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罗贺皱起眉头。“把我手下的兵送上军事法庭,怎么就有助于胜利了呢?”
“可以借此听取乔华党人的诉求。他们提出了五项要求,当务之急是关闭拷问室,第二是要为巴波亚公园惨案的受难者讨回公道。我准备交出吉冈,长官。”
“吉冈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之一。”
“他杀害了两千多位平民。手无寸铁的平民,长官。假如他消灭的是敌军,我会亲手给他颁发奖章。”
“审判结果预计如何?”
“现有大量对他不利的罪证,只有全部被推翻,他才能获得自由。”
“否则呢?”
“处决,长官,依照法规三四三二条第二十三款。”
睦罗贺抽出一支烟。“你疯了吗?”他喝道,“要处决一位大日本合众国的军官,理由仅仅是他曾向本地人开火?这里还在打仗呢,少佐。”
“恕在下直言,此战您目前尚无胜算,长官。屠杀并不能将敌人尽数消灭,由此必然陷入持久作战,费时耗力。唯一的转机是与‘本地人’合作。”
“你知道吉冈的叔叔是谁吧?”
“我效忠的是帝国及天皇陛下,不是哪位元帅,长官。”
“想想看,处决吉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再加上对乔治·华盛顿党人另外四项要求的满足,我期待与他们对话。”
“对话?”
“恳切和谈。”
“你想跟叛党和谈,而且以牺牲我们自己的战士为代价?”
“您开发的游戏模拟也预言了这一趋势不可避免,长官。”若菜指出,“而且对方也不乏高尚可敬的人物,他们足智多谋,勇猛坚定,有的人已经率先向和谈迈出了一步。幸好他们的要求并未超越合理限度,但和谈的开展必须以解决巴波亚公园事件为基础。是吉冈违背了命令,当时已明确要求他切勿激怒民众,且绝对不可向平民开枪。”
“你真是位脑筋不一般的官员,若菜。”睦罗贺说。
“吉冈大尉在哪儿?”
“外出执行任务了。”
“去哪儿了?”
“任务目前仍属机密。等他忙完了,我会通知你的。”
“长官,您这样——”
“他当前的任务对帝国至关重要!”
“但是,长官——”
“请识相一点,少佐。”中佐沉声怒吼。
“是,长官。请原谅,长官。”若菜鞠躬道。
“吉冈归队后我会通知你。拷问室随你处置。”
若菜少佐起身鞠躬致谢。“在下还有一事相求,长官。”
“什么事?”
“在此逗留期间,我想借调石村中尉直接听令于我。”
睦罗贺笑道:“我想,乔华党人应该对处决石村没兴趣。”
“此话怎讲,长官?”
“他贪生怕死。职责第二,女色第一。”
“那么,您不反对我带上他了?”
“你会把他也处决了吗?”
“不会,长官。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我稍后会少量调兵过来,想让他帮忙协调一下休闲活动安排。”
“那好。”
“多谢您耐心接见,长官。”若菜说完,转身离开,反手关上了门。此间,他思索着宪兵队的报告,情报中称睦罗贺之妻梅勒迪斯与乔治·华盛顿党人领袖安德鲁·杰克逊有染。当事人的缺席使情势愈加扑朔迷离,难以准确判断。若菜感到无比愁闷,设身处地地想,他也绝不愿审问自己深爱的人。
11:25 AM
“那家的牛排沙拉堪称一绝,长官。”石村说。
“首先,不用叫我长官;第二,我不是特别喜欢沙拉。”
“它们一定能让您转变心意。烧烤肋眼排、烤土豆、小褐菇、帕尔玛干酪碎、鸭梨片,再加柠檬第戎芥末沙拉汁,什锦蔬菜打底。‘暖心屋’的沙拉特别美味,没有别家赶得上它。”
“真希望我爷爷能活到现在,亲眼见见现在的好日子。他以前总对我说战时的配给有多么紧张,”若菜道,“像面粉、砂糖这样的基本食料每周都不够,直到战后才充裕起来。”
“胜者得食嘛。”
内乱爆发之前,蒂华纳地区一直是旅游胜地。即使现在,在高度戒严的情况下,这里仍是聚会的优选之地。他们经过了两道安全哨卡,均有重兵把守,乘坐专用军车的两人照样要接受扫描。嗅弹犬在车辆之间巡逻,一群被捕的嫌犯坐在铁笼子里,戴着手铐,勒着堵嘴球。远处的城区异彩纷呈,高耸的酒店和迪斯科舞厅之间飘扬着“日之丸”。士兵们进行随机安全抽查,赫然耸立的机甲和来回穿梭的直升机,无不提醒着人们边界之外的混乱局势。
“您去过坎昆吗?”石村问。
“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顶级度假胜地。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室内游泳池,能与海豚一同游泳嬉戏,简直太奇妙了。”石村指向另一座门庭若市的酒店,它的外观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那是‘双子座’,里面有各种类型的过山车,现在时间还早,线路还比较闲,到了晚上,得等两个小时才排得上队坐一次。”
“整个城区到晚上还会更繁华?”
