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波维奇的冲突之后，凯特在驶往波托马克的途中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退出拉蒙特案件的事在艾莉森从报纸上看到以前就告诉她，而且希望这孩子不会因此而恨她。
离道格拉斯的住宅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她又改变了主意。她打算骗谁？艾莉森肯定会对她大发雷霆，并且痛不欲生。她们俩之间好不容易弥补起来的关系，又会因此而完全遭到破坏。凯特别无选择，只能像她一直决定的那样对一切都保持沉默。反正波维奇仍然有可能不会发表这个消息，而且，就算他发表了，艾莉森读到它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道格拉斯只准许自己家里订《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这三种报纸。凯特的秘密不会泄露出去的。
十分钟后，凯特把车停在费尔德家门口，当她看见艾莉森从卧室窗口向她招手时，她知道自己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那天下午一点钟，弗兰克按响了蜂鸣器，告诉凯特说：“你猜猜谁在三号线路上要求通话？”
凯特笑了。她猜得出来，但是又不想剥夺掉弗兰克告诉她时的喜悦心情。“我想不出。谁呀？”
弗兰克惬意的叹息声清晰地传了过来。“米奇·卡尔霍恩 。”
“告诉他我这会儿没有时间。”
“头儿！”
凯特笑了，“我在开玩笑，弗兰克。把他接过来。”
她听见米奇用他那低沉迷人的声音说：“嗨 ,凯特！”
她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你好，米奇。”她努力不去想昨晚的吻，尽量用平常的语调问，“有什么事？”
“看来你对查克·温斯洛的推测还真说对了。”他说
“为什么？你发现了什么吗？”
“我派到默特尔海滩监视温斯洛夫妇的私家侦探吉姆·费伯，终于成功了。”
“怎么样？”
“坷拉·温斯洛刚刚买下了一辆标价一万四千美元的全新丰田牌汽车，付的是现款。”
凯特向后倒在椅背上，“我早就知道。他们一直拿着这笔钱。”
“看上去是那样的。”
“钱是放在哪儿的？坷拉又是怎样解释这笔突然的意外之财的呢？”
“吉姆还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谈话，所以我今晚要乘飞机去那里。就在此刻，她附近的邻居恐怕已经为这事在议沦纷纷了。”
“你一回来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那么，你也得答应我今晚早些回家。其实，我还拿不准你究竟该不该去上班。”
凯特微笑道：“好的，头儿。”
这个下午飞快地过去了，没有多少琐事来打扰她。四点钟，凯特给艾莉森打了每天一次的电话。一小时后，弗兰克捧着一大袋食品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来吧，头儿，该走了。”
凯特看了一眼挂钟，“我倒没想到已经五点钟了。”
“现在你知道啦。”她从门后的衣架上取下凯特的大衣，递给了她。“来吧，我陪你回家。”
凯特的眉毛扬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米奇·卡尔霍恩说过，他害怕你不守信用，所以让我保证你五点钟下班就直接回家。”她拍了拍棕色食品袋，“我也要给你一份额外奖赏。”
凯特的眉毛耸得高高的，“你打算给我做饭？”
“唔。你最爱吃的晚餐——我姑妈伯尼斯最拿手的灌馅柿子椒。做起来要花些时间，不过很值得。”
凯特午餐只吃了一袋干酪苏打饼干，现在听得直流口水。她很高兴不用一个人度过傍晚，可以和她这位活泼的朋友共享一顿可口的晚餐，于是推开椅子，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既然如此，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到了九点钟，弗兰克走了，碟子也都洗干净了。这时凯特只盼着上床。但是，就在她上闹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凯特一听见那嘶哑的、气喘吁吁的声音，差一点儿没把电话挂上。她没有心思去接一个寻求低级刺激的下流家伙的电话。然而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使她听了下去，“是谁？”
