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梅甘过去对于男女之爱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幻想,它们都无法与她在和埃里克做爱之后的早晨那种心旷神怡的美妙感受相比。
昨晚的记忆使她的面颊飞上一片红晕。她起初还有些胆怯,害怕会使他失望。但是当埃里克多情地慢慢为她脱去衣服时,她的畏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暗自粲然一笑,想起曾经有一天她是如何规定他们两人的行为应该到何处为止,并且解释说她是如何看重自己的贞操。这件礼物她只打算赠给惟一的一个人——她的丈夫
埃里克起初很恼火,说她是个守旧派,但是后来他渐渐理解了。也许正是她的要求,使他在最初几次试图引诱她以后,再也没有对她作出过分亲密的举动。他知道即使他勾引了她,她也不会让他最后得逞的。
但是昨天晚上却不一样。昨晚,她在山上,后来又在驶向汽车旅馆的短暂路途中,都向他作出了明确的表示。连她自己都为这种意料之外的胆大行为感到有点儿吃惊。
而现在,她正和埃里克并排坐在床上,嚼着一块丹麦乳酪,像一对新婚夫妇。不过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要过去,她又得面对现实了。并且,她必须作出一个困难的抉择:是跟着埃里克继续逃亡,还是说服他回去自首,从而冒着失去他的危险。
虽然她并不乐意后半辈子就这样整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但是,当她告诉他,她宁愿死也不愿和他分离的时候,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不过,她太了解他了,所以她不相信在寒酸的路边汽车旅馆里住宿,靠自动售货机提供食物,是一种行得通的妥协办法。埃里克一向是养尊处优的。他喜欢穿昂贵的服装,坐风驰电掣的轿车,饱览异国风光。虽然他有时候会陷人手头拮据的困境之中,然而每一次他都能设法重振旗鼓,摆脱窘境。总而言之,埃里克是一个离了奢侈享受就无法生活的人。
虽然他现在似乎能够满足于目前的处境,可这一点儿也骗不了她。和今后终生在铁窗后度过相比,即使是在目前这么艰苦的生活条件下,自由,仅仅凭着它自身的性质来说,也就成了一种奢侈品。但是再过六个月,或者仅仅再过三个月以后,他又会怎样考虑呢?
梅甘注视着他吃完最后一口丹麦乳酪,苦恼地想着。她带来的一万美元迟早会花光的,那时他们便身无分文了。于是他就会恨这种他自己一手造成的生活,渐渐地,由于她已经变成了这种生活的一部分,他也就会恨她了。
她不愿看见这种事情发生。于是,他们只有一种选择了。那就是回去,努力证明他是无罪的。
“我在想一件事。”她把自己剩下的一点丹麦乳酪递给他,开口说道。
他吃了那一小块乳酪,又喝了些咖啡,把它冲下肚里- “想什么?”
她小心地选择自己的用语,因为她知道,他只要稍稍感觉出她想对他施加压力,马上就会反抗的。“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米奇警探上星期辞职了。”
他露出惊奇的神色,“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辞职?”
“我也不知道。罗丝在和警察局长太太打桥牌的时候想问出来,可是兰德斯太太只知道米奇·卡尔霍恩和贾维斯中尉吵了一架,可能是为吉娜·拉蒙特的谋杀案。米奇交还了他的警徽,不干了。”
“那又能说明什么?”
“罗丝和我认为,他可能发现了另外一个嫌疑犯—一个可能跟警方有关系的人,所以贾维斯才那么气急败坏。”
埃里克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他观察着停车场,心里想,如果梅甘的话是正确的,那么这是他在谋杀发生后两个半星期以来看到的第一线希望,它第一次说明,警察局里有人不相信是他杀死了吉娜。
“所以,我想,”梅甘又说了下去,“如果我们回去找他谈谈,问问他,在他和贾维斯吵架以前他调查的是谁,我们就可以找一位律师或者甚至找一位私家侦探来调查这件事。”
埃里克干笑了一声。“是啊,”他转过身来,“我已经能看见我们两人高高兴兴地晃悠进一间满是武装警察的屋子,坐下来跟米奇作一次亲切交谈的样子了。”
“我想起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给他打电话,和他约个地方见面。”
“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你能担保他不会设下埋伏抓住我们?”
