明子正要回答,这时包房里有个熟悉的人影探出头来。“蒂法妮?”她叫道,“你还好吧?”
明子吓了一跳。那正是她早先处决掉的女孩,珍娜。只是她外表毫无异样,不像沾染过病毒。
“别担心。”蒂法妮回答。
明子再盯着那女人细看,这才看清那是张完全不同的脸,轮廓更圆润,鼻梁更纤细,跟珍娜一点儿不像。
“这是我上周的工作安排。”蒂法妮主动把携计上的周历打开给她看,“大部分行程都有证人。”
明子仔细察看,似乎没发现任何明显的疑点。
“还有问题吗,长官?”蒂法妮问道,收回携计。
明子摇摇头。“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明早我就要飞去北京。”
任务告一段落,明子快步离去。黄蜂鞠躬为她送行,但她没理会。
2:45 AM
那是因为我太累了。月野明子告诉自己,我得回家睡一觉。她让保安替她找了一间清静的会议室,写了一则简报发给本部,解释说初步审问显示蒂法妮没有直接嫌疑。写完之后,她在电玩城中漫步,望着数千名玩家在数字世界中对战。睦罗贺大将,一位精于游戏的将军,他所开发的战争模拟系统精确得无以复加,在第一次墨西哥冲突和圣迭戈叛乱期间大显身手,助力帝国消灭了叛匪。当纳粹在阿富汗引起骚乱时,睦罗贺编写了一些战术游戏,几乎涉及了德军采取的每一项决策,就好像睦罗贺能预知他们的动向一样。他的个人才华以及对帝国的价值都不容置辩,只可惜妻子的去世给他造成了沉重打击。明子不禁再次思索,在叛乱风起云涌的年代,睦罗贺的妻子怎么会毫无戒备地外出前往圣迭戈的公共市场——这个问题她一直琢磨不透。
携计上有一个秀吉的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却没有人应。他很可能已经睡着了。
我该回家了,她暗忖,但她还不想休息。她继续在电玩城里溜达,观察周围的人。青少年爱在这里放纵,这她理解,但成年玩家的存在则使她困惑。他们深更半夜在这里,一门心思地玩老虎机或者携计游戏做什么?他们没有家庭吗?利用携计可以轻易识别周围人的身份并调出对应的详细资料,但她喜欢玩她唯一享受的游戏——猜测人们的生活。她看见一个谢顶的男人玩着扮演猫的模拟游戏,她推测他有三个孩子,渴望浸入猫咪慵懒宁静的生活,逃避家庭。携计确认他有三个孩子,他最近失去了爱妻,家养的猫也死了。他有两个儿子是士官,在越南服役,还有一个儿子已经牺牲。接下来是一位身材瘦弱的老妇,正在玩一款武士主题的游戏,砍切恐怖的幽灵。明子注意到她的金表和洒脱的手势,猜测她是个豢养了不少小白脸的富婆。携计资料表明,她已婚二十多年,育有两个孩子,任职工程师的丈夫为她提供了富足生活,他目前在英伦群岛的新柏林出差。明子特意看了看老妇在牛郎吧勾搭过的各色小生的记录。她正准备继续往下猜,突然,所有屏幕一齐切换了画面。
“请想象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电玩城的扬声器里响起郑重的宣言,“各族裔男女和平共处。在那个世界,华裔、非裔、犹太裔仍然存在,没有遭到无情的屠杀。每一分钟我们都在接受谎言,被告知‘劣等民族’遭受了莫须有的瘟疫。我们的文献、我们的历史,乃至我们的宗教都被篡改重写。成吉思汗并不是日本人;耶稣基督也不是神道教祭司;富兰克林·罗斯福没有主动向日本帝国主义投降。美国并不是一心要消灭日德的残暴专横之国,相反,美国是一片自由的土地,相信追求幸福是每个人不可剥夺的权利。美国没有天皇——其领袖由民主选举产生,为民众谋求福祉。美国人可以决定自己的言行,书写自己的思想,信仰自己的宗教。日本合众国强奸了这世上曾经最伟大的国度。同胞们,大家站起来,夺回我们的国家,光复其昔日的面貌——美利坚合众国!”
