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正坐在沙发上,后脑靠在沙发垫上,这时,她听见了儿子的声音。
“嗨,妈妈。”
她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埃里克!”她喊道,立刻站起来投入了他伸出的双臂。她使劲搂抱着他,然后向梅甘伸出一只手臂,把她也搂进他们的怀抱里。“梅甘。”她似乎什么别的话都说不出,只会叫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为什么家里的人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死了他们最好的朋友一样?”埃里克轻松地说,“我刚才看见了约瑟夫,他看上去一脸愁容。他甚至于说不出‘您好’来。在我离开以后,有没有被控犯了另外一件罪行?”他带笑地问道,“有没有人说我是个连环杀手呢?”
“噢,埃里克,你还不知道。”
埃里克的表情立刻正经起来,“知道什么?”
“艾莉森被人绑架了。”
他不能断定他最先感到的是什么——是恐惧还是愤怒,是想到女儿落进了一个绑匪手里的恐惧,或者,是想到女儿被绑架时他却不在这里而对自己感到的愤怒。
“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问。这时,梅甘抓住了他的胳臂。“谁绑架了她?他们要什么?如果要钱——”
罗丝摇摇头,“不是要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他,包括道格拉斯告诉她的。
使她奇怪的是,埃里克对他的继父不置一词。当他开口的时候,语气相当平静,“我要去小木屋。”
“不行,埃里克。你去了只会碍事。让米奇警探去处理这件事吧。”
“假如你以为,”他有点夸张,却仍然像大多数热爱女儿的父亲那样充满决心地说道,“我会让一个自以为是兰博的神探去搭救我的女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米奇警探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其实,他本来不想去。他想让他从前的老板,一位名叫兰迪·瓦尔斯的先生前去搭救。这位先生现在应该到了。”她瞧着手表加上了一句。
“我们也不需要兰迪·瓦尔斯先生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
梅甘一脸焦急地捏了捏他的手臂。“埃里克,你有把握吗?这些人都是专家,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样处理这种情况。”
“但我是艾莉森的父亲。”他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我曾经使她失望过一次,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她失望了。救她是我的责任,不是那些雇佣兵的责任。”他亲吻了梅甘的嘴唇,“我会平安无事的,宝贝,我保证。你和母亲留在这里。”
电话铃响了,埃里克跳起来去接电话。“喂?不,我是埃里克·洛根。你是哪一位?”他变得和蔼了,“噢,瓦尔斯先生。不,他已经走了一会儿。”他又听了几秒钟,“谢谢你打电话来,是的,我会告诉他的。”
他挂上了电话。“兰迪·瓦尔斯和他的同伴在离这里十五分钟距离的地方遇到了严重的堵车。谁也动不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里。”
“噢,天哪!”罗丝说。
“别担心,妈妈。”他吻了吻她的面颊,“我会把艾莉森带回来的。平平安安地。”
罗丝紧拉住梅甘的手,看着她的儿子走出房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他骄傲,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他的生命担心。
求求你,上帝,她默默地祈祷道,保佑他平安。
卡托克廷山离华盛顿特区西北部大约有四十八公里,它是蓝山山脉的主脉,宽度约有五十六公里,北部山势逐渐升高,最高处约有六百米。
凯特用去十五分钟才上了十五号公路,又叫做卡托克廷山间公路。现在她正驶向坎宁安瀑布,公路逐渐向上攀升,她把挡风玻璃的雨刷调到最大速度。在二百七十号州际公路上的时候,只是有下雪的可能,可是攀登到了这上面,就遇到了暴风雪,使得车外一片模糊,很难看清景物。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米奇和他拒绝她的要求、不肯去救她的女儿时那种生硬的态度。她必须集中精力驾驶汽车,并且考虑她到了麦克尼的小木屋以后该怎么做。
