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凯特费尽心机,想让晚上余下的时间过得愉快些,吃晚餐时艾莉森却一直冷淡而疏远她,在回答凯特关于学校的问题时,也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这使得气氛更加紧张。到了八点钟,艾莉森宣称要做功课,脸儿绷得更紧地退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凯特此刻独自坐在厨房的桌旁,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半杯凉咖啡,她该怎样去搞好她和艾莉森的关系呢?在这些天里,这孩子惟一关心的人,除了她的祖父母以外,似乎就只有埃里克了。这倒不是说他不值得女儿去爱。如果不去计较他毫无教育女儿的能力,以及他宠溺孩子的习惯,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他很风趣,善解人意,出手又十分大方。
一阵敲门声使她吓了一跳。她瞧了瞧厨房墙上的钟,十点一刻。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谨慎地从狭窄的侧窗向外张望。但她还是没有辨认出台阶上的人是谁.来客又敲起门来。这一次敲得更加急了。
“凯特,是我,埃里克。开门。”
“埃里克。”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按下安全锁的数码,打开了门。她的前夫站在门口,穿着牛仔裤、藏青色连帽粗呢风雪大衣和一双黑色锐步鞋。从他的金发、英俊外貌和年轻的体形看上去,他更像个大学生,而不像一个已经三十八岁的离婚男人。“你来干什么?”她不耐烦地间道。
他或许听出了她的恼意,但并没有表露出来。相反地,他从她身边走了进去。“我要和你谈一谈。”
凯特把门在他背后关上,“你可真会挑时间。”
“事情很紧急。”他站在厨房门口,向楼上看了看, “艾莉森睡了吗?”
“现在是上学的日子,晚上十点一刻,她当然睡了。”
直到埃里克走进厨房的明亮光线下,凯特才发现他身上的变化。他那一年到头都努力保持着的晒黑的皮肤,现在仿佛褪了色,在他俊美的灰眼睛里,出现了提心吊胆的、几乎是走投无路的神情。
她首先想到的是她以前的婆婆。“出了什么事?罗丝出了什么事?”
“我的母亲很好。”他用两手搔着头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是我,我遇上了大麻烦,凯特。”他用央求的眼光望着她,“我不知道该找谁才好。”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样的麻烦?”
“有人在敲诈我。”
“敲诈。”凯特用了两秒钟来思考这件事,“是谁?”
“一个女人。”他的目光避开了,“一个女人……两天前的晚上,我和她睡过觉。”
“唉,埃里克。”凯特缓慢地摇了摇头。一股似曾经历的不快的感觉袭上了心头。埃里克在女人的问题上向来是经不起诱惑的。但是当罗丝告诉凯特,他已经改过自新并且跟梅甘汀了婚的时候,她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为了艾莉森。“还有两个月你就要结婚了,在这个时候你还和别的女人睡觉,你疯了吗?”
他不再踱来踱去,而是停下来倚着厨房的料理台。“请相信我,凯特,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对自己都反复说过十遍二十遍了。我惟一能为自己辩解的,是我当时喝醉了。”
“显然还没有醉到无法做爱的地步。”
“是的。不过我怀疑,即使当时我毫无性欲的话,事情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双眼突然闪出愤怒的光芒,“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我没有和她做爱,那个娼妇也会想法让我看上去像是和她做了爱。这样她就好向我敲诈勒索了。”
凯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干净杯子,把它们盛满了咖啡。“你为什么不从头讲起呢?”
埃里克用双手接过她递上的杯子,目光在杯子上停留了片刻。“我是星期六晚上在莱尔的生日狂欢会上遇见她的。”
凯特十分了解莱尔。那是个放浪形骸、纵情于声色犬马的富家**,一向对埃里克起着极其恶劣的影响。“你是独自一人去的?”