“到傍晚,游客量是现在的三倍,遇到节假日,还会有人专程坐飞机过来。”石村说。
“他们不担心叛军吗?”
“他们可不会让区区几个叛军毁了乐子。”
“暖心屋”位于一家商场内。石村把车停在入口附近的和族专用区,而旁边早已停放了几百辆电动摩托车。度假胜地氛围悠闲,男男女女身着运动夏装,许多人直接穿着泳衣上街。来自内地的游客拿着携计一路“咔嚓”,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全拍下来,“好厉害”和“好美”之类的词语频频入耳,这些词穷的赞叹和惊呼让若菜觉得有些好笑。
“在‘海宫’定期有驯鲸表演,超级精彩。”石村说,“我认识其中一位驯鲸师,她可以带咱们去后台参观。那些动物的聪明程度让人惊讶,她甚至认为人类不应该圈养鲸作为表演动物。”
来到“暖心屋”,石村立即和一名身穿牛仔热裤配比基尼上衣的热辣女领班攀谈起来。“我还以为你放假要去外地呢。”她对石村说道。
“计划有变,”他回答,“我带少佐来城里转转。”
她摇摇头。“咱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我知道。下次吧。”
她双手抱臂。“这周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石村挤出一个尴尬的假笑。“我一回基地,携计就出各种问题,通信线路全让乔华党人给扰乱了。”
餐馆里顾客盈门。她带两人去空桌就座,然后掐了他一把。“不说清楚别想走。”撂下这话,她回到餐馆前台忙活去了。
“是你朋友?”若菜问。
“差不多吧。”石村语气中充满无奈,“她太狂野了,我驾驭不住啊,长官。”
若菜大笑。
服务员呈上绿茶和菜单。另一名服务员端着黑白两色的肉走过。
“那是什么?”若菜问。
“炸臭鼬。”石村回答,“那边的是蚱蜢串烧,搭配猴脑吃最爽。这两道菜我都强烈推荐,如果您想体验一下先锋味觉的话。”
“我以前也烤过蚱蜢。”若菜说,“八岁的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去学校旁边铁路后面的森林里,逮上十几只蚱蜢,拧断它们的腿,然后架炭烧烤。我喜欢蘸芥末吃。”
“需要给您点一份吗?”
若菜摇摇头。“不如给我推荐点儿别的什么吧?”
石村为两人点了餐。
“也就是说,吉冈喜欢这家店?”若菜问。
石村摇摇头。“吉冈大尉的口味非常简单——酱油、米饭、白煮蛋,除此之外,他都视为不必要的奢侈。”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我以为您想吃一顿好的。”
若菜又笑了。“你喜欢军旅生涯吗?”
“努力适应中,长——”他把“官”字咽了回去。
“那吉冈大尉呢?他喜欢当军官吗?”
“他喜欢的理由和我不同。”
“比如?”
石村搅着杯里的茶。“我说不准,但我想应该不是为了美食吧。”
若菜品了一口茶。“我也偏好简单的口味。”
“哦?”
“你师母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石村低声轻笑。“师母也随驻圣迭戈了吗?”
“她留在考艾岛带两个儿子。”
“您和她经常见面吗?”
“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她确实挺辛苦的,为家庭放弃了事业,而这四年我一直派驻越南,很少回家。”
“越南情况怎么样?”
“官方说法:繁荣安定;小道消息:机密。”
“那么糟?”
