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审团认为,被告托尼·富恩特有罪。”
凯特坐在自己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后,闭上了眼睛,那些她曾希望永远不要听见的话,再一次在头脑里响起。自从三年前她进入F& B律师事务所以来,就一直使用这间办公室。
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毫无希望,所有的人都这样对她说。就连认识托尼比她还久的道格拉斯·费尔德也警告她说,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也许还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她睁大由于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敞开在她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昨天刚刚对陪审员们宣读过的最终辩护词。她相信自己的当事人是清白的,因此在宣读辩护词时她表达出了她的全部热情和信心。陪审团里的八名妇女和四名男子仔细倾听了每一句话,因此有一刻凯特曾经期望这件案子并不是那么毫无希望。
她实在是大错特错。在考虑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十二名陪审员便作出了有罪的裁决。
谁又能责怪他们呢?正像特德·伦切克显然十分乐于指出的那样,这是一件板上钉钉的案子。托尼的女朋友,一个在F&B事务所打工的律师助理,在她的公寓房间里因窒息而死亡。警方发现,那里除了她的指纹外,惟一的指纹是她的男朋友托尼·富恩特留下的。
但是,最要命的是莉莉楼上二邻居的证词。
查克·温斯洛是个六十二岁的退休学校门房。他和妻子在莉莉·摩尔的那套住房的楼上已经住了四十一年。
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温斯洛正好下楼到地下室去倒垃圾。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从莉莉的公寓里传来了喊叫声。其中一个声音是莉莉,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温斯洛声称,他们在争执,那个男人显得十分愤怒。温斯洛还听见莉莉叫她的来访者的名字——托尼。
那位退休门房从地下室回来的时候,公寓2A里已经静了下来,他对此事也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早晨,警察来敲他的门,他才知道在楼下发生的悲剧。
托尼虽然承认那天晚上他到过莉莉的公寓,但却坚决否认跟她吵过架。事实上,他说他们正在商量,只等那个月莉莉从法学院毕了业,他们就一块儿出去度假。当他离开莉莉的公寓时,托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离开的时间比查克·温斯洛声称听见他和莉莉争吵的时间要早十五分钟。
从托尼被捕的时候起,在整个审讯期间,他都坚持说看见一辆客货两用轿车停在街对面。他本来是不会去注意那辆车的,但是方向盘后面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身材特别魁梧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针织便帽。他仿佛在打瞌睡。
凯特在附近地区散发了一张根据那个男人特征大致绘出的素描,希望能找到这个神秘的男人,但是在邻近地区没有人见过这种相貌的男人或是这样的车。
陪审团到底还是没有相信托尼。他们不关心托尼是如何爱慕莉莉,他又是如何走上正道,正在用做酒吧服务员的辛勤劳动供自己上大学。只有两件事显得重要:托尼·富恩特过去曾经是一个帮派成员,而且他有着拉美人的火爆脾气——这一点控方一直在提醒大家。
凯特觉得自己坐不住了,便站起身来。这时,她从办公桌正对面挂的古色古香的小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形象。天哪,她想道,她看上去太难看了。她用手指抚弄着一头蓬松的红发,后悔自己把它剪得太短了。自从一年前她离开丈夫埃里克·洛根以后,她迫切地感到自己需要来一番改变,需要从头开始。在当时,剪掉埃里克曾经那么喜爱的一头浓密耀眼的红发,仿佛是达到目的的一个重要步骤。感谢上帝,她的头发已经渐渐长了出来,但是,在它恢复到原来的形状和长度以前,她也只好将就一点了。
她对着镜子,稍稍靠近了些,端详着自己的容貌。她看上去很憔悴。她在开车送玛丽亚回家的路上,流下的眼泪已经把脸上化的妆几乎全都冲掉了。她的绿眼睛平常看上去明亮有神,现在却黯淡而疲倦,就连她的嘴唇也显得悲伤,嘴角垂了下来。托尼的审讯已经使她筋疲力尽。玛丽亚也和她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那扇可以俯瞰首都景色的窗前。窗外是林阴道,一大片长满青草、中间铺着碎石路的人行道延伸到好几个街区之外,直到华盛顿纪念碑下。