游戏开场画面是日军在集体处决手无寸铁的平民,几千人被残忍杀害。企图逃跑的人要么遭背后捅刀,要么被一枪爆头。数字模拟出的日军当中,有些士兵在进行“斩人竞赛”,狞笑着砍下儿童的头颅。
她早先看过小样,一眼就认出这是睦罗贺开发的游戏。玩家们看得入了迷,现场如葬礼般死寂。她呼叫本部报告情况,简要描述了当前事态。“每个屏幕上运行的都是这款游戏,如何行动,请指示。”她询问本部传令的接线员。
“暂不行动。”
“可他们全都在玩啊!”
“增援马上赶到。”
“至少让我想办法把它关掉。”
“别冲动,少佐。”
“可是——”
通信中断了,另一个人像出现在屏幕上。“月野少佐。”
“若菜大将!”她喊出声。
“我十分钟后就到。”
通信结束。她松了口气。
几块携计屏幕上,游戏中呈现的或然历史仍在反复重播。她觉得这个设定荒谬透顶。人人都知道皇军善待良民,且总是尽其所能倾力相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是战争固有的不幸事实,不可能完全避免伤害无辜平民。至于集体处决,行刑对象仅限于叛军及其家人——后者暗中支援战事,向危险的异见分子提供军火和庇护,致使忠诚的战士牺牲人数攀升,这些行径并不无辜。
游戏的叙事围绕太平洋战争早期的一项决策展开,以过场动画形式对转折后的事件走向进行了详尽的分析。明子回忆起在校时学到的历史:纳粹当时进军苏联,要求帝国从东线夹击。东京司令部的初步战略则是进攻法属印度支那,以获取严重匮乏的资源,尤其是稀缺的石油(一旦成功,帝国将实现石油自足,这将成为其最大优势之一)。此项决策同样受到了早年关东军在哈勒欣河战役[2]败绩的刺激,其中一场战斗日军更是被苏联将军格奥尔基·朱可夫杀得片甲不留。当时,外务大臣松冈洋右——这位伟大的英雄曾毅然代表日本退出无能的国联——认为进攻印度支那会招致英美两国的报复,于是力谏皇军将矛头转向苏联。“或流血,或外交,毋宁流血。”他还认为,早年日本负于苏俄之手,全因关东军鲁莽冒进且拒绝与皇军协作,绝非败于苏俄的武力。
松冈洋右的观点得到了广泛支持。有日军在东线牵制苏联红军主力,凛冬来临之前,德军即已攻陷莫斯科。次年,两国瓜分了苏联。西线的胜利随之顺理成章。
而依照《美利坚合众国》这款反动游戏的设定,日本做出了首先进攻印度支那的愚蠢决定,过早将英美两国卷入远东战局,从此日军江河日下。但即使英美早在1941年就对日作战,帝国仍有能力碾压他们,不必非等到六年之后日德联合研发出原子鱼雷。
只有一件事令明子不安。她常常用成吉思汗的事迹鞭策自己,坚信这位征服华夏大地的可汗是伟大的日本人,却因运势不济,不幸堕马身亡。但眼前的游戏中暗示成吉思汗不是日本人,这让她心烦气躁。这款游戏是个病毒,必须被消灭。还是先别想这些了。
3:12 AM
若菜大将身穿黑色无领军服,腰挎仪式刀,但没有披标配的大氅。他十指上戴满了戒指,拄一根象牙手杖,步姿略有些瘸。他的制服前胸上别满了勋章,标志着他在墨西哥和越南的英勇功绩。他身材高大,瘦削的脸颊似有饥色,小胡子打理得十分整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充满质询的神色,视线咄咄逼人又仿佛带有几分沉思。他不苟言笑,唇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天性不习惯嬉皮笑脸。
他身后停着几辆载满士兵的卡车。
月野明子向他敬礼,报告道:“属下强烈建议关闭整座电玩城,长官。”
“为什么?”
“因为那款游戏,长官。我们必须阻止它的传播。”
“看来,你并未意识到这不是一起孤立事件。”
“属下愚昧。”
“此时此刻,大日本合众国全境的所有游戏厅里都发生了这种情况,这是一起协同袭击。不必急着关停经营场所,先确定数据源头。”
“这大概也是他们选择今晚启动炸弹的原因。”明子思忖。
若菜也在考虑两者的联系。“不像是巧合。”
“我们应该阻止他们。”她望着人群说道,“继续放任,会激起反动舆论。”
“你对帝国如此缺乏信心,认为区区一款游戏就能将之撼动?”
