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马修来接我——如今是赛顿阅览室眾多凡人读者当中唯一的超自然生物。他陪著我走在彩绘
i8z
得富丽堂皇的外露梁柱下,不断就我的工作和我目前读的书提出问题。
牛津已变得阴暗寒冷,我把领子掀起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发抖。马修好像不在乎,连外套都没穿。阴 沉的天气让他俊美的外表稍微失色,但仍显得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博德利图书馆中庭裡很多人回过头来 瞪著眼看他,然后摇头。
「你受到注意了。」我告诉他。
「我忘了穿外套。况且他们看的是妳,不是我。」他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一个女人张大嘴巴合不 拢,她推推她的朋友,朝马修这方向歪歪头。
我笑道:「你错了。」
我们往基布尔学院和大学公圜的方向走,在罗德学舍右转,走进一大片实验室和电脑中心组成的迷 宫。素有科学大教堂之誉的自然科学博物馆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的庞大阴影,笼罩在这批毫无想像力、功 能掛帅的现代建筑之上。
马修指给我看我们的目的地——一栋毫无特徵的低矮建筑——并从口袋裡摸出一张塑胶识别卡。他拿 卡片插进门把上的读卡器刷一下,然后键进一套两组不同序列的密码。门开了以后,他带我到警卫室,把 我登记為访客,并交给我一张可以别在毛衣上的通行证。
「以一个大学实验室而言,你们的防卫还真严密。」我把玩著那张通行证说。
我们沿著从房舍朴实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内部却长达好几哩的走道前行,警戒愈来愈森严。到了一 条走廊尽头,马修从口袋裡取出另一张卡片,刷卡,然后把他的食指放在门旁一块玻璃板上。玻璃板发出 音乐声,表面出现一个小键盘。马修的手指飞快敲打数字键。门轻轻地喀一声打开,冒出一股略带消毒水 味、令人联想到医院的乾净气味,裡面是一个空荡荡的专业级厨房。连绵一大片,望去尽是瓷砖表面、不 锈钢和电子器材。
i83
我们前方有整排用玻璃隔间的小房间。第一间摆著一张开会的圆桌、一个像块大石板的黑色监视器, 以及几台电脑。另一间裡有张旧木桌、一张皮椅、一块一望即知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电话、传真机,以 及更多的电脑与监视器。再过去的其他房间裡摆著成排的档案柜、显微镜、冰箱、压力消毒锅、一架又一 架的试管、离心机,还有好几十种我不认识的装置和仪器。
整个这块区域好像都没有人,虽然远方依稀传来巴哈的大提琴协奏曲,还有一种很像是欧洲电视歌唱 比赛优胜者最近录製的畅销曲的乐声。
我们经过那两间办公室时,马修指著铺地毯那间说:「我的办公室。」然后他带我进入左边第一间实 验室。每张桌面上都有电脑和显微镜,标本容器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档案柜环绕四壁。其中一个抽屉的 标籤写著「< o」。
「欢迎来到歷史实验室。」蓝光下他的脸显得更白,头髮更黑。「这就是我们研究演化的地方。我们 从古代墓地、发掘遗址、变為化石的残骸,以及活体採集人体标本,再从这些标本裡抽取DN A。」马修 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几份档案。「全世界有几百个利用遗传学研究物种起源与灭绝的实验室,我们不过 是其中之一。我们实验室和其他实验室的差别在於,我们研究的物种不仅是凡人而已。」
他的话冰冷而清晰地掉落在我四周。
「你在研究吸血鬼的遗传?」
「还有巫族和魔族。」马修用脚勾来一个有滑轮的凳子,温柔地扶我坐上去。
一个穿黑色Converse高筒球鞋的吸血鬼从转角衝进来,嘎吱一声停下来,开始戴一双乳胶手套。他约 莫二十七、八岁,长著加州衝浪选手那样的金髮蓝眼。虽是中等身材,站在马修身旁却显得矮小,但他的 身体瘦长有力,劲道十足。 .