凯特永远也看不厌这里的景色,看不厌每天在这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那壮丽辉煌的纪念碑。就连现在,当树木的叶子掉光了,天空呈现出一片青灰色的时候,这座城市仍然具有使人心醉神迷的象征性的美。
自从十八年前她最初来到这个全国的首都时,她就深深地爱上了它。她那时还是乔治城大学的一名一年级新生,一个怀着美梦和憧憬的、好奇的农村姑娘。
她的父母都是爱荷华的中学教师。她一直想当一名律师,从来没有考虑过别的职业。但是当她从法学院毕业以后,她却接受了美国政府的检察官办公室里的一个职位,而没有到遍布首都的许多家律师事务所里去找工作。
“我想跟别人有所不同,”她对已经成为鳏夫的父亲说道,“我想真正地为人民服务。要为人民服务,我就该去起诉罪犯,而不是为他们辩护。”
她的父亲是理解她的。但是埃里克·洛根却不理解。她是在攻读法学院的第一年跟他结婚的。埃里克是布洛克企业的一名市场助理。埃里克无法理解,她为自己的教育投人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以后,却接受了这样一件替人跑腿的苦差事。
过了些时候,凯特根本不想再向他解释了。她终于认识到,他和她结婚,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他认为,她当上律师就可以给他提供他认为不可缺少的奢侈生活。
用埃里克的话说,那就是“过阔绰的日子”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要让他们两人住在他过去几年一直住的地方——他的继父在马里兰州波托马克的豪华舒适的家,而不住在凯特在贝瑟斯达的朴素公寓里。
起初凯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罗丝和道格拉斯·费尔德都十分热情地欢迎她去住,而且那幢房子也确实很宽大,足以让新婚的小两口享受他们所需要的私人空间。但是一年以后艾莉森出生了,凯特开始考虑,让孩子在这样奢侈的环境中长大,是不是会使她产生错误的价值观。
于是凯特向埃里克提出找一个他们自己的住处。但是他激烈地予以反对,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为了家庭的和睦——此后她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三年前,凯特十分出色地经办了一件极为复杂的谋杀案。这时,曾经想把凯特吸引到自己事务所来的道格拉斯,又一次向她提出了邀请——向她提供六位数字的薪金,并且成为F&B律师事务所的年轻合伙人。
她最初的反应是想和上次一样予以拒绝。她仍然觉得司法制度并不公正,它太倾向于偏袒被告了,尤其当被告是有钱人的时候。
道格拉斯明白她的想法,他知道一间景色优美的办公室和一笔优厚的薪金还不足以影响她的决定。于是道格拉斯把他的王牌摊到了桌面上,凯特不但有希望给一些声望卓著的当事人做代理人,还可能接手一些对她至关重要的案件,而事务所本来是会拒绝这些案件的。
经过反复考虑,她同意接受道格拉斯的提议,答应试一试。一方面因为她很喜欢道格拉斯,不愿意再一次使他失望;而另一方面则因为她愚蠢地希望,增加巨额薪金可以挽救她的婚姻。
然而,虽说离开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后她的事业十分成功,她和埃里克的关系却没有改善。埃里克在布洛克工业公司由于升迁无望而变得心灰意懒,常常夜间外出寻欢,有时很晚还不回家。虽然他矢口否认,凯特却能肯定他和其他女人有约会。
直到去年十二月,凯特发现他和一位千娇百媚的十九岁姑娘在一家地点十分偏僻的饭馆里共进午餐,她终于忍无可忍。尽管埃里克声称那个姑娘他一点儿也不爱,他只爱凯特,他不愿意失去她,但她对此无动于衷。她收拾起她和艾莉森的行李,搬出了费尔德家,同时提出了离婚
单身母亲并不容易当,尤其是女儿认为家庭破裂的责任全在她身上。不过,她们好歹总算熬过了第一个年头。有时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总算熬过来了。
“结果如何,凯特?”
凯特一听见她原先的公公的声音,就转过脸来,碰上了道格拉斯关注的目光。他有六十二岁,胖墩墩的,身材矮小,灰白的头发开始稀疏,淡蓝色的眼睛很少流露出任何情感来——这个特征在法庭上对他很有用。他出生于一个有着悠久传统的、著名的华盛顿律师家庭,从他当过最高法院法官的父亲手里继承了有六十年历史的事务所、
凯特叹了一口气,走回书桌旁坐了下来“他们判他有罪。”
“哦,”道格拉斯解开了他那剪裁合体的褐色短上衣的扣子,矮胖的身子坐进了凯特书桌对面的椅子、虽然他脸色严峻,但她知道,对于这个裁决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
“玛丽亚听了裁决以后怎么样?”
“很糟。有个陪审员都快哭出来了,根本不敢用眼去瞧她。”
“你让他们逐个表态了吗?”
