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玛?贾燕最讨厌十一月了。白昼缩得很短,在对抗黑暗的战争中,逐日提前几分鐘撤退。这种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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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塞维拉真是糟糕,全城都在筹备过节,却随时有可能下雨。平时就不遵守交通秩序的市民,开车习惯 每分鐘都在恶化。
黎玛已经在办公桌前困了好几个星期。她的老闆决定清理阁楼裡的储藏室。去年冬季,雨水终於渗透 了这栋老屋年久失修的破瓦片,气象预报说,未来一个月的天候会更恶劣。没钱修理,所以保养组员工只 好把发霉的纸箱搬下楼,以免珍贵物品在下一场风雨中受损。其餘的东西一律悄悄送走,绝不让有意捐钱 赞助者发觉任何异状。
这是个充满欺骗的骯脏行业,但非做不可,黎玛想道。这家图书馆是个专业的小资料馆,资源相当有 限。收藏品主要来自安达鲁西亚一个显赫的家族,他们的发跡可以上溯到收復失地运动,也就是八世纪开 始,基督徒从盘据伊比利半岛的回教战士手中,逐渐光復伊比利半岛的年代。愿意去检视龚沙维家族这些 年来收集的怪裡怪气图书与物品的学者,可说绝无仅有。大多数学者都在这条街另一头的西印度群岛综合 档案馆辩论哥伦布。一般塞维拉市民只希望他们的图书馆添购最新出版的推理小说,而不是支离破碎的 十七世纪耶穌会士修行守则,或十八世纪的流行女装杂誌。
黎玛拿起办公桌角落上的一本小书,同时把色彩鲜艳、替她箍著一头黑髮的眼镜拉下来。她一星期前 就注意到这本书,当时一个保养工人不高兴地哼了 一声,把一个木箱搁在她面前。当天她就把这本书登录 為龚沙维手抄本第四八九?号,说明為:「英国札记簿,无名作者,十六世纪晚期。」就像大多数札记簿 一样,它的内页大部分是空白的。黎玛曾见过一个西班牙的实例,属於某个一六二八年被送到塞维拉大学 就读的龚沙维后裔。它装订非常精美,有格线,每页的页码数字都用彩色墨水写得盘旋曲折,极尽奇丽。 但裡头一个字都没写。即使在过去,一般人也不见得能达成他们渴望的目标。
类似的札记簿是圣经篇章、诗歌片段、格言,以及古典作家嘉言的宝库。它们通常都有信笔涂鸦、购 物清单、诗词、俚俗歌词、怪事軼闻或重大事件的纪录,这本也不例外,黎玛想道。遗憾的是,有人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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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撕掉了。从前那一页可能写著拥有者的姓名。少了它就几乎不可能鑑别拥有者的身分,也无从查考书 中只用姓名缩写代表的其他人物。歷史学家对这种既没有名字、也没有脸孔的证据,都不怎麼感兴趣,好 像无名无姓会使写作的人变得比较不重要似的。
剩下的篇幅,有一个表列出十六世纪通用的所有英国钱币及其相对价值。后面有一页以潦草的字跡列 了一份衣服清单:一件斗篷、两双鞋、一件衬皮草的长袍、六件衬衣、四件束腹,以及一双手套。还有几 则附带日期、无法理解的记载,以及一则治头痛的偏方!加牛奶调製的酒汤。黎玛微笑著想,不知是否 治得好她的偏头痛。
她该把这本小书送回三楼,那儿有上锁的房间,专供收藏手抄本之用,但它不知哪一点特殊,使她就 是想把它留在手边。这很明显是一个女人的物品。圆形的字跡有种让人觉得很亲切的颤抖与不确定,墨水 滴任意洒落在弯弯曲曲的字裡行间。十六世纪随便哪个有学问的男人都不会这麼写字,除非生了病或上了 年纪。这本书的作者没有这两种问题。记载的内容有种奇特的活力,跟踌躇的字跡恰成反比。
她曾经拿这个手抄本给哈维尔?罗培兹看,他长得一表人才,却完全没有能力达成龚沙维家族最后一 代传人的委託,替他把家传房屋与私人物品改造成图书馆与博物馆。他位在一楼的大办公室,镶著上好的 桃花心木壁板,安装了整栋建筑裡唯一管用的暖气。短短几分鐘,他就否决了她认為这本书值得细心研究 的建议。她想為它拍照,以便向英国同行展示,也被他禁止。至於她说这本书的原主是个女人,馆长嘟噥 了几句女性主义者什麼什麼的,就把她轰出办公室了。
