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梅甘·布洛克这一生中经常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是在记者们中间她一向都觉得局促不安。
自从吉娜·拉蒙特被杀害以后,记者们便日夜守候在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镇布洛克家的豪华住宅外边。这也是过去两周半她一直闭门不出的原因之一。
但是,当她的母亲提醒她,星期三要在“村镇绿地”乡村俱乐部召开为联合国儿童基金筹募捐款的午餐会时,梅甘实在不忍心取消这次聚会。
幸好,那天上午聚在屋子外面为数不多的记者和电视节目人员没有料到,她会以每小时六十四公里的速度疾驶出私人车道。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是谁在把着那辆绿色美洲豹汽车的方向盘时,梅甘已经去远了。
当她在下午两点离开乡村俱乐部的时候,情况却大为不同了。她从后门出来时,那伙迫不及待的人群正等着她,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
“你的未婚夫和你联系过吗,布洛克小姐?”这个问题是个推开众人挤到前面的戴眼镜的男人提出来的。
“你对他的背叛有什么感受?”另一个人高喊道
“你是否已经宽恕了他的不检点行为?”
“婚礼仍会举行吗?”
梅甘尽量不去理会频频闪光的照相机,也不顾几乎搡到她脸上的话筒,急忙朝停车场赶去,心里在后悔没有让男侍者把她的汽车给她开过来。“我没有什么话要讲。”
“噢,来吧,布洛克小姐。给六点钟新闻提供点儿消息吧。”一个手握话筒、身后跟着摄影师的女人追上了她,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是吗?”
“请不要打扰我。
一个面色苍白、形象可憎的小个子男人跑到她前面,回过身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我是《华盛顿记事报》的埃迪·波维奇。布洛克小姐,你认为埃里克·洛根有罪还是无罪?”
“百分之百无罪。”这些话说出了口,她才记起自己已经决定一言不发。
“那是否意味着你还是打算和他结婚?”
人群被梅甘的回答所鼓舞,一下子紧紧围在她周围,向她喊出了更多的问题。
梅甘泪流满面地推开众人,差点撞倒了《记事报》的记者。她一把拉开了美洲豹汽车的车门。
当她安全地坐进汽车以后,才松了一口气,飞快地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在一架摄影机拍摄下这个场面的时候,她的头始终昂得高高的。
埃里克坐在戈申的一家汽车旅馆客房的床上,注视着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关于梅甘从“村镇绿地”乡村俱乐部匆忙逃离现场的新闻节目。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苦恼,也没见过她如此失落而绝望的神色。然而最使他震惊的是,她那么激烈地宣布他是无罪的。她的支持是他最没有料到的。他这才想到,在他害得她经受了这么多痛苦以后,她仍然是爱他的。这使他大为吃惊。
这时他真个是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就在梅甘的美洲豹汽车消失得无影无踪,播音员请观众等待下一步的新闻时,埃里克出于狂热的冲动,拿起电话,拨了梅甘汽车电话的号码。
铃声响第三次时,她拿起电话回答了。她的一声无力而迟疑的问候,使他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梅甘,是我,埃里克。”
“噢。”
他听见美洲豹汽车突然刹住,车轮发出的吱嘎声。接着他听见了她无法控制的吸泣声。
“梅甘,请你别哭了。我在电话里不能说得太久。”他朝停车场瞥了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一大队警车正在冲击这座房子。如果他们在梅甘的电话上安了**,那么只要几分钟他们就会知道他在哪里,并且立刻派出当地警察来抓他。
“噢,埃里克,”过了几秒钟,吸泣声渐渐停止了, “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我。我在电视上看见乡村俱乐部发生的事了,我一定得打电话给你。我很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梅甘。我真希望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我爱你,埃里克。”这些话是低声说的,但是在他听来却又响亮又清楚。
“是吗?”
“全心全意地。我不在乎那个女人。我也一点儿不相信你会杀死她。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担保。”·
“那么,你一定是唯一的一个。”
“不,不是。凯特也不相信你杀了人。”
埃里克苦涩地笑了,“那么,她为什么像扔一个滚烫的土豆一样把我扔掉了呢?”
“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成了大新闻,梅甘。凯特现在几乎和我一样出名了。”
“我们可以给你另找个律师。但是你一定得回来,埃里克。你一定要自首,并且告诉警方你没有杀人。”
埃里克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把它吐出来。梅甘是个可爱的姑娘,但她有时实在太天真了。“他们永远不会相信我的,梅甘。”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他们会相信的。”
“没门儿。除非他们找到真的凶手,否则我决不回去。”
“那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想来看你。”
“不行,那太危险了。”她又开始哭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想到,她那凄惨的哭声会使他这么不安,“别哭了。”
“那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会儿,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
埃里克犹豫了。他能冒这个险吗?见见梅甘,和一个相信自己无罪的人聊聊,不用整天自己对自己说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况且他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他能想出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和她见面,她很可能能给他带些钱来,足够让他继续向西去,也许到蒙大拿。有哪个鬼家伙会想到去蒙大拿找他呢?
“埃里克,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是的,我听见了。”他停了一下,“也许我们能想出点儿办法来,但是你要格外小心,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有人在跟踪你,你就马上改变方向,懂了吗?”