梅甘感觉得出,他已经不那么反对了。“我对米奇·卡尔霍恩的印象不坏。如果他向我们保证他不会做那一类的事,我是会相信他的。如果他不肯保证,我们就不去。事情就这么简单。”
埃里克开始摆弄起中指上的一块硬皮。他使劲地用牙撕扯着它。梅甘以前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她能理解他的焦急不安,因为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体验。如果她对米奇·卡尔霍恩的判断是错误的,如果他真的把他们抓起来怎么办?那时候埃里克又会怎么样?
仿佛过了很久,埃里克才又开口了,“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他把空咖啡杯压瘪了,扔进垃圾筐里。“我现在只能答应你这一点儿。”
梅甘点了点头。至少在目前,决定权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嗨,大侦探狄克·特雷西!在这里。”
米奇听见了阿布杜尔和杰捷两人送给他的外号,朝右边看去,一下就看见了阿布杜尔。他是个瘦小但却灵活的十六岁小伙子,他正守着篮下一个绝妙的位置,身边也没人看守;米奇转身离开了杰捷,带着球在地上点了两下,便把它传给了他的伙伴。阿布杜尔以天鹅般优美的姿势,纵身一跃,在半空中接过球,稳稳当当地单手投进篮里。
“好球,阿布杜尔!”身穿灰运动服的蒂摩西·奥马利神父走上前去,和小伙子举手击掌致意。
这位三十一岁的年轻神父看上去和他每周都要辅导的许许多多小伙子没什么两样,他像他们一样,有一副洋溢着青春的外貌,还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它引来了每个邻居的羡慕。
“至于你嘛,”他握住米奇的肩头说,“作为一个老头子,球打得也算不错了。”
“是啊,”和奥马利神父打联手的杰捷对奥马利挤了挤眼,从闪亮的体育馆地板上一把抄起外套,扔到自己的肩上。“我们还当真听见几根老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回呢,是不是,神父?”
奥马利笑了,“既然你提起它……”
米奇弯下腰去系上一根松开的鞋带。“你知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吗?是‘输不起’。不过没关系,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们还想再打一场,阿布杜尔和我都乐于奉陪。”他站直身体,搂住小伙子的肩膀,“只不过到那时,我们可要来真格的了。现在嘛,老头子的确是筋疲力尽了。”
而且,他正渴望着把凯特重新抱在怀里,他这样想着,一面和他们一起走出室内篮球场,脚下不觉地轻快起来。这也许正是他今晚打球时如此带劲儿的原因。他一心只想早点儿结束比赛。
他和奥马利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看着两个小伙子挥挥手走开了。
“你在他们两人身上创造了奇迹。”奥马利说,“想起他们两人在六个月以前那毫无希望的样子,我敢发誓他们的转变完全是个奇迹。”
“这个奇迹是你一个人创造的,奥马利。你给了他们希望,还给了他们一个在困难时可以寻求帮助的朋友。”
“但是,提供资金建造这座体育馆,并且使他们对篮球产生兴趣的,都是你。也许在你看来这不算什么,但是这却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同时,这也使我的工作更容易一些了。”他目送着阿布杜尔消失在一扇门里,“这一带所有的孩子都非常感谢你所做的事。而那两个孩子还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呢,米奇。”
“我也愿意为他们赴汤蹈火。”他希望自己想回去的心意没有太明显地表现出来。“不过现在,我只想洗个澡上床去。”
“对于你,有点儿太早了吧?来杯啤酒怎样?”
“下次吧。”
“好的。那么,晚安,米奇。谢谢这场球赛,下一次,让我们也赢一回,唔?”