「Rh阴性AB型。」他欣赏地打量我。「哇,好货色。」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一 口气:「而且还是
184
个女巫丨.」
「马卡斯.惠特摩,来见过戴安娜?毕夏普,她是耶鲁来的歷史教授。」——马修对年轻的吸血鬼皱 起眉头——「她来作客,不是当针插的。」
「哦。」马卡斯显得很失望,转念一想,又笑逐顏开。「妳不介意我抽一点妳的血吧?」
「不行,我很介意。」我可不想让一个吸血鬼抽血人员在我身上戳来刺去。
马卡斯吹了声口哨:「妳已经產生打不过就逃的反应,毕夏普博士。我闻到肾上腺素的味道了。」 「怎麼回事?」一个熟悉的女高音喊道。几秒鐘后,密丽安娇小的身形便出现了。
「毕夏普博士在实验室裡有点不安,密丽安。」
「抱歉,我没注意到是她。」密丽安道:「她闻起来不一样。是肾上腺素吗?」
马卡斯点点头:「没错。妳每次都这样吗?装了满满一身肾上腺素却无用武之地?」
「马卡斯。」马修可以用极少的几个音节发出令人寒彻骨髓的警告。
「从我七岁开始。」我望向他那双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说。
马卡斯又吹了声口哨。「这说明了很多事。这种国色天香,没有一个吸血鬼能抗拒得了。」马卡斯说 的不是我的外貌,虽然他手指著我的方向。
「你在说什麼?」我问,好奇心超越了胆怯。
马修拉扯他太阳穴上的头髮,并给了马卡斯一个能让牛奶结冻的愤怒眼色。那个年轻的吸血鬼一脸的 不在乎,还把指节扳得喀喀作响。刺耳的怪声吓得我跳起来。
马修解释道:「吸血鬼是掠食性动物,戴安娜。打不过就逃的反应会吸引我们。我们闻得出人或动物 的惊慌。」
马卡斯说:「我们也尝得出那味道。肾上腺素会使血液更美味、更香、更柔滑顺口,还有一股甜味。
i?5
真的好喝极了。」
马修喉头发出一阵低吼。他的嘴唇缩起,暴露出牙齿,马卡斯退后一步。密丽安伸出手,紧紧握住那
隻金髮吸血鬼的手臂。
「怎麼了?我又不饿?」马卡斯抗议道,甩开密丽安的手。
「毕夏普博士可能不知道,吸血鬼不见得要等肚子饿才会对肾上腺素特别敏感,马卡斯。」马修明显 地花了不少力气克制住自己。「吸血鬼不常需要进食,但我们很喜欢打猎和猎物面对狩猎者时肾上腺素加. 速分泌的反应。」
我时时刻刻在克制焦虑,难怪马修那麼喜欢邀我共餐。让他感觉飢饿的不是我身上的金银花香气—— 而是分泌过量的肾上腺素。
「谢谢你解释给我听,马修。」即使有昨晚的经验,我对吸血鬼仍相当无知。「我会努力保持镇
定。」
「没必要。」马修立刻回答道:「保持镇定不是妳的职责,我们才应该要保持起码的礼貌和自制。」 他怒目瞪著马卡斯,并抽出一个档案。
密丽安有点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也许我们该从头开始。」
「不要。我认為最好从最后开始。」他驳回提议,打开了档案。
「他们知道艾许摩尔七八二号吗?.」我看密丽安和马卡斯没有要离开的跡象,便询问马修。他点点 头。「你把我看到的东西告诉他们了?」他再次点点头。
「妳还告诉过别人吗?」密丽安对我提出的问题充分反映我们两族几百年来的猜忌。
「如果妳是指诺克斯,没有。只有我阿姨和她的伴侣艾米莉知道。」
「三个女巫和三个吸血鬼分享一个祕密。」马卡斯沉思道,他看马修一眼:「有趣。」
i86
「但愿我们的保密工作能做得比隐藏这个还好。」马修把档案递给我。
