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可不一样，而且要危险得多。”他挺起了肩膀，“别管这件案子了，凯特。”
“你知道我不能不管。”
他伸出一根指头，让她不要反驳。“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并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它——那么，如果你阻碍了他，那个杀死了温斯洛的人，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的。你愿意这样吗，凯特？胸膛上中了五颗子弹，倒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当然不。”
“那就放弃这件案子。如果不是为你自己，也要为艾莉森。你一直是她生活中惟一的稳定因素，是她可以依靠的人。不要让你自己成为某个凶手的靶子，从而使她失去这一切。”
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得走了。考虑一下我的话。”
她陪他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他办公室的门总是敞开的，她目送着他匆匆走向电梯。如果他是正确的那该怎么办？她思索着，她知道，一股轻微的恐惧已经压在她的心头，使她坐立不安。如果那个杀死了查克·温斯洛的人，接下来就要杀她，那可怎么办？
但是当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心里的恐惧便渐渐消退了。她在做公诉人的时候，曾经抓捕过形形色色的社会渣滓——毒品贩子、强奸犯，甚至杀人惯犯。从来没有哪一个想要追杀她。是的，她曾受过几次恐吓，但是，又有哪个公诉人没有受到过别人的恐吓呢？
自己以后多加小心就行了，对细节多注意一点——比如进了汽车以后马上把车门锁上啦，对于稍稍有点可疑的人或者事要提高警惕啦。
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心里想，感谢上帝，幸亏艾莉森已经住进了一幢安安稳稳的房子里。她虽说很不愿意和女儿分开，但不用再为女儿担心，却也是使人宽慰的事。
“托尼看上去真瘦，”艾莉森伤感地低声说道，“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更瘦了。”
凯特和她的女儿正在乔治城的K一保罗饭馆吃午餐。这是艾莉森最喜爱的餐馆之一。凯特稍稍用了点富于想象的小恩小惠——去探望托尼，再买一双新皮靴——才哄得艾莉森同意和她在这个星期六两人一起吃饭谈心。虽然自从艾莉森搬走以后，凯特天天都能见到她，但是每次她想和女儿单独在一起，总是遭到她的断然拒绝。
“裁决后的头几天总是最难熬的。”凯特回答道，“过些时候就会好些。”
艾莉森的目光里充满了责难，“托尼并不是希望好些，妈妈，他想出狱。他要自由。”
“那是我们大家都想要的，宝贝，但是那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做到。对判决提出申诉是一件很长很麻烦的事。”
“爸爸呢？你想不想找到杀死吉娜·拉蒙特的人？你说过你会的。”
这孩子显然决心要向她挑衅，一件事不成，就提另一件。“我正在非常努力地去做呢，艾莉森，”她温和地说道，“但是我还有其他一些委托人，他们也得依靠我。尽管我很愿意，但也没法丢下所有的事只办这两件案子呀。你是理解这一点儿的，是不是？”
她的温和语调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艾莉森的脸红了，她低下了头。凯特立刻感到了内疚。她到底怎么啦？她本来有机会让她的女儿了解她的才能和良好的意愿，她却对女儿说教了一通，把事情全搞砸了。
她急忙把手伸到桌子那边，握住了女儿的手。奇怪的是，艾莉森并没有把手缩回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正在申请试演那部圣诞剧？”她愉快地问道，“它是一部新创作的剧本，是吗？是你的英语老师创作的？”
演戏一向对艾莉森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因此她的不快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噢，妈妈，那是一部非常棒的剧本。”她的眼睛兴奋得亮了起来，“它讲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埃琳娜的故事。当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的母亲在圣诞夜抛弃了她。十五年以后，在另一个圣诞夜，她们重逢了。剧本里还有许多别的好人物——那个姑娘的养母、父亲和邮递员，甚至还有一个爱管闲事的邻居。”她皱了皱鼻子，“她使我想起了利伯曼夫人。”
“听起来很有趣。你试演的是哪个角色？”
“所有的。不过梅利莎说我演主角是十拿九稳，因为我比别的姑娘们都显得成熟。”
凯特微笑了。许多女孩子，包括她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总愿意显得成熟一些，艾莉森也不例外。她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要显得成熟一些。“试演在什么时候？”
“星期一下午三点钟。我会打电话把结果告诉你的。”
凯特感到自己充满了希望。在她离开埃里克之前，艾莉森几乎每个下午都要给正在工作的她打电话，兴奋地告诉她自己一天的活动。但是最近十二个月里，这类电话突然少多了，现在主动打电话的经常是凯特。
“那我就太高兴了。”凯特深情地望着她的女儿，“我还等着要一张前排的戏票呢。”
“没问题。”艾莉森现在的情绪好多了，她咬了一大口汉堡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头，表情又严肃起来。“妈，你想过再结婚吗？”她问道。
虽说凯特被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吓了一跳，她仍然欢迎这种提问。也许现在她们两人可以把困扰着艾莉森的一些东西澄清一下。“再结婚？”她用轻松的口吻重复道，“不，我没有想过。你为什么问这个？”
“那么，是不是因为你在心底深处仍然爱着爸爸？”
噢，天哪，她应该料到她会问这个的。过去一年里艾莉森作过许多暗示，但是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直接。至少，在埃里克宣布和梅甘订婚以后就没有过。艾莉森担心的不光是米奇·卡尔霍恩这个人，她担心的是任何足以妨碍凯特和埃里克重归于好的男人。
“你还爱他吗？”艾莉森追问道。
