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名陪审员排成一行,鱼贯而行,走进了法庭。他们全都低垂着眼睛,这时辩护律师凯特·洛根觉得她的心仿佛停了一拍。陪审员们没有一个用眼睛去瞧托尼。
“凯特……”焦急不安的托尼飞快地向她瞥了一眼。他是个年轻人,个头不高,但却身强体壮。他长着一副拉丁美洲人的英俊相貌,外表倔强暴躁,其实凯特知道,他的性情是很温和的。
“沉住气,”她对他说,心里但愿自己也能沉住气,
“好好听着。”
坐在法官席上的女法官霍索扭过脸来对着陪审席,她是个神情严厉的女人,许多人认为,她有点偏袒那些原告。 “本法官知道,你们已经作出了裁决,”她响亮地说道, “是这样吗,陪审团主席先生?”
陪审团主席是个中年商人,他在审判过程中一直毕恭毕敬,聚精会神,这时他站了起来。“是的,阁下。我们作出了裁决。”
“请把你们的裁决书递给我的法庭书记。”
书记把那张纸交给了法官,法官打开折起来的纸,读完裁决后又把纸还给了书记。霍索法官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注视着托尼。“请被告起立。”
托尼和凯特一同站了起来。法庭书记面向他们,高声读道:“陪审团认为,被告托尼·富恩特有罪。
还没等旁听席上的人们反应过来,法庭里就响起了一声绝望的叫喊,它立刻在一百多名来听裁决的波多黎各人中间引起了骚动
凯特不用转过身去,就知道发出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抗议的,是托尼的母亲玛丽亚。
“不!”这个妇女的声音里充满了只有做母亲的才能理解的痛苦,“你们不能这样做。”她朝着十二名面孔严肃的陪审员叫嚷道,“他没有杀人。我的托尼是无罪的。”
那位在两星期的审判中让凯特没有片刻喘息机会的女法官拿起议事槌敲了几下,试着恢复法庭的秩序。
“安静!安静!坐下,富恩特夫人只要再喊一句,我就把你逐出法庭。”她的目光越过眼镜框上方注视着玛丽亚,“听懂了吗?”
凯特朝后排仲出手,握住了她的女管家那只紧紧抓住木栏杆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把她拉回座位。她等到玛丽亚坐好之后,便转过去对法官说:“我们表示道歉,阁下。富恩特夫人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也许如此,律师,不过,我决不会容忍在我的法庭里发生那样的行为。”
凯特恨不得狠狠地回敬她一句」这个冷酷无情的臭婆娘难道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的怜悯之心吗?然而,她还是勉强让自己保持着恭恭敬敬的语调。以后还得有一次法庭判决,如果她们和女法官霍索对着干,很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不会再发生这种行为了,阁下。”
“很好。”
凯特等待着,直到法庭里完全安静下来,于是她接着说:“我请求法庭,让陪审员逐个表态。”
“可以。”女法官霍索把胳臂靠在扶手椅上,再一次侧过头去瞧着陪审席,“让陪审员逐个表态,意思只不过是说,我将要依次请你们每一位高声说出你们个人的裁决。你们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多说什么别的话。”
女法官向每个陪审员迅速地扫了一眼,断定他们都听懂她的话,然后便把目光停留在坐在第一个座位上的男子身上。“一号陪审员,你的裁决是什么?”
那个男子毫不犹豫地说:“有罪。”
“二号陪审员,你的裁决是什么?”
“有罪。”
“三号陪审员,你的裁决是什么?”
“有罪。”
十二名陪审员的回答全都是一样的,包括八号陪审员那是个非洲裔美国妇女,她在说出“有罪”两个字时,声音颤抖,眼里含着泪。
凯特愤愤不平地想,玛丽亚的眼泪显然感动了好几个人,但是它却没能改变裁决。
法官问过了陪审团。这时凯特朝托尼看去,只见他失去最后一线希望,闭着眼睛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她觉得嗓子被什么哽住了。她在托尼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她看着他从一个淘气的孩子长成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到后来总算走上了正道。她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去伤害别人的,不用说杀害他喜爱的女人了。
凯特听见纸张的沙沙声,便抬头朝法官席望去。
“本法庭将于一月二日星期二上午十点十五分在此开庭宣判。”女法官霍索啪地一声合上了她的案头日历,“在宣判以前,犯人将被押送回他的囚室。”接着,她拿起议事槌又敲了一下,说道,“现在宣布休庭。”
玛丽亚匆忙离开了座位,投进儿子的怀抱,毫不理会拿手铐走过来的看守。“啊,儿子,”她使劲拥抱着他,呜咽道,“我的儿啊!”
“妈,别哭了。事清会好起来的。”托尼手足无措地看了凯特一眼。
凯特只觉得心烦意乱,一时竟无法开口。她只好温柔地挽着玛丽亚的臂膀,把她往后拉,好让看守给托尼的双手铐上手铐。
“照顾好我的妈妈,凯特。”托尼身上那股顽强劲头,这会儿一点儿也没有了,他的眼睛饱含着泪水。凯特明白,他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了他的母亲。他深深地爱着他的母亲。
“我会的。”她握住托尼的手臂紧紧摁了摁 ,“请别丧失信心,托尼。我知道,这一刻似乎你被整个社会抛弃了,但是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呢。明天一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上诉。”
“对,凯特。”
她目送着他被看守带走。这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年轻人,他正在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屈服于那个可怕的打击之下。
拥挤的法庭渐渐空了。特德·伦切克,一个希望在政界飞黄腾达的、装腔作势的矮小男子,正在原告席旁接受两个同行的祝贺。凯特知道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走过来炫耀自已。便从钱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交给玛丽亚。
“到车上去等我,玛丽亚,我一会儿就来。”
就在她收拾起文件,把它们放进公文包的时候,伦切克走了过来。“你该接受我提出的交易的,凯特。”
“好个交易!”她关上公文包,想起三周前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进行的那次长久的、没完没了的辩论。“你明明知道我的当事人是清白的,你却要他承认有罪。”
“那样他就只会被判二十年,而且满了七年他就可以出来了。现在他得被判加倍的时间……”伦切克停顿了一下,以加强效果,“他甚至会被判终身**。”
凯特挤出了一丝淡笑,转身面对着他,“然而也有可能,经过上诉,他被判无罪。”
伦切克哈哈一笑,“上诉?理由呢?”