“超乎你想象。本部明令要确保此地不陷入类似越南的境地,尤其是蒂华纳这样的热门旅游景区。和解并非没有希望,谁都不愿重蹈西贡的覆辙。”
“您希望从这里得到什么?”
若菜看着石村。“凡是好兵都希望得到的东西——和平。”
服务员端上沙拉。若菜偏着头看看,尝了一口,脸上顿时放出光彩。“味道真不错。”
“您喜欢那真是太好了。”
“嗯,说真的,我还从没体验过这样的口味。”
“您可以打包一些路上吃。”
“我看行。”
若菜吃下牛排,继续享受蘑菇的美味。“睦罗贺的战争模拟你用得多吗?”
“大家都经常用。”
“太厉害了,想不到他在伯克利期间就已着手编写了。这款战争游戏堪称完美,据说甚至能代入特定环境下的所有参数,预测最终结果。”
“只是统计上的可能性,”石村说,“还是会产生严重误差的。”
“已经很厉害啦。”
“相当厉害。”
“具体是怎么使用的?”
石村从口袋里拿出携计,打开,界面上的黑底绿字写着“圣迭戈行动”。
“你不插线怎么能连上记海?”若菜问。
“这也是伯克利学院南部开发的新科技,携计内置无线记海连接模块,可以真正实现随身携带。”石村键入用户名和密码,“当前,携计的图像处理功能还比较有限,但可以用这个士兵来给您演示。”画面上出现一个日兵的卡通形象,“在这里输入日期、预计敌军类型、心理因素、气候条件、地理数据,以及任意特殊情况,甚至还有军官的饮食习惯。”他快速输入随机变量,没有特别留意各个选项,只求尽快完成一长列选择菜单,“这些是一个场景的最少参数。实际进行战斗模拟的时候,得花上几天甚至几周来制订计划,然后启动模拟,研究AI的行动。”
“有传闻中的那么精确吗?”
“跟理想水平还差得很远,但进一步的优化正在进行当中,到年底,支持的变量应该能再增加五万个。”
携计上,士兵们在楼宇间巷战。一身乔华党人装扮、头戴白色假发的男女发起自杀性袭击,与建筑、车辆同归于尽。“第一起群体攻击发生时,你在这里吗?”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石村回答。
若菜回想起当时的现场,数千人头戴殖民时代的假发,向圣迭戈市政厅冲锋,以身体为代价启动爆炸。一名自称“国父”乔治·华盛顿的黑人提出要求:“让出圣迭戈,否则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牺牲。”
“模拟预测我方的胜率有多大?”
石村将茶饮尽。“我没有参与那部分的计划。”
“预言结果是二者择一,城市要么被乔华党人摧毁,要么被我军完全掌控,但后者的前提是要无差别屠杀三万人,以人口灭绝为目的。”
“程序可能会出错。”
“有可能。”若菜将指节压得咔咔响,“很神奇,在睦罗贺学生时代的成绩单上,编程是他最差的科目之一。有人甚至怀疑,那些程序到底是不是睦罗贺亲自写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长官。”石村说。若菜注意到他不自觉地又冒出“长官”二字,而且应答时垂下了眼帘。
“那倒是。听说这款游戏还将开发商业版,让普罗大众亲身参与模拟战役。”若菜心事重重。
“我也听说了。携计图像技术飞跃式发展,速度之快超乎任何人想象。”
“谁能想到,我们的战争竟然会作为‘携计游戏’给孩子们玩?”
“这是一种披着娱乐外衣的政治宣传。”
若菜望望周围,发现那位女领班正盯着他们的方向。“她想跟你谈什么?”
“她要跟男朋友分手。”
“为了你?”
石村揉揉额头。“我想是吧。”
若菜摇摇手指。“中尉呀中尉,你还真会拈花惹草。”他吃完沙拉,“愿意陪我去找吉冈大尉吗?”
“您有没有去过武藏神社?”
“没有,不过家父建议我去参拜。”
“从这里走路十分钟就到,值得一去。”石村说。
“那咱们就去参拜一下。”
“您介意从后门出去吗?”