先是一声低低的呻吟，接着那个声音又说了起来，这次抬高了一点儿。“卢安。”
凯特立刻警觉起来，“卢安？出什么事了？”
“有人……闯进我的公寓，毒打了我。”
“噢，不。”凯特呆住了，两夜前她经历的恐惧又在她脑海中重现出来。“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戴着面罩。”她低声呜咽道，“他揍得我满身是伤，凯特。”
“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凯特从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的便条本上撕下一页纸。“告诉我地址。”
“乔治亚大街二百二十六号。二楼。左边那扇门。”
凯特迅速记下来。在这样晚的夜间，这个地址算不上是城里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她又有什么选择？是她害得卢安受了伤。“我十五分钟左右到。你能爬到门口去打开门锁吗？”
“门没有锁。我正在洗淋浴，他就打破门闯了进来。”
凯特想象着那可怕的景象，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我尽快赶来。坚持住，姑娘。”
凯特发现卢安蜷缩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褪了色的绿雪尼尔绳绒长袍。她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她用一团沾血的手绢捂着嘴唇。
凯特忍不住一声惊叫，向她跑去。“卢安，噢，老天！”
卢安哭了起来。
“咝。”凯特跪在她面前，温柔地把这个女人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抹开。“你能描述那个男人的外貌吗？他是不是像我那天在博物馆里给你看过的那张素描？”
卢安接过凯特递给她的清洁面巾纸，在两只眼睛上抹了抹。“是的。他的外貌就是那样，包括那个滑雪面罩。我正在洗淋浴，全身都是肥皂沫，然后突然……他就来了，扯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掴我耳光……我还以为他要杀死我呢……”
凯特拉起卢安的左手，把它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他只说他要好好地教训教训我。”她摸了摸鼻子，“我真吓坏了，凯特。我很想跳上遇见的第一辆公共汽车，随便它把我拉到哪里，只要能带我离开这个城市就行。我差点儿就这么干了，如果不是牵挂着霍莉和布赖恩的话。”
“我们离开这里吧，”凯特说，“你能走吗？”
卢安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她们用了十来分钟才来到灯光昏暗的停车场里的绅宝汽车旁边。凯特虽然在她到达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但她仍然猜想着会不会有个人从阴影里跳出来，像她那天在地下车库那样，并且把她们两个人都杀死。可是这一带杳无人迹，很快她们就安全地开上汽车出发了。
回到家里，凯特把卢安扶进楼下的客房，等她上了床，盖好了被，这才到厨房里去给拉塞尔·布莱克医生打电话。
半小时以后，米奇的朋友按响了她的门铃。这次他没穿条纹的睡衣，而是一套时髦的灰色西服，打着一条深浅相配的红色和灰色色调的抽象派领带；一看见卢安，他脸上的亲切微笑便消失了。
他检查完她以后，便到厨房去找凯特。她已经煮好了一壶咖啡。“我要送你的朋友进医院。”他神情严肃地说。
“有那么严重吗？”
“恐怕很严重。她受到脑震荡，断了两根肋骨，骨盆也受了伤。我给了她镇痛药，但是我担心她内部在出血，所以我要她进医院去。不幸的是，在这方面她使我很为难”
“为什么？”
“她没有保险，也没有钱。”
凯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来给她付账单。你只要送她进医院，把她治好就成。”
他用严肃的褐色眼睛注视着她。“这个我必须向上报告了，凯特，医院的规定。”
她点点头，“我能理解。”
“你怎么样了？”他拨打电话叫救护车时问她道。
“和卢安比起来，我大概可以开始进行纽约马拉松赛的训练了。”
他的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你们两位女士都需要找别的工作了。你们现在从事的工作已经开始危及你们的健康了。”