我翻开档案时,三双吸血鬼的眼睛专注地看著我。刺眼的标题吶喊:吸血鬼在伦敦肆虐。我的胃整个 翻了过来。我把那页剪报翻到一旁,下面又是一则尸体没有血液的离奇命案报导。再下面的一篇杂誌文 章,光从附带的照片就能猜到它的内容,虽然我看不懂俄文。受害者的脖子从下巴直到颈动脉整个掀了开
来。
另外还有好几十宗谋杀案的报导,所有想像得到的语言都有。有些是砍头。有些是尸体的血被抽乾, 现场採证找不到一滴血跡。有些根据尸身与颈部伤势的严重性,研判是野兽所為。
「我们正在死亡。」我把最后一篇报导放下时,马修说道。
「凡人会逐渐死亡,那是确定的。」我的声音乾涩。
「不仅是凡人。」他道:「这些证据显示吸血鬼这个物种正在全面走下坡。」
「你就是要给我看这个?」我的声音在颤抖:「这跟艾许摩尔七八二号提到的超自然生物起源有什麼 关係?」不久前,季莲给我的警告才勾起痛苦的回忆,这些照片徒然让那些记忆变得更清晰。
「好好听我说。」马修道:「拜託。」
他的言行举止虽然难以理解,但他绝对不是故意吓唬我。马修告诉我这些事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我抱 著档案,重新在圆凳上坐下。
他轻轻从我手中抽走档案,开始说道:「这些命案都是因為把凡人改造成吸血鬼的过程失败而造成。
一度对我们轻而易举的动作现在变得很困难。我们的血液愈来愈没有能力从死亡之中创造新的生命。」 无法繁殖会导致物种灭亡。但是依据我刚才看到的照片,这世界不需要更多吸血鬼。
马修继续道.?「年纪大的吸血鬼——像我这样,年轻时主要喝人血维生的吸血鬼——比较容易适应。 随著吸血鬼年龄渐长,我们製造新吸血鬼的欲望变得不那麼强烈。但年轻的吸血鬼却大不相同。他们需
i87
要建立家族,排遣新生命的寂寞。当他们遇见想结為伴侣或生儿育女的凡人,却发现他们的血液力量不 足。」
「你说我们都要灭绝了。」我面无表情地提醒他,心情仍很不愉快。
「现代巫族的力量也不及他们的祖先强大。」密丽安的声音很实际:「你们生育的子女也不及过去那 麼多。」
「这听起来不像是证据——倒像主观的评估。」我说。
「妳要看证据?」密丽安拿起另两个档案夹,从光可鑑人的桌面上推过来,正好滑到我手头。「就在 这儿——虽然我想妳可能看不大懂。」
一个档案夹贴著紫色边框的标籤,用非常整齐的字体写著「班芬古妲」。另一个标籤有红色边框,写 著「贝雅翠丝?古德」的名字。两个档案夹裡都只有图表。最上面的图表都呈圆环形,分隔成鲜艳的色 块。下面的白纸上却只见黑色和灰色的粗线条一路排列到底。
「这不公平。」马卡斯抗议道:「歷史学家读不懂那个。」
「这是DN A的排列次序。」我指著黑白图像说:「但那些彩色图表是什麼?」
马修把手肘靠在我旁边的桌面上。「也是基因测试的结果。」他把圆环图表拉近一点说:「这儿记录 的是一个名叫班芬古妲的女性的粒线体DNA ,这是她从她母亲和之前每一个女性祖先继承来的。它告诉 我们她的母系基因。」
「那她父亲的基因呢?」
马修拿起黑白的D N A图表。「班芬古妲的凡人父亲在这儿,在她的细胞核DN A——基因图谱—— 裡,跟她的女巫母亲一起存在。」他又拿起彩色圆圏图表:「但是细胞核外的粒线体DN A,只有她母系 祖先的记录。」
i88
「你為什麼既研究她的基因图谱,又研究她的粒线体DN A ?」我听说过基因图谱,但粒线体D N A 对我而言是个全新的领域。
