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凯特那番鼓励的话令罗丝的精神大大地振奋起来。她把钥匙串扔在门厅的餐具柜上，从一个银盘里拿起自己的邮件。
凯特说得对。埃里克现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而且他是和他所爱的女人在一起。至少，她希望他是爱她的。说到底，梅甘是冒着危险去跟他会合的。如果她发现，虽然她爱他，但他却并没有回报她的爱，那她可要伤心死了。
电话铃响了。罗丝拿起电话，心不在焉地回答，手里仍然在翻着她的信件。“喂？”
“嗨，妈妈。”
罗丝喉咙里发出了既像是呜咽又像是笑声的硬咽声。她用双手牢牢地抓住了话筒，“亲爱的上帝啊，埃里克，真的是你吗？”
“是我，妈妈。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噢，埃里克，我太高兴了。不过……”她停了一下， “逮捕你的命令怎么办？”
“等我回来以后再去处理它，妈妈。到那时，我会解释所有的事的。”
“什么时候到家？”
“梅甘和我正在路上。只要我们在路上不被警察抓住，”他以令人惊讶的轻松感加上了一句，“我们大约在一个小时内就会到达波托马克。不过，先别告诉任何人，好吗？哪怕是道格拉斯。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我一个字也不说。”她无法保持平静，“噢，埃里克，我真高兴你打来电话。一切都会没事的。你会看见的。”
“我明白。噢，这里又开始下雪了，我得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待会儿见，好吗？”
“好的，宝贝。向梅甘问好。
罗丝挂上电话以后，便握紧双手，把它们紧紧压在嘴唇上，宽慰的泪水从她的双颊上流了下来。
她又瞧了一眼电话，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埃里克关于不要告诉“任何人”的警告是否包括凯特在内。她还没有机会想下去，大门开了，约瑟夫走了进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面色苍白、惊慌失措的样子。
“天哪，约瑟夫，出什么事了？”她有点惊讶地望了望他身后，“艾莉森在哪里？”
约瑟夫两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制服帽。“我不知道，夫人。”他使出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道，“她不见了。”
罗丝飞快地用手捂住了嘴。她已经感到热血涌上她的头部，而在她的胃里，却有块冰凉的东西往下压。她扶住了餐具柜，“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把她送到哪里了？”
“我送她去了梅利莎小姐的家，夫人。我们说好了三点钟我去接她。可是我到了那里，女仆却说艾莉森小姐只停留了几分钟就走了。”
“艾莉森明明知道梅利莎不在家，她为什么还要到梅利莎家里去？”
“当时我并不知道，夫人。她一定是想去什么别的地方。她告诉津娜我在马路边等她，其实她知道我已经开车走了。”
“她对你说谎了？她故意说谎？”
约瑟夫叹了口气，“是的，夫人。”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了，“我们要去报警吗？”
“是的！不！”罗丝用手挠着头，“噢，天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首先我得通知她的母亲。”她拿起了话筒， “对，就这么办。凯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艾莉森的电话突然断了。凯特焦躁地按着话机的叉簧，希望接通电话。“艾莉森！艾莉森，说话呀！”
但是她知道这是毫无用处的。线路断了。
弗兰克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她跑了进来。“凯特，什么事？”
毫无掩饰的恐惧在凯特的血脉里流动着。此时此刻，她忘记了自己过去学会的在危急时刻保持镇定的全部良方。
有个疯子绑架了她的小女儿。
“凯特！”弗兰克正在摇晃她，“回答我。”
“艾莉森被绑架了。”她不知道这几个字她是怎么说出来的，也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这句话时，又是怎样能够支撑住而没有完全崩溃。
“噢，上帝，不！”弗兰克的眼睛惊恐地睁得滚圆，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吗？她知道是谁绑架了她吗？”
凯特想把这些问题整理一下，但是她的头脑因受到惊吓变得糊里糊涂，已经拒绝运转。“米奇，”她说，她的话像喝醉了酒的人那样含混不清，“必须联系米奇。”
“我去联系。”但是弗兰克还没有拿起凯特办公桌上的电话，电话铃就尖声响了起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弗兰克拿起了话筒，然后把它递给凯特，“是罗丝。”
“噢，凯特。”罗丝的声音充满了惊恐，“艾莉森不见了。她对约瑟夫撒谎说去梅利莎家，约瑟夫去接她的时候，她并不在那里。”
凯特用了极大的努力，才使自己镇定下来。“她刚才打电话来，但是电话断了。”
“那么她平安无事了！”
“不。”凯特用手按住心口，徒劳无益地想使猛烈的心跳平息下来。“她被人绑架了。”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叫，接着是一阵神经质的抽泣。凯特觉得自己又开始惊慌起来，“罗丝，别哭了！”她严厉地说道，“如果我周围的人全都垮了下来，我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抽泣停止了。“我们怎么办？”罗丝用发抖的声音问道。
“我先联系上米奇·卡尔霍恩，然后再到你那里和约瑟夫谈一谈。”
“艾莉森再打电话给你怎么办？”
“万一她打来电话，有弗兰克在这里。我还会请玛丽亚回到我家去守着那里的电话、”
“我们应该报警，凯特，或是联邦调查局”
