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的话不是那么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凯特一定会以为她听错了。
“不论你要多少钱，我都会付给你。我在大鳄鱼银行里有将近五百万美元的存款。要是还不够，我可以把波托马克的房子和百慕大的房子都卖掉。不论要花多少钱使我无罪释放，我都愿意花。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找到一两个我们可以收买的陪审员—”
“你现在是在谈贿赂陪审团吗 ？”
他不屑地轻声笑了，“这样做是司空见惯的。你也明白。”
她向后退了一步，“你以前这样做过吗？”
他不理会她的问题，重新开始在室内踱来踱去。“我会指点你怎样挑选他们。他们必须是并不富有而又野心勃勃的，只有这种陪审员，其他人才会听他们的。当然，我们必须小心从事，一点点判断的失误都会铸成大错……”
他谈着自己的打算，滔滔不绝．说得正高兴，一点儿都不知道她已经叫来了守卫。
当她大踏步走出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停地谈着，不停地踱来踱去。
凯特回到米奇的办公桌旁时，罗丝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充满希望。“他怎么样？”她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她又坐回来，“他很好。正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辩护呢。”
“辩护？”罗丝睁大了双眼，“难道他不打算承认有罪？”
“看上去不像。但是不管他决定做什么，都不是我的问题了，罗丝。”
凯特从罗丝眼中的表情，看出她已经猜到了凯特要告诉她什么。“你不会当他的辩护律师吧，是不是？”
凯特摇摇头，“不，我不会。我希望你能理解，罗丝。而且，我希望这不会改变我们两人的关系。”
“永远也不会的。”罗丝真诚地说，“我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但是同时……”她闭上了双眼，“我仍然爱他，凯特。你说我是不是个很坏的女人？”
“不，这只证明你也是人。”她轻轻拍拍罗丝的手，“不过，你不用过分地为道格拉斯担忧。我敢肯定不出今天他就能雇到一名非常能干的律师，这位律师会很高兴地接受他的钱的。”她四下看看那间值勤办公室，“米奇呢？”
“我不知道。他刚才还在这里的。”
“我必须找到他。”她站起身来，“你不会介意自己打一辆出租车回家吧？”
“当然不介意。”
罗丝一离开，凯特就走到旁边的一张办公桌前，一个年轻的警探正在桌前忙着用电脑打一份报告。“请问我在哪里能找到米奇·卡尔霍恩？”她问道，“他刚才还在这里。”
“他刚离开。”那个警探一脸歉意，“他没有说要到哪里去。我很抱歉，洛根夫人。”
“汤姆警探呢？他在吗？”
“他要到中午才当班。
“谢谢你。
过了片刻，她已经坐在弗兰克的红色卡罗汽车里，朝富尔顿街的汤姆家驶去。
“凯特，”蓓丝一打开门就把她抱住了，“汤姆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不巧桑迪患了重伤风。”她一把把她拉进屋里，“快进来。你的女儿没事了吧？”
“她很好，谢谢你。她已经像个老练的演员一样回学校去了。”她跟随蓓丝走进一间愉快的黄色厨房，在她经过起居室的时候，还看见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我想找汤姆谈谈。”
“他昨天很晚才回来，所以我想他不到时候是不会起床的。”蓓丝看了看手表。“也就是说，还得再过一个小时。”她脱下围裙，扔在料理台上。“我能帮你的忙吗？”
“唔……”她突然有点窘，便住了口。她刚认识蓓丝不久，可是现在她却想把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想法拿出来和她一起讨论。
“凯特，什么事？”
这个女人温柔的语调驱散了凯特的一部分顾虑。她必须找到米奇，而在目前，只有一个人能帮助她。“你知道米奇在哪里吗？”她问道。
“哦，不。我想他应该在警察分局。汤姆说他要找你和罗丝做一个笔录。”
“他的确做了笔录，后来他带我去见道格拉斯，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噢，是这样。”蓓丝向椅背上靠过去，“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想比吵架还严重。”
“这太让我奇怪了。那天你和米奇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的印象是，你们俩的关系很不一般。”她微笑道，“虽然你矢口否认。”
“我并没有对你说谎。在当时，我和米奇之间并没有什么。”这时，过去一整天的焦虑终于开始令她承受不住了，因此，她接着说道，“唉，蓓丝，我恐怕是干了件很糟糕的事。”
“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对米奇说了些很厉害的话。我心里并没有真的那样想，但是当他拒绝去救我的女儿时，这些话就脱口而出我当时是在气头上。”
蓓丝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骂他是个胆小鬼。”
蓓丝仿佛被凯特打了一下似的往后闪避了一下。她的眼睛刚才是那么温柔和蔼，现在却充满了怒意，她正在费力地把它控制住。“米奇是我所知道的最勇敢、最无所畏惧的人。他在山上，为了你，为了你的女儿，为了你的前夫，是冒了生命危险的。在你认识的男人里，有几个能够那样奋不顾身？”
“我告诉过你，当时我太着急了。他是因为在加利福尼亚州发生的事才不愿意去救我的女儿的，这使我气坏了。我只不过想让他忘记那个小女孩，去救我的女儿。”
“唉，凯特，”蓓丝又靠在椅背上，“你这一下打得太狠了。不过你肯定不了解实情，所以我也不怪你。”
“我肯定不一了解什么？”