「妳的细胞核DN A告诉我们妳是怎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妳父母的遗传基因如何在妳身上重 组,造成妳这个人。妳父亲和妳母亲的基因混合之后,赋予妳金髮、碧眼和雀斑。粒线体DN A却帮助我 们了解一整个物种的歷史。」
「换言之,物种的起源与演化都记录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我缓缓说道:「在我们的血液和全身每一 个细胞裡。J
马修点头.?「但所有起源故事都是在讲另一则故事——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我皱起眉头说:「我们又回到达尔文了。《物种起源》不全然是讲不同物种从何而来。它也讲物竞天 择和物种灭绝。」
「有人会说,《物种起源》大部分都在讲灭绝。」马卡斯推著转椅坐到实验桌另一头,发表赞同的看 法。
我看著班芬古妲的彩色圆环图表。「她是什麼人?」
「一个非常强大的女巫。」密丽安道:「她生存在第七世纪的不列塔尼,在一个製造了许多奇蹟的时 代,她本身就是个奇蹟。贝雅翠丝.古德则是已知的她最后一个直系后代。」
「贝雅翠丝?古德的家族来自撒冷吗?」我摸摸她的档案夹,低声问道。我的老家有古德家族跟毕夏 普家族和普罗克特家族生活在一起。
「贝雅翠丝的后裔包括撒冷的莎拉与桃乐丝?古德姊妹。」马修道,肯定了我的直觉。他翻开贝雅翠 丝的档案,把她的粒线体测试结果放在班芬古妲的旁边。
「但它们很不一样啊。」我说。从顏色和排列方式都看得出来。
189
「未必。」马修纠正我。「贝雅翠丝的DN A比较缺少巫族常见的几种特徵。这代表她的祖先过去几 百年来,在求生的挣扎中愈来愈不仰赖魔法和巫术。这些需求上的改变开始强迫她的D NA发生突变— 把魔法排除在外的突变。」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合乎科学,但其实是讲给我听的。
「贝雅翠丝的祖先把魔法丢在一旁,这种行為最后毁灭了家族?」
「不完全是这一家巫族的错。大自然也要负一部分责任。」马修的眼神很悲伤。「似乎巫族跟血族一 样,在凡人愈来愈多的世界裡面临求生的压力。魔族也一样。他们展现的天才——这是我们区分他们与凡 人的指标——反不及疯狂来得多。」
「凡人不会灭绝?」我问。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马修道。「我们认為凡人——截至目前為止——比较有适应力。他们的免 疫系统反应比较好,而且他们的繁殖意愿也比巫族和血族来得强烈。从前这世界上,凡人和超自然生物是 势均力敌,现在凡人却佔多数,超自然生物只佔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一。」
「超自然生物和凡人的数量相当时,是个不一样的世界。」听起来,密丽安对於失去基因优势感到很 遗憾。「但凡人的免疫系统太敏感,到头来还是会让他们走上末路。」
「我们——超自然生物——跟凡人有多大的差异?」
「相当大,至少在基因的层次上。我们外表很类似,但表面之下,染色体的结构很不一样。」马修在 贝雅翠丝?古德的档案夹外面画了一张简图。「凡人每个细胞核裡有二十三对染色体,每一对都按照一长 串密码序列排列。血族和巫族有二十四对染色体。」
「比凡人、黑皮诺葡萄或猪都多。」马卡斯挤挤眼睛。
「魔族呢?」
