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舒服吗,亲爱的?”梅甘自打埃里克从手术室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停地忙前忙后。她把另一只枕头拍得松软了以后,塞到埃里克的脑袋下面。
埃里克朝后斜躺着,微微一笑。他的母亲和梅甘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差点儿使他透不过气来。但是他并不抱怨。在他吃了两个半星期的苦以后,他觉得自己被宠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很好,”当梅甘给他的水杯倒满水以后,他说,“他们给我上的局部**效力还没有消失,所以我还不疼。”他拍拍床,“别走来走去了,到这里来。”梅甘坐了下来,让他把她的双手握在他的手里。“你跟米奇联系过了吗?”他问道,“我头上那个愚蠢的谋杀罪名已经洗清了吧?”
梅甘满面笑容。“全部洗清了。你还在做手术的时候,米奇打来了电话,道格拉斯杀了吉娜。噢,不是他亲自动手杀的,不过,是他下的命令。别的人也都是他下的命令。”
“别的哪些人?”
“莉莉·摩尔和查克·温斯洛,就连对凯特的一次袭击也该由他负责。”
“那个杂种。”埃里克虽然重新成为自由人,心里感到十分幸福,但是对道格拉斯的仇恨却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他的母亲曾经爱他爱了二十一年,这个继父曾经教导别人要诚实、勤劳、正直,这个律师在镇上曾经受到大家的尊敬和爱戴,而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冷酷无情的杀人犯。“那个杂种,”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我希望他坐很久的牢,让他烂在牢里。”
梅甘的指尖柔软得像羽毛,轻轻触摸着他的皮肤。“我不想再谈道格拉斯了。”她说,她的表情是严肃的。
他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唇上吻着,“你想谈什么呢?”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它吐了出来。“母亲。”
“你母亲?”
梅甘点点头。“她打过电话,她想见你。”她舔了一下嘴唇,“我想,她想向你道歉。”
埃里克笑起来,“你的母亲想道歉?她根本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正在学,埃里克,而且她在努力。请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把她一把扯进怀中。“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梅甘的脸红了,依偎在他身上,“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能否这会儿把你的感激示范给我瞧瞧?”他开始摆弄她衬衫上的一颗扣子。
她笑起来,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别这样,有人进来看见了多不好。”
“你去锁上门,就不会有人进来了。”
“埃里克,他们在手术室里到底给你注射了什么药?”
他把她更紧地拥在自己怀里,“和我做爱吧,梅甘”
他抚摸着她,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只要你肯,我就张开双臂去欢迎布洛克妈妈。”
“这简直是疯狂——”
“去锁上门,梅甘。”
梅甘的呼吸更加急促了。她站起来,走过去锁上了门。
“那个可怕的女人想杀死你,妈妈。”艾莉森义愤填膺地说,“我听见她打电话时这样讲。”
凯特给艾莉森把脖颈两旁的被子掖好,亲吻了她的脸蛋。“一切都过去了,亲爱的。玛迪再也伤害不了我们了。布鲁诺也一样。”她拨开女儿头上的一绺发,沉浸在触摸女儿、注视着女儿的单纯乐趣之中。
“她在电话上和谁谈话呢,妈妈?”
这是今晚艾莉森第二次提到那个电话了。她还问起过她的祖父,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到医院去。凯特含含糊糊地说他有事出城去了,希望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话能够暂时使她满意。事实也确实如此。但是考虑到全国的每家报纸和电视台都抓住了这条新闻大肆渲染,而直到现在艾莉森还不知道她的祖父也卷进了这个悲惨的事件,实在可说是个奇迹。
艾莉森压下一个哈欠。这时凯特想,反正明天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实话告诉她。“我们明天早晨再谈吧,宝贝,好吗?今天一天你已经遇到够多的惊险了。”
艾莉森拉起了她母亲的手,“首先我想告诉你,那天我对你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现在是多么抱歉。当时真的以为你不想再帮助爸爸了。”
“我明白。我真希望我那时能告诉你真话。”
“你应该信任我的。”艾莉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我要是知道你只是假装不再管这件案子,而且米奇警探正在帮助你,我是会替你保守秘密的。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知道。”
凯特微笑道,“我的确知道了。我答应你,下次再有什么重大机密,我一定告诉你。”
“妈妈,”艾莉森有一刻工夫变得若有所思,“米奇警探怎样了?”