“当然不是,长官。”
“粗暴阻止,反而会激起他们的好奇。”大将说,“不,最好还是等他们主动退出游戏。我们先抓紧调查。”
大将说得对,明子内心暗暗承认。他们已经在积极查禁这款游戏,但它仍旧猖獗传播。
“我已经下令士兵拍摄下游戏所有玩家的容貌特征。”大将说。
“何必如此,长官?”她问,“所有携计活动都会自动记录,我们能轻易调出现场所有人的名单。”
“威慑。”
他们进入电玩城,没错,数百名军人在现场全程摄录一切活动,这阵势让许多玩家紧张不已,尤其是士兵并不上前阻止他们继续玩游戏。
明子的携计响了。是石村。“我到了。”他说,“你在哪儿?”
五分钟后,他抵达现场。
“多年不见,石村。”若菜招呼石村。
“确实很久了,长官。”石村回答。
明子很惊讶,两人竟然认识。
“听说你在爆炸中死里逃生,我就放心了。”大将说。
“谢谢您关心,长官。”石村回答。
“你是来帮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吗?”
“必当尽我所能,长官。”
“这种行动应该需要大量设备支持吧?”明子问,“一年前,几个激进分子黑了一场游戏大会,把所有分数都搅乱了,后来查出数据源头位于一个厕所隔间,是在一部私制携计上完成的。今天的攻击一定也有一个中央端口,不会距现场太远,或许就在商业区。我敢说,只要检查电路,查到用电量激增或密集分布的地点,就能追踪到嫌犯。”
“思路不错。”若菜说道,“我会派人展开搜索,并检查电流活动。”
“我刚才调查过的那个女人仍然不能摆脱牵连此案的嫌疑。之前我还不太确定,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应该继续追查下去。”
“哪个女人?”石村问。
“兼古蒂法妮。”她回答。
“她在这儿?”
明子点点头。
“我跟你去。”石村说。
“我需要你留在这儿。”若菜叫住石村,又对明子说道:“你说得对,她跟此事有牵连。别当着别人面审她,先带她过来。”
她鞠躬向他告退。若菜大将继续审视电玩城内的每个人,神色犀利如鹰。
3:41 AM
蒂法妮仍在引吭高歌,跑着调跟唱流行女子乐团“垂直粉红”的曲目。至少从外面听起来像是这样。明子走进包间时,房间里的六个人正围在屏幕前面玩《美利坚合众国》游戏,像被催眠了一般,甚至没发现有人进来。蒂法妮则霸占着屋角的卡拉OK机,明子叫了她三次她都没听见。看见游戏里处于敌方阵营的皇军战士被血腥射杀,明子怒从心起,掏出手枪击碎了屏幕。
他们转头看她。
“玩得开心吧?那个游戏是违法的。”她抓起一个男人,劈头就是一耳光,骂道:“你们想去劳改营里待三十年吗?是不是都想去?”
“我们以为这是纪念日的特典活动。”蒂法妮插话。
“出去。”明子命令道,回到走廊上。
蒂法妮于是跟着她出去,反手关上门。
“我们不应该玩这款游戏吗?”她语气真挚。
“你以前玩过没有?”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你以前听说过吗?”
“没有。”蒂法妮回答,“这个游戏的设定很奇怪——我无法想象,如果北美人战胜,世界将陷入怎样的混乱。”
“我的上级若菜大将要见你。”
“我?”
“对,你。”明子确认。
“为什么?”
“他有问题要问你。”
于是两人离开,遇见一对搪瓷面庞的金发女侍应在招呼客人:“贵客,需要陪伴吗?”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蒂法妮问。
“长得像假人似的。”
“本来就是人造女侍应。我更喜欢红发版的。有些人更喜欢她们作陪,胜过真人。”
“为什么?”
“人人都爱梦幻美娇娘。”
她们走出店门,几名男侍应鞠躬道着“欢迎再来”。
两人走到牛郎吧外能避人耳目的地方,蒂法妮的笑容消失了。“他为什么非要逼我暴露身份?”
“你说什么?”
蒂法妮脸色一变。“他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蒂法妮摇摇头。“我是宪兵队的卧底。”宪兵队隶属大日本皇军。他们在大日本合众国主要处理涉外反动威胁,但其任务也偶尔与侧重国内事务的特高课重叠。“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就怀疑我了,现在你把我带走,彻底没戏了。”
“什么没戏了?”明子问。
“北美人,叛乱分子。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这些情况。”
她气愤地叹了口气。“有一伙乔治·华盛顿党人从圣迭戈逃了出来,我们正在紧密追踪。”
大将正在一间储藏室里,屋内堆满了破损的街机和一只只包装袋,里面装着的是她们刚刚见过的那种人造侍应生。蒂法妮横冲直撞地进门时,他正在用携计打电话。她按规矩鞠个躬,随即怒气冲冲地喝问:“中岛大将没在吗?”