“不，”她坚定地说，“要等到对方要什么的时候——如果他们提出要求的话。”
她正要挂电话，弗兰克从她自己的办公室对她喊道： “凯特，米奇联系上了，他在二号线上。”
凯特按下按钮，“米奇，谢天谢地！”
“弗兰克说艾莉森被绑架了。”
“详情我还不清楚。”凯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便深深呼了几口气，再慢慢地把气吐了出来。“她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个大个子丑八怪男人把她带到一个山里的小木屋去了。她来不及说别的话，我们的电话就断了。我现在马上要到道格拉斯的住宅去。约瑟夫可能会记起点儿重要的东西。”
“我在那里和你碰头。”
费利西娅，那个代替了玛丽亚的位置已有一年之久的女管家，正站在罗丝的客厅里。她那圆圆的脸孔上布满了愁云。“约瑟夫把事情告诉我了，”她对罗丝说道，“艾莉森小姐那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罗丝点点头，不让自己哭出来。凯特说得对，垮下来对事情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她被绑架了。米奇警探和洛根夫人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费利西娅闭上眼睛，在身上画了个十字，低声咕味了几句罗丝听不懂的话。
“请煮点儿咖啡，费利西娅，或许再准备点儿三明治。我不清楚我们得用多久……”她没法清楚地说出最后的想法，但是费利西娅听懂了。
“是，夫人。我马上就去”
在费利西娅走出屋子的时候，罗丝思忖道．她应该再想办法和道格拉斯联系一下。他的秘书说他三点钟会回来，但是现在早已过了三点，仍然不见他回来。
也许他正和麦克尼参议员在一起。虽说罗丝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近两天来，桑德和肖恩频繁地打来电话，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搞糟了。也许道格拉斯正在桑德·麦克尼家里，讨论那些使他烦恼的事。
她匆匆朝她丈夫的书房走去，想找麦克尼参议员的电话号码。只要道格拉斯回到家里，她就会放心得多。他非常善于处理紧急问题。
她打开书房门，走了几步，突然她停住了脚，站在那里呆住了。
道格拉斯在书房里。他正站在他存放重要文件的墙上保险柜前。“道格拉斯！”
他一脸惊慌地猛然转过身来。
她放心地呼出一口气。“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她两手绝望地绞在一起，朝他冲了过去，“艾莉森被人绑架了。”
“什么？”
“她被人绑架了，”罗丝重复说，“我们不知道绑架者是谁，也不知道原因——”
“你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了吗？”
罗丝的嗓子被一声呜咽哽住了。“凯特说不要。她正在上这里来。米奇警探也来。他会知道——”这时，道格拉斯向后退了一步，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的一大捆钞票。“你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但是他不回答。这时她的眼睛看见了整个场面，看清了每一个细节——她的丈夫那苍白的面颊、敞开的保险柜、一叠钞票、护照……
她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解释的恐惧，她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道格拉斯？”他那仍然抓牢了钞票和护照的手垂到了身旁，他的面色现在变成了灰白色，目光里流露出她根本无法理解的痛苦。“你拿那么多钱做什么？还有你的护照？”她探究着他的眼睛，害怕得到回答。
他有一刹那仿佛找不到话来回答。然后，好像有人用魔杖一点，他又开始活动起来。罗丝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走到办公桌旁，把钞票塞进桌上的一只提包里。“我要出一趟门，罗丝。”
“出一趟门？”她走到他跟前，逼得他看着她。“我刚才告诉你，你的孙女被绑架了，可是，你要出一趟门？”
“我留在这里也不会改变事实。米奇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把护照放进胸前的口袋，“如果绑架者要赎金，你就跟银行联系，办理一切事务。我给你留下了足够的钱。”
罗丝茫然地瞥了一眼他的提包。他在提包里放了些轻薄的衣衫，他们去百慕大岛的时候总是带这些衣服。“你到哪里去？”
“那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她笑了，这声短促的神经质的笑立即哽在了她的喉咙间。“我走进来，发现你装好了提包，手里拿着一捆钞票，当我问你到哪里去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无关紧要？这是什么样的回答？”
他直直地盯着她，嘴巴顽固地抿得紧紧的。但是她也能变得同样顽固，而且他明白这一点。
“我不会放你走的，道格拉斯。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桑德吗？还是他的儿子？他们有麻烦了？”
过去，有多少次他曾经开玩笑地告诉她，她太聪明了，那对她不会有好处。他告诉她，在她温柔的微笑和随和的脾气下面，掩藏着一个有洞察力的精明女人的头脑。她从来不认为自己特别精明。也许有敏锐的直觉，但是并不精明。正是凭着直觉，使她认识到问题一定比她原先估计的要更加严重。
“他们干了些什么，道格拉斯？”她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她握住了他的手，“是那件过去的强奸案，是不是？这件事不知怎么突然整个儿被弄清楚了，而你正好夹在中间了。”
道格拉斯低头注视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事情比那要复杂得多。”
