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卢安身上。“你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那是在今年的六月十六日。我记得这个日期，因为那是我的生日。那天下午霍莉到华盛顿来，接我到欧罗巴饭店去喝傍晚茶。我们有时会去那里喝茶，”她带着淡淡的笑加上了一句，“你知道，就像霍莉说的那样，我们也来点儿奢侈享受。”
“在那里，你看见了那个人？”
卢安点点头：“我正在找卫生间，就听见有些人正在走出后面的那座电梯。我知道那是通向顶层豪华公寓的电梯。我有点儿喜欢追逐电影明星，于是就躲在一面墙壁后边，看看来的是谁。”她轻声笑了，“在这样高级的场所，你完全料想不到，自己会不会碰见保罗·纽曼或者哈里森·福特。”
“但是你看见的却是这个人。”凯特疑惑不解地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这家杂志为了一月份即将举行的“华盛顿人”年度颁奖仪式，刊登了十五名获奖者的照片以及介绍他们成就的两段文字，第六十九页上刊登了道格拉斯和一位前印第安人队的后卫的照片。这位前任后卫曾经为贫困家庭的儿童出资举办了一个足球培训班。
“对，”卢安说，“他用胳臂搂着玛迪的肩膀，他们两人在大笑。”
“他们看见你了吗？”
“他们看不见我。我告诉过你，我藏在一堵墙后面。”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也没去。那个男人吻了玛迪的脸，从标明是车库的一个后门走了出去。那个女人又回到电梯里。”
她耸了耸肩。“我压根儿没想到要说它。要不是那张杂志上的照片，我还是不会说的。后来，今天早晨我听见有个医生在说道格拉斯·费尔德是你以前的公公。”卢安瞧瞧门口，然后才问，“那是真的吗，凯特？”
“是的，是真的。”凯特对于她听到的事仍然震惊不已，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张照片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玛迪·梅斯是道格拉斯的朋友？或者是他的当事人？如果是的，那么他为什么从来也没有向凯特提起她呢？
霍尔特护士回来了，一手拿着玻璃瓶，另一只手拿着一杯茶。“茶来了，公主殿下。”她把茶杯递给卢安，说道。
当护士到浴室去给花瓶灌水的时候，凯特弯下身去吻卢安的脸颊。“帮我一个忙，卢安，对谁也别提这件事。”
卢安两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被单。“为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个——”
凯特摇摇头，“不，不，当然不是，不过我需要和他谈一谈。所以，在谈话之前，一个字也别提，好吗？”
卢安点点头，“好的。”
没有多久，凯特已经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了。她驾驶着汽车时，想起有一次埃里克谈到道格拉斯时说的话。“母亲现在对男女间的事不感兴趣了，不知道老家伙到哪里去找乐子？”
这是埃里克的一句很典型的粗话，对这种话她根本不屑于回答。而现在，这句话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道格拉斯？你有时间吗？”
道格拉斯从一叠文件上抬起头来，微笑着招呼凯特进来。“你好吗，凯特？开始感觉好点儿了吗？”
“身体方面还好。”
听见她沉重的语调，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出了什么事？”
“恐怕是的。”她默默地看着他，无法想象这个她认识了几乎十五年的男人，竟会是玛迪·梅斯的朋友，而她却毫不知晓。
“喂，凯特，”道格拉斯有点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呀？”
她开门见山地说：“你认识一个叫玛迪·梅斯的人吗？”
她看见道格拉斯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这是她看见的第一个表情。然而，它迅速出现，又同样迅速地消失了。“那饭店老板吗？”他微微皱着眉头问道，“我听说过她，但是我个人并不认识她。”
“你从来没有去过欧罗巴饭店？”
“我当然去过欧罗巴饭店。去过许多次。我在那里喝过饮料，参加过正餐集会，甚至吃过一两次午餐。”
“我说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凯特？”
“有个我不想提名道姓的人，今天一早晨在《华盛顿人》杂志上看见了你的照片。那个人告诉我，今年六月十六日你去过欧罗巴饭店，但并不是为了你所说的那些而去的。”
“那么我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呢？？”
“你跟玛迪·梅斯刚刚走出顶层公寓的电梯。我还要说，作为一个声称根本不认识她的人，你和她却显然相当亲密。你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你还和她亲吻告别。”
