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玲?柯雷孟坐在柏林家中，无法置信地瞪著面前的报纸。
独立报
二〇一〇年二月一曰
萨里一名妇人发现一份属於伊丽莎白时代著名女诗人，也是菲利普.锡德尼爵士之妹，玛莉?锡德尼 的手稿。
「它在楼梯顶端，我母亲的晾衣橱裡。」现年六十二岁的韩丽叶妲?巴勃告诉本报。巴勃太太是在送 她母亲去养老院前為她清理物品。「我看它就是一堆破烂的旧纸。」
专家相信，这份手稿是彭布罗克女伯爵在一五九〇年到九一年的冬季，从事鍊金术实验留下的笔记。
一般认為女伯爵的科学文件在十七世纪毁於威尔顿宅第的一场大火。还不知道这份文件為何会落入巴勃家 族之手。
今年五月将拍卖这件物品的苏富比拍卖公司一位代表说，「我们心目中的玛莉?锡德尼，主要是一位 诗人，但她同时代的人却都认為她是一位杰出的鍊金术研究者。」
这份手稿特别有趣之处，在於它显示女伯爵在实验室裡有位助手。有项名為「製造戴安娜树」的实验 中，她用缩写DR代表这位助手。剑桥大学歷史学家奈杰?华敏斯特解释：「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认这 位协助彭布罗克女伯爵的男子的身分，但这份手稿仍然告诉我们，实验在科学革命的时代经歷多大的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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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什麼事，宝贝？」恩斯特?纽曼把一杯葡萄酒放在妻子面前。以星期一晚上而言，她显得太严肃。 这应该是维玲的星期五表情才对。
「没什麼。」她含混道，眼睛仍盯著面前的铅字。「只不过是|件未了的家务事。」
「跟巴德文有关吗？他今天损失了 一百万欧元？」关心这位大舅子是他婚后培养的兴趣，而且恩斯特 对他并不十分信任。恩斯特年轻的时候，曾接受巴德文调教，学习国际贸易错综复杂的内涵。如今恩斯特 快六十岁了，朋友都羡慕他有个年轻的妻子。他们只好把结婚照片藏起来不给人看，照片裡的维玲跟现在 一模一样，但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
「巴德文一辈子都没有损失过任何上百万的东西。」恩斯特注意到维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把那份英文报拿过来，阅读它的内容。「妳為什麼对一本古书有兴趣？」
「让我先打个电话。」她谨慎地说。她握电话的手很稳定，但恩斯特认识她那双异乎寻常的银色眼睛 裡的表情。她在愤怒、恐惧，而且想到过去。当年维玲救他一命，把他从她继母手中抢出来前，他也看过 同样的表情。
「妳要打电话给梅莉桑德？」
「伊莎波。」维玲心不在焉地说道，按下号码键。
「伊莎波，也是。」恩斯特道。这位柯雷孟家族的女族长在二次大战后杀了恩斯特的父亲，可想而 知，除了她当时使用的名字之外，把她跟别个名字联想在一起，对他是很困难的事。
维玲的电话花了长到异乎寻常的时间才连上线。恩斯特听见奇怪的喀答声，好像电话不断在转接。终 於接通了，对方的电话铃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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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位？」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这男子听起来像美国人——也可能是个几乎没口音的英国人。
维玲立刻掛掉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桌上，用手撝著脸。「哦，天啊，真的发生了，跟我父亲说的一 样。」
「妳吓著我了，宝贝。」恩斯特说。他这辈子经歷过的可怕事件也不少，但都不及那些在维玲难得熟 睡时折磨她的事件那麼鲜明。唯有与菲利普有关的噩梦能让他通常都很镇定的妻子心神涣散。「接电话的 是谁？」
「不是应该接的人。」维玲答道，声音有点含糊。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著他：「应该是马修接电话。 但不是他。因為他不在。他在那儿。」她瞪著报纸。
「维玲，妳的话我听不懂。」恩斯特严厉地说。他没见过这位身陷困境的大舅子，只听说他是家族裡 的大学问家，与眾不同。
但她又开始拨电话。这次电话接通得很快。
「妳读了今天的报纸，维玲姑姑。我等妳的电话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你在哪裡，盖洛加斯？」她这个姪儿是个漂泊者。从前他都只从足跡所至的道路上，寄一张只写了 一个电话号码的明信片：德国的高速公路、美国的六十六号公路、挪威的巨人之梯、中国的郭亮隧道。国 际电话普及后，这种简单的宣告就少了。有了卫星定位和网际网路，她随时可以找到盖洛加斯，但维玲却 很怀念那些明信片。