“他已经调驻新加坡了。”若菜挂了携计,回答道。
“为什么?”
“你的任务结束了。”
“什么意思?你没看到每台机器都在运行那款游戏吗?”蒂法妮反问。
若菜推推其中一个机械女侍应。“你已经暴露了。”
“这话怎么说?”
“你跟石村红子回家后不久,他的公寓就被炸弹炸毁了。所以特高课才会对你进行调查。”
“什么?”她厉声问道,瞪大眼睛看着大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他还好吗?”
“你跑题了。”
“你认为我与这件事有牵连?”
“即便没有,你也身陷嫌疑,而洗清嫌疑的唯一办法,就是展露你的真实身份。”
“我要见中岛大将。”
“我知道你和中岛的关系非同一般,但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
若菜站起身。“现在。解散。”
“那北京的任务呢?”
“取消了。你可以走了。”他再次下令。
“我不受你管辖,我的任务也不需要你插手。”
“现在你归我指挥,我有调令。”
她迟疑了一下,想要反驳,但又知趣地闭了嘴,鞠个躬气冲冲地走了。
“你懵了?”大将问明子。两名副官进来,其中一人拿着扇子跳了段奇怪的茶道舞,双臂双腿模仿着天鹅的动作。另一人也姿势夸张,大张着嘴好像在无声地喊着什么,身着迷彩服演出了一通哑剧。大将没怎么留意他们。
“是的,长官。”明子说道。刚遇到宪兵搅局,又看到副官行为疯癫,她已分不清哪一出戏让她更懵。
“有时候我也挺懵的。一项任务背后牵扯到无数的任务,一层层地越连越多,盘根错节,谁也搞不清楚谁在监视着谁。我怀疑,到最后,根本没有人知道任务执行的目的是什么。”
“这里是否真有北美武装的支持者?”
“到处都是。我会另外派人跟进她的线索。”大将答道,拉开一个人造男侍应身上的挎包,打开里边的操作面板,“这些都是残次品。要复制人类的行为没有我们的科学家设想得那么容易。”
“为什么全堆在这儿?”
“负责这家电玩城的大佐有收集癖,他认为每件垃圾都是古董,就连几十年前的破街机都舍不得丢,不为别的,就喜欢它们是‘美国制造’。”他打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个蜂腰巨乳的女侍应。“我认为情色陷阱很没品位。你知道吗?华人的军事理论里还专门有这么一节。”
明子点点头。“三十六计中的一条。美人计,绝境之中的下策。”
“它的效用有待商榷。利用欺骗窃来的胜利果实,稍遇动摇就会分崩离析。”他摸着女人偶的脸和脖子,“手感仿真度很高。未来这些人造人会取代我们吗?”
“属下不知,长官。”
“我想机器人也会遇到自己的烦恼。你的推断不错。”
“嗯?”
“关于中央端口的推断。联系石村红子,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端口。”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依你看,嫌犯是否还在现场?”
“也许还在,正弹冠相庆。”
若菜拉上包装袋拉链。“你知道吗?七九八部队在墨西哥作战时,曾放出一些狗做活体武器,它们身上寄生了携有鼠疫菌的跳蚤。在那之前,部队尝试过向敌军营地空投死老鼠,但死老鼠机动性不佳,所以后来改为以狗作载体送入敌营的办法。只要狗一死,跳蚤就会纷纷逃离死尸,将经过基因修饰的鼠疫菌传染给所有敌军。我们的战士等到敌方体弱力衰,便一举出击,将之荡平。”
“属下对疾控净水省参与西线作战的历史也很熟悉。”
“怎样才能找到疫狗?”
“先摸清他们把狗投放到了哪里。”
大将点点头。“我们的敌人是饥渴的跳蚤,在暗里伺机疯咬。小心别被传染了。”
4:21 AM
电玩城的大厅外,蒂法妮正在焦急等待。
“石村红子还活着吗?”她问明子。
“活着。”明子回答。
她放下心来,大出一口气。“如果你找到他——”
“他就在这儿。”
“哪儿?”
“在执行任务,不远。”
“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如果你有怀疑的话。”
“我不怀疑你。我只是在想,身为宪兵队的特工,你怎么会丝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你把今天的事怪罪到我头上?”