「他们的染色体对数跟凡人一样——但他们另外有个单独的染色体。就我们所知,是那个额外的染色
体使他们成為魔族,」马修道:「而且比较不稳定。」
我研究他用铅笔画的图形时,一綹头髮掉到眼前,我不耐烦地把它拂开。「那个单独的染色体裡有什 麼。」听懂马修的解说就跟考及格大学生物学一样困难。
马修道:「使我们跟凡人不一样的遗传物质、控制细胞功能的物质,以及科学家称之為『垃圾 DNA』的物质。」
「不过那不是垃圾。」马卡斯道.?「所有的遗传物质都是上次天择保留下来的,要不就等著下次演化 突变时发挥作用。但我们还不知道它的作用——时间未到。」
「且慢。」我打岔道:「巫族和魔族是生出来的。我生来就多一对染色体,你的朋友哈米许是多一个 染色体。但吸血鬼不是生出来的——你们是用凡人的DN A製造出来的。你们那额外的一对染色体又是怎 麼来的?」
「凡人重生成為吸血鬼的时候,创造者先移除凡人全部的血液,这会导致器官衰竭。死亡之前,创造 者会把自己的血输给预定重生的人。」马修答道:「我们猜测,吸血鬼的血液输入时,会强制全身所有的 细胞基因同时发生突变。」
昨晚马修用过「重生」这字眼,但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创造者」一词用在吸血鬼身上。
「创造者的血覆盖重生者的全身系统,带去了新的遗传资讯。」密丽安继续道:「类似情况在凡人输 血时也会发生。但吸血鬼的血会对DN A做数百种修订。」
「我们开始在基因图谱中找寻这种大规模改变的证据。」马修解释道:「我们找到了^^证明所有新 吸血鬼吸收创造者的血以后,身体会立即做出种种求生的突变。因此长出了一对额外的染色体。」
「遗传上的大爆炸。你就像一个从垂死的恆星诞生的银河。极短的时间裡,基因就把你变成不一样的 生物——不再是人。」我无法置信地看著马修。
「妳还好吧?.」他问道:「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我可以喝点水吗?」
「我去拿。」马卡斯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放标本的冰箱裡有。」
「凡人提供最早的线索,细胞基因受到细菌或其他形式的猛烈攻撃,承受强大压力时,会迅速触发突 变,速度比天择快得多。」密丽安从档案柜裡抽出另一个档案。打开档案,她指著一段黑白图形说:「这 个男人死於一三七五年。他活过了天花,但他的身体在细菌入侵时迅速反应,迫使第三对染色体发生突 变。」
马卡斯端著我要的水回来,我旋开瓶盖,飢渴地狂饮。
「吸血鬼的DN A到处都是类似的、因抵抗疾病引起的突变。这些改变可能会慢慢导致我们的灭 绝。」马修显得很担忧。「现在我们尝试把研究焦点放在吸血鬼的血為什麼会產生新一代染色体方面。答 案可能就藏在粒线体裡面。」
密丽安摇摇头:「不可能。答案应该在细胞核DN A裡面。人体遭受吸血鬼的血液攻击时,一定会引 发某种使身体能够接受并吸收改变的反应。」
「或许,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必须也更密切注意垃圾D N A。必须万事齐备才有可能產生新染色 体。」马卡斯坚持道。
趁他们三个争论不休,我忙著捲衣袖。见到我的手肘没有衣服的掩蔽,手臂上的静脉暴露在实验室的 冷空气裡,他们r致目瞪口呆,瞪著我的皮肤。
「戴安娜。」马修触摸他的拉撒路徽章,冷峻地说:「妳在干什麼?」
