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一看见汤姆和蓓丝的两个小女儿奔进米奇怀抱的情景,立刻就明白这个警探和斯瓦克一家的情谊,比她所知道的还要特殊得多。
“米奇叔叔,瞧瞧我的新巴尼木偶!”六岁的爱米一只手藏在木偶手套里,把木偶在米奇面前扭来扭去。
四岁的桑迪自然不会让她的姐姐一个人出风头,她扯着米奇的袖子,“瞧瞧我,米奇叔叔,我能用脚尖站起来。”她急着想加以证明,同时也想显一显她的新芭蕾舞鞋,于是便踮着脚站了起来,摆出姿势坚持了很难得的五秒钟。
“好啦,你们两个,”蓓丝笑着把两个女孩拉开了,“让你们的米奇叔叔喘口气好吗?他刚刚进门。”
她是个深褐色头发的漂亮女人,笑容友好,态度亲切,使得凯特立刻有到了家的感觉。
“她们俩都爱他爱得发狂,”她一面把凯特带进一间到处扔着玩具的镶嵌了护墙板的起居室,一面对她说,“当然,他也把她们宠得无法无天。”米奇和汤姆已经消失在过道尽头,去做一次私下谈话。这时,蓓丝拿起沙发上的一个巨大的熊猫玩具,把它放在地板上。“你有孩子吗,凯特?”
“有个女儿。”凯特微笑地瞧着爱米和桑迪坐在地上开始玩了起来,“她已经十三岁了,比你的两个女儿加在一起还麻烦。”
“目前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尤其是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
“的确不容易。所以我对她的管束也放松了许多。”凯特的目光和蓓丝的相遇在一起,她笑了。“只要一切恢复正常,我就又要开始挥舞起鞭子来了。”
蓓丝朝矮茶几弯下身子,把托盘里的咖啡倒进杯里,“不过,你看上去不像那种挥舞鞭子的类型。”
凯特笑了起来,“没有骗过你,是吗?”
“一点儿也没有。”
凯特接过了递来的杯子,等着蓓丝坐下,这才开口,“你认识米奇很久了,是不是?”
“十八年了。他是我们婚礼上的伴郎。”她向两个女J儿瞥了一眼,确定她们没有听她讲话,才放低声音说,“有一次他还救了汤姆的命。”
“我倒不知道这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汤姆和米奇是一对搭档,都是刚刚从学校出来的新手。有一天,他们正在巡逻,电台里传来呼叫,说有人正在抢劫他们的巡逻车,离出事地点只有一个街区,所以他们第一个作出回应。他们到了那里。汤姆一跑出车就遭到了猛烈的火力攻击。”她的目光有一刻投向了远处,很快又回到凯特身上,“如果不是米奇迅速行动起来,我现在早就做了寡妇。”
“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这样爱他。”
“他就像我们的兄弟一样。我们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蓓丝不经意地把一绺深色鬈发塞到耳后,“你怎么样?认识米奇很久了吗?”
“不算久。我最初认识他是在六个月前,我和他都在办托尼·富恩特案件的时候。”
“站在对立面。”
凯特微笑了,“是的。这次他被派来调查吉娜·拉蒙特的谋杀案,我们仍然是站在对立的两方。我想,这使得我跟他一起到这里来显得有点儿奇怪。”
蓓丝对着自己的手凝视了片刻。“我必须向你坦白,”她抬起头有点羞怯地微笑道,“我对你曾经有点儿好奇,凯特。别人在背后起劲儿地议论着你们俩,尤其在米奇那么突然地辞职以后,可是他从来没有提到你一个字。”
凯特觉得这位少女的坦率很讨人喜欢。“也许是他没有什么可说的。米奇和我没有什么深一层的感情关系。至少没有什么爱情关系。”
“他似乎很喜欢你。”
“他是这么说的吗?”
“没有。不过我有眼睛。我看得见他看你时的表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那样看过,就连对爱娃也没有。”
凯特突然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妒,“爱娃是谁?”