明子不发一言。
“为什么是若菜在统管?”蒂法妮问。
“若菜大将是我军最杰出的指挥官之一。”
“听说他在圣迭戈叛乱期间得罪了不少人,提出了各种蛮不讲理的请求。我一直以为上头会把他远调非洲呢。那些叛党都是野蛮人,毫无文明观念。一定是他们放的炸弹。这款游戏必须抹除,必须把它的所有开发人员公开处刑!”蒂法妮慷慨陈词。
“我同意。很遗憾你的身份暴露了。”明子说,语气中的嘲讽多过同情。
蒂法妮很是为明子的评语气恼,但还是按捺住了回敬她的冲动。“要是你见到石村,麻烦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
“我没有向他坦白我真实的职业。”
“何必道歉呢?那正是你的工作所需。”
“我知道我们必须向周围的人隐瞒身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能若无其事地欺骗我在乎的人。”
蒂法妮恭敬地鞠了个躬,迅速直起身离开了。
4:52 AM
明子在距电玩城几英里外的一家绿植店与石村红子会合。店铺的外观像一间温室,专卖盆栽。这片城区安宁静谧,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电玩城里纸醉金迷的霓虹灯形成鲜明对比。店里亮着一层层的小灯,明子从前门走了进去。初看之下,并没有明显的可疑之处,虽然她留意到这里没有一丝肥料的味道——当然,也不是所有温室都弥漫着粪味。门面里陈列的植物之密集,似乎不是用于展示,而是要刻意掩藏什么。仙人掌、兰花、精美小陶盆挡在店堂中间,推到一边之后,便显露出一排排携计,连接线弯弯绕绕,向数千个方向延伸,如同泵出信息的电子神经系统。数据流从这栋楼向外传输,好似电子的水流在河道中流淌。显示器上播放着多场《美利坚合众国》游戏不同场景的激烈实况,无数皇军战士在为“独立”而战的美军枪下身亡。这里至少有一千部携计,层层叠叠地垒成了几座高塔。
“这里就是叛乱分子实施网络劫持的犯罪现场。”石村告诉她,一边继续查验那几摞携计。
“其他游戏厅附近一定也有类似的据点。”明子猜测道。
“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区域的人员,也许能抓到一两个嫌犯,不过我敢说他们八成已经潜逃。我在这儿继续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大部队找不到的东西。”石村偷瞟了一眼明子,“大将告诉我,蒂法妮是宪兵队的。你知道吗?”
“我刚知道。”
“她的嫌疑洗清了吗?”
“暂时清白。但那些叛党肯定有内线接应。”
石村摇摇头。“你对谁都不信任。”
“形势这么危急,当然不敢信任。她让我向你转达歉意。”
“什么歉意?”
“她骗了你。”明子回答。
“我知道,道歉最终又有什么意义呢,总感觉之前交往的完全是个陌生人。”
“大日本合众国的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明子说。
“我猜你说得对。真讽刺。”
“什么?”
“我唯一能确定身份的人,竟然是你这个特高课的警察。”
“别这么较真。我的身份连我母亲都还没告诉呢。”
“为什么?”
她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主动把这一事实告诉了石村。“这些携计是哪里产的?”她岔开话题。
他拿起其中一个。“问得好。这些东西肯定不是日本或者中国产的。做工粗糙,用料低劣,也没有序列号可供追踪。我在想它们可能就是合众国本土产的,我敢肯定产自阿纳海姆的携计谷。”
她细看垃圾桶,发现里面全是烟头和空方便面杯,面味儿还很新鲜——他们刚走不久。可以让垃圾查验官从中翻找线索,让法医扫描指纹。
“电玩城没有安防系统吗?”
“他们安防做得挺好的。”石村回答。
“那怎么会被破解?”
“我说它‘挺好’,不是说滴水不漏。有经验的携计技术员费不了多少劲就能突破进去。咱们先去阿纳海姆吧。”
“那里开门了吗?现在才早上五点。”
“那里从不休息。你好像很久没合过眼了,不如换我开车?”
