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甘身穿埃里克最喜欢的那件豹皮镶边的套服，正站在沃里克侦探事务所装饰讲究的接待室里，等待门罗·沃里克出来见她。他是这家事务所的老板，又是她母亲的老朋友。
她虽然没提到这次走访的事，但是她毫不怀疑艾比尔已经知道了。她母亲的朋友之所以始终是她母亲的朋友，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对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梅甘，亲爱的！”
门罗·沃里克向前伸出双手，快步踏着厚实的乳白色地毯，走了过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征。正是这个特点，使他能够观察别人而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同时也不会留在别人的记忆里。
“你看上去很美。”他吻了吻她的面颊，便用手臂挽着她的腰，把她带进他的办公室。这是一间可以俯瞰华盛顿纪念碑的设备齐全的办公室。“你想喝点儿咖啡，还是——”
她摇摇头，坐了下来。“什么也不要，谢谢。”她把手袋放在膝上，紧紧握着它。 “实际上，我今天还有些事要办，所以我只想请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当然。”他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毫无疑问，他已经接到命令了，但是，只要他撒谎，她一定会知道的。
“我刚刚知道你已经监视埃里克好几个月了。”她说，声音里没有流露感情，“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哪一天停止监视的。”
他叹了口气，“你的母亲已经告诉我，说你很可能会来找我，还有你会问什么问题。”
他的坦率使她吃了一惊，“她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回答我？”
沃里克笑了。“不，她没有。”他合拢双掌，十指交错，轻轻地握在一起，放在办公桌上。“我为你经历的痛苦感到难过，梅甘。我也很抱歉没法告诉你那些你非常想知道的消息。但这是实话：当我星期日早晨把我的报告交给你母亲时，我对你未婚夫的监视就结束了。这完全是实话。像这样重大的事，我是不会对你撒谎的。你的母亲也不会的。”
她相信了他。她早就料到自己会相信他。门罗·沃里克是世上少有的那种人，虽然他拥有大量钱财，却一点儿不为它所左右。同时她还知道，他是惟一敢于顶撞艾比尔的人
她一直抱着一线渺茫的希望，现在这希望开始在消失，这使她感到深深的失望。她急于想独自待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谢谢你，门罗。”
“我很遗憾，”他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又一次说道，“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她点了点头，失望的眼泪刺痛了她的眼睛。“我会告诉你的。”
在弗吉尼亚州的戈申市郊区，埃里克正站在一家汽车旅馆的客房窗口，紧张地观察着停车场，一边吃着从一台自动售货机里买来的已经不新鲜的干酪三明治。
幸运的是，在这个季节，停车场的车比较少。他数了数，有三辆小汽车，两辆十八轮的大卡车，还有一辆活动房屋式汽车，挂的是内华达的车牌。然而他明白，不定什么时候，某人看见了电视台不停地在新闻广播中播出的他的相片，因而认出了他，并且报了警，那么警察就会突然出现。
他的左手伸到脸上，轻轻揉了揉下巴。的确，要认出他也不容易。他把四天没有刮的胡子和他的头发都染成了深灰色，使他显得灰头灰脑。他原来穿的是上次过生日时梅甘送给他的拉尔夫劳伦牌慢跑运动服，现在他已经换上了在一家海军剩余物资商店买来的肥大的卡其军裤和劳动布衬衫。在一把椅子上放着一只黑帆布袋，里面放着少得可怜的必需品——一套换洗衣服、男用化妆品和保暖内衣裤。
他不敢走大的公路，只敢走小路。他倒也不在乎到哪里去，只要离华盛顿远一些就行了。他在弗雷德里克斯堡扔掉了他的科尔维特汽车，搭乘了一个养鸡农场主的便车，这位农场主把他一直送到戈申。但是他不愿意再搭便车了，那些人太爱管闲事了。他们让你免费搭车，你就必须把自己一生的事都告诉他们。
钱的问题，或者说，缺钱的问题，给他带来的烦恼几乎和警察给他带来的烦恼一样多。他在布洛克维尔的自动取款机里取出的二百五十美元很快就要用完了。如果他想再在自动取款机里取款，警方就会集中搜查这个地区。他不能冒这样的险。
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地嚼着。他还能记得从前有段日子，二百五十美元在他看来简直是一大笔财产。现在，它可一点儿也说不上是什么财富了。他庆幸自己能找到这家简陋偏僻的汽车旅馆，一晚19.95美元的房钱，他可以在这里多住上几天了。但是钱用完以后怎么办呢？
有一件事是很明确的，他不能再打电话给凯特了。那太冒险了。他一想到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警察就在那里，就吓得心惊肉跳。他们找她干什么？他们是怀疑他和她联系？幸好她没有出卖他，但是从现在起，再也不能打电话了。如果他想知道新闻，就只好看电视了。