“他的前妻。”
凯特听出了蓓丝声音中的敌意,“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我的确不喜欢她。”她又朝女儿们那边看了一眼,“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讨厌她。她被宠坏了,既幼稚又自私。可是米奇爱上了她,所以汤姆和我什么也没说。我们希望婚姻会使她改变,使她认识到,整个世界并不是围绕她转动的,但是婚姻并没有使她改变,不仅如此,她变得越来越糟,而且她憎恨米奇的工作。”
“那并不太奇怪,不是吗?做警察妻子的必须是一种特殊的女人,她不会让自己的焦虑影响他们的关系。”
蓓丝摇了摇头,“那不是爱娃憎恨警察的原因。她并不为米奇的安全担忧。她不高兴是因为他赚不到更多的钱,那就是他后来到瓦尔斯全球调查事务所去工作的原因。”
“爱娃现在在哪里?”
“加利福尼亚。她重新结了婚……”
她住了嘴,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凯特没有追问下去。反正她也来不及多说了,因为米奇和汤姆已经回来了,嘴里嚷嚷着要吃南瓜馅饼。
“你觉得蓓丝如何?”当他们驱车穿过城区朝凯特的住所驶去时,米奇问道。夜幕已经降临,带来一阵细雨,把城市笼罩在一片轻柔的雾气中。
“她很可爱。”凯特斜眼看着他,“而且一心只想保护你。”
米奇呻吟起来,“噢,不。她没有对你进行逼供吧?”
“那倒没有。她只不过想弄清楚,我是不是某个一心想弄得你肝肠寸断的铁石心肠的女人。”
“告诉我,她没有当真说那些话吧?”
凯特笑了。“她没有。实际上,我们很谈得来。她听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的时候几乎感到失望了。”她重新严肃起来,问道,“汤姆找到了什么关于玛迪·梅斯的资料了吗?”
“还没有。当时负责取缔卖淫赌博的警察缉捕队的两个头头都早已退休了。他跟其他警察谈过,但是他们都不记得那次调查。”
“玛迪有没有可能讲的是真话?”
“不知怎么,我总有些怀疑。”他把福特汽车开进波特街,停在那辆绅宝汽车后面。“汤姆正在设法寻找那两个退休警察。他一有了消息就会通知我。”他看见她用手背压下一个哈欠,便问,“累了吗?”
“有一点点儿。挺有意思的一天。”她微微一笑,突然感到有点忸怩。她越来越难以否定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对自己的吸引力了。这个男人的身世,正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地显露出来。他们坐得这么近,更使她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力。“谢谢你让我过了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下午,米奇。”
其余的话没有说出来,猝不及防地,在她还来不及抗议之前,米奇已经把她拥入怀中,亲吻了她。
在这样的突然袭击下,凯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僵住了,接着,她的身体出人意料地,几乎是羞愧地,又变得软绵绵的。她不记得以前有过任何人像这样吻她。这是个狂热的、激情的吻,吻得她透不过气,吻得她的双膝软弱无力——
迷乱中,她发现自己在回吻他。她用手紧揉着他的头发,全身涌动着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激情,它摧毁了她的意志,打垮了她对自己作的种种保证。
米奇用手捧起她的脸。他的嘴唇移到了她的喉咙下面,她的脉管正在那里激烈地搏动着。“我们进屋去吧,凯特。”
她压根儿没有机会回答。就在她向后仰起头打算屈服时,她看见一辆汽车从街上开过。它行驶得很慢,车灯全都熄灭着。到了十字路口,它就向左转过去并且消失了。
“怎么回事?”米奇松开了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看见了什么?”
