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别往下看。”
这一趟攀爬极漫长,石村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几次,调顺呼吸。若菜也有三次膝头突然发软,他强忍住疼痛,勉力向上,不让自己受伤腿拖累。
各片坚硬的护甲板由具备延展性的“类肤”材料连缀,从而实现关节处的弯曲。从下仰望,机甲表面似乎光洁如新,凑近之后,若菜才发现机体上到处是锈迹和战斗留下的凹坑、擦痕。机甲的面部设计糅合了剑道护面与能面具的特色,张扬的艺术感之下透着致命的威严。侧面盖板下的排气口释放出热气和废烟。
他们身后响起枪声,伴着北美人高喊的号令,几起爆炸模糊了天际线。他们抵达舱口,庆幸能借机甲的重铠挡住外面喷射的子弹。机甲内壁是全金属的,烟味刺鼻,又热又闷。高温使得若菜的制服迅速湿透。他们被红色的光亮包围,全依赖这辅助光源指引方向。过道之逼仄堪比潜艇,只容一人通行。
“感觉好像旧式的桑拿。”石村说。
“我现在就想去泡个温泉浴。”
“我知道洛杉矶有几家上好的温泉,其中一家做的河豚真是天下一绝。”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抱歉,只有这样我才不致为当前的境况急得焦头烂额。”
他们来到另一架高梯前。又得爬梯子了。
“我怀念伊势的乌冬面。”若菜说,“我最喜欢的面条。”
“我没吃过。”
“那改天带你去尝尝。在伊势志摩也只有几家口味正宗。”
“万分期待。”石村答道。
他们爬进控制室。整个顶板镶满携计,几千条传感线汇聚在中央,与机甲手的身体相连接。久慈良处在一个半流质的胶状球体中,其化学成分可以增强神经指令向机甲的传导,而传感线的长度足以供她在圆球内任意转向。自如的旋转十分必要,因为整个控制室的侧壁为镜面玻璃,便于她随时侦察外部情况。三百六十度环形视景提供热信号、技术数据、传感器读数等信息,而覆盖她面部的神经接口则对所采数据进行更详尽的分析。
“多谢搭载我们。”若菜对她说。
“反正我就在这个片区。”久慈良用通信器答道,“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又搞砸了?”
若菜知道,她所说的“家伙”专指男性。“我来奥泰基地就是为了搞清这事儿。”
“帝国的敌人呀,穿军装的和不穿军装的简直一样多。”
“注意点儿,”若菜说,“你知道驾驶舱的监控会留底的。”
“拉倒吧,控制室里我看不惯的东西已经全拆掉了。”
“特高课总有办法的。”
“滚他们的蛋。”久慈良说,“要是他们有能力抓捕真正的罪犯,我们又何至于陷入这样的混乱局面。”
“久慈良——”
“既然大家都是爬在剃刀刃上的蜗牛,讲两句实话有何不可?”
“光说也没用啊。”若菜提醒她。
“那咱们就去改变吧。现在总是在糟糕和更糟糕之间选择,太让人心累了。”
“战争就是这样。”
“战——”她突然收到命令,闭了嘴静静地听着。“咱们得绕个道。”
“出什么事了?”若菜问。
“乔华党人好像要搞事情。”
他们转而向东,机甲借助底部的轮胎行驶,不致在行动途中损害路面。大部分低矮建筑都完美地躲藏在它腰胯以下。若菜还是第一次从如此高度俯览圣迭戈。这是一座雄伟的城市,市区的摩天大楼与公寓楼鳞次栉比,新颖奇特的设计别出心裁,美不胜收,令人大饱眼福。大日本合众国的建筑师有较高的自由发挥度——在海外属地向来如此——从气势恢宏的天文馆,到楼顶点缀蜻蜓翼主题装饰的市政中心,圣迭戈像一座花岗岩与木材塑成的花园。若菜尤为感兴趣的是锥形外观的图书馆楼群,此前他早已有所耳闻,其地下档案室里藏有数百万卷北美及欧洲小说的珍品孤本,而在其他地区,这些小说几乎全被狂热的纳粹分子及大日本合众国的审查官员烧毁了。
仅凭肉眼观察,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但传感器捕捉的热信号显示,有数千人居于周遭的楼厦之中。久慈良不时选定某个点,放大查看。乔华党人已撤下帝国的日章旗,遍地竖起美国的星条旗,红白蓝三色的旗帜垂挂在圣迭戈的高墙上,就像鲜艳的涂鸦。
久慈良注意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扫描器一时无法完成分析。那里已经聚集了三具小型机甲,它们仅有“针鼠号”的一半大小,没有标志身份的特殊彩色涂装,护甲板十分朴素,机动性较差,关节也更为僵硬。
“怎么了?”久慈良对着携计问话。
“数控机侦察到异样。”通信器里一个声音回复。
“数控机是什么东西?”石村问若菜。
“靠携计模拟操控的机器人。”
“那就是个笑话。”听到两人的交谈,久慈良插话道,“本部认为那堆模拟脑瓜可以用来替代我们。”
数控机小队仍在调查那团变形虫一样的黑色异物,它状如星云,正在缓慢膨胀。
久慈良一看清那东西,便立即发话:“命令数控机马上后撤!”