凯特惊慌失措地发现，第二天早晨出版的《华盛顿记事报》的头版消息，几乎一字不减地刊登了凯特为撤出拉蒙特谋杀案对副检察官特德发表的谈话。谢天谢地，米奇在她家过夜的事没有提。波维奇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对此一定改了主意。
她读着这篇煽动性的文章，还有特德·伦切克对报界的声明，“洛根夫人终于认识到，她无法胜诉。”气得她把报纸扔到一边。
“这个杂种，”她气呼呼地想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会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变成宣扬自己的大好机会呢？”
当弗兰克按响蜂鸣器，告诉她罗丝要和她通话时，凯特对特德·伦切克的怒气很快便被抛到脑后。
“噢，凯特，”罗丝说，她的声调惊恐不安，“艾莉森发现了你退出拉蒙特案件的事。她是在《华盛顿记事报》上读到的。”
凯特只觉得全身麻木。“我以为你们没有订那张报纸。”
“我们没有订。道格拉斯讨厌它，但是，艾莉森显然每天都让约瑟夫去给她买这张报。我直到现在才知道。”
“她说什么了吗？”
“我想告诉她，有些情况是她所不了解的，”罗丝接着说，“但是她听都不听。她没有吃一口早餐，就离开餐厅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甚至不能肯定她会不会去上学。”
“把她留在家里，罗丝。我马上就来。”
艾莉森正站在她的卧室窗口，望着窗外她交叉着双臂，脊背僵直。
“艾莉森。”
她的女儿并没有转过身来。“那是真的吗？”她的声音颤抖，仿佛泪水立刻就要涌出来似的，“你放弃了拉蒙特案件？”
“艾莉森，请你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没法对着你的背说话。”
“你说过你会帮助爸爸！”她飞快地转过身喊道，把一股怒气全部发泄到了凯特身上。“你发誓不让他进监狱的，原来这全都是谎话！
“这不是谎话只不过……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什么事比爸爸更重要？”
“我不能告诉你……”
艾莉森轻蔑的语气仿佛一记耳光打在了她脸上。“你不能告诉我，是因为你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你又在撒谎。”
在那一瞬间，凯特几乎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后果只好等以后再来处理了。但是她想起了袭击者的威胁和他对卢安的毒打。她不敢冒着这种危险，让他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艾莉森，或者甚至用更毒辣的手段对付艾莉森。如果艾莉森大一点儿，凯特也许会把一切都告诉她，但是她还是个小孩子。她会在学校里无意间泄露出什么来，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我要走了，”艾莉森生硬地说，“约瑟夫在等我。”
凯特朝窗外望去，看见约瑟夫正站在他出外买东西常用的梅塞德斯客货两用轿车旁边。“放学时我来接你，”凯特说，“到那时我们再谈。
“不用麻烦了。也不用假装你爱我。”
“艾莉森，我真的爱你。”失望的泪水涌上了凯特的眼睛，“不然我又为什么来呢？”
艾莉森高高地扬起头，从凯特旁边擦身而过，走出了房间。
凯特从艾莉森的窗口看着她的女儿坐进那辆客货两用轿车。她怎么会让事情弄得这样一团糟？她只不过想使女儿平平安安——并且重新获得她。而现在呢，她却把她赶得离自己更远了。她走下楼，只觉得自己肩上压着沉重的担子。罗丝邀请她吃早餐，她只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离开波托马克以后，凯特直接驾车去了华盛顿纪念医院。卢安昨天晚上已经被转送到了这里。
按照凯特的指示，卢安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接受十四小时全天护理。凯特还要求院方，除了她自己、卢安的护士和医生以及警方以外，不允许任何人去看望她。当凯特走进那间消毒病房时，她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卢安的左半边脸和上半身都被绷带包扎起来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紧闭。
“她怎么样？”凯特低声问护士。卢安动了一下。
