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以打破纪录的速度从亚当斯·摩根来到克利夫兰公园。他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刹住汽车,全速向屋子跑去。
直到凯特打开前门,他才松了口气。她脸色苍白,两眼红肿而且眼泪汪汪,但是除此以外,她看上去没什么别的毛病。
她抬起了头,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我关心的一个人昨晚被人痛打了一顿,而且我有责任。”
米奇使劲地压着她的肩膀。“为什么你有责任?谁受伤了?”他心中掠过冰冷的恐惧,“不会是艾莉森吧?”
“不是。是……把玛迪·梅斯的事情告诉我的那个女人。昨天夜里有人闯进她的房问,几乎把她打死。她现在在医院里。在两小时以前她的情况还不错,然后拉塞尔医生打电话给—”
“拉塞尔怎么也牵涉进来了?”
“我打电话给他。他来我家里为她看病。后来他告诉我,他必须把她送进医院。”
“而现在她的情况恶化了?”
凯特缓慢地走回到起居室,米奇跟在她身后。“她开始大出血,不得不马上送进手术室。”
“我送你到那里去——”
她摇摇头,“不用了,没事了。我刚从医院回来.手术已经做完了,可是我要等到明天早晨才能见她。”
“诊断怎么说的?”
“目前还不容乐观。我们要等到明天早晨才能知道更多的情况。”她抬起头说,“唉,米奇,我真为她担忧。”
“你说的是卢安·切斯特吧,是不是?”他问,“告诉你有关玛迪的事的就是她。”
凯特迟疑着,后来她意识到,为卢安的身份保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尤其是对米奇。于是她点点头,“你怎么会猜到的?”
“除了妓女,还有谁能如此了解玛迪呢?”
凯特用手背抹去一滴泪水。“这都是我的错,米奇。如果我没有说服她,让她告诉我的话,她就不会陷进这么悲惨的处境了。”
“那也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凯特。你并没有拿枪逼着她。”
“不。”她的声音带上了冷冰冰的苦涩味道,“我只不过在她面前晃动着一千元的钞票罢了。”
现在,她的泪水已经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米奇伸出胳臂,把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他太了解这种负疚感了,他知道内疚会怎么样深深地啃啮着人的内心。“没关系,宝贝。哭出来吧。”
她的一声呜咽深深地撼动了他的心。她紧紧握住他的双肩,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他拥抱着她,让她痛哭一场,他知道,她不仅是为卢安而流泪,还有这两个星期积累起来的惊惶、焦虑和恐惧。他不知道她怎么能撑了这么久才爆发,但是他庆幸她一直等到了现在,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
过了几分钟,呜咽声低了下来。他用连自己都想不到的温柔,轻轻用两个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说道:“感觉好些了吗?”
一声悲切的抽泣憋在了嗓子里,她点了点头。
“好。”他微笑着用拇指为她抹去一滴眼泪,然后他禁不住低下头去吻了她。
她的嘴唇是湿润的,带着咸味。他惊奇地发现,她的芳唇刹那间松开了,仿佛在等待一个更加热烈的吻。
他的全部直觉都告诉他应该把她放开。他是如此想得到她,他此时此刻完全可以拥有她,但是那样做有失公正。她正处在悲痛欲绝、极端脆弱的境地,他对她只有好言抚慰,不该有别的要求。
但是当她的手指紧紧缠着他的肩头,把他越抱越紧,公正的想法消失了,心里涌上来的是更为原始的感情,而且要强烈得多。
他再一次吻她。这次凯特也用抑制不住的激情回吻了他。过去一年中处于平静状态的身体,现在似乎处在高速运转之中。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她知道会惹出大麻烦来。但是今天晚上,仅仅在今天晚上,她不想考虑什么后果了。
她渴望感觉到他的肌肤,她解开了他的外套,又解开了他的衬衫。在她的手指下,他的胸膛坚实而宽阔,她似乎早已熟悉了这种感觉。
“噢,凯特。”
她听见了他声音中的渴望,他的心脏在她的手指下狂乱地跳动着。
他把她更紧地抱在怀里,“你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女士。”
“只要你敢冒险,我也敢。”
她感觉米奇把她抱了起来,上了楼梯,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面颊。在她的指点下,他们进了她的卧室。
他们没有打开电灯,并不需要灯光。月光倾泻进了窗日,照亮了她的大床。
他注视着沉睡的她,昨夜的回忆涌上心头。从来没有别的哪个女人使他感到这么满足,这么强烈的激动。
再要抗拒他自己的真实情感,已经毫无意义了。他已经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凯特。
认识到这一点,使他有点惊慌失措。他抚弄着凯特清秀的面颊。“你醒了。”他看见她的唇边露出了微笑,说道。
“嗯,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的直觉吧。”
她的嗓子里发出一声迷人的低笑,“这两个词是互相矛盾的。”
“作为现代的女性,你的话表现了性别歧视。”他用鼻子轻轻地捅着她的耳垂,感觉到她在他的臂弯里挪动着。她把脸转了过来。
他吻了她的嘴角。然后,他把自己急于问她的话说了出来,“后悔吗?”