凯特点了点头,“他们都坚持原来的裁决。”
道格拉斯苦恼地摇了摇头。“我难过极了。玛丽亚和托尼就像我自已的亲人一样。”
这话不假。玛丽亚在为凯特干活以前,在费尔德家已经工作了十九年。当凯特和埃里克离了婚,搬出费尔德家的住宅时,道格拉斯建议玛丽业和凯特一块儿搬去,好叫那时已十二岁的艾莉森在凯特上班的时候有个她熟悉和喜爱的人在家里照顾她。
“他没有杀人,道格拉斯,”凯特就像在法庭那样认真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肯定地认为,托尼是完全清白的。他们判错了。”
道格拉斯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对这事有绝对的把握吗?”
凯特的脸绷紧了,“你是说你没有把握?你是说托尼对我们撒了谎?”
道格拉斯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坦白地说,凯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自从上个星期听了查克·温斯洛的证词以后……”
“哪个人在撒谎!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叫他作假证、我可以拿我的生命打赌。”
“如果是那样,我们早就该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了一一也许是上饭店吃顿晚餐,或是给他的妻子买件新衣服。但是你自己也告诉我,自从谋杀案发生后,他的生活方式没有丝毫改变、他和他的妻子从不出门,也不请客吃饭,至今还开着他们辆又老又破的小敞篷货车。”
“只不过是说,他很小心,”凯特顽固地说,“我敢肯定,那个收买他们作假证的人警告过他,不许他乱花钱。”
道格拉斯看上去持怀疑态度。“我不知道,凯特。温斯洛作证的那天我也在场,记得吗?他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事实上,我认为他是个很可信的证人,就连你盘问他时一一而且你对他还那么厉害,凯特—他都从来没有打过奔儿。”
凯特向后靠着椅背,两手指尖并拢。她一向都十分尊重道格拉斯,但有些时候她觉得自己捉摸不透他。也许他替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辩护得太久了。他变得疲惫不堪,几乎有点玩世不恭。
好吧,不管他或是任何别的人怎么说,她永远不会相信托尼能杀死莉莉—哪怕是在一时的冲动之下。不过,现在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再争辩了。
她想起再过几小时道格拉斯和罗丝要去百慕大,便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该回家收拾行李了呢?”
道格拉斯咧嘴微笑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罗丝是决不会让我碰一下箱子的。再说,我也不愿意在没有听到托尼的消息以前就离开。”
凯特的手轻轻一按。关上了文件夹。“我真希望我能给你点儿好消息。”
道格拉斯观察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才使用的慈父般的语气说道:“我希望你别责备自己,凯特。你在法庭上的表现十分出色—无与伦比,虽说你只掌握了那么一点儿材料。”
“谢谢你这么说,道格拉斯。”
“这是我的真心话。”他向后靠在椅子上,交叉的双手放在微微有点突起的肚子上。“你知道你需要用什么来提提神吗?一次休假。你干吗不跟我们一块几去百慕大呢?罗丝会很高兴的。”
这个邀请很吸引人。在当前,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比躺在温暖宁静的沙滩上、假装世上一切烦恼都已消失更惬意的了。但是她还得准备托尼的上诉,还得照顾一个女儿。
“如果我不带艾莉森去,她是决不会原谅我的。虽然她也喜欢逃几天学,但是现在快到圣诞节了,让她离开学校,对她的成绩是不会有益处的。”她微笑了一下,“我可以把你的邀请留到将来兑现吗?”
“当然可以。”道格拉斯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你们母女的关系怎么样?”
凯特耸了耸肩膀,“恐怕只是维持现状而已。她还在怪我跟埃里克离婚,而听她这么说, 还是使我很伤心。”
“我想对你说句心里话,这话要是给我太太知道,不扭断我的脖子才怪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艾莉森,你和她父亲离婚的真正原因了。”
“不行。”凯特摇了摇头,“她已经忍受了够多的痛苦了。再说,她也不会相信我的。你知道,她简直是在崇拜埃里克。”
道格拉斯做了个鬼脸,像是突然闻到了什么臭烘烘的气味。“别提醒我这一点。”
凯特忍住了笑。道格拉斯不喜欢他的继子,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之所以容忍埃里克住在他家里,只是为了罗丝.埃里克是罗丝的心肝宝贝。
道格拉斯站了起来,凯特也站了起来。“祝你假期愉快,道格拉斯,”她绕过书桌走了过来,“等你回来时再见。”
“好的。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我们在一点钟出发。”他走到门口义回过身来,“代我向我的孙女问好,好吗?告诉她,要是她乖的话,我就给她带回上次她在汉密尔顿看中的那对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