她已累得无力反对。
5:32 AM
明子身处一家出售记忆的商店,店内杂乱无章地陈列着花哨纷乱的过往,它们装在瓶子里,一副晶莹易碎的模样。被人遗忘的音乐家的指甲,穿在错位的渴望制成的签子上串烤。若是她有更好的品味,便可逃避满腹牢骚填塞的肚胀。但是,不好,她的肚子鼓了起来,指甲变成了尖爪,鼻子里汩汩地流出乳胶漆。
“嘿。”她听到有人唤她,感觉手腕一阵冰寒。
“怎——怎——”
“咱们快到了。”石村说。
她看着石村,终于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我睡着了吗?”
“睡得很沉。”他回答,“你做梦了。”
她揉揉眼睛。“要是有一天,医疗部能研发出使人不必睡觉的办法,我该多么高兴。”
“做梦是我每天最喜欢的时刻。”
“我们有一些科学家在研究记录梦境的方法,以了解人们在潜意识层面真正在想什么。”
“你是说真的?”
“真的。”
“梦境可不能作为抓人的凭据。”
“为什么?”
“万一把梦给解释错了呢?”
“会有专门的特工负责这事儿的。”明子说,“只是不巧,近期还腾不出人手来,目前的重心仍是从死亡的大脑中提取记忆。”
“现在技术有多成熟?”
明子努力不去回忆珍娜的死。“还处于起步阶段。”
“看来连死人也不能保守秘密了。”石村评论道。
他们左转上了另一条路,路两旁随处是巨屏携计,为新的娱乐表演和游戏竞赛做广告。
“还有多远?”明子问。
“马上就到了。这儿天高皇帝远,军人不太受待见。毫无冒犯之意,但我提议你听我安排。”
明子不熟悉携计谷,于是说:“可以。”
“你没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明子反问。
“你的样子很憔悴。”
“我只是累了。”
石村递过一支吸入器。“要不要来点儿咖啡因?”
“再说吧。”
携计谷是个科技与情欲交汇的奇异之地。新机型的体验亭里密集装点着茧形火花灯,气派的营销广告牌高高地悬示其上。这座购物中心有一座公共广场那么宽敞,各种款式型号的携计及其配件在此出售,凡你想象得到的应有尽有,热闹得有如大型露天集市,只是建于室内。整个天花板都是显示屏,上有衣着火辣的男女演员为各类商品代言。真人促销模特也随处可见,通常是穿着紧身T恤或比基尼泳装的美女与展露健美肌肉的小伙子,他们举着广告牌在场内穿行,辅以做作的微笑,迎合看客的意淫。携计与情色,这两大主题的联姻,竟结合得如此完美。
“咱们要去哪儿?”明子问。
“这里是地上一层。咱们去拜访我的一位老相识。”
大象、斑马、猴子四处乱跑,稀奇的鸟儿在空荡的壁架间飞来飞去。一台报废机甲的庞大铁腿陈列此地,那是曾经在圣迭戈重创北美武装的钢铁怪物的残肢。底层的餐饮摊出售南瓜和罗勒,据说能壮阳;微型辣椒号称一尝就辣爆舌蕾,而浇拌红葱汁的香料能让别的部位膨胀。椰汁如同国际运河流过携计谷中每位来客的肚腹,柠檬草与柠檬汁为其加色添香。许多人在游戏亭里组队玩携计游戏,抖落满身的疲惫与消沉。
“怎么会有这么多动物?”明子问。
“当下的新潮流是植入动物体内的有机携计,”石村答道,“有点像人肉电话,但连接程度更深。你看那群鸵鸟。”
它们头上套着镀铜的碗形装置。
“那些是比赛用的,”石村说,“这样能促进激素分泌,并使其更易控制。”
“它们装了携计脑袋?”
“机器和肉体一半一半吧。身体也是一样。”
“谁来控制呢?”
“携计智能系统,有的生物还与人脑直连。听说满洲国有一种残忍的斗蟋蟀比赛就是靠人脑驱控的,导致许多驱控人疯疯癫癫,像昆虫一样生活。”
“那倒是有助于大众消遣项目的多样化。”
“我从没看过斗蟋蟀,但是赛鸵鸟很暴力,看得人揪肠子。有些比赛争得你死我活——那些鸟为了胜出不择手段。”
“物似主人形。”明子冷冷地评论道。
许多饲主对自己的身体也进行了改造。有专门的人体改造店,几小时就能完成机械化臂腿的升级,还有附加工具增强包可选,这些可替换设备直接与手臂一体植入,尤其适用于清扫工、管道工、建筑工等工种。其他商品包括可增强味觉的假牙、嵌有携计屏幕的美甲以及刺激衰退神经的感官增强装置。
他们进入一家海产店,店里充斥着死鱼的味道。皮肤黝黑的厨师们剁着肉,从剖开的三文鱼身上剥下鱼鳍。一箱箱丢弃的蛤壳和鱼骨渗出黏稠的汁液,鱼类和贝类的血混在一起,流得满地湿滑。石村和明子走进一个储藏室模样的屋子,从后门穿出后,竟到了一个楼梯间。左墙上凿出的凹龛里,一个仅有上半身的人借助铁转盘转过身来。他脸上套着渔网,脑袋剃得精光,唇上留着一撮整洁的方形小胡子。“两位长官,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找康正。”石村回答。
“二位预约了吗?”
