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斯的保释审讯会在当天下午两点召开,它是凯特的巨大胜利。由于一百三十万美元已经从国内机场的一个储物柜里取了回来,凯特得以说服副检察官,把一级谋杀罪减为二级。而那位在本地区素以公正闻名的法官在收取了二十万美元的保释金后便释放了福克斯。
凯特从法院直接去了地区监狱。自从托尼在六月六日被捕后便一直关押在这里。他看上去比上星期一还要瘦,当他被押进探视室时,凯特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圈,虽然他看见她的时候勉强微笑了一下,但是在他身上有了一种以前不曾见过的沮丧的神情。
“你好吗,托尼?”她在木桌的另一边坐下,卫兵则站在门口。
他耸了耸肩。“在这里挨日子吧。”接着,他意识到她的探视可能很重要,他的表情活跃起来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凯特不想引起他过高的希望,于是仔细地选择着用语。“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情况,不过,我还不敢断定它意味着什么。”她把手伸进钱包,拿出布拉德·卡彭特给她的照片,把它放在桌上,朝着托尼,让他能够看见它。“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托尼瞥了一眼吉娜·拉蒙特的相片。“不认识。为什么?”他的语调稍稍带了讥讽的口气,“难道人家说我也杀了她不成?”
凯特不去理会他的话,他的怨恨是可以理解的。“不,人家说,是我的前夫杀了她。”
“再说一遍?”
“她的名字叫吉娜·拉蒙特。星期二早晨,她被人发现死在了她的公寓里,警方认为是埃里克杀了她。”
“是他杀的吗?”
“不是,但是他却逃跑了,这对他一点儿也没有好处。”
“这女人是干什么的?”
“她是埃里克在一个舞会上认识的应招女郎。”她让相片留在桌上,“莉莉有没有提过吉娜的名字?”
他冷冷地一笑,“莉莉怎么会认识一个应招女郎?”
凯特把8A公寓里的空中小姐对她讲过的话告诉了托尼。
托尼缓慢地摇摇头,“那听起来叫人弄不懂,凯特。莉莉没有多少朋友,你也是知道的,她生活里最重要的,就是法学院和她在F&B律师事务所担任的兼职工作。”
这话是事实。莉莉是那么专心地学习,她几乎没有时间去干别的什么。她和托尼的相逢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有一个傍晚,他到凯特家里来接他的母亲,正遇上刚刚到来的莉莉,她是来给凯特送一份第二天早晨在法院上要用的文件的。对于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来说,他对她是一见钟情。而莉莉呢,虽说也显然被托尼吸引住了,却不太愿意急于建立关系,因为它会占用她的一些学习时间。但是托尼坚持追求,最后终于攻下了这个年轻女人的防线。
“当然,”托尼若有所思她补充道 ,“她也很可能在为事务所的某个合伙人做一项专题工作。”
“你在被捕时,我问过了事务所里的每一个人。莉莉正在为伊恩·巴克斯特辩护的那件纵火案做一些背景核查工作,但是它跟吉娜·拉蒙特毫无关系。”
托尼的肩膀垂了下来,他茫然地倒在椅子上。“我就知道,太乐观的事情,都不会是真的。”
“先别放弃希望,托尼。”她向前探身过去,希望自己的信心能对他产生一些影响,“这是我们第一次的大突破。如果在莉莉和吉娜·拉蒙特的谋杀案中间果真有联系,我一定能找出来的。等着吧,打起精神来,好吗?”
“好的,凯特。”
但是她看见他佝偻着肩膀离开的样子,就知道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她回到汽车里,打电话问弗兰克有什么留言。“你让我核查的那个毒品贩子,我得到了一些消息。”弗兰克首先把给凯特的三条留言告诉了她,然后说道,“但是你一定不爱听。”
“告诉我吧,管它呢。”
“那个讨厌的家伙三周以前住进了一家戒毒中心。”
“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我打电话问我以前的男朋友,他又打电话问皮特的假释审查官。皮特从监狱里出来以后,说他跟毒品一刀两断,决心重新做人了。”
“他有没有可能只是戒毒中心的门诊病人?”