“他很好。子弹穿了过去,没有造成永久性损伤。他得把受伤的胳臂吊起来几天,倒没有什么别的。”
“爸爸说,米奇警探是想救他才被击中的。他很可能会被打死。”
“米奇警探很走运,你的父亲也很走运,”凯特想让他们这个话题更轻松一点儿,“布鲁诺是个瞥脚枪手。”凯特看见女儿微笑了,才觉得放下了心。“睡吧,乖乖。”她关上了床头小灯说道,“明天早晨我们再谈。”
“我改变了对米奇警探的看法,妈妈。”那双睡意惺松的灰眼睛里充满了稚气的顽皮神情,“他是好人你完全可以喜欢他。如果你想的话,你也可以邀请他来吃晚饭。”
凯特弯下身吻了吻女儿。“这个主意棒极了,宝贝。明天看见他的时候我就邀请他。”
她走出了艾莉森的房间,心里断定米奇一定再也不想走进这幢房子了。理由非常多。
她曾经非常想到警察分局去找他谈谈。但是埃里克被送出手术室的时候,艾莉森已经疲惫不堪了,因此凯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快带她回家。
也许她没有见到他也好,她一面脱衣服,一面在想。米奇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理解她当时是多么绝望,去认识她对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当真的。
她钻进被子,回忆起他们一同躺在这张床上的夜晚,它仿佛许多年以前的事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米奇用过的那只枕头,把它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忙碌的早晨。
仅仅在一小时前,托尼被释放出了监牢。现在,他和玛丽亚以及拉丁区的半数居民正在欢庆。埃里克的所有罪名都被洗清了。玛迪·梅斯不知怎么一下子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走红的女人。善于渲染事件的报界封她为“东海岸的老鸭”甚至有人说要为她拍一部电视剧。
现在凯特正坐在米奇的办公桌前,紧挨着罗丝,注视着刚从牢房回来的米奇。
“我很抱歉,罗丝,”米奇面对着两个女人,跨在办公桌的桌子边上坐着,说道,“道格拉斯不想见你。”
罗丝朝他抬起悲伤的眼睛。“是为什么?我是他的妻子啊。我想同他在一起……”她打开手袋,拿出一块手绢。 “他是因为我泄露了他的秘密才对我生气的,是不是?”她擤了擤鼻子,说道,“他认为我不该告诉你们他要逃到国外去。”
“不要责备自己了,罗丝。”米奇的声调很温和,“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得作出选择—不是为你儿子洗清罪名,就是让你的丈夫逃走。你选择了你儿子。在这个地球上,千百万个母亲都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米奇又转脸对凯特说道,“不过,他要求见你。”
凯特并不觉得奇怪,她虽然没有提出要和道格拉斯谈谈,但却猜到他会要求见她。问题在于,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想见他。
“求求你,凯特。”罗丝感觉到她在犹豫,便碰了碰她的手,“去吧,为了我。”
迟疑了几秒钟后,凯特站了起来,对米奇点点头。在卫兵打开囚室的门时,米奇看了她一眼,“你想要我留下来吗?”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会没事的。”
他点了点头,“你谈完了就叫守卫。”
道格拉斯穿着衬衫坐在囚室的小床上。他看上去就像到外地谈生意刚刚回来一样。他一向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她一走进去他就站了起来。“谢谢你能来,凯特。我不敢确定你是不是会来。”
“我并不是为了你而来的。”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远离肮脏的墙壁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她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靠着椅背,不发一言地注视着他,等待着。
“我想解释一下……但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保持着沉默,眼睛盯住了他。这是一种使对方心虚害怕的战术,是他亲自传授给她的。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她看出他想起了这件事。
“我就不用拿帮肖恩作假证的种种细节来使你厌烦了,听说玛迪对这件事和其他一些事都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他瞧着她身后的墙壁,上面被过去的囚犯乱涂了许多脏话和电话号码。她心里在想,他是不是回忆起他曾经有许多次在这里给别人提出忠告,而现在他的地位完全倒了过来.那滋味又是多么不同。
“我很抱歉让艾莉森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盯着自己的手说道,“这完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有个更好的地方藏那把该死的钥匙,她也就不会被绑架了。”
好奇心占了上风。“那把钥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玛迪提供给我使用的一套公寓的房门钥匙。”
“这套公寓是不是还外带一名妓女?”