“懂了。告诉我到什么地方去,埃里克。”
“等一下。”埃里克伸手拿过床头小桌上的地图,“有一条路,比我来的那条路更好。”他把地图摊在床上,暗暗祈祷他不会为此而后悔。“走六十六号公路从西边离开特区,然后上八十八号公路往南。沿着路标到弗吉尼亚州的戈申。在这里你会看见一块褪了色的旧木牌,上面写着阿博特农庄。通往这块地的路长满了杂草,几乎看不见,但是路是有的。你得自己去找。”
“我的车开得过去吗?”
“过得去。这条路七弯八拐,但是宽度能开过那辆美洲豹。在路的尽头的一座小山上,你会看见一座废弃了的旧农庄。我会在那里等你。”
“要用多少时间?”
“大约四个小时。也许还不到。噢,梅甘,我已经差不多身无分文了,所以……你能给我带些钱来吗?能取多少就尽量取多少。”
“好的。我爱你,埃里克。”
“我也爱你。”他机械地说,就像他以前说过的几十次一样。当他挂上电话以后,他心里琢磨着他是否已经犯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一个会使他失去自由的错误。当然,已经太晚了。
当晚七点钟,埃里克终于看见了梅甘汽车的车灯的亮光。汽车正在攀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窄路。
他带来的那盏野营灯被放在一个树根上,照亮着周围方圆六米的地方。两天以前,他在野外搜寻一个遇到紧急情况不得不离开汽车旅馆时的安全藏身之处时,找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农庄。
当美洲豹汽车快要驶到山顶的时候,他举起了那盏灯慢慢地前后摇动着它,直到汽车转过了弯道,停了下来。
片刻之间,梅甘已经离开汽车,又哭又笑地向他跑讨来。“噢,埃里克。”她扑进了他的怀抱,“你在这里,你真的在这里。”
“你以为我不会在这里吗?”
“我不敢肯定。我用了好多时间,迷了路,不得不返回。我肯定浪费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没有看见什么人跟踪你吧?”
“一个人也没有。事实上,最后的三公里路,我是惟一一个在路上的人。”她突然住了口,朝后面退了一步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他问。
“你的样子变了。”她碰了碰他的头发和胡子。
“我的照片又是登在报纸上,又是出现在电视上,我只好改装一下,好骗骗那些警察。”
她格格地笑了,“你看上去像我去世的祖父。”
“好哇,至少我知道化装起了作用。我到这里来的路上遇到一辆巡逻车,开车的警察连眼睛都没对我眨一下。”
“你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她双手捧起他的脸热烈地吻着他。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内心里蕴藏着那么强烈的情感。也许要怪他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
“你带钱来了吗?”当她终于松开他的时候,他问道。
“带来了。一万元。我一次只能提这么多,再多就要填一大堆表格了。即使这样,那个认识我的银行经理一听说我要从银行里提这么多现金的时候,也跑了出来。”
“你是怎样对他讲的?”
“我说这是私人事务。”
“他要是打电话给你的母亲怎么办?”
“随他去,反正我不打算回去了。”
“什么?”
梅甘现在看上去平静多了,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的脸色这么安详。“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绝对不行。”
“你没法逼我回去。”
他拉起她的双手,把它们握得紧紧的。“梅甘,听我说。我住在一家下等汽车旅馆里,吃的是从该死的售货机里买的三明治,整天提心吊胆,害怕哪个警察会从背后一把伸手抓住我。在上路的时候,我不是步行,就是搭乘一辆臭烘烘的货车,坐在它背后的货厢里。”
“我们现在有我的那辆车了。”
“噢,不错。可你得想想警察能花多少时间找到它?”
“我们可以把它刷一层漆,还可以给它换一块旧车牌。我来的时候看见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废旧汽车堆积场。我们可以乘着黑夜到那里去,把……把我们需要的东西拿走。”
埃里克惊骇地注视着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你刚刚到我这里才五分钟,说起话来已经像个亡命之徒了。”
“我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来考虑这件事”她说。
他难以置信地慢慢摇了摇头。“你在家里拥有一切,你怎么会选择过逃亡生活呢?”如果埃里克处在她的位置上,他不知道自己会作出怎样的决定。不,他怀着一丝悔恨想道,这不是真话。他完全知道自己会怎样做。
“这很容易。”在灯光照耀下,她的目光是清澈透明的。“我爱你。”
“你的母亲决不会宽恕你的。”埃里克坚持道。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的母亲!这是我的生活。我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
埃里克惊呆了,他后退了一步,专注地打量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这个姑娘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听别人的摆布,只知道温柔听话,有时甚至是低声下气,惟命是从的,而现在,就在他的眼前,她变了。
“梅甘,这是发疯。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
“我要的只是你。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和你分开。”
“我要的也只有你。”他惊奇地发现,这句话发自他的内心。这也许是他这辈子说的惟一的一句真话。他对梅甘所怀有的感情正在改变,不是因为她有钱,不是因为她能为他做的事,而是因为她已经为他做出的一切,因为她对他的无限信心和无条件的爱。
他把她抱在怀里,亲吻着她。他感到他的整个身体所渴求的,已经不仅仅是这一个热烈的拥抱了。
“来吧,”他说,害怕他会迫不及待地就在这里向她求欢。“快走吧,别把我们两人都冻僵了。”
她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同向她的汽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