米奇笑了,“我会考虑一下的。晚安,奥马利。”
就在奥马利神父向教区长住宅走去的时候,米奇也朝只有一个街区远的自己的住宅走去。邦菲尔德太太家的猎兔犬已经开始吠叫起来,街那头有一条狗在它的感召下也立即予以响应。
“没关系,野马,”米奇喊道,他第一百次地感到奇怪,他的邻居干吗给这么一条温驯无害的小狗起这样的名字。“是我。”
猎兔犬听见后吠叫得更厉害了。“好吧,”米奇一面伸手到牛仔裤口袋里去取钥匙,一面喃喃说道,“把喉咙吼哑吧,我才不会在乎呢。”
他走到自己住宅前面,发现大门口的电灯不亮了,他早先并没有注意到。现在再换灯泡已经没时间了,他只好等到明天了。他借着邦菲尔德太太家微弱的光线,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门。
他走进门厅,正要去开灯,突然听见背后有什么声音。他马上准确无误地听出来,那是一把弹簧刀打开的声音。
他来不及多想,便飞快地回转身。黑暗的门洞里现出一个男人的庞大身影。这个闯入者举起胳臂,正准备扑上前来,米奇看见了刀锋的闪光。
这次,神秘的袭击者不是来恐吓、威胁的。
他是来杀人的。
米奇的反应像闪电般迅速。他伸出像木板般直挺挺的一条腿,奋力一踢,把那个男人手里的刀踢掉了。然后他又踢出一脚,这次是对准那人的腹部,其力量之猛足以使大多数人跪倒在地。
使米奇感到奇怪的是,那人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地。他像只人猿一样,两只手臂垂在身体两旁,扑向米奇,攻打下方,两条胳臂抱住了米奇的腹部。两人同时倒地,拳脚挥舞,骂声震耳。一张小桌子被两人压倒,碎成了十几片。
米奇先站起来。他想利用这一点儿优势喘一口气,但是立刻就后悔不迭。那人像条皮鞭似的一跃而起,又一次向米奇猛扑过来,把他压到了墙上。米奇正要对他的心窝揍出一拳时,听见门口传来了人声。
“嗨,狄克·特雷西,”阿布杜尔高声喊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米奇还来不及对他们发出警告,阿布杜尔和杰捷就明白了当前的事态。两人采用擒拿动作对米奇的袭击者进行了背后的偷袭。那人的嘴里发出了难听的咒骂。但是这两个少年虽然灵活强壮,在体力上却还不是那个一身蛮力的闯入者的对手。他们刚刚攻到他身前,就被那人抓住两人臀部的裤子,朝米奇扔了过去。
正在三个人同时摔到地上的时候,那个男人纵身跳向门口,然后便消失了。等到米奇从地上站起来,追到门外,只见一辆看不清牌号的汽车已经转过弯,消失不见了。追逐是徒劳无益的。几秒钟以后,这辆车就会隐没在闹市区的车流中。
米奇恨恨地用拳头砸着一棵橡树的树干,只怪自己的反应还不够快。“该死!”
转眼间,阿布杜尔已经揉着脑袋站在他的身边了。“那家伙是谁?”他眯起眼睛望着街上,问道:“但愿我知道,”米奇咕浓道。他瞧着刚刚走到他们身边的杰捷。“你们没事吧?”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
两个少年点点头。“我听见里面乒哩乓螂的响,就马上明白,你遇到麻烦了,老兄。”当奥马利神父不在场的时候,阿布杜尔的那一套城市混混的口头语就冒了出来。“我跟杰捷想把他放倒,可是他的劲儿太大了,简直像是整块石头做的。”
“你们干得很好。”米奇揉了揉被袭击者用脑袋顶过的肚子,那感觉的确像是整块的石头。“再晚一秒钟,我就被剁成肉酱了,所以我得承认,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事情并不当真是那样的,不过他不愿意让阿布杜尔和杰捷觉得,他们没做好这件事,让他失望了。
“你的枪呢?”阿布杜尔问道。
“我忘了带。”他没有告诉他们,他不再被许可随身带枪了,哪怕是他自己的那支三十八毫米口径的手枪。他把它放在卧室抽屉里了。“你们两人到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们回家去了。”
阿布杜尔指着他放在门口台阶上的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背包。“你把你的背包忘在体育馆里啦。我回去拿我的球时看见了它。”
杰捷朝街道两头张望了一下,似乎还想跟那个男人再干一仗。“那家伙到底找你干什么?”
