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斯先生,”凯特温和地说,她和她的新当事人正面对面地坐在一间接见室里。“你雇用了我来做这件工作。但是,除非你跟我合作,否则这件工作我就做不好。而且,我肯定没法把你保释出去。”
威廉·福克斯是个神经质的小个子男人,他的右眼不停地跳动着。他惊恐地望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行?这又不是预谋杀人,甚至不是谋杀。我杀死他本是出于自卫。”
“我知道你是,但是检察官却不那样认为。他的理论是:当你的老板为了那笔下落不明的款子质问你的时候,你就惊慌失措了,于是你便杀死了他。这笔你声明没有拿的巨款,使你成为一个有重大逃亡风险的人。而有重大逃亡风险的人,是很难被保释出去的。”
福克斯看看凯特,又看看门口站着的穿制服的警卫,他的右眼皮跳动得更厉害了。虽说对有关那笔钱的事他是那么顽固,使得凯特的工作更困难,但她仍然禁不住要可怜这个人。他是万科化工厂的总经理,被控杀死老板,侵吞了一百三十万公款。自从二十四小时前他被捕以来,他顶多只睡了两个小时。他一直没有刮过脸,看上去精疲力竭,比他四十八岁的年龄显得老了十岁。
“这笔钱是我的,”福克斯断言道,同时也就等于头一回承认,是他拿了那笔钱,“这笔钱本来是要付给我,作为我十年工作的奖金的,可是却一直没有给我。”
凯特很高兴有了这个小小的进展。她朝前探了探身。
“我能理解。”她抚慰地柔声说道,“但是拿着那笔钱毫无好处,只会对你有害处。”
“假如我归还这笔钱,你能保证使我被判无罪吗?”
“不能,不过还了钱,你的机会就大得多。世界上没有哪个陪审员会同情一个从他的公司偷走一百三十万美金的人。”
又过了一段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时间,福克斯瘦削的肩膀弯了下来。“好的,”他低声说道,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我想我也别无选择了。”他抬起头来,眼皮最后又抽动了一下,“不过我坚持我原来的答辩词。无罪,出于自卫。本像头公牛一样攻击我,我不让他住手,他就会杀死我的。”
凯特还来不及宽慰地舒一口气,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说了声抱歉,从打开的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接电话。是罗丝打来的。
“凯特,我知道这会儿才订约会实在太仓促了,但是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午饭?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凯特立刻感到焦虑。是不是艾莉森决定永久性地住在费尔德家,现在派罗丝来通知她?在凯特去给她送衣服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艾莉森显得很友好,她知道自己要回索米尔中学以后又特别兴奋。
凯特不想当着自己当事人的面听到坏消息,所以克制着自己,没有接下去问罗丝。“今天一起吃午饭恐怕是不行了。”她回答说,努力使自己显得平静,“不过我可以跟你在联合车碰头,喝杯咖啡。一小时以后怎样?”
“太好了。”
凯特把手机塞回公文包,站了起来。“我马上去联系检察官,”她对正推开椅子站起来的福克斯说,“要是运气好,我会在今天下班之前安排一次保释审讯会。”她朝警卫点点头,表示她要走了。“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她看见她的当事人焦急不安的目光,又说,“你的决定是正确的,福克斯先生。现在你干吗不去休息一会儿呢?”
她离开监狱时,真希望她经手的案子都这么简单。
罗丝穿着一套红色的羊毛服装,看上去很漂亮,正好在十点半的时候走进了联合车站里的国际咖啡店,朝着凯特坐的隔开的小间走去。
“我真高兴你有时间见我,”她一面说,一面摘下黑色皮手套,把它们放在桌上。“我早些时候就想找你谈了,可是你来的时候道格拉斯也在那里,还有艾莉森,以及那些仆人……”她转动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反正我们不会有什么私下谈话的工夫的。”
“是不是艾莉森给你添麻烦了?”凯特紧紧盯着罗丝,几乎希望她回答“是”。
但是罗丝微笑着摇摇头,“噢,没有。她一点儿也没惹麻烦。顺便告诉你,弗洛拉很高兴她能回索米尔中学。她一向是非常看重艾莉森的。”
凯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我很高兴。我知道她有时会惹得道格拉斯心烦。”
罗丝拿起凯特事先点好的那杯卡普契诺咖啡,啜了一小口这芳香扑鼻的饮料。“唔,你不必担心。她完全是个招人疼爱的小孙女。”
凯特鼓起勇气,准备听最坏的消息。“那么,你让我来,不是为了抱怨她的了。”
“不是。”罗丝又喝了一小口咖啡,从杯子顶上观察着凯特,“昨晚我去给她盖被子的时候,艾莉森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
“噢。”
“她说米奇警探爱上了你。”
凯特吃惊地瞧着这位年长的妇人,“她是从哪儿得出这种想法的?”