她对这类事情没有什么经验。不过她熟悉罪犯的心理,她对于某一类型的人是怎么思考和行动的,都有过直接的体验。布鲁诺·耶格尔并不太聪明,知道这一点也是很有用处的。她可以设法把他引到屋子外面,当他在寻找那个引起他注意的东西时,她就可以溜进屋里,拉上她的女儿就跑。
这太容易了,她想,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的。然而,她还没有想出救艾莉森的另外的办法。
她曾经想过,她应该等待兰迪·瓦尔斯,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浪费在等待上的每一分钟,都可能使她的女儿陷进更大的危险。如果布鲁诺突然决定把她的女儿转移到一个新的地点,那她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在即将到达坎宁安瀑布以前,她向左拐弯上了卡托克廷洼地公路,一路寻找着她在一张照片上看见的两个路标:一口废弃的水井和一块野营地。到了野营地,她便向右拐去。现在路更陡峭了,蜿蜒曲折的公路很窄小,绅宝汽车几乎过不去,但是她还是设法把车开了过去。
她一面驾驶着汽车,一面对另一张相片瞥了一眼:这张相片拍摄的是一块离小木屋大约有三百米远的空地。她不知道布鲁诺会不会在一个窗口守望着,她可不能冒这个险。所以她必须在到达那块空地以前就把车停下,其余的上坡路只好步行了。
她在拐一个弯的时候,突然看见了它!一座A字形构架的房子,前面有一个木制的平台,凸出在公路之上。
她把汽车尽量向白雪覆盖的浓密树丛里开了进去,忽然车身摇晃了一下,停住了。“噢,糟了。”
她打开车门,朝下面望去。汽车的两只前胎陷进了雪里。她被困住了。
算了,待会儿再来解决这个问题吧。如果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把汽车弄出泥坑,她和艾莉森就只好步行了。在不到十分钟以前,她的汽车驶过一座房子,她们步行到那里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开始在树林里向上攀登,努力避免被人看见。现在她真希望自己穿的不是薄薄的皮底平跟鞋,而是她的橡皮靴。她在经历了十分钟的艰苦挣扎,跌倒,爬起,再滑倒,再爬起以后,已经精疲力竭了。她的脸被树枝划破了,双手也冻僵了,但是她还是不停地向上爬,令她高兴的是那座房子越来越近了。
“凯特!”
她被呼叫着她名字的这声急切的耳语吓了一跳,便扶住一棵粗壮的橡树,转过身来。她看见了米奇。他在她背后一百码左右的地方,正在像美洲豹那样敏捷地攀登着陡峭的、白雪覆盖的山坡。她的希望猛然增长了。他来帮助她了。他来搭救艾莉森了。
她很感激有这个喘口气的机会。她等待着,大口吞咽着空气,直到他赶上了她。“米奇,谢谢老天爷——”
“你看见什么人了吗?”他的声调很机警,举止冷静沉着,同时在观察着那座木屋。
“没有。”她感到委屈,向后退了一步。“不过车道上停着一辆汽车,屋子里有一处灯光。”
“好的,我打算这样做。我从后门进去——”
“你怎么知道有后门?”
“我在照片上看见的。”
她却没有注意到,不过她并没有在这一点上纠缠。“好吧,接下去呢?”
“他或是把艾莉森放在前面房间里,跟他在一起,或是把她放在后面的一间房里。我一找到她,就向她发出暗号。你是怎么想的?她能够看懂,不把我暴露出来吗?”
“她生来就有演戏的才能。不过,你还需要帮助。我会在外面分散他的注意力,等到布鲁诺出来——”
“噢,不,你不能这样做,”他的目光仍然不停地注意着木屋。“他可能带着枪。如果他没带枪,屋子里也一定有枪。你只要一弄出响声,他就会走出来开枪射击。”
“假如你以为我会——”
他转脸看着她,“在这里,我们别争论了,凯特。我不愿意在去救艾莉森的时候还得为你担心。如果我觉得需要你帮忙,我会告诉你的。”
他的口气很严厉,不容她再分辩。他是专家,而且她信任他。这是最重要的。“好吧。那么,你去吧。”
米奇正要继续向木屋攀登上去,却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吼声。“见鬼,是什么——”他转过身来,目瞪口呆地看见一辆绿色美洲豹汽车笔直地开到空地上,摇晃一下,停住了。一个满脸胡须、头发灰白、穿着伐木人外套的男人跳出了汽车。“艾莉森在哪里?”他高喊道,“我的女儿在哪里?”