蓓丝迟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凯特紧紧抓住了这个女人的手。“蓓丝，我爱米奇。我没有想到在离婚以后这么快就爱上了他，但我确实是的。我想他也爱我。所以，如果你能做些什么来帮助我更好地了解他，就请你告诉我吧。”
蓓丝用探究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为什么我说你这一下打得太狠了呢……”她的眼睛湿润了，“因为那天在圣路易斯一奥比斯波死去的那个女孩，你叫他忘记的那个女孩，就是他的女儿。”
“天哪！”凯特大惊失色，失声喊道。
蓓丝点了点头，“在全国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不愿让别人知道，所以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之所以告诉你，惟一的原因是，我刚才虽说想揍你一顿，但我还是认为，你是米奇所需要的人。如果你肯向他认错，那就请你自己登门上他家里去—假如他在家的话，并且想办法把他争取回来。请相信我，凯特，你就是满天下去找，也找不到比米奇更好的男人了。”
凯特觉得自己有点麻木了。她站了起来，“他住在哪里？”
“卡洛拉玛路一百一十四号。”她把凯特送到门口，“请把结果告诉我，好吗？这事和我也大有关系。”
“好的。”
十分钟以后，凯特已经在特区西北部亚当斯·摩根区的卡洛拉玛路附近驾驶着汽车寻找停车的地方了。她终于在第十八号大街和哥伦比亚路的交叉路口找到了停车的地方。
亚当斯·摩根区曾经是华盛顿的上流住宅区，后来它渐渐演变成了特区的一块拉丁区和格林威治村的混合体。一年到头，当地居民和外来游客都格外欣赏这个地区活泼欢快的街头舞会、音乐演出和街头展示的世界各国的手工艺品。
要是在三个星期以前，凯特会奇怪，像米奇这样一个并不缺钱花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愿意住在高雅的乔治城住宅区。但是现在她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她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选中了这个五光十色、各种民族杂居的、欢快而不受拘束的地区来安他的家了。
不巧的是，米奇不在家。等了十五分钟以后，她终于放弃了，开始在手提包里寻找纸和笔。
“早上好。”
听见这声友好的招呼，凯特抬起了头。一个神父装束的黑头发男人正在对她微笑。他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岁左右，长得很英俊。他的左胳臂下面夹着一个用圣诞礼品纸包起来的大包裹。
她记起了米奇讲的关于他的朋友的故事，她也对他报以微笑，“早上好，奥马利神父。”
神父的褐色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我们不可能见过面，”他迈了几步台阶来到门口，说道，“不然我一定会记得的。”
她笑了起来，伸出了手。“我的名字是凯特·洛根。是的，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是米奇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包括你最爱打篮球。”
“哦，那么他一定告诉过你，我最不喜欢输球。”
“没有，他只说你喜欢让他打得很过瘾。”
“凯特·洛根，”他噘起嘴，思索着，“你就是那个被绑架的小女孩的母亲吧。”
凯特点点头。“我就是。我很高兴地告诉你，全靠了米奇，艾莉森已经平安无事了。”她抬眼朝街道两头看去，想看见那辆熟悉的福特汽车。“我必须和他谈谈，但是似乎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奥马利神父打量了她一会儿，仿佛在心里对她作出判断。“你也许可以到第十八号大街上的哈巴尼酒吧去找找看。”他终于说道。
她放下刚从手提包里取出的便条本。“哈巴尼？”
“那是附近的一家酒吧，米奇有时去那里。”
“你认为他现在在那里吗？”
“我知道他现在就在那里。我在十分钟以前遇见了他，他邀我跟他一块儿去那里。”他拍拍胳臂下的包裹，“但是我还得走访两家教区居民，只好谢绝了他。”
凯特把便条本放回了手提包。“谢谢你，神父。”她满面笑容地说。也许她的运气终于改变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话我永远喜欢听。”他说，目送着她离开。
位于亚当斯·摩根中心的哈巴尼，当凯特到达的时候，早已挤满了时髦的人群。穿着名师设计的牛仔服的男人和穿着短短的黑色紧身衣的女人站在香蕉形状的吧台前，喝着葡萄酒，吃着虾肉串。头顶上的扩音器里播放着萨尔萨舞曲音乐，喧闹的声音使得人们除了普通的对话以外，根本没法作任何认真的交谈。
米奇坐在酒吧尽头。他已经把吊胳臂的绷带取了下来，正对着他面前的啤酒发呆。凯特向他坐的圆凳走过去，他看见了她，便站了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遇见了奥马利神父，”她对前来听候她点酒的酒吧服务员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回到米奇身上，“他告诉了我在哪里能够找到你。”
音乐变了，变成一支节奏柔和、使人能够忍受的曲子。“你不用来找我，”米奇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我想找机会先和你谈谈。”她注视着他的侧脸，他在喝着啤酒，但是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米奇，也许已经是无法挽救了。但是昨天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你是我惟一的希望，我把救出女儿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一个人身上，所以当你拒绝去的时候……”她等待他说点儿什么，给她一点儿鼓励。但是他什么也不说。“我没有权利那样对你说话，如果我知道……你的女儿的事，我是决不会那样说的。”