凯特记起自己从前曾多次教育女儿要说实话，她知道对付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是机智但却坦率地回答她。“我心里永远有一部分是爱你的父亲的，艾莉森。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但是，如果你是指我是否仍像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那样爱着他，那么回答是不，我不爱他。我不再爱他了。”
艾莉森灰色的眼睛里饱含着失望。“如果他仍然爱着你呢？”
“他并不爱我。他已经和梅甘订了婚，我敢肯定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
“可是如果梅甘不愿意要他了呢？”
“那是他们两人的事，宝贝，得由他们自己来解决，别人不好干涉，也不好命令他们怎么做。”
艾莉森拿起一根油炸薯条看着。“你说的别人，是指艾比尔吗？”
凯特微笑了，“是的，我是指艾比尔。”
自从她们今天一同出来，艾莉森第一次大声笑了。“她有点儿让人害怕，是不是？”
“她能够吓唬住人，”凯特想起了她跟艾比尔在道格拉斯家里发生的冲突。“如果你让她吓唬的话。”
突然间，艾莉森在椅子上扭过身子，朝拥挤的餐厅搜寻着。
凯特跟随着她的目光，“什么事，宝贝？看见了你认识的人？”
艾莉森摇摇头，“不，但是……”她看上去有点儿困惑，对刚刚关上的门迅速地瞥了一眼。“我敢打赌有人在注意着我。”
凯特放下了叉子。她突然感到不安，用眼光环视着餐厅。看上去没有人在注意她们。她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大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现象。“你真的看见了一个人吗？”她问道，努力不让艾莉森感觉出她的畏惧。
“我也说不准，更像是一种感觉。”她以年轻人无忧无虑的神情耸了耸肩，又回过头对着凯特。“我想我大概是搞错了。”她笑了起来，“也许那天晚上我跟梅利莎一起看的那个恐怖电影仍然让我记忆犹新。它讲的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家伙——跟踪年轻的女孩子，还有——”
“艾莉森，”凯特严厉地说，“你知道，我是不让你看这类电影的，它们会使你做噩梦。”
“噢，妈妈，我再也没有做噩梦了。我已经十三岁了。”
凯特又朝四周看了看。难道真的有什么人在这里监视她们？或者，艾莉森的反应只不过是一个年轻姑娘丰富想象力的产物？
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想把她的女儿带回波托马克，带回道格拉斯严密保护着的安全的家里。但是她如果对自己的恐惧屈服，她就会使艾莉森失望，艾莉森还盼着吃过午饭去买新皮靴呢。她不能让她失望，尤其是在她们刚刚相处得好一点儿的时候。
那天下午四点钟，凯特把艾莉森送回费尔德家之后，又绕了个小弯，来到警察局。她希望米奇·卡尔霍恩正在值班。
这里跟往常一样，热闹得像个动物园。电话铃响个不停，警探们急匆匆地去接电话，一个个嫌疑犯被带了进来，有时是强制性的，准备对他们进行讯问。
米奇正坐在办公桌后，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翻找着一叠文件。他把深蓝色衬衫的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了强壮的手臂。凯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的手臂。她几乎还没有把目光挪开，他就抬起了头。他咧开嘴笑了笑，挥手让她进来。
她走到他的办公桌旁边时，他已挂上了电话，正站在那里。“凯特，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请坐。要我给你拿点儿什么？咖啡？软饮料？”
“什么也不用，谢谢你。我一会儿就得走。”她直接谈到正题，“你知道查克·温斯洛昨天晚上被杀害了吗？”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追踪他到了默特尔海滩，发现坷拉正准备为他举行葬礼。”
“你去找他，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她把吉娜和莉莉相互认识的事告诉了他，反正他只要询问雪莉·雅各布，马上就会知道这件事。
“你肯定她看见的是莉莉？”
“她看了我们档案里的一张照片以后认定就是她。”
“既然如此，我最好让雅各布小姐写个证明。”他拉过办公桌上的日记本，在上面写了点儿东西。“吉娜和莉莉，”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呢？”
“这正是我想发现的。”
他把笔扔回到办公桌上，“别做傻事，凯特。温斯洛在昨晚已经被残忍地杀害了。如果他的死和莉莉的谋杀有联系，那么，任何想打探这件事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都可能遭到同样的结果。”
“既然警方什么也不肯做，我又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桑福德警探正在追踪每一条线索。”
“桑福德警探在默特尔海滩什么也不会找到。你和我都知道，杀害温斯洛的凶手就在这里。在华盛顿。”
“我真希望我能效劳，”米奇说，他看起来的确是在为自己不能帮忙而深感抱歉。“但是温斯洛的谋杀案不归我管，它肯定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不过，如果桑福德在调查时需要到华盛顿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他。而在那之前——”他耸了耸肩，“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他是正确的，凯特想到。她才该为托尼的上诉案竭尽全力。这不是他的工作，而是她的工作，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她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以及她想让他做什么，除非……她的脸颊上突然飞起一片红晕，除非她想找个借口见见他。
她觉得羞愧难当，认为他这时一定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于是站了起来。“我只想弄清楚你已经知道了温斯洛的死。”这句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什么别的事。”她把手提包的带子挎在自己肩头，“如果桑福德警探那里有什么消息，请尽快告诉我。”
她已经走到屋子中间了，这时米奇唤着她的名字。
她回过身，“嗯？”
“吉娜·拉蒙特的葬礼在星期一举行。观景山公墓，上午十点。我想你也许想知道这件事。”
她微笑着说：“是的，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