“意见驳回。”通信器上的声音回答。
“那是九号鼠式坦克的伪装。对方绝无胜算,我申请立即行动,否则——”
“先待命,让数控机处理现场,除非形势失控。准备启动多面形变投射器——”
“你们傻啊?”久慈良大吼,“你们的小玩具会被撕碎的!”
“请服从命令。”
泥团霍然消散,显露出四辆超重型坦克。和机甲相比,它们个头不大,但每一辆都装载有巨大的加农炮。鼠式九号主要依赖履带前行,遇到崎岖地形时,车身两侧的金属臂可作为机械腿辅助行动。它们的厚重外壳足以弹回大部分子弹,即便遭遇炸弹或炮火,也连个洼坑都不会留下。
“那是旧式的德产坦克。”石村说。
“看样子是乔华党人从黑市上搞来的。”若菜应道。
“我一直以为这种坦克只有生化改造人能开。”
德军曾派出生化改造人驾驶战车参与实战,彼时若菜远驻阿富汗。生化改造人本质上依然是人,但他们经过了基因改造,常年遭受生理心理的双重摧残,直到变成理想的战士,漠无感情,绝对忠诚。
“乔华党人的订单里肯定包括了坦克手。久慈良,”若菜问她,“他们危险吗?”
“挺危险的,除非你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这么说你知道?”
“我跟纳粹打的第一仗,对手就是个生化改造人。他杀了我的搭档,我也差点儿死在他手上。”
“那你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用我那台老式四方机甲结果了他。如今的‘针鼠号’可是要强上一百倍。”
坦克群对准最近的那台数控机开火,所使用的并非常规炮弹,而是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如同黑网一般覆在猎物表面,伺机渗入小型机甲的每个孔缝。数控机极力反抗,尝试开启臂炮还击,但坦克群火力集中,已经在它甲胄上打穿了一个洞。黑乎乎的黏浆突破了机甲的核心,渗进每个接缝,使其由外而内爆炸。纷飞的部件坠落到附近的屋顶上,传感器读数显示,仅毫秒之间,就有数百人被压死。
“免不了还有大量平民无辜送命,就因为某些官员强行推广那堆蠢货数控机。”久慈良说,“数控机可没有大和魂。”
“机器人哪需要荣誉感。”石村说道。
“荣誉是人类与动物唯一的区别。”
“机器人又不是动物。”
“比动物还次,机器人是人类的残次翻版。”
坦克群开始围攻第二台数控机,它们运送着一架由钻头与侧轨道炮巨型吸盘组装而成的武器向前,高速钻头刺向小型机甲的前胸,护胸板应声碎裂。数控机虽然比“针鼠号”小了不少,但仍是一具体积庞大的机械。它失衡栽倒,砸垮了两栋楼,多台发电机停止运转。周围城区全面停电,之前璀璨的华光暗淡成一团死亡漩涡。数据显示,死亡人数已经逾千。
“坐好,拴紧安全带。”久慈良对若菜和石村吼道。
二人坐进控制室左区的座位,系好臂带和腕带,又把座位上方悬挂的头盔和身体护甲取下来,悉数穿戴好。
“乔华党人一定得到了国外的援助,仅凭他们自己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武器。”若菜道。
“我记得你刚刚说是黑市——”
“意大利黑市。意大利给双方输送武器,妄想渔翁得利。纳粹有时候也通过黑市向乔华党人提供援助,刺探我们的薄弱点。”
“那可是战争挑衅——如果能拿到证据的话。”
“证据是拿不到的,意大利黑市会矢口否认。其实我们也一样。”
超级坦克群把最后一台数控机钻穿,合力一击将其摧毁。它们利用金属臂原地转向,从而在狭窄的通道里也能保持较高的机动性。小型机甲徒劳挣扎,把能用的武器全部用上,却只是对城市造成了更大的破坏,其中一道盲发的炮火直接打中图书馆,把它炸开了花。
若菜发出一声哀吟。“无数前人著述的观点与思想,就这样化为乌有了。”
“所幸没伤着人。”石村评论道。
坦克群并没有乘胜追击“针鼠号”,反而开始向北美叛军大举进攻。
“怎么攻击起他们自己人来了?”石村问。
若菜也无法理解,直到他看见坦克内部情况的扫描数据。“肯定是生化改造人坦克手搞出来的。”
“乔华党人控制不了他们吗?”