“不介意。”
12:43 PM
宫本武藏神社分为五大区域。若菜和石村当前所处区域有小型瀑布、喷泉和台阶,设计成仿拟水幕铠甲的造型。本殿完全由玻璃打造,玻璃板间流水徐徐,代表这位古代剑士思想的汉字蚀刻其上,武士、神祇与刀剑的雕塑立在周围。二人来到拜殿前,若菜拿起一支香。
“你还记得宫本武藏的《五轮书》吗?”若菜问石村。
石村摇摇头。“我对刀剑一窍不通。”
若菜将手杖靠柱子放下,拔刀出鞘,双手持于身前,鞠了一躬,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地再度鞠躬。
“家父曾让我每日清晨研习武藏著述。”若菜说。
“令尊也是军人?”
“农民,”若菜回答,“但他一心想把我培养成军人。”
“为什么?”
“为他那样的农民扭转任军人摆布的命运。”
一队神官进入神社,开始吟唱。
“你参拜过伊势神宫吗?”若菜问。
“还没有。”
“神宫每二十年就会重建一次,以遵循世间万物无常的本质——侘寂[2]。太平洋战争胜利之前,我们为夺取美洲大陆的统治权而战;如今我们已控制全球横贯东西的领土,却仍然抱残守缺,并未树立统治者的姿态。”
“学生不太明白。”
“我们统治着整个环太平洋地区,对待原住民不应该更加宽宏大量吗?既然他们被自己的上帝抛弃,我们的神明更当敞怀接纳。”
“他们的上帝驱使他们借乔治·华盛顿之名叛乱。”石村说。
“他们的上帝代表旧时的价值观,以幻想麻痹信众,使之忍耐当下的苦难。他们的天堂是众生平等的蒂华纳,有着无尽的欢宴和圣药带来的永恒喜乐,除此之外,只是茫茫一片模糊的光亮。”
“依您看,假设我们战败,神明也会变得不同吗?”
“可我们没有战败。”若菜说,“希腊人认为,最深重的罪不是谋杀,甚至不是杀婴,而是狂妄。自尊为神的人是否犯了终极的亵渎大罪?”
“假如他确实是神,那就不是罪。”
“是不是神又由谁来决定?”
“胜者?”石村答道,想听听若菜的意见。
若菜笑了。“对,胜者。帝国在漫漫征程中,杀死了多少人?”
“学生不清楚。”
“伟大的帝国,无不建立在如山的尸体之上。就连北美人也是靠屠杀数百万印第安人、奴役非洲土著发家的。牺牲者被世人淡忘,如同过往的辉煌被地震抹除。我们在同一天内向美国发射了三枚原子鱼雷,而这项行动是否必要,至今仍是争论的焦点——美国当时已准备投降。”
“我一直以为北美人誓死不降,而发射原子鱼雷是为了尽早让我军撤出地面战场。”
“当时我方破解了所有的密电,知道他们准备竖白旗,毕竟东海岸大部已被德军占领。他们提出了几个小条件,考虑到当时情况,也都合情合理。”
“那我方为什么没有接受?”
“为了威慑德军,表明这里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加以巩固。这一方面是表明政治立场,另一方面也是结束战争的可靠军事手段。数十万北美人因此丧命,其中大多是平民。于是许多人游行集会,反对使用核武器;即便是如今,也有许多人在京都抗议我们武力对待乔治·华盛顿党人,要求和平解决。”
“为什么?”
“我也一样想不明白。你说,假如当初帝国战败,世界会不会更加和平?”
“很难说,长官。几年前,我在携计上看过一部关于武藏的电影,”石村说道,“他杀人无数。也许我们本性如此。”
听闻此言,若菜觉得有些好笑。“武藏传授过一个招式,名为‘贴身战’,用头、身体和腿紧紧地贴近敌人,直到你和敌人紧密相连,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就像情人一样?”
若菜哈哈大笑。“你满脑子只有情爱吗?”
“也不是啦。”
“我发现你在很多方面都挺不可思议。”若菜说。
“我?”
“原谅我直言不讳,我看过关于你的报告,几乎全是负面评价,从你进入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开始,多年来从未有所改观。但不论睦罗贺中佐调驻何处,他都会特别要求——或者说坚持让你随同调任。要不是他,你早就被派往非洲或者越南了。这是为什么?”