“注意看啦,注意听啦,你知道她是个多么敏锐的观察者,尤其是有关大人们的事。”
“老天,这就是她为什么对我那么生气的原因吗?”
“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她还说了些什么?”
“噢,常说的那些话,什么你不该跟埃里克离婚啦,什么以前一切都更好一些啦。而且,你也能想到,她并不隐瞒自己对米奇·卡尔霍恩的感觉。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恨他。”
“那么,我得跟她谈谈,可怜的孩子。难怪昨天晚上她那么烦恼了。”
“噢,她会恢复的,亲爱的。而且,无论如何,我今天打算讨论的,不是艾莉森的感情,而是你的。”
“我的?”凯特笑了起来,“对什么的感情?”
“当然是对米奇警探的感情喽。”罗丝的眼睛又闪亮了,她肯定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是吗?”
哦,别这样,凯特想道。起初是弗兰克,现在又是罗丝。难道她们认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她自己的私生活吗? “罗丝,你知道我现在没有心思去和别的男人交往。”
“为了艾莉森吗?”
“为了许多原因,但是,艾莉森是主要的原因。我怎么能和一个她仇恨的男人来往呢?”
“噢,慢慢来,艾莉森会习惯的。我倒认为是你自己害怕和男人交往。我知道你跟埃里克的婚姻生活很不顺利,”凯特保持着沉默,于是她接着说,“不过,别让一次糟糕的经历破坏了你的生活,凯特。艾莉森已经十三岁了,再过几年,她就要上大学,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我的事业。”
“那是不够的,亲爱的。不论你的事业如何成功,它也不会使你夜里感觉温暖。它不能使你欢笑,它也没有能够安慰人的坚强肩膀,当你遇到困难时就可以倚靠它。”
凯特忍不住笑了出来,“罗丝,你是在叫我去跟米奇警探调情吗?”
罗丝呵呵笑了。“道格拉斯听见这话,肯定会火冒三丈的。”她摇摇头,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不,亲爱的,我不是要你去跟米奇警探调情,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要为自己而生活,不要为你周围的人。我差一点儿就和第二次机会失之交臂,要不是我姐姐教会我清醒地看待问题,我是根本不会嫁给道格拉斯的。”
“这我倒不知道”
“知道的人很少。”她笑了,那是快乐的、几乎像少女一般的欢笑。“道格拉斯一直以为,是他使我狂热地爱上了他。其实,我认为他既傲慢自负,又有点儿自私自利。当然,他到现在也还是那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柔情,“不过,现在我非常爱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凯特看到她们不再讨论米奇·卡尔霍恩,也就安下心来。他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刻闯进她的头脑里,这已经够糟的了,她实在不愿意让好心的朋友和同事逼着她做什么她还没准备好的事。
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准备好
“梅甘,宝贝,”艾比尔用责难的口吻柔声说,“你要是老不吃东西,你就会干瘪下去,像个老太婆。你愿意变成老太婆吗?”
梅甘站在卧室窗口向外望去,她双臂交叉,在胸前合抱着,浅棕色丝绸长裙紧裹着苗条的身体。她才不在乎自己干瘪下去。现在没有了埃里克,她什么也不关心了。
“我知道你的心事。”艾比尔走了过来,站在女儿身边。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你以为我不理解你心里的痛苦。不过,你错了,亲爱的。我知道爱情会使人多么悲伤。我也曾经年轻过。”
梅甘想笑。她的母亲怎么可能理解爱情和痛苦?她从来就没有体验过爱情和痛苦。艾比尔·布洛克出生在一个有着许多坚强自主的女人的家族——这些女人从来不要男人的帮助,她们独自奠定了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噢,这个家族里也有婚姻,但是每一桩婚姻都是安排得十分完美的一次商业交易,是一笔把一大宗家产和另一大宗家产联合到一起的交易。
“你这样闭门不出,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的。”这次艾比尔的声音有一丝不耐烦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梅甘,不管你愿不愿意。”
梅甘觉得嗓子哽住了,只想哭,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她的心老是那么冰冷,那么疼痛,只要一提埃里克的名字.她就忍不住泪如泉涌,她又怎么能继续生活下去?