若菜摇摇头。“脱缰的生化改造人谁也无法控制,所以德军放弃了这个项目。”他曾看过报告,历经多年的实验与培育,数千生化改造人最终被摒弃。德方废止相关计划之后,并未决定如何处置这些战士,但可想而知,被搭配军火出售的肯定不在少数。
“冲我们来了!”久慈良警告两人,然后打开通信器,“坦克群正向我进军,我将全力迎战,将其消灭。命令全区紧急疏散,预备应对对方增援,并且——”
“请求驳回。”本部发出答复。
“为什么?”
“请立即撤出该区。”
“这群坦克怎么办?”
“稍后会对付它们。”
“它们会无差别攻击全区。”
“这不是你的管辖职责。”
久慈良回望城区,关闭了通信器。
“怎么回事?”石村问。
“我想,本部是想让生化改造人继续毁坏城市。”若菜说出自己的意见。
“针鼠号”拔出铸剑,迎向坦克群,如此庞大的机械行动起来竟然意想不到地优雅。打头的那辆坦克注意到它,旋即开炮。“针鼠号”闪身避开炮击,在坦克外壳上削开一道口子,另一条手臂同时摆出防御姿势。凝胶球内的久慈良就像一位芭蕾舞者,在传感线之间灵巧地跳跃,移换身姿。坦克意欲抽身离去,而“针鼠号”手起剑落,已将其炮筒斩断。一刺,一挥,舞出的凌厉剑花唬得其余坦克一时不敢妄动。若菜庆幸两人拴紧了安全带,不然早被甩到控制室后墙上了。
两辆坦克向“针鼠号”开火。机甲侧面挨了两炮,但久慈良只一心对付脚下那辆坦克,确保完全将其摧毁。那两辆坦克准备再次开炮,而“针鼠号”已挺直身躯,举起坦克的残骸用作盾牌。炮弹没有击中机甲的护胸板,全被坦克的底盘挡下了。“针鼠号”将手中坦克掷向两个目标,迈动双腿迅速向其接近,一手出拳,一手出剑。一辆坦克被砍成四块,另一辆的顶部严重下凹,压扁了驾驶室内垂死挣扎的改造人坦克手。
这时有子弹击中了最后那辆坦克的尾部,地面的北美民兵正在狙击生化改造人。
“那群蠢蛋在搞什么?”久慈良喃喃道,“现在才发现控制不了这东西?”
子弹在坦克外壳上“乒乒乓乓”地弹开,坦克手被惹恼了,转而将火力对准狙击手。加农炮果断发射,歼灭了抵抗力量。而它并未就此停止炮击,而是继续在该区大肆破坏。显示屏上代表死亡的折线不断闪烁,携计记录下已辨明身份的死者信息,统计伤亡人数。提示很短暂,若菜却注意到大多数受害者都是合众国的平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死于谁手。各个族裔赫然在列,有墨西哥裔、法裔、巴西裔、华裔、印度裔、奥地利裔、澳大利亚裔,以及其他。
“她不是接到撤退命令了吗?”石村低声问若菜。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菜答道。
“消灭所有坦克的话,只剩叛军还活着,那就需要出动我军战士杀敌。如果放过最后这辆坦克,它可以替我军杀敌,战士们不必冲锋陷阵。”久慈良一面进行着先前所说“糟与更糟”的思辨,一面质询自己,“不管怎样,无辜平民都难逃灭顶之灾。或者说,他们也有望生还?生化改造人不会区别对待异见分子和无辜路人,但我军士兵可以,对吧?”