他点了点头,“梅甘的女傧相们要为她举行婚礼前的送礼会。我本来不想独个儿去的,但是她坚持让我去。她说我如果不露面,莱尔会生气的。”
“那么,你去了没几分钟,就让一个长腿的金发女郎吊在你的胳膊上了?”凯特讽刺地说,“有些毛病你是永远也改不了的,是不是,埃里克?”
“情况不是那样的。”他仍然不肯用正眼瞧她,“是她找上我的。她的名字是吉娜·拉蒙特。她说她是个模特,有个朋友带她来参加晚会。可是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个高价的应招女郎。”
他放下杯子,也不问她是否可以吸烟,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包塞勒姆香烟,从包里抽出一根来。凯特起初想制止他,但是想想又算了。他现在已经够苦恼的,就别再给他添烦了。家里没有烟灰缸,她把手伸进橱柜,取出一只不成套的小碟子放在料理台上
埃里克用一只纯金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然后向着天花板吐出烟圈。“她问我想不想带她回家,我告诉她我已经订婚并且非常爱我的未婚妻,但是她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应该离开。”
“我应该做的事有好几件;可惜在喝下三杯马提尼酒以后,我已经不会用脑子思考了。”
“于是你就带她上了床。”
他点了点头,“我早上三点钟醒来,感到醉酒后头疼得要命,而且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正躺在我身旁”
“那你怎么办呢?”
“你说怎么办?我在她的梳妆台上扔下一百元钱,就急忙离开了那里,心里祈祷着,但愿这辈子再也别见到她。”
“我猜你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很不幸,没有实现。今天下午两点钟,这个小婊子轻飘飘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屁股一撅,便坐在了我的办公桌上,在我的鼻子底下晃着一盘录像带。接着,还没等我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就大摇大摆地走到我的录像机前,把那卷录像带放了进去,”他停了一下,说道,“我想你一定猜到谁是其中的主角了。”
凯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你是说她摄下你们两人?在床上?”
“她一定是在卧室里安装了一台摄像机我敢打赌,她给所有的嫖客都录了像。这可是笔大买卖。”
“她想要什么。”
埃里克迎上了凯特疑问的目光,“比我留下的一百元多得多。”
“多少?”
“二十五万美元。”
“什么?”
“我也正是这种感觉。我试着告诉她,我拿不出这笔钱。她根本不听我的。她给我一周的时间去筹这笔钱,不然她就给所有那些主要的小报都寄一份复制的录像带。我仿佛看见了报纸的大字标题:百万富翁女继承人的未婚夫嫖娼。”他在碟子里摁灭了香烟,立刻又点燃了另一支。
凯特为他感到准过。他有着一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招灾惹祸的本领。不过,他一向总有办法脱身,一来由于他会想办法,二来是因为他运气好。但是这次好运可没有光顾他,真有理由发愁了。他倒不用为未婚妻发愁,她甚至很可能会原凉他,但是,最该使他发愁的是梅甘的母亲,威风凛凛、有权有势的艾比尔·布洛克。
几个月前,这位布洛克企业的总经理在坦率地回答《华盛顿邮报》的采访时,毫不掩饰自己对女儿选中的丈夫的极端不满。不过,她像别的慈母一样,勉强同意了女儿的要求,为他们两人祝福,并且许诺在婚礼举行后就任命埃里克做企业的一名资历较浅的副总裁。
埃里克怕她怕得要命。据罗丝说,艾比尔警告过他,只要他哪怕是犯最小的过错,她就会立刻把他永远地驱逐出梅甘的生活——同时也驱逐出布洛克企业。