“不可能。皮特·芬利是作为住院病人被收治的。医护人员说,他不可能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偷偷离开医院。”她停顿了一下,“我很抱歉,头儿。我知道你很重视那条毒品线索。”
凯特虽然很失望,却没有再多花时间去想这条坏消息。正像她刚才对托尼指出的,吉娜·拉蒙特和莉莉曾经相互认识的这件事,是相当重要的,她现在还无法解释它,然而她肯定自己已经迈出了新的一步。
凯特刚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弗兰克就走了进来。
“嗨,”她随随便便地在凯特的办公桌边上坐下,说道,“托尼认出了吉娜吗?”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而莉莉也从来没有提到她。”
“真令人失望。”
“噢,我可不这样想,弗兰克。这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获得的第一条真正的线索。我打算充分地利用它。”
“好的。我一向总说,如果有人能创造奇迹的话,那个人就是你,头儿。”
凯特微笑了,“谢谢你对我的信心,弗兰克。”
“你的行动计划是什么?”
凯特往后靠着椅背,身体开始左右晃动。“唔,既然我在莉莉谋杀案的最初调查里似乎漏掉了极其重要的疑点,那么我现在就应该重新来调查这件案子,你觉得对吗?从头开始。”她对弗兰克淘气地咧嘴一笑,“而最好的开始又莫过于从查克·温斯洛着手了。”
弗兰克的舌头“嗒”的一下发出不赞成的声音。“事务所的合伙人会不高兴的。”
“合伙人由我来对付。”她看了一眼手表,“实际上,我马上就动手。道格拉斯在吗?”
“我想他在。”
“好,”她站了起来, “打电话叫他,告诉他我正要去见他,好吗?”
凯特一走进道格拉斯铺着绿地毯的豪华办公室,他就站了起来。“保释审讯会开得怎么样?”他不等她坐下就问开了。
“基本上在我的意料之中。福克斯交付了二十万美元的保释金后被释放,案件明天就送大陪审团。”
“你估计这件案子会怎么样?”
“我几乎能肯定他会被起诉,但是审判日期不可能早于明年的三月或者四月。那样的话,我会有足够的时间为他的案子作准备。”她微微一笑,“并且打赢这件案子。”
道格拉斯看上去很满意,“这样就对了。”
面对着他仍然注视着她的目光,她不禁有点畏缩不前。虽然她认识他已经有十五年了,他的过分严厉和他对个人失误的难以宽容,都使他令人望而生畏。然而,她不能再对他继续隐瞒一下去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居然瞒了这么久。
“我到这里来下是为了讨论福克斯的案子”她终于开口说道。
“不是吗?”
“不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埃里克给我打过电话了。”她毫不畏缩,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的嘴唇稍稍绷紧了一点儿,除此以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什么时候?”
“谋杀案发生的当天早晨,还有昨天。”
“警方知道了吗?”
“没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她和警探米奇·卡尔霍恩可能已经结成联盟的事。
“天哪,凯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正在协助一名逃犯。那是一桩重罪,你会被取消律师资格的。”
“我并没有协助任何人!我只是同意调查一下吉娜的死亡,没有什么别的。”
“你连这件事也不该做。”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她反问他道,由于不用再隐瞒,她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你自己也看到艾莉森是多么伤心,当她认为我不肯帮助她的父亲时,她又是多么生气。当她请求我去帮助他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对她说呢?对她说,不行,我不能帮助他,因为我可能被取消律师资格吗?”
“你向警方隐瞒他的下落,对他并没有好处。”
“我没有向警方隐瞒他的下落。我并不知道埃里克在哪里,他不肯告诉我。”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米奇他曾经打来电话?”
“因为我说了以后,他就会在我的电话上安装**。”她朝前面探身过去,脸绷得紧紧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再对你隐瞒下去,我实在受不了。”她害怕他会绕过米奇,直接去找跟他很熟的警察局长,便补充道,“我警告你,道格拉斯,如果你对警方泄露一个字,艾莉森就永远不会原谅你。”她挺直了肩膀,“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不是说,你打算做埃里克的辩护律师?”
“是的。”
道格拉斯保持着沉默,两臂合抱,食指弯曲,按在唇边。像往常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他终于开口说话时,声调很不自然,“他实在不值得你为他做这些,凯特。他也不值得你为他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个选择是我自己作的。”她咽了一口唾沫,准备迎接又一次的大发作,“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还计划对莉莉的谋杀案重新进行调查。从头开始。”
他的下颚紧绷着,“究竟为什么?”