他吃完三明治，搓了搓手，掸掉了面包渣，又到浴室去打了一杯水，心里希望那是一杯冰啤酒。当他走过梳妆台上那面裂开的小镜子时，他看了看镜户中的自己。他咧开嘴淡淡地笑了。
他干吗要发愁？瞧他这身打扮，就连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会认出他来。
汉普顿公寓的管理员是那种身强力壮、不善言辞的人，他穿的是一条蓝工装裤和粗斜纹布短上衣。他用钥匙打开了吉娜·拉蒙特公寓的门，退到一边，让凯特进去。“你去吧，办完事就叫一声，我会来锁门的。”
这套公寓照例被警察弄得乱七八糟。它包括一间宽大的起居室，一间卧室。正中有张大号铜床，被褥都已被拿走，另外还有一间浴室和一间最新型的厨房。
凯特不慌不忙地干了起来，扣开抽屉，检查衣橱，希望找到米奇和他的手下可能遗漏了的、哪怕是极小的一件证据。
三十分钟过去了，她得出的结沦是：吉娜·拉蒙特喜欢昂贵的服装，只喝法国葡萄酒，而且，从她冰箱里数量可观的各式减肥菜肴来看，她肯定是个首屈一指的节食减肥者。
可是她究竟是被谁杀害的，凯特在这里始终没有找到半点线索。
她最后看了一眼起居室，关上了门，正打算去找管理员，却看见有个穿着空中小姐制服的漂亮的年轻女人走出了电梯，背后还拉着一只小黑箱子。
凯特看着她走向吉娜公寓对面的那套公寓——8A。
“你好！”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午安，我的意思是早安。这儿现在是早晨了，是不是？”
凯特陪着她笑了。“早晨已经来到了一个小时左右了。”她看了看那女人外套上的飞行胸章，“长途飞行？”
“最长的。香港。从上周六下午就出发了。”
周六。这意味着吉娜遇害时她不在家。但是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被米奇·卡尔霍恩询问过。凯特朝她走去，“我知道你一定很疲倦了，但是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两个间题？”
那个女人脸上友好的笑容消失了，“什么样的问题？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凯特·洛根。”凯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我是一名律师。”
8A公寓的住户读着名片，格格地笑了。“吉娜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曾经认识她，小姐……”
“我叫雅各布，雪莉·雅各布。”她抬头看着，“你说‘曾经’？那是不是说……吉娜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她被谋杀了，雅各布小姐。”
雪莉松开了她的箱子，飞快地用手捂住了胸膛。“噢，天哪！太可怕了！”她摇摇头，仿佛拒绝相信这个事实。“怎么死的？在什么时候？”
“她是被掐死的。”她没有必要斟酌词句了。邻居们被警方或者律师询问时常常会噤若寒蝉，一言不发。而另一方面，恐惧又往往能使最为顾虑重重的证人变得滔滔不绝，提供大量的信息。
“太可怕了，”雪莉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凶手被抓到了吗？”
“还没有。”凯特决定不告诉她有关埃里克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从这个女人身上问出尽可能多的情况来。
“我早该听我母亲的劝告的。”雪莉·雅各布说，“当我告诉她吉娜是靠什么谋生的时候，她就劝我搬家。她说寓所对面住着个妓女只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是，我刚刚买下了这套公寓，同时，我也并不在乎吉娜的生活方式。我有一半时间都出差在外。”
“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妓女？”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么多的男人深更半夜在她的公寓里出出进进，不用多想也就明白了。不过我要说，在过去一年里，这类活动已经大大地减少了。”
“你认不认识来看她的那些男人？”
“天哪，不认识。请别让我把他们的外貌描绘出来，因为我描绘不出。我特别注意，决不跟从吉娜公寓里出来的任何人的目光直接接触。除了……”她瞧着凯特，目光突然专注起来，“除了有一次，我看见了那个姑娘。”
“什么姑娘？”
“那是在大约六个月以前，我正要出发去蒙特利尔。我走出自己公寓的那一刻，吉娜的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们正在进行相当激烈的争论，但她们一见到我就住口不谈了。”
碰上好运气了，凯特愈来愈兴奋地想。最后她说，“你能描绘一下这个女人的外貌吗？”
“当然可以。她很漂亮，有着短短的、髻曲的黑发，浅黑皮肤，美丽的眼睛。我特别记住了她的眼睛，因为它们的颜色非常特别，尤其是对于一个拉美裔的女人来说。它们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那种清澈透明的蓝色。噢，对了，她的上唇上面还有一颗痣。我想是在右边。”
凯特呆住了。
雪莉·雅各布刚才描绘的，正是莉莉·摩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