她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点儿也不。你呢?”
“你在开玩笑?”他面颊上的笑涡显了出来,“我第一次看见你以后就一直想要你。”
“我不相信。”
“真的。别对我说你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我有时候含蓄得像一辆谢尔曼坦克。”
她笑了起来,然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挽住他的脖颈 “实际上,我有点儿察觉,但是我以为那只是一桩比较严重的青少年早恋行为。谁能想到它竟是真正的感情呢?”
“谁又会想到,那么冷静老练的凯特·洛根,心里竟蕴藏着如此丰富的激情呢?”
她的手指开始抚弄着他的脖颈,在他内心唤醒了他再也无法掩饰的欲望。
“我又能说什么呢?你勾起了我内心里的欲望。”她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顽皮的表情,“为了不让你忘记这种欲望能够狂热到什么程度,我很乐意再提醒提醒你……”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分享着一壶咖啡,有滋有味地吃着玛丽亚做的美味可口的“苏鲁利托”——一种雪茄形的小玉米条。凯特刚才打了电话给医院,得到的消息不错。卢安安静地休息了一夜,对手术没有表现出不良的反应。
凯特注视着正在给他们的杯子添加咖啡的米奇。昨天夜晚,一切都听命于欲望和激情,听命于两个丝毫没有考虑到未来的人的需要。现在却不同了,欲望让位给了一种新的感情,但是,这种感情仍然使得她几乎像昨晚一样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你在想什么?”
她从咖啡杯的上面朝他微微一笑。“假如你真想知道,我现在正享受着片刻心满意足的时光,只是还稍稍夹杂着一点点焦虑。”
他放下了杯子,“焦虑什么?”
“我们俩。”她把“苏鲁利托”扔进了她的咖啡。“我们的关系打算怎样发展下去,米奇?我们打算走多远?”
“你打算走多远?”
“我不知道。有些……因素是我们必须考虑在内的。”
他推开杯子,把胳膊支在桌上。“你是指艾莉森吧,是不是?还有她不太喜欢我的事?”
凯特舔了舔嘴唇。说艾莉森恨他恐怕更符合实际情况。她用的就是“恨”这个字眼。“我是那么爱她,米奇我不想伤害她,或者使她感觉到哪怕是一点点威胁。”
他握住她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那么,我们目前能不能暂时什么也别说?”他那平静的语调使她的恐惧逐渐消失了。“谁知道呢?如果我能为她的父亲洗刷掉谋杀的罪名,她也许会换一种新的眼光来看我—”
“噢,天哪!”凯特喊道,“坷拉·温斯洛!”她用力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劲头大得差点使自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瞧我忙的,完全忘了你去默特尔海滩的事。”看见他坐着不动,显然觉得她很有趣,她便晃晃他的胳膊,“快点儿。告诉我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了。“好的,好的。”他握住了那只仍然抓着他的胳膊的手,“坷拉在一个银行保管箱里找到了那笔钱:一万美元——现金。”
“噢,天哪!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她的邻居告诉我的,那是个好管闲事、心胸狭窄的女人。她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坷拉发了横财。”
“你是怎么让那个邻居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呢?”
他得意地笑了,“吉姆和我租了一台经纬仪,装成是土地测量员。她感到好奇,就出来瞧我们在干什么。当我装作随便的样子提起她隔壁的新邻居时,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坷拉怎样解释这笔钱的来源?”
“她没有解释。她以为这笔钱是她丈夫多年的积蓄,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认为她的丈夫拿着门房的工资能够积蓄起十万美元来。然而她就是这么说的,而且一口咬定是这样。”
“也许她在说谎。也许她一直都知道她丈夫作了伪证。”
米奇摇摇头,“我怀疑,她也许不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可也不是笨女人。如果她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她就不会这么公开地花它了。而且她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所有的邻居。”
凯特用一根手指敲着下唇,“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是不是?”
他微笑了,“它意味着你一直是对的,而我是个不开窍的警察。”
“对,这是一条。”她调侃地斜着瞥了他一眼,“不过更重要的是,坷拉·温斯洛新找到的钱就足以提请法院重新审判这件案子了。”
“那又得花上好几个月,凯特。也许要花上好几年。”
“或者,我能提供真正的凶手,于是托尼就能获得自由,埃里克的罪名得以洗雪。”
米奇被她如此敏捷和高效率的思维能力吸引住了。他钦佩地注视着她,“你已经有了一条理论,是吗?”