“你在问我吗?”若菜说。
“你好像也没法给出答案。”久慈良应道,并非责难,而是就事论事。
久慈良将视线投向最后那辆坦克,把机甲的重剑换成火炮,对准九号鼠式坦克一通扫射。攻击之猛远远盖过了北美叛军的势头,超级坦克重新掉头向机甲冲来。
久慈良静待轨迹演算结果。携计屏幕上的红线计算着目标距离,角度重合即发出蜂鸣音提示。目标成功锁定,“针鼠号”挥剑将坦克劈为两半。不等生化改造人回过神来,久慈良立即操纵机甲一跃上前,伸手掏进坦克驾驶室。坦克内部满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伪装液。虽然若菜和石村根本看不出那黑乎乎液体里有人,但携计识别出了目标。“针鼠号”握紧拳头,捏死了手心的怪物,满腹仇怨的生化改造人形销神灭。
久慈良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为你们的英勇致敬。”她简短地完成了对改造人的悼亡,转头告诉若菜,“从这里到奥泰要十五分钟。”
“你不会有事吧?”
“咱们不都还活着吗?”
“我是指你抗命。”
“反正抗都抗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你不用担心本部的指令。”石村说。
“什么意思?”
“你就放一千个心吧。”石村向她保证,“我会帮你擦除相关通信记录,一点痕迹都不留。”
久慈良看向若菜,若菜耸耸肩。“他很厉害的。”
“你对携计那么拿手?”久慈良问。
“凑合吧。”石村谦虚地答道。
若菜查看携计,发现所有外网连接都断开了。“有没有内网记海端口?”
久慈良把联网算法告诉他,若菜浏览起最新的报告。
“这一个小时内,各处军事设施共发生了三十起自杀性袭击。”他阴郁地转述,手指紧张地在腰带上搓来搓去,“要遏止这一局面,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清剿民兵。以目前的形势,睦罗贺中佐和吉冈大尉很快就要加官晋爵。大尉要是得知他现在被评为战争英雄,一定会很吃惊吧。他将被授予圣迭戈战争勋章——叛乱爆发以来第一枚从军记章[4]。”
“东京司令部是不是很失望?”
“他们只想尽快解决当前危机。”若菜紧握手杖,恨不得捏碎了它。
他们抵达奥泰基地,中途没再遇到任何波折。
“再次感谢搭载。”若菜对久慈良说。
“要谢我,就把哪个浑蛋暴揍一顿吧。”她回答。
“很乐意。”
9:12 PM
若菜闯进睦罗贺的办公室。中佐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瓶酒,制服第一颗扣子敞着。
“你现在高兴了吧?”若菜怒问。
“注意你的语气,少佐。”睦罗贺回答。
“您如今遂心了,长官。”
“遂什么心?”
“全面战争。”
“你认为我是罪魁祸首?”
“没错。”
“你疯了。”
“我知道,你故意派出吉冈引诱我上钩,没错吧?然后趁机将真正的人体炸弹遣往现场!我们差一点儿就能拥有和平了!”
“今日我痛失爱妻!”睦罗贺也气势汹汹,“你现在还敢跟我提什么和平!我一定要把乔华党人赶尽杀绝。”
“乔华党人怎么可能去炸自己人?!”
“因为他们是没脑子的禽兽!”
两名警卫员冲进来,征询的目光投向中佐,确认是否需要将少佐带走。
“我要揭发你。”若菜少佐说,“你,还有你那可恨的小肚鸡肠,将导致无数平民无辜冤死。你身上就连一盎司的人性都没有吗?”
“你在说什么?”
“说你妻子和安德鲁·杰克逊!”
睦罗贺怒吼一声,起身扑向若菜。眼看要有一场恶斗,警卫员赶紧上前隔开他们俩。
“你偏偏挑这时候诋毁我妻子,是什么意思!”睦罗贺大吼。
“别这么假惺惺的!”若菜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没看透你吗?”
睦罗贺伸手拔刀,警卫员连忙阻止,被他扇了一巴掌。此时赶来的石村抓住若菜,把他朝门口拉。
“你有种就该去找杰克逊决斗,派个小兵暗箭杀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若菜仍在大喊。
石村又抱又拖,终于把若菜拉了出去,警卫员立即关上了门。
“若菜少佐!”石村提高了音量,“您冷静冷静,长官。”
“狗娘养的害得帝国又陷入一场不必要的战争,又要让我们的战士为此出生入死。”
“毕竟他妻子刚走。”
“有多少民众即将遭受战乱之苦,到了这种时候,你认为他还应该沉浸于个人感情之中吗?你也看到了,那些生化改造人屠杀了多少平民。情况变得——”
“出什么事了?”