“黛丝为午餐做了蘑菇蛋糕,”艾比尔哄希她说,“是你最爱吃的,是不是?”
“我不饿。”梅甘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棵光秃秃的栋树,她已经盯着它有十分钟了。
“你为什么不去骑上马好好地跑一跑?莎乐美一定会高兴极了。”艾比尔笑道,“那匹可怜的母马老关着都快得幽闭烦躁症了。”
梅甘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骑着马在田野里奔驰,让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向来能使她的头脑清醒过来。但是她一出门,就有可能错过她期待着的那个电话。“我不想去,妈妈。”
艾比尔终于克制不住自己了,“如果你以为整天待在这间卧室里等着电话铃响,电话就会响起来,那你就是自己骗自己。埃里克·洛根是不会打电话来的。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根本不知道!”梅甘猛地转过身,她的浅黄色头发飞扬了起来。“不要希望我放弃他,我永远也不会放弃的。如果你能像我这样了解他,你也不会的。但是你从来也不想去了解他,是不是?你从来只看外表,从来不想深入到外表下面去了解人。”
“噢,梅甘。”艾比尔的痛苦叹息似乎发自她的灵魂深处,“你怎么能这样盲目呢?这个男人背叛了你。他跟另一个女人,一个妓女上了床。你怎么还能这样为他辩护呢?”
“我爱他。”梅甘直率地说道。
“那他肯定不爱你。不然,他不会跟一个世上最下贱的女人跑开,去跟她睡觉。”
“那是个错误。他喝醉了。”
艾比尔的笑声非常刺耳。“据说,他并没有醉到那种地步。那天晚上,他完全知道他去的是什么地方,知道他是跟谁去的。”
梅甘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当艾比尔把目光移向别处时,梅甘震惊地睁圆了双眼,“天哪,你一直在派人跟踪他,是不是?你雇了个私家侦探?”
艾比尔骄傲地扬起下巴,“别把这事说得像是我犯了过错一样。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照顾我。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完全能照顾好自己。”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梅甘一直把愤怒和失望憋在心里,现在它们快要得到发泄了。“你派人监视埃里克有多久了?”
艾比尔用她那双在任何危急情况下也不颤抖的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珍珠项链。“从你告诉我你要跟他结婚的那天起。”
“七个月了?你派人监视和跟踪埃里克有整整七个月了?为什么,母亲?”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他!你看,我确实有充分的理由吧?”
“你怎么可以?”梅甘朝她喊道,“你私下调查他,把他生活中的每个细节,犯的每个错误都向全世界的人公开,这还不够吗?你还非得派人去监视他?”她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真够卑鄙的,母亲。”
“我这是为你做的,”艾比尔重复道,“你现在也许会恨我,但是总有一天,当你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你就会理解的。”
梅甘突然想直起了什么,她皱了皱眉。“等一下。既然你派私家侦探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埃里克,那么他肯定知道谋杀发生的那晚他在哪里了?”
“门罗当时已经不再监视他了。”
“但是你说—” “星期日早上,门罗告诉我埃里克昨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于是我就不再需要他为我工作了。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那么,你为什么不对我讲?那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
“当然喽。我本来想当天早晨就当着你的面质问埃里克的,但是,你大概也记得,你们两人那天去滑雪了。而到了星期一,我又被一连串的会议缠住了。到我终于有了空闲的时候,埃里克已经失踪了。”
梅甘笑了,一声低低的、含糊不清的笑,听上去非常像是呜咽。“当门罗带着消息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定兴高采烈。那正是你日夜在祈求的东西,是不是?”平日她母亲把面孔板起来,她就不敢说话了,但是这回可不同了。“如果他并没有寻花问柳呢?”她质问道,声调尖刻,像是在挑衅,“你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给他设下一个圈套?你会不会故意打发一个女人去找他,好去勾引他?”
“上帝啊,梅甘,你发了什么疯?”
“我没有说错,对不对?不要想抵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比埃里克更让你憎恨,那就是我和埃里克结婚这件事。你为了阻止我们结婚,什么都做得出。”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母亲,“也许栽赃陷害埃里克犯有谋杀罪,你也做得出。”
“梅甘!”
“噢,别做出那么吃惊的样子,母亲。你和我都知道,你的头脑够聪明,完全想得出这一招。你还认识够多的人,足以实现你的计划。”
“对于你的话,我根本不屑于回答。”
艾比尔说了这句话,便挺起身子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