“你知道我们没有预约。”
“康正这会儿不在。”
“我们可以等。”石村微笑着说道,将卷好的一沓日圆塞进那人手里。
“康正很快就回来。”
“大概我们到他住所的时候就回来了吧。”
“有可能。”
他们走下长长的楼梯,沿路的紫光路标闪耀着诱惑。
“刚才是什么意思?”明子问。
“打点摩登时代的太监。”
“他是真人?”
“拦腰砍断了。”
“下面都没了?”
石村摇摇头。
“他就一天到晚待在那儿?”
“时间到了会有另一个太监过来,他去休息。”石村解释道,“他们是轮班的。”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下半身的残缺能保证他们的忠诚,而忠诚是这里看重的特质。”
“他怎么吃饭?”她继续问。
“注射蛋白质等营养物质维持生命。”
“真野蛮。”
“他当看门人的生活很舒服啊。”石村说。
“因为有贿赂?”
“那是进门费。”
“你给了他多少?”她抱起双臂问道。
“别问。”石村说着,拂掉外套上沾的布屑。
“他不痛吗?”
“新生凝胶会让他觉得像在天堂一样,而且他的钱多得超出你我想象。”
“有些东西比钱更有价值。”
“这下面没有。”
他们走进一间烟雾缭绕的门厅。与之相接的房间里,酒桶码成了堆,为顾客服务的侍应生赤身裸体。有的玻璃隔墙添加了遮光的色调,但仍能看见晃动的人影,赤裸的男女在与动物嬉戏。一个女子正在和一个塑料脸的肌肉男热吻——他是个人造人,她的香水味颇具杀伤力。每一种堕落方式都有其独特的糜烂气味:毒品、烟草、性变态、酒精,病态的沉迷如水溢流,被无可救药的瘾病与软弱搅拌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的携计怎么用不了了?”明子问。
“外网连接被干扰了。”
“为什么?”
“是康正的要求。这里只能用内网,而且我们没有权限。他可以说是这里的国王。”石村说。
“国王?”她反问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行令她怒从心起。
“他以残暴为乐。”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明子问。
“圣迭戈。”
“他也是军人?”
“功勋卓著。咱们拿到需要的东西就走。就算你不喜欢他,也不要企图挑战他对这个地下小王国的统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进入一间拱顶大厅,四墙雪白,室内有清可照人的浅池和奇形怪状的动物雕塑,有仿效庙宇中沿轴线排列的神像,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宁静睡莲。她正打算对这座建筑做几句评论,突然注意到一丝异样。雕像极似真人,而且其中一个裸女眨了眨眼。过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所有雕像都是真人,他们被金属带固定在原地,有的体内穿出棍杆,电线在血管与肌肉之间纠缠。一个消瘦的男子每个骨关节都扎着金属钉,被黑线条的文身串成痛苦的星座。一个女人的表皮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半是金属半是皮肉,几百个小方块缀接在她身体上,组成一块棋盘。另一个人则背部反弓,脊椎的弧度超越生理极限,将上身弯曲成圆形,面庞被人工喉头和几千根针固定着。这些雕塑极尽每一寸空间展示人类肢体器官的替代品。大厅尽头有个圣坛,几根立柱将二人引向一条走廊。圣坛左右分别是一头高高的人面长颈鹿和一个狗头人。一个女人被安插了翅膀,腰部以下替换成火烈鸟的腿。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些半兽人的身体一动不动,眼睛却一刻不停地乱转。
在水池一头沉思的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既不丑,也谈不上帅,亚裔面容,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他的发型谈不上有多时尚,只是稍微梳了一下,不至于随意乱翘。他身穿蓝色长袍,脸上不悲不喜,龇着一口衰退的黄牙,它们被难以捉摸的食欲蚀磨成不规则体,牙缝很宽。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理论,称神话里的挪亚方舟实际是第一座自然历史博物馆?”他问。就连他的音色也很普通。
“没有。”明子回答。因为她看见石村伸手玩着池里的水,装作没听见。
“这个理论的某些狂热拥护者认为,人类不过是由一个自给自足的系统创造出的有机机器,历史并没有多长。”
“这有悖于我们已知的天皇陛下是神的信仰。”明子回答。
“我说了,那些是狂热分子。但我一直想知道,神话中挪亚的原型,是不是个善知气象的人,明白该在什么时候把动物赶回圈里?”