他转脸瞧着她，目光深不可测。“你怎么会知道她的？”
“是蓓丝告诉我的。但那只是因为我逼得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当他把注意力又转回到酒吧尽头的某个地方时，她一口气讲了起来。“我非常抱歉，米奇。我压根儿不知道那天你谈到的小女孩是你的女儿。现在我知道了，我恨不得能够和你共同分担你心里所感受的全部痛苦。但是我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正像我没法收回我说过的话一样。”
她瞧了一眼酒吧对面的一对男女。那个男人年龄大约只有二十岁上下，他正在那个姑娘耳边窃窃私语，听得她哧哧地低声笑着。凯特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回他们那无忧无虑的欢快心情。
她费力地把目光又移回到米奇身上。“我来找你。”她的声音充满情感，她努力使它稳定下来。“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的感情是值得挽救的。我爱你，米奇。我从来没有想到我还会说出这几个字，但是现在我把它说出来了。但愿这句话对你不是无所谓的。”他们之间的鸿沟仿佛没有缩小，反而变得更深了。“昨天，你帮我救回了我的女儿，我对你的感激是永远也表达不尽的，但是，如果你肯让我试一试……”
她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她就会当众出丑，也会使米奇难为情。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瞧着他的侧面，让她没有说完的话停留在半空中。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压满了说不出来的话。她为什么要用语言来表达呢？她为什么不能抛开一切无谓的顾虑，张开双臂，把他抱住，吻他个昏天黑地？
因为他不再要你了，你心里明白这一点。
又过仿佛很久很久的、使人痛苦难熬的一刻，她站了起来。“我想到这里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没有回答。她几乎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听她说话。
她忍住眼泪，从柜台上拿起手提包，把背带挂在肩上，匆匆走出了酒吧。
在这个潮湿的星期五下午，在弗吉尼亚州的费尔法克斯，埋葬着加布丽的希尔赛德公墓是相当安静的。
米奇跪下一条腿，把一束粉红的玫瑰安放在加布丽的墓前，他的目光移到了墓碑上刻的字：加布丽·卡尔霍恩，１986－1993。他的心仍然在疼痛。它会永远疼痛，但是他知道，随着时光的流逝，疼痛会逐渐变得能够忍受。这种变化已经开始了，而且，这几年来他一直在和一些魔鬼作斗争，现在，魔鬼已经消失了，这全都得感谢一位叫做凯特·洛根的坚持不懈的、了不起的女人，以及她那个勇气十足的女儿。
他要让凯特知道这一点儿，如果还不太晚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默默地对这个他永远爱着的女儿道了一声再见，然后向他的汽车走去。
他到达凯特的住宅时已经是两点钟了。他事先已经给她的办公室打了电话，他听说她要休两天假。“我想她和艾莉森都在家。”弗兰克告诉他，“凯特甚至还提到今天要去买一棵圣诞树。”
米奇把车开到人行道旁停下时不禁微微一笑。一棵两米高，还没解开绳包的枞树正靠在大门前。
艾莉森来开门，他宽慰地看见她已经没有丝毫的敌意。她欢快地对他微笑，“嗨。”
“嗨，年轻的小姐。”她的两眼闪闪发亮，虽说她长得很像埃里克，但是她的眼睛里的表情却使他觉得很像凯特。“你母亲在家吗？”
她点点头，把门开得更大。“她在厨房。”然后，她投过来一个目光，使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已经成熟了许多，说道：“我上楼去了。”
凯特正缩起双膝，坐在窗台上。
一想到他也许来得太晚了，他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他从她背后走了过去，不等她转过身，他就一把将她抱住了。 “我正在想，”他在她发际耳语道，“你是不是正好需要一双强壮有力的胳臂，去把那棵圣诞树搬进来？如果你需要，我这儿正好有一双相当不错的胳膊，正在听候吩咐。”
为了使她不再怀疑，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只是稍稍护着那只受伤的胳臂。听见从她嗓子里发出迷人的轻笑，他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呢，”他接着说，“如果你真的好好求我，也许我还会特地为你贡献出一首特殊的《铃儿响叮当》，增加点儿节日气氛。”
他松开了手。凯特转过身子站了起来。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爱慕，使她觉得嗓子硬住了。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唔，”她装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说道，“你的建议会带来一个问题，警探。”
“什么问题，律师？”
“只要有人对我唱歌，尤其是唱圣诞歌，就会逗得我心 旌动摇，情不自禁。”她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蓝眼睛。“对于这样一种病，你有没有治疗办法？”
他的嘴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当然有，夫人。”
____全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