看见道格拉斯的脸色变得灰白，凯特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来的时候曾经极力希望卢安看错了人，希望她在欧罗巴饭店看见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看上去像他的人。
从道格拉斯作出的反应来看，卢安一点儿也没有看错。
“你在那儿干吗，道格拉斯？你为什么撒谎说你不认识玛迪·梅斯？”
“因为这件事和别人毫无关系。”
“你错了，道格拉斯。这件事和我有很大关系。你瞧，玛迪·梅斯很有可能和吉娜·拉蒙特谋杀案有牵连，和莉莉的案子也有牵连。”她简短地对他讲了她自己几天前到欧罗巴饭店去访问的事。
“那次访问，”她继续说，“很可能就是使我那晚遭到袭击的原因。”
道格拉斯震惊地瞪着双眼，“天哪，凯特，你的意思是说，我也卷进了这两起谋杀案？”
“不，我没有这样说。但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谎？”
“你问这些问题做什么？”他气呼呼地一把推开了桌上的一叠电话留言，问道，“我还以为你不再经手那件案子了呢。”
“我的确不办了，”她把目光移开，撒谎道，“我偶然发现了你和玛迪·梅斯的会面。我当然会感到好奇。”
“我认识玛迪的事，和吉娜以及莉莉的谋杀案都毫无关系。”他的声调变得紧绷绷的，仿佛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仗是打败了。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说谎。如果你不说，我就不得不自己去找答案，哪怕我把时间全都花在那上面。”
她等待他说话，等待他大发雷霆，或者给她一个解释，让她放心地舒一口气。但是他仍然保持沉默，眼睛专注地盯着她背后的墙壁。
凯特俯身向前，“究竟为什么，道格拉斯？你和玛迪·梅斯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把目光缩回，直愣愣地望了她许久许久，表情里混杂着愤怒和绝望。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双手捧着头，“噢，凯特。”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既惊惶不安又灰心丧气。虽然对于像道格拉斯·费尔德这样的男人，别人是不会为他感到悲伤的，但是此刻她心里感到的，却正是悲伤这种情感。“对我说吧，道格拉斯。”她柔声说道。
他终于抬起了头，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不管任何别的什么人偶然发现了这件事，我都会说句谎话就算完事了。这座城市里，只要我下了决心，没有几个人是我不敢虚张声势连骗带蒙的。”他冷冷地一笑，“可是，这居然是你，凯特，我雇用的律师里最有才华也是最顽固的一个。”他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身上最被我赏识的品质，现在却害得我栽了跟头。”
“天哪，道格拉斯！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两手紧握，放在桌面上，眼睛不看着她，说了起来“玛迪和她的丈夫在搬到米德尔顿以前曾经是我的邻居。亨利去世以后，我就和她失去了联系。后来，大约在一年以前，我陪一个老朋友到欧罗巴去喝酒的时候碰见了玛迪。我的朋友走后，她请我喝上一杯，我们在一起叙了叙旧过了几分钟，她建议我们找个更舒服的地方谈话——到她的顶层公寓去。”
“你去了吗？”
他摇了摇头，“那一次没有去。”
凯特的神经绷紧了，她不敢相信道格拉斯想告诉她的事。“你是说，后来你还是和那个女人发生了男女关系？你欺骗了罗丝？”
“我本来是不想的，”他沮丧地说，“但是今年六月的一天，玛迪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她说她有个法律上的问题需要帮助。我有点儿明白她是在找借口见我，但是……”他耸耸肩，“我还是去了。”他伸出手指梳理着头发，手指就停留在头发里了。“我也不明白那天我是怎么了，也许我只是感到好奇。我了解她的经历，她的名声，她认识过的男人。我猜想我是被这一切弄昏了头。”
“你是说……你并不是明知她是坏女人却身不由己地迷上了她，而是压根儿就因为她是坏女人，才迷上她的？”
他点了点头，“差不多，我也没法解释，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不过只有那一次，”他认真地补充说道，“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类事，以后也再没有发生过。自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玛迪。”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珠，“你一定得相信我，凯特。我全心全意地爱着罗丝。”