两人闻声转头,来人是个十多岁的少女。若菜认出她是睦罗贺的女儿克莱尔。他让到一边,闭口不言。“石村?到底怎么了?”克莱尔问,“听说妈妈出事了。”
“还是去问你父亲吧。”石村回答。
克莱尔来到父亲办公室,推门走了进去。女儿出现在眼前时,睦罗贺仍在愤怒地骂骂咧咧。
“爸爸,妈妈呢?”她问,反手关上了门。
若菜捋捋小胡子。“模拟结果是哪方赢了?”
石村耸耸肩。“早先我植入了一些新的变量,模拟得出两种预计结局。其一,经过一系列血腥战役,帝国最终获胜;其二,由于消耗太大,战事最终陷入僵持。”
若菜看着石村。“我知道模拟程序其实是你开发的。我来这里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揭发睦罗贺,但现在看来那也于事无补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
“别装疯卖傻了,中尉,今天我听的谎言已经够多了。你要是爱演戏,可以明天接着演,今天给我说实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拱手让给他?”
“长官,我不明白——”
“不要再说谎搪塞我了。直接告诉我原因吧。”
石村迎上若菜的目光,心中一番权衡。“在伯克利的时候,从来没人把我的努力当回事,也没有一个人信任我,他们认为我不配入学。我拒不吹捧逢迎,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却遭到所有人的冷眼。我曾奋发图强,刻苦用功,却只得到教员和校友的嘲笑,作品也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他们觉得我是军队的败类。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作品的价值,除了睦罗贺。作为导师,他跟我谈了一笔交易:把我的模拟游戏投放市场,面向大众,但名利归他所有。我接受了,否则我的心血只能永远埋没。”
“现在编程的活儿还是你在做吗?”
“我培训了其他人员负责主要的日常维护。”
“为什么不亲自上阵?”
“中佐并不完全信任我。”石村回答。
“这又是为何?”
“他也不信任您,这需要原因吗?”
若菜眯起眼睛。“我能帮你调到另一个岗位。”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战争的中心不务正业。”
“等这场灾难过去,上头将成立主管游戏的部门,届时需要配备相应人手进审查厅。如果到时候你还活着,我可以举荐你。”
“您何必这么帮我?”
“你是我以前的学生,石村,举手之劳而已。”
沉默突然笼罩了两人。
“我确实喜欢干审查官的工作。”石村终于开口。
“你将亲眼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茁壮成长。”
“然后一刀‘咔嚓’了?”
“为幼苗修枝剪叶。”若菜说。
“谢谢您,长官。”
“人生充满谎言。人生的诀要在于忍耐。当初若不是你任由睦罗贺侵吞你的成果,他就不可能升至如此高位,今天的爆炸案也就不会发生。”石村张口打算反驳,但若菜不想听他辩白,继续往下说,“容忍虚伪的能力越强,才能爬得越高。我想我的仕途走不了多远,尤其是眼下,我将记录有关睦罗贺的实情,即使我的报告一概被无视……但我还是那句话,自己给自己做主,总比听任一群疯子上级的摆布来得痛快。后会有期了,中尉。”
石村立正敬礼,目送若菜离去。
11:41 PM
若菜写完报告时已然夜深。他返回私人宿舍,发现营房外站着一排北美俘虏,约有十五人。有人拔腿逃跑,被当场击毙。剩余的人暴怒激愤,旋即被就地处决。死亡迫近的警哨萦绕,子弹呼啸,随着火药化为青烟而归于寂静。若菜刚踏进门口,忽然记起有一份需要转录进携计的纸质文件落在了办公室,于是折返回去,却听见走廊里传出争吵声,是石村和睦罗贺的女儿克莱尔。
“你还有事瞒着我。”她说。
“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但是完全解释不通!”克莱尔争辩道,“我看得出爸爸在撒谎,可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我。你就跟我说一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都跟你说了吗?”
“我对你从来都很坦率,你也要跟我说真话。”
“我不了解详细情况。”
“别装蒜了。”
“我没有。”
她叹了口气。“妈妈当时和北美人在一起,对吧?”
“对。”
“是教会活动吗?”