“好吧。”凯特拿起咖啡壶,倒满两只杯子,“我想你是来寻找忠告的,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把一切都告诉梅甘。她是你的未婚妻,所以,她应该从你那里,而不是从某个卑鄙小人那里,听到那些让人恶心的细节。”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艾比尔终于找到了借口,可以取消一次她从来不想要的婚礼了你知道,那个老婆子恨死我了。她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想靠结婚发财的男人。”
这句评语差点儿没让凯特笑出声来,但她没有接茬儿,只是说:“你要娶的是梅甘,又不是她的母亲。”
“梅甘会照她母亲的话去做的。她一向都这样。”
“当你向她求婚的时候,她就没有听母亲的话你敢肯定她不会再一次这样做吗。”
“因为她会伤心到极点。我竟和另一个女人睡觉——而且还是一个妓女。”他的声音变得哼哼卿卿的,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孩,“我就要失去一切了,凯特——我的未婚妻,我的工作,我在布洛克的前途……”
凯特的眼光里充满了轻蔑。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只考虑自己,从不想想被他伤害了的女人。“既然如此,你惟一的另一条出路就是去找道格拉斯谈谈,也许他会借给你这笔钱。”
“道格拉斯?”埃里克嘲笑道,“那个杂种决不会伸一根手指来救我,哪怕我流着血奄奄一息地躺在阴沟里。去年你离开我以后.他曾经想把我赶走,你知道吗?妈妈费了三天工夫,耗尽口舌,才说服他让我留了下来。”他使劲摇了摇头,“请相信我,我那位假仁假义的继父最高兴看见我像只臭虫一样被人捏死。可是妈妈自己又没有一分钱,所以……”
他匆匆地狠吸了两口,然后把烟掐灭了。“你想知道我已经陷进了什么样的困境了吗?我去向一家银行借这笔钱,那个银行贷款员简直是公开加嘲笑了我,显然.没有担保的话,世界上没有一家银行会借给我这么多的钱。即使我马上要和美国最有钱的女人结婚,也没法打动他。当然,除非我能让梅甘和我共同在贷款书上签字。真是岂有此理!”
“喂,别那样看着我,”当他用专注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凯特时,凯特说道,“二十五万美元可不是什么零星小钱,可以随便塞在我的饼干盒里。”
他还是执着地注视着她。
凯特扬起了眉毛,“怎么啦?”
“你有这笔钱,凯特。”
“你在说什么呀?你完全明白,这幢房子的首付款就差不多用去了我的每一分钱。”
“艾莉森有一笔信托基金,你可以借给我。我保证一和梅甘结了婚就全部还给你。”
无论她对他怀有怎样的同情,但是听了他的这番话,她的同情全都化为乌有了。“你怎么敢提出这样的要求?道格拉斯设立那项信托基金,是为艾莉森的教育准备的,而你却想把它拱手送给一个妓女?”
“我说过我会还的。”
“用什么还?你以为梅甘会让你拿走二十五万美元,问也不问你拿去做什么吗?”
“我会想出一条理由来的。”
她摇了摇头,“天哪,我真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卑鄙无耻。”
“凯特,理智一点。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你是惟一能把我救出困境的人。”
“看来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让我再一次告诉你,回答是不。”
“假如你不肯为我,就请你为艾莉森做这件事吧。她一定会希望你帮助我的。”
“你这杂种!”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出这几个字。她感到自己已经愈来愈难以克制对他高声喊叫的愿望了,“你竟敢利用我的女儿来达到目的。”
“她也是我的女儿。”
凯特已经不再听他说什么了。她擦过他身边,大步迈到大门口,埃里克跟在她身后。她一把拉开了门,“晚安,埃里克。下次遇到了麻烦,请你行行好,趴到别人肩膀上哭去吧。我自个儿的问题已经够多的,没法再帮你解决了。”
他面对她站在那里,眼光里又一次充满了乞求,“凯特……”
“走。”他露出不想走的样子。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然后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厅里,直等到他的科尔维特汽车吼叫着开走。这时,她突然觉得筋疲力尽。于是她又一次启动了防盗警报器,然后便上楼去了。