“我的上帝,”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是埃里克。”
“你这蠢家伙!”米奇也对他高喊道,“把那该死的汽车开到别处去。你要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这个警告已经晚了。在木屋的平台上,一扇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想来便是布鲁诺,跨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支大功率的步枪。
就在米奇急忙把凯特拉回去的同时,他一定是看见了埃里克。只听见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瞬间,他们听见了一声惨叫。
米奇跪在地上,直起身来,朝刚才埃里克站的地方瞧去。只见凯特的前夫正捂着臀部,用下流的话破口大骂着。他用一条腿蹦跳了几秒钟,便摔倒在地上,朝路堤下滚去,不见了踪影。
“他射中了他!”凯特大惊失色,想爬起来。“那个疯子射中了他。”
“嘘,”米奇一把扯住了她,“别动。别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米奇和凯特又往树林深处挪了挪,注视着手拿步枪的布鲁诺从平台上走了下来,朝着路堤那里走去。凯特的心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扼住了。“我的上帝,他是要去杀死他。”
“去救艾莉森,”米奇对凯特说,一面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往前面推。“我去对付布鲁诺。”
“他会把你也杀死的!”她还来不及阻拦,米奇已经抽出了他的手枪,跟在布鲁诺后面追去了。
凯特的脚陷进了雪地里。她开始朝平台走去。突然间,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她回过身,看见米奇抓住自己的手臂,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
“米奇!”
刚才布鲁诺是躲在他自己的汽车后面开枪的。现在他怒吼一声,扔掉了步枪,然后走出到空地上,用的是他在车库里袭击她时采用的半蹲式,朝米奇猛扑过去。两人一块儿跌倒了,滚到了雪地上。米奇受了伤,只能护着左臂,显然处于不利的形势。
“把枪拿来,凯特!”他喊道。
她慌乱地四下张望,“我看不见它。”
一记猛烈的拳击声使她听得心惊胆寒。她知道到处是雪,她根本不可能找到那把枪。于是她便四下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到平台下面的一垛劈柴上。
她半走半爬地来到柴堆旁,抓起了能拿到手的最大的一根木柴,回到那两个仍然在厮打的男人身边。她像握垒球棒那样抡起木柴,朝布鲁诺的脑袋打去。她没有打中,反倒砸到了米奇的额头上。
米奇仰天躺到地上,一动不动了。
“米奇,”凯特喊道,“噢,上帝啊!”
布鲁诺听见她的声音,便转过身来。当他明白过来她刚才要做什么的时候,便怒容满面地朝她逼来。“贱人!
凯特扔掉了木棒,绊了一下便摔到了地上。当那个大个子朝她走来的时候,她吓得像只螃蟹一样往后爬开,“米奇,救救我!”
但是她的呼救声没有得到回答。她吓得僵在那里,眼睁睁地瞧着布鲁诺伸出他的长胳臂来抓她。她竭尽全力,想要阻拦他,便伸腿向他脸上踢去。她这个徒劳无益的反击行动只使得他发笑。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朝屋子那边拖。她心里想道,他要杀死她,他要把他们全都杀死。
“放开她,布鲁诺。”
那个大个子抓住凯特,转过身来。米奇正两腿分开站在那里,两手稳稳地握着手枪。他的左边衣袖上被子弹打了一个洞,鲜血仍然在不停地渗出来,但他毫不理会。
“放开她,”他重复道,“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有些事情是再愚蠢的人也会立刻懂得的。布鲁诺松开了她。凯特被吓得有些发蒙,从他身边爬开了。
米奇用左手拿住了枪,右手伸到身后,掏出一副手铐。为了不让布鲁诺再玩什么花样,米奇用手枪先在他的后脑勺上砸了一下,然后才把他铐在平台上。
凯特一瞧见布鲁诺突然倒在地上,就立刻朝木屋跑去。“艾莉森!”她一间屋一间屋地叫着找过去。“艾莉森,宝贝,是我!你在哪儿?”