“我不知道。”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是无法原谅的罪孽。”石村说,“请节哀。”
若菜拿到文件,返回宿舍。隔音的墙壁将城中连天炮火的怒吼抵挡在外。他瞟了一眼携计,屏幕上显示着节节攀高的平民伤亡总数,不出所料。若菜关了灯,在床上躺下,眼睛闭上,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他拉过枕头蒙住脑袋,翻身侧卧,抓挠头皮,把身下的毯子全部扯开。要把大脑清空实在太难,他努力不去想吉冈、安德鲁·杰克逊、石村红子,只是愣愣地目视前方。少顷,那个令他战栗的人影又浮现在眼前。
思绪回到越南,他受命烧毁一座据称窝藏了恐怖分子的村庄。即使他紧急联络本部,告知村中仅有妇孺,请求上级三思,本部仍拒绝撤回命令。
若菜把所有灯重新打开,下了床,拿起佩刀,手指抚过锋利的刀刃,直到血珠渗出。连心的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若菜回到床上,指尖的血仍在滴,他往额头上一擦,希望这鲜红可以抹去内心对自己的厌恶。血染红了他的表皮,却无法净化他的过往,反而将他浸没在殷红的罪疚之中。
注释
[1]原文为日语罗马音tonarigumi,日文汉字写作“隣組”,是二战期间日本政府国民动员计划中的最小组织单位,10至15户为一个邻组。
[2]原文为日语罗马音Wabi-sabi,侘寂是日式美学的概念之一,核心思想是接受无常与不完美。
[3]原文为日语罗马音Harinezumi,日文汉字写作“針鼠”,即刺猬。
[4]原文为日语罗马音jugun kisho,日文汉字写作“従軍記章”。
当下
洛杉矶
1988年7月3日
2:43 AM
明子多么希望那是一场梦。她仍能感受到手指的动作,她发誓胳膊肘真的在弯曲。但她起身开灯时,笨拙的义肢末端却撞翻了台灯。医生已完成了两条手臂的手术,一侧替换为可仿拟基本手指动作的临时义肢,戴上手套几乎能以假乱真;另一边则换上肉色的管筒,可以装配武器,借助肱三头肌神经脉冲或者侧面的拨杆触发。专家们正在以之前的生理扫描数据为蓝本制作更加精密的硅胶手,但桡动脉这一侧还需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手术。
她想念秀吉,考虑该不该给他打个电话。然后她想到父母,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们讲述发生的一切。父亲曾是建筑施工队的工长,因而她自小就对工人们断肢的事故见惯不惊。医生的库存中有各类麻醉剂,能让大多数植入了人造器官的患者无痛生存。她记起父亲有一位朋友被垮塌的墙壁压断了双腿。那人向来乐观风趣,事故之后终日闷闷不乐,寡言少语,借酒消愁。
她回忆起以前看过的关于越南医疗队的报告,由于大量士兵被当地游击队砍断双臂,医疗队积极进行断肢再生实验,但研究进展缓慢,完全再生的理想还遥遥无期。
病房里进来了两个人,她认出他们是宪兵队特工,前一晚刚来过,审问了她被乔华党人释放之后的活动。重获自由才两天吧?前一天主要是在接受手术。麻醉仍未消退,她晕乎乎的,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两名特工是一对双胞胎,僵直的上身赋予灰色制服挺阔的质感。两人身高相同,留着同样的黑色短发,板着同样令人反感的脸孔。一号特工左手戴着红手套,另一只手套则戴在二号特工手上。
“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一号特工说。
“好。我也有很多问题。”明子回敬道。
“你在为谁效命?”二号特工问。
“为帝国。”明子气愤地答道,深觉受辱,“我听令于若菜大将。”
“你最早是在外交部门服役?”
她摇摇头。“他们有和伯克利军事游戏学院对口的实习项目,招募毕业生派驻世界各地,但我没有正式加入。”
“你去过哪些城市?”
“北京、京城[1]、柏林、东条市[2],等等。”明子说。
“你去过河内吧?”
她盯着两个特工,很不喜欢他们问话的语气。“那时还没发生第二次叛乱,而且我只待了两天。”
“你怎么评价自己在印度支那的见闻?”
明子愣了一阵才回想起来,那是越南独立运动期间所弃用的旧名。“帝国统治时期,那座城市欣欣向荣。”
“圣战之后,帝国整饬了秩序。”一号特工所指的是在天皇“八纮一宇[3]”圣恩指导下统一了世界的圣战,“我军修建了医院,整修了公共交通,向大众普及免费教育,解决了温饱问题。但越南却长期反抗帝国,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有报告称,德国人在秘密煽动民众的不满,鼓励他们闹分裂。”明子说,“但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拒绝受领帝国的恩泽。”
“东京司令部认为极有必要扶持当地的亲日派对抗叛乱武装,你对此是否认同?”