“没想到是中佐本人要把我带在身边。”
“怎么会想不到呢。你的成绩单上,连‘军事实战基础’这门课都不合格,因为刀术不过关。”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刀剑一窍不通。”
“但你仍然稳居此地。”
“学生不明白您的意思。”
若菜收好佩刀,又拄起手杖,离开本殿。从拜殿向外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问:“关于中佐和夫人梅勒迪斯之间的关系,你了解多少?”
“不多。”
“你的意思是,不方便透露?”
“中佐的私生活是他的隐私。”石村回答。
“那你说说看,他的私生活是否影响到了他身为指挥官的军事判断?”
“学生不敢妄言。我只是个中尉,很少和中佐接触。”
“话虽如此,你的本职工作是审查携计用户收发的信息,必然也会过目中佐的私人通信。”
“我——我看过。”
“有何发现?”
“他的夫妻关系是两人的私事。”
“影响到帝国安危,那就是公事。”
“可是——”
“那我要亮底牌了。你别忘了,我是东京司令部的特派员。”
“学生觉得谈论中佐的私生活有些不妥。”
“即使关系到大日本合众国的稳定,也不愿谈论吗?”
石村面露难色。“他们的关系有些紧张。”他勉强启齿,表述尽量委婉。
“为什么紧张?”
“中——中佐认为梅勒迪斯有外遇。”
“他命令你监视她了吗?”
石村不安地移换着重心。“我一直在监视她携计的所有动态。”
“那你发现了什么?”若菜询问。
“她和一个乔华党人有染。”
“你报告中佐了吗?”
“最近刚替他确认了。”
若菜回望武藏的雕塑,他握刀摆出迎敌姿势,沉声一吼。
“你能监视别人的携计动态,这是记海系统的管辖部门提供的权限吗?”
石村摇摇头。“这是我……在睦罗贺中佐的帮助下开发的功能。”
“为什么带我来这座神社,石村中尉?”
石村的视线越过少佐,望向一个面容枯槁的男子。那人戴着一顶绣有某种标志的帽子,蛤蟆镜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的军绿色风衣扣得严严实实。是吉冈大尉。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若菜问。
“中午吃饭时我一直在监视他的携计动态。需要呼叫支援吗?”
“但愿不需要。”
吉冈大尉在神社前深深鞠躬,毕恭毕敬地拍手合掌,再鞠躬,然后摘下墨镜,揉拭眼睛,擦去泪水。
“你觉得他许了什么愿?”若菜问。
石村扫视携计。“我想,睦罗贺中佐命令他去杀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叫安德鲁·杰克逊的人。”
若菜低声骂了句街。“早知道你的携计有这种功能就好了,省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认识安德鲁·杰克逊?”
“安德鲁·杰克逊就是跟睦罗贺梅勒迪斯鬼混的那个乔华党人。中佐也许向吉冈承诺会照顾他的家人,并以此为由说服他最后发动一场自杀式袭击。但是,安德鲁·杰克逊不能死。”
“为什么?”
“他是叛军中支持和解的中坚力量。梅勒迪斯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当前正值帝国意气风发之时,坐下来谈判,对乔治·华盛顿党人而言不见得是坏事。”
“莫非她是双面间谍?”
若菜连连摇头。“她要真是间谍的话,事情倒好办多了。不过和平仍是大势所趋。”
“可是,要付出多大代价呢?”
“该付的一分不能少。”
“中佐这下要颜面扫——”
“效忠天皇陛下,这都不足挂齿。想想看,和谈将拯救多少生命。我们得保护安德鲁·杰克逊,哪怕专门给他派一个警卫员。”若菜说。
石村目瞪口呆地盯着若菜。“您此行的查办对象,究竟是吉冈大尉还是中佐?”
若菜忍俊不禁。“他们居然说你脑筋不够灵光。”
吉冈已结束参拜,快步走开,一路疑神疑鬼地回头,确认身后是否有人跟踪。一看见身穿军服的两人,他立即拔腿飞奔。
“大尉!”少佐喊道,“大尉!”
吉冈停下脚步,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支手枪。
若菜毫不顾忌,继续上前。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吉冈问。他黑色的眼珠空洞无神,干裂的嘴唇尽显沧桑,粗大的喉结随着话音上下跳动。他恶狠狠地瞪着石村,大鼻子上拧出几道宽褶。“是你出卖了我,石村?”