“妈妈!”
她听见声音,便放下心来,朝着女儿喊叫的屋子跑去。
“这里,妈妈!在走廊尽头。”
凯特一打开门便低声惊叫起来。艾莉森坐在地上,被反绑在床腿上。她全身都在颤抖。
“噢,我的宝贝。”凯特马上跑了过去,帮她解开绳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方面是由于高兴和宽慰,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冻僵了的手指,没法更快地给女儿解开绳子。
刹那间,艾莉森已经在她的怀抱里了。她低声地哭泣着。“我很抱歉,妈妈。”她一面抽泣,一面不停地说,“我很抱歉。”
“嘘。”凯特紧紧地搂住了她,像她还是个小娃娃时那样把她抱着摇来摇去。“没事了,宝贝。你平安无事了。她给艾莉森脱去湿外衣,从床上取来一床毯子把她裹住
“他伤害了你吗,宝贝?他没有对你干什么坏事吧?”她一想到他可能强奸她,就全身发凉。
艾莉森摇摇头,“没有。他只是很凶,别的倒没有做什么。”
宽慰的泪水流下了凯特的脸颊。
“他在哪里,妈妈?布鲁诺在哪里?”
“米奇·卡尔霍恩把他用手铐铐在了平台上。”她吻着艾莉森的头,“他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任何人也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想回家,妈妈,回我们的家。
“好的,宝贝。”凯特闭上了眼睛,“噢,好的。”
突然间,艾莉森从妈妈的怀里挣了出来。“米奇警探,你在流血。
凯特转过身来。米奇正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血迹并没有扩大。“我来给你包扎一下。”她站起来,说道,“屋子里一定能找到一只急救箱。”
米奇摇了摇头,“不要紧。只是伤了皮肉。”
她注视着他额头上的红色擦伤。“你的头部怎么样?我是不是打得很重?”
“不,那只是蹭伤。很幸运。”他看着艾莉森,表情变得温柔了,“你没事吧?”
艾莉森点点头,“我很好。不过我被吓坏了,所有的枪声我都听见了。”
凯特突然惊慌失措地瞧了米奇一眼,“埃里克在哪儿?”
“噢,上帝啊,”米奇嘴里嘟嚷着,急忙跑出屋子。 “我把他全忘了。”
米奇跑过仍然昏迷不醒的布鲁诺身边,冲到路堤上。埃里克背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他弯着左腿,受伤的右腿直挺挺地伸在身前,伤口还在流血,不过已经不那么厉害了。
“你也该来了。”埃里克瞧着米奇,烦躁地说道。
“我正忙着。”
“你应该明白,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那么大声地喊,那家伙就不会拿着枪出来猛射一气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警察,”他不等米奇有还嘴的机会,就朝木屋望去。“艾莉森在那里吗?她平安无事吗?”
“她很好。”米奇跪在埃里克的腿前,用手测试着伤口。“情况有多糟?”
“够糟的。我没法用它支撑身体。”
米奇把手伸进裤子背后的口袋,拿出一条手绢来。他打开手绢,拉住两头,把它绕了几次。然后把手绢系在伤口上方,打了一个结。“这样就可以止血了。”米奇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抱住埃里克的背部,把他拉了起来。“来吧,我们一块儿使劲,埃里克。我用一只胳臂是抱不动你这么重的人的。”
“我正使劲呢,行不行?”埃里克扶住米奇,用一条腿站了起来。
“爸爸!”艾莉森向他们跑来,一下子扑进埃里克的怀抱里,差点儿把两个男人都推倒在雪地里。
“嗨,公主。”埃里克用一条腿站着,一只胳臂拽住米奇,另一只胳臂搂住了他的女儿。
“噢,爸爸,你也被射伤了。”
“我不会死的。”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黄昏正在降临,即将改变大地的景象。凯特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几个人,眼泪不停地滚下她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