“假如越南失陷,将引发多米诺效应,致使整个地区动荡不安。”明子答道。
“你会说越南语吗?”
“不会。”
“你能熟练运用的语言有哪些?”
“德语、意大利语、日语和英语,”明子告诉他们,“不过德语在写作方面还不够自如。”
“哪一种是你的第一语言?”
“英语。”
“不是日语?”
明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坦诚地答道:“不是日语。”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
“你为什么不加入外交使团?”二号问。
“我志愿服从帝国的任何需要与召唤,并由衷感到特高课是我报效祖国的最佳选择。”
“你刚入职特高课期间,曾提交一份报告,鼓励文部省向主要行政官员讲授‘真实的’帝国历史,使其了解真相。你是否暗示尚有虚假历史的存在?”
“是的。当前向国民灌输的历史含有大量修饰和夸张成分,将日本描述为被动掀起圣战的救世主。然而,实际的历史更精彩,也更富有教益:我们一向希望占据主动,主宰自己的命运。可叹战争抹去了无数人的生命,而死难人数不必隐瞒,应该让大家知道,敌国的反抗是多么不堪一击。”明子做出肯定答复,回忆起当时那份报告的弦外之音曾招致多么猛烈的批评,“摆脱了西方旧势力的剥削之后,如今民众的幸福指数大为增长。”
“美国统治下,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一号特工问。
“他们的‘自由’就是个笑话。民众受财阀控制,穷人被富裕阶层压榨,却还眼巴巴憧憬着‘美国梦’。奴隶制构成他们经济的基石,工作条件普遍恶劣,种族主义是对其旧宪法所提出‘人人生而平等’观念的莫大讽刺。而在帝国治下,人人皆是天皇陛下的子孙,忠心为国,即能赢得尊重与荣光。这也是我们有别于纳粹之处。”
“纳粹又是什么样的?”
“他们提出理想的雅利安人种概念,并以此为标准推行种族清洗。即使在希特勒对‘雅利安主义’重新定义之后,其包容度依然很低。”说到这儿,她回想起以前在报告上看过,曾有一批德国军官企图发动政变,指责元首本人亦与标准的雅利安形象不符。
“你很清楚纳粹是我们的盟友吧?”
“当然清楚。我也明白,对盟友仍需保持警惕,知己知彼方能临阵不乱。”
“有趣,你竟然会使用‘警惕’一词。”二号说,“昨晚你提到,乔治·华盛顿党人砍了你的双手。他们为什么要留你一命?”
“我不知道。根据石村大尉猜测,在乔华党人看来,比起杀了我,留我苟活于世是更严峻的惩罚。”
“你是否同意他的见解?”
“你应该去问他们,我怎么知道。”
“石村大尉在哪儿?”一号问。
“不清楚。”
两兄弟怀疑地细眯起眼睛。“你怎么会跟他失去联系?”
“因为我在接受手术。”明子回答。
“我们收到一份报告称,你在携计谷杀了人,报告内容耸人听闻。”
“没错。”明子确认道。
“你是否知晓死者的身份?那是战争英雄西野大佐,人称康正,驻圣迭戈期间曾是我军最重要的技术侦察员之一。”
“石村大尉曾提醒我这一事实。”
“他有没有告诉你,康正仍是部队的优秀人才资源,他还在为我军提供独家情报和关键技术?”
“石村大尉曾告知我,康正是位重要人物。”
“你明知如此,但还是杀了他?”二号特工愤怒地质问。
“没错。”明子说道,眼睛一眨不眨。
“为什么?”
“因为他人性沦丧。他圈养了一批活人,全都是——”
“那是他的私生活。他圈养的人都和他有契约在先。帝国对其臣仆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一向表示尊重。你杀他还有别的理由吗?”
凭什么非得跟他们解释不可?“他质疑天皇陛下的神性。”她说道,满心以为这话足以堵上他们的嘴。
“你有证据吗?”
“我的证词还不够吗?”
“你嫌疑未脱,自然不够。”
“我有什么嫌疑?”