於是这本书就留在她桌上。这种书在塞维拉没人要看,也不受重视。没有人会到西班牙来找英文的札 记书。他们会去大英图书馆,或美国的佛杰莎士比亚图书馆?。
有个奇怪的男人经常来这儿的收藏中东翻西找。他是个法国人,带著评量意味、盯著人不放的眼神, 令黎玛不安。贺伯特?康达尔I也可能是高伯特?康达尔。她记不清了。他上次来访时,留下一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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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并鼓励她看到有趣的东西,就跟他联络。黎玛问他,什麼样的东西符合他心目中有趣的标準,那人 说,他对任何东西都感兴趣。这种答案说了等於没说。
现在,有趣的东西果然出现了。不幸的是,那人的名片却不见了,虽然她為了找它还把桌子清理了一 遍。黎玛只好等他再次现身,才能跟他分享这本书了。或许他会比她老闆更有兴趣。
黎玛翻翻书页。书裡有一页夹著几小枝薰衣草和碎裂的迷迭香叶子。她上次没看到它们,这次便仔细 地把它们从装订的缝隙裡挑出来。忽然之间,褪色的花朵散发出幽幽香气,在她与活在几百年前的某个人 之间,建立了一种联繫。黎玛想到那个她永远不可能认识的女人,露出期待的笑容。
「更多垃圾。」维修组的丹尼尔回来了,他的灰色工作服因搬运阁楼裡的箱子弄得很脏。他又从破旧 的推车上卸下几个纸箱,放在地板上。虽然天气已转凉,他还是满头大汗。他用袖子抹一把汗水,留下黑 色的灰尘印渍。「咖啡?」
这是这个星期第三次他邀她外出了。黎玛知道他认為她很迷人。她母亲那边的北非柏柏尔人血统对某 些男人特别有吸引力——并不意外,因為它赋予她柔和的曲线、温暖的皮肤和一双杏眼。这几年来,每次 她去收发室,丹尼尔都会嘟噥些猥褻的字句,碰触她的屁股,瞟她的胸部。虽然他比她矮五吋,年纪大她 一倍,却似乎不放在心上。
「我很忙。」黎玛回答。
丹尼尔低哼一声,声音中充满怀疑。他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最上面那个箱子上罩著一件发霉的皮 草暖手筒,还有一隻固定在一块香柏木上的标本鵜鶄。丹尼尔摇摇头,对於她寧可跟死掉的动物為伍,也 不愿跟他约会,感到不可思议。
?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位在华盛顿的国会山庄-是全世界收藏莎士比亚出版品最齐全的图书馆,也收藏十六至十八世纪的珍贵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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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他离开时,黎玛低声道。她轻轻把书閤上,放回办公桌上原来的位置。
她把纸箱裡的东西搬到旁边的桌子上时,眼光又回到那本书朴素的皮革封面上。四百年后,她曾经活 过的证明,就只是她行事历的一页、一张购物清单,和一份她祖母传授的甜汤食谱,收进一个标示為「无 名作者,无重要性」的档案,放在一个没有人造访的图书馆裡吗?
这麼阴暗的念头必定会带来厄运。黎玛打了个寒噤,赶紧摸一下先知之女法蒂玛的手形护身符。这个 用皮绳繫在她脖子上的护符,是她家族当中的女性长辈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已没有人记得了。
「邪恶之眼退散。」她悄声道,希望这几个字能阻挡所有她可能不小心召唤来的邪灵。
七塔与圣禄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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