凯特向后靠在椅子上，“唉，道格拉斯！”
“我知道，干这种事太可耻了。如果那一天能重新过一遍，我一定会，可是……”
“罗丝知道吗？”
他摇摇头，“不。有一次我几乎向她讲了，但是我说不出口。我害怕她受到伤害，害怕我们的婚姻会受到伤害。”
凯特知道，他的害怕是有理由的。罗丝对丈夫崇拜得无以复加，她和道格拉斯结婚已经二十二年了，但她还是像他们结婚的那一天一样爱着他。如果她知道他背叛了她，她一定会肝肠寸断、悲痛欲绝的。
“凯特，求求你，请你不要告诉她。”
凯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她既觉得愤怒，又感到失望。但是说出真相后，生活被毁掉的人不是她，而是罗丝。
“我不会告诉她的。”她喃喃说道。
“谢谢你。”
难堪的沉默持续了一分钟，凯特站起来离去了。
凯特回到家已经是六点钟了。她走到电话留言机旁，想看看米奇是否来过电话，但留言机的小红点并没有闪动，没有人留过话。
她的心情仍然因为和道格拉斯的谈话而震惊不安，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的夏敦埃白葡萄酒，走到凸窗前面。她希望米奇也在这里。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那冷静的推理，以及他逗得她微笑的样子。
电话铃响了，她急忙跑过去接，匆忙中把酒洒了出来。“米奇吗？”
“不，凯特，我是拉塞尔·布莱克。我们正打算给卢安动手术。”
凯特手里的杯子差点儿跌到了地上。“为什么？她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脾脏破裂，开始大出血。”
“噢，天哪！”
“不要惊慌，凯特。她是个强壮的女人，而且她的外科医生是这一行里最好的大夫。我将要协助他，我答应你，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只要——”
“不用了，”凯特打断了他的话，“我马上到医院去。”
凯特已经在候诊室里走来走去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她不停地望着通向手术室的那两扇门，希望能够看见拉塞尔医生带着好消息从里面走出来。她也不停地到附近的售货机上去买回一杯又一杯的苦咖啡，隔一会儿就喝上一小口。
这都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用钱贿赂卢安，让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卢安此刻就不会躺在那里为自己的生命作斗争了。
如果她没救了，那该怎么办？凯特第一百次地瞧着墙上的钟，想着，她该怎样向卢安的女儿和小外孙解释她的死因？
马上就要到八点了，这时，穿着溅满血迹的绿色手术服的拉塞尔·布莱克大步走出了双开弹簧门，一看见凯特便匆匆向她走来。
“我们止住了大出血，”他一边解下口罩，一边说， “她正在舒舒服服地休息。”
“她会好起来吗？”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她流了大量的血，不过手术很成功。现在我们只有等等看。今后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性
的。”
“我能去看看她吗？”
“明天吧。”她正要反对，拉塞尔医生挽住她的肩膀，温和地把她带到电梯那里。“卢安需要睡眠，你也需要睡眠。你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回家的路上凯特竭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大哭起来。她已经烦透了这件案子。跟它有关的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她的女儿和她翻了脸。无辜的人们受到了伤害。罪犯却仍然逍遥法外。
她进屋的时候听见电话铃在响。她暗暗祈祷，但愿卢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出什么事。她拿起电话说：“喂？”
“喂，美人儿，”米奇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吃过饭了吗？”
“我不饿。”
“喂，真的吗？你就对我在默特尔海滩的发现一点几都不感兴趣吗？”
“米奇，我们可以明天早晨再谈它吗？”
米奇的愉快声调消失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
“别哄我。你听上去心里很烦，我怎么没有马上就发觉呢。你没有再受袭击吧？”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我没法说。”
“把咖啡煮上。”他用那种不由分说的语气说，“我马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