霍尔特护士是个严肃认真的女人，宽阔的胸膛像个相扑运动员，有着短短的鬈发和警觉的褐色眼睛。“夜班护士告诉我，她夜里睡得不安稳。除此以外，她似乎不错。”
“她还在出血吗？”
“有一点儿。那是她自己的错。”她从凯特背后朝卢安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严厉的表情。“已经告诉她要安静地躺着，但是她肯听吗？不，老兄。她不停地翻来覆去，不管谁对她说话，她都一概不听。”
卢安现在完全醒了，她暗地嗤笑了一声。“别听这位护士的话，凯特。她正憋足了劲儿想打一架呢。”
凯特走到床边。她很高兴她最担心的事没有成为现实。“喂，我看你的精神还不错。”她把自己从楼下花店买来的一大束黄玫瑰递给了卢安，“这是送给你的。”
“哦，凯特，你不该花钱，”卢安把花束放到脸跟前，却又不敢使劲去嗅。“你已经为我做了许多——病房、护士……这一定花了你一大笔钱。”
凯特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别为这发愁，俗话说得好，钱是身外之物嘛。”
凯特这么一说，卢安格格笑了，但是立刻又皱起了眉。
“你觉得痛吗？”
“只是在我笑的时候才痛。这里的这位好护士兜里装满了可爱的紫色小药丸，可惜它们弄得我磕睡得要命，所以我再也不吃它们了。”
“你瞧我怎么说的？”护士说完又理头干她的纵横填字游戏了。
“你也许应该服下药丸，卢安。你不必勉强忍着痛嘛。”
“决不。假如那个杂种再来找我，我希望做好准备。”
她伸出握紧拳头的右手，接着，她把头紧靠着枕头，叹了一口气，“我这是在哄谁呢？我还来不及眨眼，他就能把我的胳臂掰断了。”她瞧了凯特一眼，“他怎么知道你和我谈过话，凯特？他又是怎样找到我的？”
凯特忍住了一声灰心丧气的叹息。“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博物馆是不是有人跟踪你？”
卢安一直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肯定有人跟踪我。我对布拉德说，我觉得在墓地里有人在监视着我，他却说我在胡思乱想。”她转过脸看着凯特，“要是那个人知道我在这里，又来找我怎么办？”
“他没法进到你这儿来，卢安。在护士台那里总是有两个护士值班，在你的病房里还有一个护士。你是安全的。”
“我很高兴听见这话。”她的目光停留在凯特的左颊上，“我昨晚太难受了，所以没有问，但是……你脸上是不是有块伤痕？我们的朋友是不是也拜访过你了？”
“事实上，他是拜访过。”凯特不等卢安再提别的问题，就用手指按住嘴唇，朝护士那边看了一眼，示意说，她不愿意当着病房里的第三个人讨论那次事件。
卢安点了点头。
“有人来探视过你吗？”
“来了一个华盛顿最棒的人——一个名叫卡尔·库克的侦探。”
“你告诉他什么？”
卢安又一次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说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她看上去有些羞怯，“相当缺乏想象力，是不是？”
凯特微笑了，她想起当时她也准备用同样的借口。“他相信你的话吗？”
“不。可是你知道吗？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可不会给那个揍我的畜生一个理由回来再教训我一顿。”
凯特伸出手在卢安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做得很好，卢安。不要再担忧了，好吗？”
“好。”
卢安把腿挪动了一下，一份有一页打了折的《华盛顿人》杂志掉到了地上。凯特弯身把它拾起。“需要我给你找点什么来读读吗？”她把杂志放回床上，问道，“找另外一份杂志？一份报纸？”
“不，谢谢你。”卢安朝凯特肩后瞧了一眼。“霍尔特护士，”她把花束伸向她，满面春风地对她说，“能不能请你帮忙把花插到水瓶里？还有，如果不太麻烦，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杯茶？这次请放牛奶，不要柠檬。”
护士抬起眼睛冲着天花板，然后还是耐着性子照她的要求去做了。卢安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时候，才拿起那《华盛顿人》杂志。
“你看看这个，”她把杂志递给凯特说，“看完告诉我，它有什么问题没有？”
“你让我看什么？”
“这张图片。”她指着一张彩色照片，“我认识这个人。我是说……我以前见过他。是在欧罗巴饭店，跟玛迪·梅斯在一起。”
凯特张大了嘴，瞧着那张道格拉斯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