她再一次把她和雪莉·雅各布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道格拉斯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这两个女人根本没有共同点,那个空姐一定是弄错了。”
“她没有弄错。我让弗兰克从我们的卷宗里抽出莉莉的相片,把它送到雅各布女士的公寓,她毫不犹豫地认出了她。”
道格拉斯拿起一支铅笔,在他的办公桌边敲打起来。
“你说你要从头开始,重新调查那件案子。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重新询问查克·温斯洛。”
这次道格拉斯差点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疯了!你这样做,只会造成机会,让人家告你骚扰罪。”
“如果我小心从事,他就没法告我。”
“你哪有时间同时调查两件谋杀案,又要准备威廉·福克斯的审判?”
“我干得了。如果有必要,我会日以继夜地干下去的。”
道格拉斯仍然是一副不肯让步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顽固,凯特?变得这么不讲道理?”
“你不正是因为这个才雇用了我吗,道格拉斯?因为我一向是坚持到底的。”她微笑了,“我记得那时你把我这个特点称之为‘死不回头的牛脾气’呢。”
他们的目光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僵持了好几秒钟本来是两个老朋友,却一下子站到了敌对的两边。过了一会儿,道格拉斯才点了点头,但是表情仍然阴沉。“那么好吧,我想我是无法阻止你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但是对温斯洛要小心些,好吗?我刚刚得到消息,我是华盛顿年度奖今年的获奖人之一,而——”
“道格拉斯!”凯特满面春风,真正为他感到高兴,“太好了!”这项由《华盛顿人》月刊主办的年度奖,每年颁发给十五名为使首都更加美好安宁而作出了贡献的人。道格拉斯的一个邻居在骑马时出了事,从此瘫痪了。而道格拉斯因此为本地区截瘫病人和四肢麻痹病人的康复捐献了大笔大笔的钱款。“我为你感到非常高兴,”她接着说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比你更该获奖。”
道格拉斯矜持地微笑了一下,“谢谢你,凯特。不过,我并不是想自夸。我想说的是,在这种时候牵涉到一桩官司里,不但会使我,也会使事务所感到难堪。”
“不会有官司的,道格拉斯。我会非常技巧地询问温斯洛,让他几乎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我需要逼得紧一些,我就会去雇一名私家侦探,把有失体面的活儿交给他去做。”
“好吧,”他站了起来,表示会见结束了,“去干吧,不过要经常向我通报,好吗?”
“当然。”
她本来想听到几句鼓励的话,甚至对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夸奖几句,因为他一向是十分赞赏她这种精神的。但是,他所关心的似乎只有事务所,这使她感到失望。
温斯洛夫妇住在第十五大街上一幢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泰国餐馆中间的四层楼房里。像平常一样,电梯又坏了,凯特只好爬楼梯上去。她敲了敲标着温斯洛名字的房门,等了几秒钟,然后又敲了几下。
“他们不住在这里了。”
凯特转过身来,在过道另一边,一个灰白头发、满面皱纹、戴着老花镜的女人,把门打开了保险链条能容许的一条缝。
凯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不住这儿了?为什么?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南卡罗来纳州的默特尔海滩。他们把全部家当装上一辆轻型货车就开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星期一。”
星期一,是陪审团对托尼作出裁决的那天。“他们留下了新地址了吗?”
那个女人皱了皱鼻子,“你为什么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凯特知道,如果承认自己是个律师,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她采用了自己从一个认识的私家侦探那里学来的手法。
“我是终生保险公司派来的,夫人。温斯洛夫人两周前买了我们公司的保险金,可是她忘了在其中一张表格上签字了。”
“她没有告诉你们她要搬走?”
“我敢肯定那是一时疏忽。”她朝那个公寓走了几步,但是又注意不要离得太近,以免吓着她。“她给你留下了新地址吗?”