“我们迟早都能找到你,”若菜说,“咱们谈谈吧。我是若菜少佐,东京司令部派来的。”
“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但是,因为执行了上级的命令而要遭枪决,我不服!”他大喊道。
“谁说要枪决你,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巴波亚公园事件中,你是否接到了向平民开火的命令?”
“是他们先动手的。我有证人。战友们都说我不会有事,正当防卫罪不至死。”
“你会得到一场公正的审判。”
“那我母亲呢?要是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
“令堂可以放心交给帝国照顾。”
“死刑军官的家人不可能得到照顾。”吉冈说,“你以为我不清楚这一套吗?”
若菜原地转动手杖,思量着用什么方法能安抚吉冈。
“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吉冈威胁道,又凶狠地瞪着石村,“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连条狗都不如。”
若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无动武之意,然后继续走上前去。“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向来我行我素,大尉,照理说你没有资格指挥那次行动。这些我都一清二楚。”
“不能怪我。是有人先朝我方士兵扔了个瓶子,我以为自己听到了枪响。我必须保护手下的人。”
“睦罗贺中佐是不是命令你去杀一个人?”
吉冈垂下头。
“作为条件,他是不是允诺要替你赡养母亲?”
“给我退后!”吉冈大叫,一把掀开风衣。他身上绑满了炸药。
石村见状退了几步,若菜却岿然不动。“你想杀我,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什么问题?”
“你总共杀过多少人?”
“我说不准。”
“巴波亚公园事件之前呢?”
“十七个。”
“都是敌军?”
吉冈点点头。
“但那次不一样,是吧?”“你在说什么?”
“那次杀死的是无辜平民。”
“他们不是无辜的!我警告过他们散开!”
“一成,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随便,我无所谓。”
“一成,你合上眼睛睡觉时,眼前都有谁?”
石村听得云里雾里,而吉冈的眼中却涌出了泪水。
“我知道肯定有那么一两个人,”若菜说,“总在你眼前挥之不去。白天你用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但是到临睡前终究无处躲藏。所以你连续几周没合眼了。”
“不能怪我。”吉冈说,“我警告了他们回家去的。”
“我知道。纠缠着你的都有谁?”
吉冈摇头道:“那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也被幻觉纠缠。”若菜坦陈。
“什么时候的事?”
“从几十年前就开始了。”
“就是说再也……再也摆脱不掉了?”
“睦罗贺命令你为了帝国炸死自己,而你只是想摆脱心灵的谴责。”
吉冈擦去滴下来的鼻涕。“她才那么小,最多不超过八岁。我看到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有个乔华党人带她来做肉盾。他们明知那里是战区,竟然还忍心带上小姑娘?”
若菜凝视他许久。“有些士兵就连屠杀无辜平民时也感觉不到一盎司的悔恨。你至少还有良心。北美人认为,只要信奉他们的上帝,人人都能得到救赎。”
“我不信他们的上帝。”
“你认为炸死自己就能得到救赎?”
“至少能消灭帝国的敌人。”吉冈语气笃定。
“你是指安德鲁·杰克逊?”
吉冈面露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中佐忘了告诉你,他想置杰克逊于死地的真实原因——他妻子与之有染。这只是私人复仇,而非帝国使命。我说得对吗,石村中尉?”
“没错,长官。我一直在监控杰克逊的通信。中——”
“闭嘴,石村!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字!”
“但你也知道,关于这件事,没有谁比中尉更清楚。”若菜态度坚决。
吉冈的手在衣兜里蹭来蹭去。
“你想炸死自己,请便。”若菜说,“放手干吧,但是别拉另一个父亲垫背。”
“另一个父亲?”
“安德鲁·杰克逊有两个女儿。他有意愿同合众国政府和解。你这样做,将会扼杀我们与乔华党人和谈的最后希望。”
“我——我该怎么做?”
“就地引爆炸药,或者自首。”若菜宣布。
“可——可是——”
“我无法承诺让你得到救赎——我不是北美人;但我向你保证,法律会给你公道。”
“你是指偿命吗?”
“从轻处罚的机会。”
“有多轻?”
“我不知道,那将由法官决定。”
“可是我惹了一屁股麻烦。”
“唯有惹麻烦的人才能推动社会变革。”若菜答道,“想好了吗?”