“重者是叛国,轻者是失职。”
“失职?”明子顿时来了火气,“我是天皇陛下的忠实臣仆。”但她脑海中却突然回放起自己无数次审问他人时的情景。
“我们无法理解,一位特高课的警察怎能容许自己被俘。”二号说。
“这是耻辱。”一号插嘴。
“奇耻大辱。”二号补充。
“你为什么还苟活于世?”一号问道。
“我说过,他们故意留了活口。”明子回答。
“我想她没有理解这个问题。”一号对二号说,语气中满含高傲。
“也许她吓得失去了理智,也忘了荣誉感。”
“你们凭什么审讯我?”明子问道,她依然无法判断事态走向。
“因为你的故事漏洞百出。”
“什么漏洞?我的确遭到了乔治·华盛顿党人的袭击。”
“但你仍然活着,而石村大尉又碰巧失踪了。”一号说。
“也有可能是他俩联手上演的好戏。”二号提出见解。
“若菜大将在哪里?”明子问道,她被两人的话惹怒了,“他可以解释清楚一切。”
“若菜大将暂时联系不上。”二号说。
“别想用他作挡箭牌。”一号训斥道。
“我不是用他挡箭。我——”明子开口解释。
“你的态度不是很配合。”
二号举起枪。“我知道你接种了大多数病症的疫苗,但还有少量病菌你并不具备免疫力。”
“你这是威胁我?”明子问道,为他的言外之意震怒。
“我们只是督促你合作一些。”
“坦白从宽。”二号特工提醒道。
“或者也可以先带你回驻地,不过那就得把你移交给审讯官了。”一号建议。
“他们的手段,简直想想就可怕。”二号帮腔。
“她清楚审讯官的手段。”
“他们一上来就会撕了你的脸。”两人一唱一和。
“你不想受到那种待遇吧?”一号又问。
“我没犯任何错。”明子辩解,掩饰身体的战栗。她曾与审讯官通力合作,知道他们把人体当肉块对待,“我需要律师。”
“你既然自称无罪,为什么还需要律师?”
“她一举一动都摆明了有罪,不是吗?”二号特工断言。
“我的嫌疑从何而来?瞧瞧他们是怎么折磨我的,还故意放走我,以示羞辱。”明子声声控诉,看了一眼义肢,又抬眼看两名特工。
两人一脸冷漠。
“乔华党人诡计多端。故意放回经历严刑折磨的卧底,骗取我们的信任,也并非不可能。”
“这是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之一。”一号补充道。
明子冷哼一声,但二号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接过话道:“我们早就看穿了。”
“你到底为谁效命?”一号发问。
“我已经说了,是帝国。”明子重复之前的回答,“我是特高课的一员。”
“特高课的一员,杀害我军重要人才,与石村大尉失联,被乔华党人俘虏又奇迹生还,面对几个简单问题就要找律师。”一号特工细数她的罪状。
明子又哼一声。“这都是间接证据,不足以定罪。”
“但唯一能让你定罪或脱罪的人已经失踪了。你是否已将石村大尉杀害?”
“什么?你们疯了吗?”明子怒声驳斥。
“那他在哪儿?他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
“我说了我不知道。”明子回答,“医院没有携计监控吗?”
“全是雪花。”一号说。
“据技术人员称,有异常的干扰信号损坏了最近三天的录像数据。”二号解释。
“本周早些时候,你不是还调查过他吗?”
“对。”明子回答。
“为什么?”一号问。
“谁都知道,石村是帝国最忠诚的军人之一。”二号说。
“他大义灭亲,举报了父母密谋叛国的行径。”
“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我只是奉命行事。”明子答道。
“而此时,在胜利纪念日前夕,在华盛顿党人疯狂传播大毒草游戏的当口,大日本合众国一名重要的携计游戏审查官却离奇失踪了。”
“你是否密谋破坏明天的庆典?”二号直截了当地问。
“我根本就没有谋反的心!”她大叫,同时想到自己曾无数次听审问对象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总有奇怪的流言传出来,非议你的工作习惯?”
“有人造谣生事。”明子回答,“我没有犯任何错。”
“这个房间里唯一满口谎言的就是你。”
她知道自己千万不能崩溃。他们在故意混淆是非,激她发火,这是惯常的套路。她只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招来嫌疑,此前她一直是正义的化身,是特高课的顶级特工。
“你有没有听我们说话?”一号特工喝问。
“你要是不肯合作,我们就只好把你交给审讯官了。”
她不敢相信,仅仅两天工夫,自己的身份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
4:02 AM
这对双胞胎宪兵的问题简直没完没了。层出不穷的言辞攻击令她应接不暇,一个个文字游戏绕得她心烦气躁。他们故意用似是而非的语句给她设下圈套,处处暗示却从不挑明,引诱她主动撞上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