“一辆汽车。”她在发抖,“行驶时没有开灯。”米奇踩下福特车的排挡,凯特却制止了他。
“不!让他走。”她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多半又是波维奇。抓住他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我留下来陪你。如果他敢再来,我发誓要——”
“不。”在她那渴望他留下的内心还来不及有所表示之前,她急忙说,“难道你看不出,他正是在等着你这样做?上一次只有他的话在攻击我们,但是今晚,我敢肯定他是带着一架相机来的。”她朝街的两头看了看,“我们最好不要再给他提供更多的弹药了。”
米奇的拇指轻柔地拂过凯特的嘴唇。“好吧,凯特,不过要在记录上写下:我反对。”
凯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心跳平缓下来,才把车门打开。“反对已记录在案。晚安,米奇。”
“晚安,凯特。”
每天清早这个时候,M大街上萨姆·科里的健身房差不多总是空无一人,所以米奇常常挑这个时间去进行他的每日锻炼。
他总是在室内跑道上先跑上四千八百米,再进行其他训练。深呼吸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有时候甚至能够帮助他清理一下自己的问题。
但是今天早晨,他似乎没法进行理智的思考。原因在于凯特——还有昨晚把她拥在怀里的那种特殊感觉。
他快要跑完第一圈了,突然,另一个跑步者跟了上来。米奇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参议员桑德·麦克尼。他还看见两个也穿着运动服的特工人员,跟在麦克尼后面几米远,心里不禁暗自好笑。
他虽然料到参议员会采取某种行动,却没有料到会在这样一个颇为公开的场所看见他。奇怪的是,他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也许这些政府特工有了长进,否则就是他自己开始走下坡路了。
“早上好,警探先生。”参议员赶上米奇,说道。
这位资深政客六十岁出头了。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大个头男人,肩膀宽阔,大腿肌肉发达,腹部平坦。米奇猜得到他的腹肌也像自己一样坚硬。他那一头有名的青灰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副可敬的元老形象,像过去一样充满了魅力。
“你不用称我警探了,参议员。你完全知道我已经不在警察局工作了。”
“真可惜。”虽说米奇加快了速度,那个年长的男人还是紧跟在他旁边,呼吸并没有变得更加急促。“现在这种时候,好警察太难得了。”
“是啊,”米奇格格笑道,“用这种速度,好警察甚至可能会绝种。”
“警探,请相信我,我跟贾维斯中尉不让你经办这件案子的决定毫无关系。”由于他现在没有面对着摄像机,因而他的南方口音显得更重了。或者,它是由于他正在不知羞耻地说着谎话的缘故?“我只不过为我的儿子表示了不安,你似乎不公正地对他进行了攻击。肖恩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隐瞒。”
“那么为什么要发愁呢?”
“因为我,还有肖恩,都为你决心挖掘出一件和你正在调查的案子毫无关系的旧丑闻而感到不安。”
“你有你的观点,而我有我的观点。”
桑德拐了一个弯,步伐仍和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一样坚实有力。“我的儿子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警探,他还是两个可爱的女孩的父亲。我要问你,这两个小姑娘难道应该被一场大家早已遗忘的丑闻所困扰吗?”
难怪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重新当选。他不但说起谎话来显得逼真,而且他的措辞也无懈可击。
“你最好拿这个问题去问汤姆警探,参议员,他现在负责这件事了。我只是个普通公民了。”
“然而有人告诉我,你也是个顽固的公民。不过,这也不是件坏事。”他笑了,突然变成一副推心置腹的朋友模样。“我本人就是个顽固的人,这并没有使我受到损害,是不是?”
到了该加点压力的时候了。“请问我们谈话的要点是什么,参议员?”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刹那间,电视上的形象消失了,代替它的,是足以吓倒许多人的坚如铁石的冷酷表情。但这却吓不倒米奇,他曾经对付过比桑德·麦克尼还要凶恶的家伙。
“要点就是,”参议员用一种突然变得比蜜还要柔滑的声调说道,“如果你继续骚扰我的儿子,就像我估计你会做的那样,那么你一定会后悔的。”
米奇向他露出并不愉快的微笑。“你不会是在恐吓我吧?是吗,参议员?”
“随你怎么想,米奇。”现在已经不用伪装了,“别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米奇目送参议员潇洒地离开跑道,后面紧跟着那两个特工。当三个人都消失以后,米奇结束了自己的跑步训练。
关于这位来自田纳西州的参议员,他听到过许多谣传,但它们从来没有提到这人身上深藏不露的冷酷无情。米奇立即发现了他的这个特点,认为自己决不可掉以轻心。麦克尼参议员绝对是个值得小心提防的人。
凯特睡了一夜好觉,感觉舒服多了。她一边低声哼唱着,一边把昨天烘烤好的曲奇饼放进一只色彩鲜艳的饼干罐里。要是这些曲奇饼还不能逗得艾莉森开心微笑,那么世界上就没有别的东西能逗她笑起来了。
过了几分钟,她一踏出大门,就遇到了埃迪·波维奇不受欢迎的嘴脸。
“我什么也不想对你说,波维奇,”她擦过那新闻记者身边,说道,“反正你也不会因此罢手的。我猜想你总能捏造出一些东西来填满你的专栏。”
“凯特,凯特,”他一溜小跑地跟着她,一只手抚在胸前,“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真把我的心都弄碎了。”
我想弄碎的是你底下的那玩意儿。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忍不住想朝他的裤档狠狠踢一下,瞧着他疼得敛牙咧嘴的模样她才高兴呢。
“我是个勤勤恳恳的男人,一心只想干好自己的工作,”他接着说,为了跟上她,他几乎是在奔跑,“你干吗不肯帮我一把?听说你不再当你前夫的代理人了,请告诉我这个传言是否真实?”