「你的手套还在手头吗,马卡斯?」我问道,同时继续把袖子往上捲。
马卡斯咧嘴一笑:「在啊。」他站起身,从旁边抽屉裡取出一副乳胶手套。
192
「妳不必这麼做。」马修的声音梗在喉咙裡。
「我知道。但是我想做。」实验室灯光下,我的静脉显得更蓝。
「好静脉。」密丽安点头称许,我身旁那个高大的吸血鬼不禁从喉头发出警告的呼嚕声。
「如果你看不下去,马修,到外面去等。」我镇定地说。
「妳这麼做之前,我希望妳考虑清楚。」马修以保护的姿势弯腰罩住我,就跟诺克斯在博德利图书馆 接近我时,他的反应一样。「我们无法预知测试的结果。妳整个的生命、妳家族的歷史,都会呈现在黑白 线条裡。妳真的确定要检视这一切?」
「你什麼意思,我整个的生命?」他目光的强度让我瑟缩。
「测试告诉我们的事,远不止妳眼睛和头髮的顏色而已。它们会显示妳母亲和父亲遗传给妳的其他特 徵。再加上妳所有的女性祖先遗传的特徵。」我们相对凝视了很久。
「所以我才要你在我身上採样。」我耐心地说。他脸上掠过一片困惑。「我一辈子都想不通,毕夏 普的血液流过我的血管时,做了些什麼。凡是认识我们家的人都对这一点很好奇。现在我们终於要知道 了。」
这在我看来很简单。我的血样可以告诉马修我不想意外发现的情报。我不愿意放火烧家具,在树林裡
飞行,或对某人感到不满,两天后他就生场大病。马修可能觉得抽血很危险。对我而言,怎麼说它都跟玩 家家酒一样安全。
「更何况,你告诉我巫族濒临绝灭。我是最后一个毕夏普。说不定我的血可以帮你想出原因。」
我们互瞪著对方,吸血鬼对女巫,密丽安和马卡斯耐心地在旁等候。最后马修气鼓鼓哼了一声,对马 卡斯说:「採样工具交给我。」
「我可以做。」马卡斯抗议道,紧紧捏住那副乳胶手套不放。密丽安企图拉住他,但端著一盒试管和
193
针头的马卡斯,偏要向我衝过来。
「马卡斯。」密丽安警告道。
马修从马卡斯手中夺走工具,并用宛如有深仇大恨的骇人表情制止这年轻吸血鬼蠢动。「抱歉,马卡 斯。但如果要抽戴安娜的血,只准我动手。」
他用冰冷的手指抓住我手腕,先把我手臂上下弯曲几次,然后拉直,轻柔地将我手臂靠在不锈钢桌面
上。让一个吸血鬼把针刺进静脉,无可否认感觉很诡异。马修把一根橡皮管绑在我手肘上方。
「握拳。」他低声道,戴上手套,备妥空针和第一支血瓶。
我照他的话做,握紧拳头,看著血管突起。马修没有做例行的宣告,说我会觉得轻微的刺痛等等,就 直接俯下身,把尖锐的针头刺进我的手臂。
「做得很好。」我放开拳头,让血液顺畅地流出。
马修更换血瓶时,抿紧宽阔的嘴唇。完成后,他抽出针头,扔进一个密封的生物危险品专用容器。马 卡斯接过血瓶,交给密丽安,她用细小、精确的字跡写好标籤。马修把一小方纱布压在抽血的位置,用冰 冷有力的手指压住■。他再用另一隻手拿起一卷胶布,把纱布贴牢。
「出生年月日?」密丽安简洁地问,笔尖停留在试管上。
「一九七六年八月十三日。」
密丽安瞪大眼:「八月十三日?」
「是啊。怎麼了?」
.「只是确认一下。」她低声道。
「大多数情形下,我们也做口腔抹片。」马修打开一个小包,取出两个白色塑胶片。它们的形状像小 型船桨,宽的一头表面稍微有点粗糙。
194
我不发一言,张开嘴巴,马修把两根抹片棒先后在我脸颊的内侧摩擦一下,然后分别放进不同的密封 塑胶管。「完成了。」
朝实验室四下张望,不锈钢与蓝光的沉默与寧静让我联想到我的鍊金术师,在黯淡的光线下,对著熊 熊炭火,只有贫乏的工具和残缺的陶製坩锅。若有机会在这麼一个地方工作——拥有或能帮助他们破解创 造之谜的工具II他们会愿意付出什麼样的代价啊。