“事实上,米奇警探,我的确有了一条理论。”她得意地抿了抿嘴唇,“想听听吗?”
“说吧,律师。显显你的能耐。”
她把双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面。“莉莉·摩尔是个才华出众的法学生和狂热的研究者。她在给我们当助理的三年里,已经熟悉和掌握了我们的几乎全部刑事犯罪案件,甚至包括二三十年前的案子。她一定是这样发现了佩吉·伯特伦的强奸案的。”
“它从来没有成为一个正式的案件,记得吗?肖恩·麦克尼被捕两小时以后就被释放了。 ”
“然而,由于道格拉斯是肖恩的律师,这件案子就收进了F& B事务所的档案库,而莉莉就是在那里找到它的不过,有一件事,在莉莉被害的当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也没有人把它和谋杀案联系到一起,那就是,莉莉是个与生俱来的女权主义者,是一个狂热地捍卫妇女权利的斗士。”
“而你认为,正因如此,她对这件特殊的案子产生了兴趣?”
“我正是这样想的。一个有钱的少爷强奸了一个年轻的女大学生,而又逍遥法外。这正好是像莉莉这样的女孩子喜欢调查的那种不公正行为。她一定是读了肖恩和梅丽·斯温尼的陈述以后,决定采取进一步行动的。”
“到现在为止,我同意你的观点。尤其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她去过卡特里斯模特公司,又从那里找到吉娜·拉蒙特进行对质。但是她要吉娜做什么?肯定不会是让她供认作了伪证。”
“也许她在当时所想得到的,只是对方的反应,只是一种能证实她的怀疑的反应。”凯特的声调里带着一点点调侃的意味。“就像你去找肖恩·麦克尼的时候一样。”
“难道她做这样的事也不告诉道格拉斯一声吗?”
“也许她本来想告诉他的,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吉娜一定惊慌失措,去找了玛迪,虽然她已经不再为她工作了。而玛迪可能联系了麦克尼参议员,于是两人合谋杀掉了莉莉。以后,过了些时日,又杀掉了吉娜。”
“为什么过了六个月才又去杀掉吉娜?为什么不在他们杀莉莉的同时就动手?”
凯特叹了日气,“我不知道。我想,从这一点开始,我的理论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也许吉娜在那时对他们并没有构成威胁。只是后来,当她意识到自己急需用钱的时候,她才变成了威胁他们的人。”
米奇让椅子往后面滑开,拉起凯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膝上。“应该说我很佩服你,律师。这是一条相当不错的理论。”
凯特叹了一口气,“现在就看我能不能证实它了。”
“你很有可能证实它。”他用手爱抚着她的背部,说道,“我找到了肖恩·麦克尼在医学院的一个旧伙伴。他可能能够提供一些有关肖恩和梅丽·斯温尼的关系的材料。”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如果待会儿你能和我一同吃午餐,我会把我发现的东西告诉你。”
凯特遗憾地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实在是没有时间。道格拉斯安排了一连串的会议,很有可能要开到午餐时间之后。我还要写一份证词,而且今天我还得抽时间去看卢安。”她往他身上挤了挤,“晚上怎么样?”
“我要到很晚才会有工夫。我已经答应了奥马利神父,要和他以及他的男孩子们一块儿吃晚饭。我敢肯定饭后他们一定要和我赛一场篮球的,所以大概要到十点才能完事。”
他的生活的另外一面正在显示出来。“神父和他的男孩子们是谁?”
“奥马利是亚当斯·摩根区圣约翰教堂的教区神父。你以后一定得见见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六个月以前,两个吸毒的青少年拿枪顶住了他。他们狠狠地砸他的脑袋,抢走了教堂里的零星现款。他不但没有告发他们,反而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责任。在他确定他们洗手不干了以后,就把他们请到自己家里。今天,你一定认不出这两个男孩子了。他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们戒了毒,天天上学,星期日上教堂,甚至协助社区募集捐款。今年夏天他们靠洗汽车挣钱,到了冬天他们就去铲雪。”
“你又是怎么认识奥马利神父的呢?”她的眼睛闪磐光,“我倒看不出你是那种上教堂的人。”
“我并不是上教堂的人,这使奥马利很伤心。我认识他,是在他到警察局来保释那些孩子们出去的时候我们谈了起来,发现我们两人住在同一个地段。不过,到现在我还弄不清他是怎么样让我关心上那些孩子的,”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奥马利有办法让你做一些事,同时让你相信这是你自己本来就想做的。”
“唔,很有意思。”凯特用手指抚着他脸颊上的皱纹,“不管时间有多晚,你干吗不来呢?”
他哈哈大笑,“就这样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