虽然屋里很暖和，她却突然觉得寒气袭人。“那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让我来帮助你。”
他瞥了一眼她背后，那里有个钟。“没有时间了。”
“你只好抓紧时间了，”她用一种她希望有足够说服力的口气说道，“我是你的妻子。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希望知道。我有权力知道。”
道格拉斯叹了一口气。这是一个肩上背着沉重负担的男人在叹气。“我想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其他的人很快都会被逮捕，可能下一个被逮捕的就是我。”
“被捕！”
“肖恩·麦克尼强奸了那个姑娘，”道格拉斯接着说， “而我帮助桑德为他的儿子编造了不在场的假证人。”
虽然这番坦白使罗丝惊呆了，但她尽力不显露出来。她知道底下还有许多事，她想听他全说出来。“帮助？怎么个帮法？”
道格拉斯平静地从他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本地址簿，放进装护照的那只上衣口袋。“桑德和我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玛迪·梅斯。你认识她，她有一段时间是我们的邻居。”他把目光移向别处，“亨利去世以后，她开始经营一个应招女郎团伙。那天晚上我雇来充当肖恩的女友的，就是玛迪手下的一个妓女。”
罗丝对玛迪记得很清楚，对她的名声她也完全了解，听见她的丈夫承认和一个以前的妓女有联系，她的心里冒出了一股她以为自己不会有的忌妒。“你是玛迪·梅斯的顾客吗，道格拉斯？”她尖刻地问道，“你跟她睡过觉吗？或者跟另外那些女人睡过觉？”
“你知道那不是我的作风，罗丝。直到桑德告诉我，我连玛迪在经营一个应招女郎团伙的事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逃跑？是不是因为你帮助桑德撒了谎？”
他迎着她的目光，“那天晚上我雇来帮助肖恩的姑娘就是吉娜·拉蒙特。”
这回罗丝再也没法隐藏她的惊愕了，“就是埃里克被控谋杀了的那个女人？”
他拉上了手提包的拉链，“是的。”
罗丝一时还无法理解他告诉她的话的全部含义。她慢慢地摇着头，“你认识吉娜·拉蒙特？”
“是的，”道格拉斯低语道，“是我在去警察分局以前事先向她介绍了情况，并且教会了她该说什么的。”
“噢，道格拉斯！”
“别用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子瞧着我，罗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最好的朋友遇到了麻烦。是的，他的儿子干下了一件可怕的事，但是桑德仍然爱他，就像你爱你的儿子一样。如果他让肖恩面对强奸的起诉，那这孩子的医学事业，以及他的一生就都毁了。”
“那么，那个被他强奸了的女孩又怎么样呢？”罗丝喊道，“他毁了她的一生，是不是？”道格拉斯并不回答，而是伸手去提提包。罗丝拦住了他，她决心不听完一切不放他走。“发生什么了？是不是那个姑娘终于决定说出那次强奸的事？”
“不。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那么是谁——”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罗丝。也许以后——”
她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放下了提包。“你现在就得告诉我。一定有人说出来了，或者威胁要说出来。肯定不是玛迪或者你的其他同谋，他们失去的会比你多。”
他把自己的手挣开了，“见鬼，罗丝，放开我！”
“是吉娜吗？”
“对了！”他高声喊道，“是吉娜。现在你该满意了吧？那个贱人在敲诈我。她在敲诈我们三个——我、桑德和玛迪。”
“敲诈你们？”
“是的。她向我们三个每人敲诈一百万美元。”
罗丝的下一个问题是低声说出的，“你给了她钱吗？”道格拉斯没有回答。他用不着回答，她已经把其余的事全猜出来了。她恐惧地朝后退了一步，“你杀了她，是不是？你是杀害吉娜·拉蒙特的人，埃里克没有杀她。”
接着，是另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发现，这个发现使她受到了无比沉重的打击，她站立不稳，只好扶住道格拉斯的办公桌才没有跌倒。
他让埃里克担上了谋杀吉娜的罪名！
“喂，罗丝，我很抱歉，行了吗？我从来没有想让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的。”
这次是他来拉她的手臂了，但是她挣开了。她突然受不了他的触摸。“你知道埃里克是清白无辜的！”她喊道，“你一直知道，但是你却敢站在这幢房子里，控告他犯了罪，而这罪行其实是你犯下的。你还跟艾比尔一块儿谋划去抓住他。”
“我不会让他坐牢的，你知道这一点儿。”
“你说谎！”她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了，她向他扑去，用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你诬陷我的儿子是杀人凶手！你宁愿让他上法庭，好保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住你那些狐朋狗友的性命。”
他任凭她捶打，最后他无法忍受了，便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靠近，直到她精疲力竭，倒在一张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便痛哭起来，哭得满面泪痕，全身酸软。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两个她所爱的男人里，她为谁哭得更多。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道格拉斯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