凯特极力不让自己露出慌乱的样子。如果波维奇报道她退出这件案子,艾莉森一定会看到的。她一向是个新闻迷,近来更是变本加厉,仔细研读着《华盛顿邮报》的每一个版面,希望看到有关她父亲的一点儿消息。
凯特不再辱骂波维奇了,反正辱骂对他也不起任何作用。她决定改变策略,因为她想起一句俗话:用蜂蜜比用醋能抓到更多的苍蝇。
“对,那是真的,”她说,仿佛这事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不过,我要是你的话,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去写它的。你的读者不会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
“因为埃里克·洛根已经是旧闻了。”她希望在记者那里赢上一两分,便说道,“如果你真想搞到点独家新闻,就应该集中报道福克斯案件,这件案子四月就要开庭了。你知道我是威廉·福克斯的代理人,是吗?”
一想到她正在暗示,在福克斯案件开庭期间,她愿意天天向他提供可靠的新闻,她就忍不住想呕吐。但是,如果这个没有明说出来的保证能使她的名字不至于见报,那它还是值得的。
波维奇多疑的小眼睛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她的脸。她有片刻工夫几乎害怕他发现了她那青肿的面颊,虽说她已经厚厚地涂上了一层护肤霜。
“也许,”记者带着几乎令人作呕的微笑说,“你放弃埃里克·洛根案件的原因,是因为你不愿意让它危害你跟米奇·卡尔霍恩的风流韵事吧。”
凯特感到心中一震。“那太荒唐了,”她辩白道,也许辩白的成分太重了一点儿,“我跟米奇·卡尔霍恩并没有什么韵事。”
“那么你又该把它叫做什么呢?无论如何,星期一晚上他在你的家里过了夜是不是?一整夜?”
“没有。他没有,”她说谎道,“他的汽车出了毛病,他是坐出租车回家的。”
波维奇扬起头哈哈大笑。“真不错,凯特。你真该为这一招得奥斯卡奖。”他朝前凑了凑,“不过你瞒不了我。米奇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才离开。”记者搓着双手,“噢,凯特,我的读者一定会高兴极了。”
凯特极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给他一耳光。“原来你已经下流到了这种地步,波维奇。窥私?难道你对自己的能力如此缺乏自信,只好求助于黄色新闻来提高报纸销路?”
波维奇毫无愧意地用一只肩膀抵着她的汽车门。“我对我的读者负有责任,凯特。那是你知道的。”
“那么去报道一些值得被称为新闻的东西吧。”
“但是,你就是新闻。”他格格笑道,“而且一旦读者发现,你跟负责调查一件谋杀案的警探一块儿玩‘过家家’,而这件谋杀案的主要嫌疑人又是你的前夫,你肯定会成为更加轰动的新闻。你还说什么违反道德呢,怪不得那个可怜的家伙被撤职了。”
“滚出我的地方,波维奇。否则我发誓要把你抓起来。”
他对这个威胁无动于衷。“我不是在私人产业上,凯特,我是在人行道上采访一件谋杀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簿和一支铅笔,不屈不挠地讲了下去,“我没有说错吧?米奇被撤了职,因为你们俩发生了私情。”
“完全错误,”她说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首先,米奇警探不是被撤职的,而是辞职。其次,我们并没有,我重复,我们并没有私情。如果再这样说,我就起诉你。”
她好像在对着一堵砖墙在说话。“你为什么要说谎,凯特?你为什么想隐瞒?”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隐约露出嘴巴深处的金牙。“好奇的人一定想知道。”
凯特一把推开了他,拉开了车门。“你让我恶心,波维奇。你干吗不把那些话都刊登到你的下流报纸上?”
他仍然咧着嘴在笑,这时,她把车倒出停车的地方,差点撞上邻居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