「你们在找第一隻吸血鬼吗?」我指著档案柜问道。
「有时候。」马修慢条斯理道:「大多数时间,我们追踪的是食物和疾病对物种的影响,还有某些家 族的血胤如何在什麼时候断绝。」
「我们真的是四个不同的物种吗?或者魔族、凡人、血族和巫族有共同的祖先?」莎拉坚持巫族跟凡 人或其他超自然生物没有关係,但我一直很好奇,这种观念除了传统或一厢情愿,是否有进一步的根据。 早在达尔文时代,很多人都认為,一对普通的凡人祖先不可能製造出那麼多不同的人种。一部分白种欧洲 人看到黑种非洲人时,就接受了多源发生论,主张各色人种是互不相关的不同祖先的后代。
「魔族、凡人、血族和巫族在遗传层次上有很大的差异。」马修的目光有穿透力,他知道我為什麼提 出这问题,虽然他不愿意给我一个直接的答案。
「如果你能证明我们并非不同的物种,而是同一个物种不同的后裔,一切都会改变。」我提醒道。,
「早晚我们会查出这四个族群之间的关係——如果有的话。不过有待努力的事还很多。」他站起身: 「我想今天谈的科学够多了。」
向密丽安和马卡斯告别后,马修开车送我回新学院。他回家换衣服,然后再来接我去上瑜伽。我们开 车去乌斯托克途中,几乎一言不发,沉浸在各自的思绪当中。
到了老宅,马修照例為我开门,从后车厢取出垫子,搭在肩头。
i95
一对吸血鬼从我们身旁走过,其中一个碰了我一下,马修像闪电般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交叉。我俩 之间的对比十分强烈,他的皮肤极度苍白冰冷,相形之下,我显得生气勃勃而温暖。
马修握著我的手,直到走进室内。上完课,我们开车回牛津,先是聊阿米拉说过的某些话,然后聊到 魔族不小心做了或没有做,因而似乎能充分显现魔族特性的事。一开进新学院大门,马修反常地先把车熄 火,然后才為我开门。
福瑞从监视萤幕上抬起头,望著马修走到玻璃窗前。他开窗问道:「什麼事?」
「我想送毕夏普博士到她房间去。我把车留在这儿,钥匙也留下,以备万一你需要移车,这样可以 吗?」
福瑞看看车身上瑞德克利夫的标誌,点点头。马修隔著窗户把钥匙扔过去。
我连忙道:「马修,就在对面。你不需要送我。」
「我还是要送。」他的口气丝毫没有商谈的餘地。走进宿舍的拱门,离开了福瑞的视线,他又牵起我 的手。这一次,随著他冰冷皮肤带来的震撼,我的小腹漾起一股令人不安的热流。
到了我的楼梯底下,我转身面对马修,仍握著他的手。「谢谢你带我去上瑜伽——再谢一次。」
「不客气。」他替我把那綹无法无天的头髮掠到耳后,手指停留在我脸颊上。「明天来吃晚餐。」他 柔声道:「轮到我做饭。七点半来接妳好吗?」
我的心狂跳。说不要,我无视它的噗噗乱跳,严厉地告诉自己。
「我很高兴去。」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
吸血鬼冰冷的唇先轻贴我一边脸颊,然后另一边。「我勇敢的姑娘。」他用法文对著我耳朵轻声细 语。他令人晕眩的迷人气息洋溢我鼻中。
上了楼,已经有人应我要求,把门锁上紧了,用钥匙开锁得花不少力气。答录机以闪灯迎迓我,显然
196
莎拉又打了电话来。我走到窗口向下望,正好看见马修抬头望。我挥手。他微笑,把手放在口袋裡,转身 背对宿舍,一溜烟钻进夜的阴影,彷彿黑暗就属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