“我想他是来杀我的。”米奇说道。
米奇打电话过去时,汤姆·斯瓦克正在值班。现在他己经站在他朋友的起居室里了。米奇从袭击他的人手里打飞了的那把弹簧折叠刀,被松松地包在一块手绢里,放在矮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只黑手套,它一定是在打斗时落下来的。阿布杜尔在门厅的桌子碎片中拾到了它。
汤姆细瞧着那把黑柄的折刀,“这玩意儿伤起人来可不含糊。”
“那还用你说。”米奇摇了摇头,他在这场厮打中竟然毫发无损,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那个杂种一定是拧掉了灯泡,藏在树丛里,所以那条狗才不停地叫。”
汤姆在他的记事簿上写下一条。“除了你所说的,这个人身材高大,戴着面罩,手段毒辣以外,你还能提供什么别的特征吗?”
虽然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米奇的嘴却咧开微微笑了笑。“听起来像是什么连环漫画上的故事,是不是?”他又变得严肃起来,补充道,“我不知道那家伙是谁,但是我敢肯定他就是杀死莉莉·摩尔的人。可能也是杀死吉娜·拉蒙特和查克·温斯洛的人。”
汤姆又瞧了一眼那把折刀,然后瞧了瞧那只手套。“你认为是麦克尼参议员派他来杀死你的?”
“在那天早晨麦克尼拜访体育馆以及他那并不太含蓄的威胁之后,对于他想清除我这个障碍,我没有半点疑问了。”
“除了你们俩以外,那时候跑道上还有别人吗?”
米奇摇摇头,“那里要到六点以后才开始有人。他一定知道,不然他就会用别的方式来接近我。”米奇坐立不安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取证小组什么时候到?”
“放松些,好吗?他们就来。”汤姆用他的钢笔挑起桌上的手套,“这把刀上有没有指纹我不敢说,但是我敢担保,我们能在那只手套里层取下两个清晰的指印来。”
米奇还来不及表示同意,罗伊·约翰逊的汽车已经停在他的市区住宅前了。
就在取证小组在整个门厅里撒粉取证的时候,米奇给凯特打了一个电话。
“我终究还是没法到你那儿去了。”当她接电话时,他说。他尽量用轻松的口气把他和蒙面人遭遇的情况告诉了她。
电话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凯特的惊呼。“米奇,你差点儿就被杀死了!”
“可是我并没有,你就别为这事担忧了,好吗?现在要紧的是调查这人的身份。只要我们知道他是谁,其他的也就都会一清二楚了。很可能如此。”
“他为什么要杀你,米奇?难道肖恩·麦克尼的同学告诉了你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也没有,那家伙仿佛突然患了急性的遗忘症。但是他一定吓得够呛,所以我一走他就打电话给麦克尼,说我正在附近窥探消息。”
“我们一定得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检察官,米奇。我不能再让你冒生命危险。下一次你也许就没这么幸运了。”
凯特的声音里流露出她的担忧,他不能责怪她。如果他不是被这次事件弄得神经如此紧张,他也会担心的。“让我们等等,看罪证化验室会找到些什么证据。如果我们能从这个男人追踪到麦克尼,我们就有了办案的根据。否则,我们这方面的任何行动都会是草率的。”米奇朝罗伊看了一眼。罗伊正对他打手势,表示他已经干完了。“我必须挂断了,宝贝。明天早晨再谈,好吗?那时我一定会掌握一些线索了。”
“米奇,等等!我差点儿忘了。罗丝早些时候打来电话,说梅甘·布洛克失踪了。”
“什么?”
“和梅甘及艾比尔有账户往来的那家银行的经理打来了电话,说梅甘来银行从她的账户上提走了一万元现金。艾比尔几乎要发狂了。她和道格拉斯肯定梅甘是和埃里克联系上了,并且去和他会合了。这一次,我完全同意他们的看法。”
米奇微笑了。他虽然很不喜欢有很多缺点的埃里克,但是对于梅甘跑去跟他在一起却很高兴。作为一个逃亡者,哪怕只是短暂的逃亡,有个你心爱的女人晚上睡在你身边,总会愉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