「瓦南布尔附近某处。」盖洛加斯含糊其词。
「瓦南布尔是什麼鬼地方？」维玲问道。
「在澳洲。」恩斯特和盖洛加斯同时答道。
「我听到的是德国口音吗？妳换新男朋友了吗？」盖洛加斯嘲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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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小心点，小子。」维玲骂道：「即使你是亲戚，我还是可以扯断你的喉咙。那是我丈夫恩斯 特。」
恩斯特坐在椅子上俯过身来，警告地摇头。他不喜欢妻子跟男性吸血鬼作对——儘管她比大多数吸血 鬼都强壮。维玲挥挥手，要他别担心。
盖洛加斯轻笑一声，恩斯特猜测这隻陌生的吸血鬼可能真的没关係。「我的维玲姑姑就是这麼可怕。 隔了这麼多年，很高兴又听到妳的声音。可别假装妳看到那则新闻意外的程度会少於我接到妳这通电 话。」
「我心裡多少希望他只是胡说八道。」维玲承认，忆起她跟盖洛加斯坐在菲利普床畔，听他譫语的情
景。
「妳以為胡说八道会传染，所以我也在发譫语吗？」盖洛加斯嗤之以鼻。维玲注意到，最近他讲话很 像菲利普。
「事实上，我但愿如此。」相信这种事远比接受另一种可能容易：她父亲讲的那个时光旅行女巫的故 事是真的。
「无论如何妳还是会信守承诺吧？」盖洛加斯低声问道。
维玲迟疑了一下。虽然為时短暂，恩斯特还是注意到了。维玲一向信守承诺。当他还是个吓坏了、瑟 缩的男孩时，维玲担保他会长成一个男子汉。恩斯特六岁就对这承诺深信不疑，正如同他后来一直相信维 玲给的每一个承诺。
「妳没见过马修跟她在一起的样子。看过以后——」
「我就会相信我哥哥有本事惹更多麻烦？不可能。」
「给她一个机会嘛，维玲。她也是菲利普的女儿。他对女人的品味是一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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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巫才不是他真正的女儿。」维玲立刻道。
盖洛加斯在接近瓦南布尔的一条路上，咬紧嘴唇，不肯答话。维玲对戴安娜和马修的了解，或许比家 族裡其他人都多，但她知道的不及他多。马修夫妻俩回来以后，讨论吸血鬼和子女的机会还多得很，暂时 没必要為这件事起争执。
「更何况，马修不在这裡。」维玲看著报纸道。「我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不是他，也不是巴德 文。」原来如此，所以她那麼快就掛掉电话。如果马修不领导骑士团，那个电话号码就该交给硕果仅存， 唯一继承菲利普血缘的儿子。「那个号码」是在电话问世之初就啟用的。菲利普亲自挑选：九一七，代表 伊莎波的生日，随著科技发展，国内与国际电话的系统不断改变，这数字也天衣无缝地换上更现代化的面 貌。
「妳是打给马卡斯。」盖洛加斯也拨过那个号码。
「马卡斯？」维玲大吃一惊：「柯雷孟家族的未来让马卡斯决定？」
「也给他一个机会嘛，维玲姑姑。他是个好孩子。」盖洛加斯顿了一下。「至於家族的未来，得由我 们大家决定。菲利普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不会要我们承诺回七塔去。」
菲利普?柯雷孟对他的女儿和孙子说得很清楚。他们必须注意徵兆：关於拥有强大法力的年轻美国女 巫的报导、毕夏普这姓氏、鍊金术，以及接二连三出现异常的歷史发现。
这种时候，而且只有这种时候，盖洛加斯和维玲必须回柯雷孟家族的根据地。菲利普不愿意吐露為什 麼所有家族成员要在这种时刻团聚，但盖洛加斯知道原因。
盖洛加斯已经等待了好几十年。然后他听说麻州有个名叫芮碧嘉的女巫，是布丽姬?毕夏普最后一个 子孙。有关她法力的传闻无远弗届，但随即传出她惨死的消息。盖洛加斯到纽约州北部追查她仅存的女 儿。他固定去察看那个女孩，看著戴安娜?毕夏普在游戏场的攀爬架上玩耍、参加生日派对，乃至大学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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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盖洛加斯像父母一样得意地看她通过牛津的论文口试。他经常站在耶鲁大学哈克尼斯塔的排鐘下面， 让鐘声震动的力量穿过他的身体，注视著这位年轻教授步行穿过校园。她的衣服不一样，但他不会错认戴 安娜果决而轻快的步伐和坚定挺拔的肩膀，不论她穿的是鲸骨箍和襞领，或长裤加上一件丝毫不衬托身材 的男装外套。
盖洛加斯尽可能保持距离，但有时他不得不干预——好比有一次她的能量把一隻魔族引到她身边，成 天尾随著她那次。但盖洛加斯很自豪，其他几百次场合他都克制著没衝下耶鲁鐘塔的阶梯，伸臂揽住毕夏 普教授，告诉她这麼多年后再见到她，他是多麼高兴。