她的轻蔑在这句话里流露得明明白白,但是他没有理会。“有时是的。我的一些顾客很欣赏这种小小的额外款待。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使用过这套公寓,凯特。你一定得相信这一点儿。”
“我凭什么再相信你?”
“因为我讲了真话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了。”
她久久地注视着他,估量着他。“你怎么可以干出这种事来,道格拉斯?你怎么可以让那么多人都被杀掉呢?”
“他们逼得我走投无路了。”
“是你自己,在为肖恩·麦克尼编造出那个假证据的晚上,把你自己逼上了绝路的。”
他注视着天花板上的一块地方,不作回答。
“为了友谊,这个代价不是太昂贵了吗?”
“我这么干,也不单是为了友谊。”他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桑德答应给我一大笔钱。他对我说,如果我能找到帮助肖恩的办法,他就给我一百万美元—现金。是现金,凯特,”他重复道,仿佛这就说明了一切,“我可以把这笔现金存进一家大鳄鱼银行,看着它愈变愈多。当时我就是那样做的。”
金钱。他干出所有那些事,全是为了金钱。“但是你已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律师,你为什么—”
“不,我那时还不是。”他站起来,两手插进口袋,开始在囚室里踱来踱去。“我的父亲被任命为最高法院的法官以后,让我负责事务所,情况就改变了。他的许多老顾客不喜欢我的做法。他们说我比不上我父亲,我没有他那么多的经验,那么大的影响。因此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了我。”他的声音变得苦涩了,“而我的父亲从来不肯让我忘记这一点儿。”
虽说凯特从来没有见过道格拉斯的父亲,但她知道,他从来不能容忍别人的缺点和错误,也不能容忍他的独生子的缺点和错误。
“当桑德带着那笔酬金来找我的时候,”道格拉斯继续说道,“我实在无法拒绝他。我不但可以赚一大笔钱,而且桑德还答应给我介绍一些有权有势的顾客,这就会改变别人的看法,不再认为我只不过是个继承了父亲的事务所的幸运律师。于是我就能向父亲证明,我一点儿也不比他差。”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你就把做人的道德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那么严重。”
她注视着他,看着他背对自己,在囚室门口停住了。“玛迪说你应该为上星期在车库里袭击我的事负责。她说是你下命令袭击我的,这是真的吗?”
他猛地转过身。“那个贱货有没有同时告诉你,她想把你杀死?”他的目光是如此灼热明亮,仿佛他突然发起了高烧。“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想派布鲁诺到你的住宅去,像他对付吉娜那样对付你?是我制止了她,凯特。要不是我的话,你早就死了。”
“那么说,我该感谢你啦?”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反驳道,“我该扭过头,无动于衷地任你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的女儿被绑架了,道格拉斯。她差点儿就被杀死了。”
“我跟那件事毫无关系。我根本不知道布鲁诺绑架了她,直到警察把我从迈阿密的飞机上押下来时才知道。”
“但是你完全想得到,是不是?如果你知道了呢,你会怎么办?你会不会回来想法救她?还是搭上你的飞机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凯特在几秒钟沉闷的静默之后笑了,“回答很明白,你连说谎都没有勇气,是吧,道格拉斯?”
“米奇·卡尔霍恩是营救行动的专家。我也不可能为她做更多的事。”
“那么.你背叛了的其他人又怎么样?玛丽亚、罗丝、托尼你用什么来解释你害得那个年轻人所遭受的地狱般的煎熬?在宣判的那天你竟然有脸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对他的清白表示怀疑。”想起这件事她依然困惑不解,她摇了摇头,“天哪,道格拉斯,你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么高明的演员?”
“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骄傲。”
“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不过从现在对我伤害过的人作出补偿还不太晚,包括布鲁诺打成重伤的那个妓女。我听说她还在医院里。”
“对了。她也几乎死掉。”
“ 我想代她付医院费用,凯特你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就会照办,不管要花多少钱。”刹那间,往日那个精力充沛、办事果断的道格拉斯似乎又重现了,“而且,我还想担负起托尼的大学学费。”
“我在替卢安付医疗费用,”凯特的声调很严厉,使得道格拉斯扬起了眉毛,“而且我怀疑托尼是否会接受你的钱。”
“我只是想帮帮忙。”
“你已经没有资格帮别人的忙了。你要坐牢了,道格拉斯。你是不是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儿呢?”
“我不会坐牢的,只要找个好律师就行。”他面对着她严厉的目光,“那个律师就是你,凯特。我要你做我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