“还没有。我需——”
若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吉冈。“你想死,那咱们一块儿死吧,大尉!引爆炸弹啊!我也做好了死的打算!从那天早晨起,我每天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你呢?”
“放开我!”吉冈大叫,拼命推开若菜。
若菜已迅速地徒手拆除引爆器,再灵巧地挥动袖里的匕首,割断了吉冈身上炸药的绑绳。“你真想死吗?我可以代劳,一刀扎进你脖子就结束了。”若菜说。
吉冈使劲挣扎,却已被若菜铐住双手。“石村,快呼叫支援,并通知拆弹部队过来。”
2:31 PM
宪兵解除了吉冈剩余的武装,把他拖上一辆吉普车。当地警察也赶来了,主要是负责维持公共治安,因为犯人受军法管辖。神官们忧烦灼心,不明白如此动静是为何故。若菜找到调查现场的官员,要求向警方借用一辆不起眼的车。
“接下来去哪儿?”石村问。
“你跟乔治·华盛顿党人打过交道吗?”若菜反问道。
“您是指现实世界中的接触?”
“对。”
“监视过几个。”
“跟我去当面会会他们。”若菜说。“去哪里?”
“瓦斯灯街区的一座市场。”
“黄貂鱼市场?”石村问,“我想吉冈就是要去那里。”
“因为乔华党人计划在那里私下集会。”
“您怎么知道的?”
“我已经与安德鲁·杰克逊多次商谈,他会在那里公布和解方案,但我有不祥的预感。睦罗贺知道我带着你,所以完全可以认为,他清楚我能通过你了解吉冈的行踪。此外,不能将吉冈视作有意攻击集会的唯一人选。”
“您认为睦罗贺执意复仇?”
“他想报仇,并且公开羞辱那两人。但愿我判断有误。不过,除了睦罗贺之外,还有其他人出于自身利益,极力阻挠和谈。”
“吉冈会怎样?”
“那取决于我们和乔华党人谈判的进展。”
他们上了车,石村发动引擎。“我还不知道安德鲁·杰克逊有两个女儿。”
“他没有女儿。”若菜回答。
“那为什么……”石村一开口,顿时明白了因由。
“为了从心理上给他解除武装。”少佐予以确认。
“那您提到的睡前幻觉……”
若菜直视前方。“开车时眼睛注意看路。”
出城比进城快多了,不必逐一接受安全哨卡的检查。
“还有多远?”若菜问。
“不太远。”石村踩下油门,“您真的认为有望与乔华党人达成和解吗?”他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乔华党人对待叛徒的手段?”
“拿他们喂畜生。”石村答道。
“有时候是喂蚂蚁。他们野蛮凶残,但组织严密,纪律严明。即使我们杀死乔治·华盛顿,也立即会有下一任无缝接替——他的朋友、教友,或者同胞,前赴后继,拼死抵抗。我们的和解方案是将圣迭戈划分为几大区域自治,同时保留大日本合众国的监管权。以此为条件,他们承诺停止袭击。”
“东京司令部同意?”
“这不都派我来了。”若菜表示肯定。
“我很好奇,以当前的情况会推导出怎样的模拟结果。”
“待会儿就输入变量试试吧?”
石村换了车道。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石村开口。
“当然。”
“您为什么要带上我?”
“为什么不能带你?”
“我通常不是重要任务的参与人选。”
“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您比我更了解背后的原因。”
“有件事我闹不明白,石村。”若菜说。
“什么事?”
“你的伪善。你狠得下心举报亲生父母密谋反动,却又下不了手在军事实战训练中杀一个墨西哥囚犯。你从没有亲手杀过人,对吧?”