第五章 “请来一杯纯的苏格兰威士忌。” 这是弗吉尼亚州的一家光线昏暗的小酒店,在华盛顿南边大约十六公里左右。埃里克·洛根等着那个身穿肮脏的圆领短袖汗衫、绷着脸的酒吧服务员给他斟酒,然后他拿起酒杯举到唇边,头一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使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他一向不善于饮酒。在大学里,当豪饮之风盛行时,他常常因为自己那种“缺少男子汉气概”的饮酒习惯而受人嘲笑。但是今晚,他需要的是比柔滑的高级马提尼酒或者芳香的进口啤酒更带有刺激性的饮料。他不但需要喝点什么来抚慰他精疲力竭的神经,同时还需要让它来压倒他的恐惧。他需要忘掉一切,如果这真能做到的话。 酒吧服务员还没有收起那瓶约翰尼·沃克威士忌酒,埃里克就已经把空酒杯砰的一声放回到柜台上。“再来一杯,好吗?这回要双份的。” 他拿着酒杯穿过酒店,走到一张沾满水渍的桌子旁边坐下,连大衣也懒得脱。酒店里除了两个戴牛仔帽吵吵嚷嚷的家伙在打台球外,再没有别人了。这正好合他的心意,他才不想要人做伴呢。 离开凯特的住宅以后,他漫无目的地驾着汽车往南驶去。后来,在拐弯的地方,他看见了乔治酒店的招牌。昏黑肮脏的酒吧散发出发霉的烟草味和廉价的酒味,但是它还没有关门,而且它隔壁还有一家汽车旅馆。再过两个小时,这家旅馆可能派得上用场。一个寻求遗忘一切的人还能再需要什么别的呢?
他发出一声像是呻吟的叹息,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两只手掌紧紧掩住眼睛。他怎么会这么蠢呢?他怎么会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臭婊子,把自己的一切都搭了进去呢?
他用双手向下摩挲着面颊,心里想着梅甘发现事情的真相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梅甘虽然没有继承她母亲的坚强个性,却继承了她母亲的高傲,谁要是辱没了布洛克家的名声,就像犯了叛国罪一样,是不可饶恕的。
埃里克注视着打台球的人,一面小口吸饮着杯中的酒。他是在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庆祝会上遇见梅甘的,美国东海岸的一些最知名的人士都参加了这场盛会。
那是今年五月,距他离婚刚两个月,他已经蠢蠢欲动,想到外边去寻乐了。他参加四季饭店的这场盛大舞会,目的只有一个——找个女人睡觉——最好是一个非常性感、放荡 不羁、毫无头脑的女人,他已经受够了智力出众的女人。
他用训练有素的眼睛打量着四周。他看见了,并且立即认出了梅甘·布洛克,她是艾比尔的二十七岁的女儿,而且是布洛克家族巨大产业的惟一继承人。
她站在屋子的一角,是一个相貌颇为平常而身段苗条的姑娘。她有一双羞怯的棕色眼睛,一头梳到下巴的淡褐色短发。坚定的方下巴使她看上去更像她去世的父亲,而不像她迷人的母亲。她的确说不上是个绝代美人,但是有了那么多钱,谁还会在乎她的长相呢?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打量着她穿的那条由服装设计师定做的昂贵的裙子,还有她的耳朵上垂下的硕大的绿宝石耳坠,以及她那贵族气派的脖子上戴的与耳坠配套的项圈。他想象着和这样有钱的女人结婚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手里有花不完的钱,一切欲望都能得到满足。二十一年前,他的母亲和道格拉斯·费尔德结婚的时候,他几乎就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了。但是那老头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讨厌他,道格拉斯除了让他住在他的房子里吃他的饭以外,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情。