“她当然给了。坷拉和我是朋友。”
“如果你能把地址给我,那会给我省去许多时间。这样温斯洛夫人的保险单就不会无谓地耽搁了。”
“嗯……”那个女人又对凯特上下打量了一下。接着,她决定下来,耸了耸肩,“我想坷拉不会在意的,既然你们俩办的是正事。”
她让门开着一条缝,自己走进公寓。几分钟以后她就回来了。她从门缝里递给凯特一小张棕褐色的纸,她已把地址潦草地写在了上面。
凯特向她道了谢后便离开了。她走到自己的汽车旁,给一家她打赤多年交道的旅行社打了个电话,预订了一张明天早晨到南卡罗来纳州默特尔海滩的往返机票。
“你需要的东西都有了吗,宝贝?我给你带去的衣服够穿吗?”凯特和艾莉森两人坐在罗丝雅致的客厅里。凯特对女儿微笑着,竭力不让自己的声调显得太感情用事。
艾莉森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你忘了我的那套卡尔文牌的衣服了。不过没关系,奶奶星期天要带我去买东西。”
“我很愿意带你去。”凯特一见有了希望,声音也响亮起来。“你要是高兴,今晚就可以去。”
“谢谢,不过……”艾莉森把头发甩到背后,“我还是想跟奶奶一起去。”她停了一下,补充道,“你不会在意吧,会吗?”
凯特的心沉了下去。买东西是艾莉森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她一向最爱跟母亲一同去买东西——直到现在。凯特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勇敢地微笑着,“当然不会。你和我可以换个时间去。下星期怎么样?我们要玩它一整天。”她大笑道,“我们要在城里大买一通。”
“听上去满不错的.”艾莉森伸直了腿,对着自己的帆布鞋瞧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光里带着点儿挑战的神情,“你在爸爸的案子上有了进展吗?”
凯特很高兴她们仍然有共同关心的事。她点了点头,“事实上,我已经有了进展。现在我还不能细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检察当局的根据已经不像两天前那样有说服力了。”
艾莉森的情绪立即大有好转,“噢,妈妈,快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好吗?我不告诉任何人,我发誓。”
凯特很欣赏这场游戏,她大声笑着,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宝贝。这是职业道德。不过,到了能够告诉你的时候,我一分钟也不会耽误的。我答应你。”
“好的。”艾莉森的目光追随着电话机,“我真希望爸爸能打电话来。我有好久没有和他聊天了。”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艾莉森扑了上去,当她问候对方的时候,目光里充满了期望。接着,她的肩膀几乎又立刻松垂了下来
“是梅利莎。”她转过头对凯特说道。
凯特知道艾莉森非常重视保护自己的隐私,就站起来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女儿。“我明天晚上再来看你,宝贝。乖一点儿。”
然后,凯特暗自庆幸着这次见面的收场还不错,便离开了她。
第二天早晨,当出租车把凯特送到布里吉路1145号时,默特尔海滩的气温正是温暖宜人的时候。
她把大衣夹在臂弯,注视着那幢朴素的蓝色平房,上面装有白色的百叶窗,并带有一个有围栏的小后院。那辆旧货车就在那里,正停在路边。大门开着,好让温暖的海风吹进去,只有纱门是关着的。
凯特轻轻敲了敲门框,然后等待着。过了没多久,坷拉·温斯洛便出现了。她看上去跟六个月前一样,穿着一件带花朵图形的家常便服。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灰溜溜毫无生气的——又粗糙又干硬的灰白色头发,灰白的皮肤和灰黄的牙齿。她是一个安静而不带笑容的妇女,看来十分满足于一辈子生活在她丈夫的阴影里。
“温斯洛夫人?”凯特对她露出了最友好的微笑,“你还记得我吗?凯特·洛根。我是托尼·富恩特的律师。”
坷拉·温斯洛看见她似乎并不惊讶,也并不气恼。她甚至问都不问凯特是怎样找到他们的。“我记得你。你来干什么?”她听上去很疲乏,仿佛这次长途旅行把她累坏了。
“我可以进去吗?”
坷拉犹豫着,然后,耸了耸肩,拉开了纱门,身子朝后退了一步。
一张破旧的地毯,一张长沙发,两把扶手椅,还有一台电视机,都已在起居室里安置好了。地板上还零乱地堆着十二只货箱,有的敞开,有的还封着。这里没有一件奢侈品,全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
“我很抱歉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凯特说,“但是事情很重要——”
“你来干什么,洛根夫人?”
很显然,过去的六个月并没有使坷拉·温斯洛夫人尖酸刻薄的脾性有所改善。“我想和你的丈夫谈几分钟。”她好似不经意地向屋子四周瞥了一眼,“他在家吗?”
在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眼睛里,表情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她仍然在观察着凯特。然后,一声轻微的叹息迸出了坷拉苍白干燥的嘴唇,“不,他不在,洛根夫人。我的丈夫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