盖洛加斯听说伊莎波出面，.為了某种未说明的、与马修有关的紧急事故，召唤巴德文到七塔时，这个 塞尔特人就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歷史异象出现了。盖洛加斯曾注意到一对先前无人得知的伊丽莎白 时代袖珍肖像画出土的消息。但他联络上苏富比时，它们已经被买走了。盖洛加斯惊慌了一阵，以為这两 幅画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但他低估了伊莎波。今天早晨他跟马卡斯交谈，马修的儿子确认它们已安然放在 伊莎波七塔的书桌上。距盖洛加斯偷偷把画像藏在什罗普郡一栋房子裡，已经过了四百多年。真希望再看 到这些画——以及画中的两隻超自然生物。
同时他也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预作绸繆，他一向如此，尽可能加紧赶路。先乘船，然后搭火车，现在 盖洛加斯在公路上，骑著摩托车在九弯十八拐的山路上全力急驰。风穿过他满头乱髮，皮夹克紧紧扣到脖 子，藏好他怎麼也晒不黑的皮肤。盖洛加斯準备赶赴责任的召唤，履行他多年前许下的诺言，不惜一切代 价捍卫柯雷孟家族。
「盖洛加斯，你还在吗？」维玲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将她的姪儿从迷梦中唤醒。
「还在，姑姑。」
「你什麼时候去？」维玲嘆口气，.用手捧著头。她还不能面对恩斯特。可怜的恩斯特，在知道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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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下，跟一个吸血鬼结婚，却不知道这种行為使自己陷入一则流血与慾望交缠纠葛数百年的故事。但她 答应过父亲——虽然菲利普去世多年，维玲并不打算在这一刻做出第一次让他失望的事。
「我告诉马卡斯，我后天到。」盖洛加斯不比维玲承认她需要考虑要不要遵守誓言更愿意承认，他姑 姑的决定让他鬆了 一口气
「那我们在那儿碰面。」这样维玲会来得及告诉恩斯特，他得跟她的继母住在同一个屋簷下。他不会 乐意听到这消息。
「旅途平安，维玲姑姑。」盖洛加斯赶在她掛电话前说道。.
盖洛加斯把手机收回口袋，向海面上望去。曾经有一次，他在澳洲这片海岸附近遇到船难。被海浪冲 上岸时，他看到这片景象就很喜欢，像是一尾人鱼在暴风雨中登上陆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生活在脚踏实 地的地方。他伸手去取香菸。就像骑摩托车不戴安全帽，抽菸也是他用大拇指抵著鼻子，对既给了他永恆 的生命，却又把所有他心爱的人都夺走的上苍，挑衅示威的一种方式。
「这些你也要拿走，是吗？」他问风。风嘆口气，算是回答。马修和马卡斯对二手菸有强烈的反感。 他们说，不能因為二手菸杀不死他们，就用它消灭周围的每一个人。
「杀了他们，我们吃什麼？」马卡斯的逻辑绝对正确。这种话出诸吸血鬼之口很奇怪，但马卡斯就是 这麼个怪咖，马修也好不到哪裡去。盖洛加斯认為这种倾向全要怪他们受过太多教育。
他抽完菸，又伸手到背包裡，取出一个小皮袋。.袋裡有二十四个直径一吋、厚四分之一吋的圆盘。是 他利用故乡祖宅附近一棵杨树切下的树枝做的。每个圆木片上都有不同的火烙印记，组成一套已经无人使 用的语言的字母。
早在遇见戴安娜?毕夏普之前，他就对魔法抱持一种健康的敬畏态度。陆地和海洋到处都存在著任 何生物都不了解的力量，盖洛加斯很清楚，这些力量接近时，最好躲远一点。他就是深受卢恩字母⑩的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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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它们帮助他度过命运的惊涛骇浪。
他用手指拨弄这些小圆盘，让它们像水一般从指缝间坠落。他想知道趋势走哪个方向——与柯雷孟家 族為友或為敌。
手指停下时，他抽出一片卢恩圆盘，看它对目前的情势有何指引。Nyd，代表缺席与慾望的字母。盖 洛加斯再次伸手入袋，為了把自己对未来的期许看得更清楚。Odal，代表家、家人、传承。他抽出最后一 个字母，它能告诉他如何达成找到归属的心愿。
Rad。这是个令人迷惑的字母，象徵到达也象徵离开，旅程的开始与结束，初次见面与期待已久的团 聚。盖洛加斯握紧这块小木片。这一回，它的意义很清楚。
「妳也旅途平安，戴安娜婶娘。把我叔叔一块儿带回来。」盖洛加斯对大海和天空说道，然后他骑上 摩托车，迎向一个他已无法想像、却也不能延宕的未来。
⑩runes為古代北欧民族使用的字母，共二十四个。这些字母可单独使用，分别有独特的名称，既是组成单字的元素，也是一个有意义的单字。据说 它们具有魔法，可用以占卜。
第四部
帝国：布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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