“孩子,你该明白,对你而言,天底下没有什么不劳而获的东西。”婚礼的第二天,道格拉斯就告诉他,“你要花零用钱,就得自己去挣。”
可是这家伙的一切——律师事务所、波托马克的大房子,甚至包括在缅甸的住宅——不都是继承来的吗?现在他却这样对他说。
好吧,也许他再也不用奴颜婢膝地向道格拉斯乞讨什么了,也许他找到了一条更大的鱼……
埃里克手里拿着酒杯,走到女继承人身边,向她作了一番自我介绍。五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在舞池里像老朋友一样地聊开了。他意识到,像梅甘·布洛克这样的女人,一定很欣赏坦率的性格,于是他便把自己最近刚离婚的事告诉了她,一面讲一面随口编出一些话来。
“我的前妻一向是以事业为中心的,”他们随着音乐慢慢地移动时,他说道,“而我是个关心家庭的男人。从她开始为我的继父工作时起,我们的婚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你可能认识我的继父,道格拉斯·费尔德?”梅甘摇摇头,于是他说了下去,“无论如何,当凯特告诉我她想离婚的时候,我没有和她争论。”他压低了嗓音,“我想,为了我的小女儿,我是应该和她争的,但是我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来,于是我就同意了。”
梅甘温柔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悲伤。
“我很遗憾,”她用私立学校培养出来的有教养的声音说道,“和女儿分开了,你一定很难过。”
突然间,埃里克觉得那些看起来是如此遥远的上亿美元的财产,如今已不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梅甘·布洛克跟她的母亲不同,她有一副软心肠。只要机灵一点,他就可以利用她的软心肠为自己谋取好处。
“我现在仍然难过极了。你知道吗?这是我离婚以来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我差点儿就不想来了。”他搂着她的腰身的手握得更紧了,并对她施展出了最迷人的微笑。“这会儿我却很高兴我还是来了。”
梅甘的脸颊上飞起一片红晕。她抬头看他,目光中的愉快神情告诉他,洛根昔日的魅力,现在又一次产生了神奇的作用。
他发现,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让她陷人他的情网要比他想象的更为容易。梅甘虽然拥有巨额家产,但在和男人的交往方面,却是相当单纯幼稚的。她除了在大学时交过两个男朋友外,还从来没有认真地跟男人来往过。
不过,要取得她母亲的信任,则是另一回事了。艾比尔·布洛克在十九年前丈夫去世以后,一直用铁腕掌握着她那拥有两亿美元资产的公司,她绝对不是一个用甜言蜜语就能哄骗住的女人。
“不要把我母亲的态度放在心上,”埃里克和艾比尔的第一次会见简直是冷冰冰的,因此会见后梅甘对埃里克这样说道,“她有时只顾着保护我了。她会改变的。”
但她一直没有改变。埃里克在认识梅甘一个月后,就向她求婚了。艾比尔即把他召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实在猜不出,”她对他说,那锐利的蓝眼睛像激光一般穿透了他,“为什么我的女儿会爱上你并且想嫁给你。而我呢,却强烈地反对你们结婚。”
埃里克顾不上胸口一滴滴流淌着的热汗,他顶住了她严厉的目光,“我向您保证……”
“我已经对你做了一番调查,埃里克,”她的声调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看来你对梅甘谈起你和凯特·洛根的十四年的婚姻时,有意不提你欺骗凯特的事。你曾经多次欺骗过她。。”
虽然这个所谓的“多次”是连凯特也始终未能证实的事,但是现在再来否认,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了。这个女人显然进行过充分的调查。
“我妻子和我之间有些问题,我在这里不想详谈,布洛克夫人,”埃里克回答道,尽量不让声音发抖,“不过,我的行为的确是不可宽恕的,它并不是什么值得我夸耀的事,所以我才没有告诉梅甘。”他住了口,想从这个女人的脸上看出她的想法。但是他一点儿也看不出,于是便问道:“您告诉她了吗?”