石村摇摇头。
“你是否为举报父母而后悔?”若菜问。
“他们密谋反叛帝国,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若菜稍作考虑,说道:“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语气中带着指责的意味。
“那是一次艰难的抉择。恕我冒昧,长官,我不喜欢别人问我这些。”
“说得是,请原谅。”少佐道,“不过,那也给你的人生带来不少坎坷吧?表面上大家都称赞你忠心为国,实际上再也没有人会信任你。”
他们驶上匝道,上了一座高架桥。在这里,圣迭戈市区全景一览无余,螺旋形塔尖高高耸立,就像人造山峰直刺苍穹。
“那又绕回我先前的问题上了。您为什么要带上我呢?”石村再问。
“我想听你说说,为什么中佐每次调动都一定要带上你。”
“我不知道。您得问他。”
“你假作迟钝顽愚,骗得过其他人,但骗不了——”
车窗突然碎了,一声轰响传来,前方一座建筑冲起火柱,滚滚向上翻腾。爆炸云形似一朵盛开的花,烈焰花瓣之间尘土抛洒,恰如花粉与孢子的散播。他们腿上覆满了玻璃碴,脸上被划出了血道。路上的车几乎都停了下来。
“那是市场的方向。”石村说。
“我知道。”若菜回答。
“要是杰克逊在——”
“咱们得赶紧过去!”
石村立即换挡。
3:16 PM
他们到达之前,已有一支皇军中队被派往该地保护现场。市场里的店铺受损惨重,烧焦的食材沾得到处都是,炸成浆的苹果、橘子与血混在一起,像泼洒的水果鸡尾酒。尘土如浓雾一般在整条街上弥漫,受伤的市民痛苦哀叫,断裂的肢体与罐头食品交融混杂。炎炎大火仍旧势头凶猛,尽管消防员已经在奋力扑救。地面突然震颤起来,若菜知道,这预示着机甲即将抵达。他找到临时指挥现场的军曹。
“死者身份辨认出来了吗?”
“还没有,长官。”
“死亡人数统计呢?”他追问。
“也没完成,长官。”军曹摇着头,“我想,幸存者不多,刚才有乔华党人在这里集会,基本上全部遇害了,长官。”
“袭击者的身份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早先有几位军官提到要查看监控视频。他们——”
一名士兵上前向军曹报告:“那边让您马上过去。”
“失礼了,长官。”军曹说着,鞠个躬,快步离开。
市场的主体棚顶已然垮塌,原定的非正式会晤地点只剩一堆砖碴瓦砾。钢筋骨架暴露在外,扭曲杂乱,突兀参差。现场狼藉的残片一处比一处触目惊心。管道与电线被撕成碎渣,人的躯壳像甲虫一样硬脆易碎,肢体器官混杂在倒塌的混凝土支柱间,俱已烧焦,模糊一片。
“接下来怎么行动?”石村问。
“先等等,确认我的推断是否属实。”
“什么推断?”
若菜闷不吭声,用手杖杵碎了一只茄子。
7:34 PM
几小时后,若菜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一名军官抬出安德鲁·杰克逊的遗体,此外还有睦罗贺梅勒迪斯,她的面部被一道钢梁砸得血肉模糊。有那么一阵,她腿上一条肌肉痉挛颤抖,最终又归于沉寂。若菜让石村开车送他回本部。
路上没有车,因为军方发布了宵禁令,高速路口都有坦克把守。驱车返回奥泰基地的途中,他们接到通知:所有道路全面关闭。
多具机甲在城中巡逻。
“你乘坐过机甲吗?”
石村坦承道:“没有。我权限不够。”
“给我几分钟,让我找个私人保镖护送咱们回去。想要毫发无伤地进入战区,搭乘机甲是最安全的办法。”
若菜用携计拨出电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
他们驾车回到市场,机甲已经候在了那里。它像一副庞大的武士铠甲,通体漆成黑色,戴着红色的肩章,一根趾头就比他们这辆车还大。一道软梯从巨大的护胸板处垂下来。机甲静立不动,但每个部件都在散发热量。
“这是‘针鼠号[3]’,酷刑级,本片区最精良的机甲。”若菜说,“操作者也是大日本合众国最厉害的机甲手——久慈良。”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小子。”
“她是女兵,同时也是大日本合众国严防死守的机密之一。”
“为什么?”
“因为久慈良真他妈太厉害了。她从小患有腿疾,需要依赖机械辅助行走。小时候她对老师说想当机甲战士,遭到了大家的嘲笑;可谁也没有料到,正是她的病情使她对机甲产生了天然的熟悉感。”
“有没有别的办法上去啊?”石村问道,但还是跟在若菜身后爬上软梯,一级接着一级。
“你不喜欢动腿?我都伤了一条腿,也还照爬不误呢。”
“我恐高。”
“没开玩笑吧,石村?”若菜问。
“真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