“挪亚也不过是北美人不肯放弃的一种愚昧迷信。”
“世界上每个古代文明都有洪水神话。”
“除了日本。”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人问。
“因为日本位于全世界的最高点。”
“我们是第一个制作陶器的民族,一向与神明和谐共处,直到西方人扰乱了我们的宁静。”
“我说,康正,我不是来上历史课的。我们发现了一些携计,需要——”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石村已经把规格参数发给我了。”康正踏入水池,全然不在乎长袍是否濡湿。他来到一个倒悬的男人跟前,从对方脖子上取下一头尖的匕形装置,按动柄上的按钮。那人流下眼泪。
“他怎么哭了?”明子问。
康正发出粗粝的笑声。“他现在被撩起了欲望,快被逼疯了。”
“撩起了欲望?”
“你看他胯下。”
她看见了凸起。
“我能控制他体内的所有荷尔蒙。”康正夸口道,“我能让他饿到想一口咬断你的脖子,也能让他为十四年前对某个路人的一句刻薄评价悔恨到把眼睛哭瞎。”
“这设备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的大部分技术都是从同一个地方获取的——军队。”他解释道,“咱们在圣迭戈找了好些这样的乐子,不是吗,石村?可惜你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不肯贡献你的携计和数学天才。”
明子回头去看石村,见他只顾专心玩水。她打算叫他,却听得康正说道:“我对他们基本上还是很宠溺的。”
“他们是谁?”
“我的宠物。有些人曾经背叛我,或者想盗取我的东西。有些只是单纯能满足我的幻想。他们都该死。我给了他们这样的选择,他们签了契约,专属于我。唯一发人深省的艺术就是活体艺术,它们每天都会变化,迫使你去探究人类本质的种种可能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让你对此有所领悟。”
“那你领悟到了什么?”她满心怀疑地发问。
“每个人的体内都存在一个宇宙,对你身上的血液细胞和器官而言,你就是神。而我们所处的宇宙,也只是无穷宇宙中的一个。”
“你认为宇宙也是一个活物?”
“这个宇宙是数十亿宇宙中的一员,它终将死去。而我们,为无用之物争得死去活来。你知道吗,日本政府在战后曾考虑将基督教定为非法?”康正问。
“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为什么政府最终没有那样做。”
“因为没人会追随一个战败的上帝。”明子回答。
“因为上帝一直在换。”
“我现在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些携计卖给谁了。”
“我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康正说,“你又能给我什么做为交换呢?”
“你的命怎么样?”明子问道,握住了腰带上的病毒枪。
“我接种过那种病毒的疫苗。加加油再想想。”他说。
“这是最新的武器,由——”
“我在皇军第九科研实验室接受训练,参与研发了最新的死光、火气球、人形机甲、潜水航母、钢笔大小的原子鱼雷,还有你无法想象的各种病菌。你要是只会给些不痛不痒的威胁,趁早给我滚蛋。”
她知道第九实验室是帝国的绝密机构之一。既已亲眼见到他所掌握的技术,她相信了他的话。
“那你想要什么?”
“你有多想知道这条情报?”他反问。
“此事关系到帝国安危。”
康正的眼睛亮了起来。“我需要人体。”
“哪种人体?”
“死尸。你在那个可怜的小丫头身上做的实验可真不一般哪。”
他说的是……“她在给乔治·华盛顿党人卖命。”
“乔华党人打算取你的脑袋。”康正说,“你想要情报,给你也无妨。他们有一大群人离开了圣迭戈的老窝。要换取他们的行踪消息,只需要给我八个感染体,死的就行,活体冰冻的当然更好。”
“我现在只有一具死尸,而且已经被厚生省征用了。”
“国家的敌人还有的是。”
“你要尸体做什么?”
“被特高课折磨致死的尸体很有市场,也可以称之为‘时新产品’。此外,我还可以采走血样记录病毒数据,那也是很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