“我当然告诉了她。我做这番调查,不就是为了让我的女儿了解真相吗?不过,我很遗憾它没有产生效果。她幼稚地认为,通奸者是能够改邪归正的。”
埃里克暗自压住了一声宽慰的叹息。他早该知道,梅甘是靠得住的。“别的人是否能改邪归正,我不敢说,但是说到我自己,梅甘是正确的。我是一个获得了新生的人,布洛克夫人。”
艾比尔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你为什么想娶我的女儿,埃里克?据我所知,你欣赏的女人更倾向于……怎么说呢?花枝招展、妖艳迷人的那种。”
她的话准确无误得使他惊讶。这个巫婆到底调查出了多少东西?但是他可不准备被她吓倒,他唤起了全身的每一点激情。“你的话也许过去是对的,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说过,我获得了新生。我爱梅甘,一切就是这么单纯。”
“你敢肯定你爱的不是她的钱?”
“金钱对于我无关紧要。”
艾比尔唇边的微笑是冷冰冰的,“既然如此,你不会拒绝在一份婚前协议书上签字吧?”
他可以提出一连串拒绝的理由,第一条就是:这个要求太伤害他的自尊心了。这个巫婆自以为是什么人?梅甘已经是个成年女人了,她结婚并不需要得到她母亲的同意。见鬼,她甚至不需要她来批准。只要他们愿意,明天就可以私奔到拉斯维加斯去,艾比尔这老家伙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虽然很想把这番话告诉她,却还是把嘴闭得紧紧的。梅甘虽然成年了,但是她爱她的母亲,决不会做出故意伤害她的事情来。
他直接迎着那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目光,毫不畏缩。“我一点儿也不反对签字。”
“好的。”艾比尔坐在她那张古色古香的巨大办公桌后面,紧握的双手放在胸前,身子向前倾斜,“不过,你决不要以为,放弃了我女儿的财产以后,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像对待你的前妻那样去对待她。一旦你伤害了她,或者不论在哪方面辱没了我们家的名声,我都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后悔一辈子。听懂了吗?”
埃里克倒抽了一口冷气。“听懂了。”他知道自己还应该讲点儿更实质性的话,就接着说,“从今以后,我一定努力使您的女儿过得幸福,布洛克夫人。我向您保证。”
接下来的六个月是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活动——婚礼的准备、晚会、报刊采访,当然,还有婚前协议书的签字仪式,这也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这只是一个手续,亲爱的,”梅甘当着艾比尔和她的律师的面,在埃里克耳边悄声说道,“为了让母亲高兴,这是个小小的让步。她还不知道,不过在我们结婚周年纪念的那一天,我打算撕掉这些该死的文件,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
一年。这就是挡在他和巨大财富之间的全部障碍。只要过完那一年,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他想做的任何事——甚至跟梅甘离婚,那时候,她的一半财产就是他的了。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跟她离婚的。他没有那么笨。当他有希望继承老太婆的财产时,他凭什么只要梅甘的信托基金的一半呢?
“ 嗨,老兄。”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臂,“我们要关门了。”
埃里克转过头,眯缝着醉意蒙陇的双眼瞧着酒吧服务员,“什么?”