“那你就得等着瞧了,是不是?”
这位美国检察官助理又格格地笑了一下,便走开了。他的女助手一溜小跑地紧跟在他后面。
“蠢家伙!”凯特低声喃喃说道。就在她转身要走时,她的眼角瞥见左边有人在动。她定睛一看,是那个调查这件案子的警探米奇·卡尔霍恩。他正观察着她。
凯特是在六个月前遇见这位刑事警探的,那是在托尼刚刚被拘捕的时候。虽说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吸引人的东西———种潜在的力量和一种颇带孩子气的诚恳——但是她很快就认识到,第一印象往往是多么的错误。
米奇·卡尔霍恩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给托尼定罪。不管她对他如何反复盘问,有时甚至令人难以忍受,他还是坚持认为,是托尼杀害了莉莉·摩尔。对于这一点,他始终没有动摇过。
看见他今天来到法庭上,她并不觉得奇怪。多数警探都坚持亲自听取裁决。米奇也并不例外。大家都知道,在华盛顿市警察局里,他的逮捕和定罪的百分比都高于局里其他人。他无疑是希望保持这个纪录的。
她感觉到他还在注视着她,便大步穿过座位间的通道,推开双扇大门,匆匆向出口走去。
她一走到外面,迎面便扑来一股十二月的寒风。但是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这股寒风。
已经有两百多人聚集在法院门前,其中大部分是拉丁美洲裔的,他们正在抗议对托尼作出的裁决。六个穿制服的警察在拦阻着他们。那些人有的举着标语牌,宣称托尼是无罪的,另一些则在大声叫嚷着。 玛丽亚正面向示威者,用飞快的西班牙语热烈而滔滔不绝地安抚着他们。可是他们根本不听。他们在控诉司法制度把托尼当做了替罪羊,凯特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两周前,就在托尼的审判开始的时候,三名波多黎各青年手持机关枪冲进华盛顿一家熟食店,他们一通扫射,枪杀了两名意大利店主,抢劫八百元现金,然后逃之夭夭。虽然警察知道作案人是谁,并且仔仔细细搜索了他们居住的地区,但却没有找到他们。这三名年轻人不是越过了州界,就是被附近的什么人藏了起来。
凯特担心最近的这次暴力事件会危及托尼的审讯,因此她曾经努力来推迟审讯。伦切克却本着他一贯的作风,拒绝推迟诉讼程序。
这时,电视台第四频道的一名女记者挤开人群,把话筒伸到凯特面前。“洛根夫人,你是否认为,对托尼·富恩特的裁决是对于两周前被枪杀的那两个人的报复性行为?”
“不,我不这样认为,”凯特说,她丝毫也不想让这次示威升级成一次暴乱。“你完全知道,在陪审团里包括了两名拉美裔美国人一一”
“也包括了二名意大利裔的男人和女人。”记者不等她说完就接着说。
示威者们也许是听仄了玛丽亚的话,也许是被凯特的出现激怒J了,他们突然变得充满了敌意。
“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女士,”站在第一排的一个男人冲着凯特喊道,“全是你的错,害得托尼被判了罪。”
“说得对。”一个黑发女人挤到人群前面,“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他们越逼越近,这是些满面怒容的男女,他们的怒火仿佛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凯特还没有回答,就有一只强壮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拉。凯特吃惊地回过头,看见拉她的是米奇·卡尔霍恩。他把她拉得紧紧地,带着一种不声不响的占有者姿态,那是她所不习惯的。
“你在干什么?”她一面问,一面想缩回手臂。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相反地,却朝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官转过头去。“到底怎么回事?”他大声喊道,好让警官听见,“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有许可证,警探。一切合乎手续。我亲自检查过。”
“许可什么?”
“和平示威。”
“什么和平,见鬼去吧。我命令你把他们统统赶走。”他对另一个警探挥手道,“现在就赶。”
那些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抽出警棍挥舞着,命令人群后退。示威的人群起初还不肯走,但是过了几分钟,他们终于放下了未威牌和举起的拳头,走开了。
“现在清把我的手松开,好吗?”
警探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仍然握着她的手臂。他先是看看凯特,然后看看她的手臂。“对不起”他松开手,说道。他的目光迅速滑过她的面部,在她的唇际稍稍多停留了片刻。“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她才不会向他承认,刚才有一刹那她当真感到害怕了。“你在想什么呀,他们不会私刑拷打我的。”
“也许不会,不过我曾经有许多次亲眼看见这类示威出了麻烦,所以我不想侥幸碰运气。”他望了一眼正在被驱散的人群,“你的车在哪里?”
“在街对面,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料到他会提出陪她去,便说道。但是她也不想表现得忘恩负义——说到底,他终究把她从一个可能很危险的处境里救了出来——便匆匆向他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帮助,米奇警探。我想你说的关于示威者的话是正确的,谁都不知道他们的情绪会朝哪个方向转变。”
然后,她向知趣地站在旁边的玛丽亚招招手,等到她的女管家走到自己身边,便挽起她的胳臂,朝露天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