“我们要关门了,”服务员说,“你的酒账是六块钱付钱走人吧。”
埃里克渐渐听懂了他的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卷钞票。然后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从钞票里抽出一张十元的扔在桌子上,“拿去。不用找钱了。”
这句话差点使他失声笑了出来。他是什么人,干吗要这么大方?六天以后,他就会一文不名、穷困潦倒了。除非他能找到一个舍得拿出二十五万美金的人。
他有点摇晃地走出了酒店。一股凛冽的寒风掠过停年场,但是没有使他清醒过来。他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觉。也许到了明天,一切会变得清楚一些。
然而他刚刚迈步朝汽车旅馆走去,就又停了下来。在对面,挂在一根柱子顶上朝他一闪一闪的,是一块“客满”的牌子,“满”字上缺了一笔。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现在怎么办呢?开车回家?像他这样喝得醉醺醺的,肯定上不了公路就会因为酒后驾驶而被截住。只有一个选择——睡在车上。
他犹豫了几秒钟,便打开了科尔维特车的车门,一头倒在前座上。当他的后脑勺压在皮革座位上时,脑子里最后想的是:生活是个不折不扣的臭婊子。
丹尼·布朗森在这个寒冷多雾的清晨,四点十五分的时候,走出了他的丰田汽车,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朝着杜邦环形广场西侧的汉普顿大厦走去。那是一座建于世纪之交的大楼,现在里面已经被装修成了十二套豪华的公寓。
他完全有理由高兴。用不了两小时,一年前工厂答应提升他为生产线主任的承诺就要兑现了。今天,再过不到两小时,他就要成为主任了。
他也正需要增加这笔工资,尤其是因为他的妻子要生孩子了。而且,今后他就不用出来送报了。他倒不在乎额外多打这份工,他确实很感激赫尔南先生在三年前给了他这份工作。但是,他得每天早上三点半钟起床去送报,然后在六点钟赶到工厂去上工,那终究是件累人的活儿,尤其在冬季寒风刺骨的那几个月里。
他不停地吹着口哨,把一份份卷起来的《华盛顿邮报》扔到每一家门口,然后上另一层楼。他到了四楼以后就一直向走廊尽头走去,那是公寓8B。这是他在这幢楼房里要投送的最后一份报纸。
他像扔飞碟一样,正要拿起报纸把它扔到那鲜亮的黄色门垫上时,突然皱着眉头停了下来。
这套房的门半开半掩,这是很不寻常的。哪怕是在这样一上高级住宅区里,住户仍然是很小心的。他们从不会忘了锁门,更不用说让门开着了。
他感到有些不安,向四周望望,又把目光转回到门上。也许他应该打电话叫警察来。如果是抢劫,那家伙也许还在屋里,他甚至可能有枪。另一方面,如果里面住的那位女士生了病或者受了伤,他要是立即采取行动的话,也许不能救她一命。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士,而且她每逢圣诞节时对他问题那么慷慨大方。
他只犹豫了片刻,就走到公寓门前从门缝向里面张望。他什么也看不见,里面是漆黑一片,而且像坟墓一样寂静无声。这使他深信,如果发生过抢劫,劫匪早已离开了。
他短促地敲了两下门,“拉蒙特女士?你没事吧?”没人回答。于是他把门推开了一些,“拉蒙特女士?”他重复道。他觉得有点难为情,因为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里面吗?”
虽然他不是个容易被吓住的人,但是这片寂静使他想起海湾战争初期他和三个战友在科威特进行挨户搜查时的情景。一想到也许某个狂热的伊拉克士兵会从后面袭击他,他的心就跳至了嗓子眼里。不过这回却不同。这回他是独自-人,附近没有后援小组,没有步话机可以发出求救的呼叫。
他使劲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当他撞上了一张桌 子时,便轻轻地咒骂了一声。他总算找到了开关,打开了灯。
他只是在每年圣诞节时,当拉蒙特女士把圣诞节礼物交给他时,才走进过这间起居室。起居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布置得很雅致,也很整洁。
丹尼又喊起了她的名字,这次声音便大了许多,他绕开一把椅子匆匆朝通道尽头走去。他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面停住了脚步,摸索着开关,把灯打开了。
“天哪!”
一张巨大的铜床占据了屋子中央的中心位置。拉蒙特女士就躺在床上,她仰面朝天,手臂向两边摊开。
丹尼完全出于条件反射,立刻把帆布包扔在厚厚的白色地毯上,朝她跑过去。“拉蒙特女士……”他停住了,叫声哽在了嗓子里。
虽说她的身上没有血迹,但他在海湾待过的七个月里,见过相当多的死人,所以他知道这一个也完全死了。她的眼球从眼眶里鼓了出来,眼睛的表情是呆滞僵死的。她的脖子下面有些很深的红色痕迹。
“天哪!”他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着。他四下寻找着电活,看见床头小桌上有一部,就拿起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拨了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