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卡尔霍恩把两手插进口袋里，在屋子里慢吞吞地转了个圈，观察着每一个细节——花哨的黑白两色相间的家具，已经被来来去去的警察踩脏了的白色地毯，塞满了昂贵衣服的半开半合的壁橱。最后，他很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向床上的死了的女人。
不管他如何努力地使自己和被害者拉开距离，每一次死亡却都使他受到极大的震动，尤其当被害者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或者是一个认为自己前途无量的少年的时候。而如果死者是个孩童，那就会使他更难以忍受了。
当调度员呼叫的时候，他只是说遇害者是女性，她显然是被勒死的。
从作案现场小组那里派来的一支两人小分队，已经到达有一会儿工夫了。他们现在正在安静而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工作——记录现场和收集证据。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公寓门口，拦住一群目瞪口呆的围观者，他们大部分都是受害者的邻居。
米奇穿过房间，走到那张大铜床旁，目光一直注视着那个女人。虽然死亡使她的容貌大大地改变了，床头柜上的照片却显示她是个美貌的女人，有一头长长的光亮的黑发和一双褐色的眼睛。她那完美的颧骨足以使一个时装模特羡慕得发狂。
正当一名作案现场小组的摄影师蹲下身子给死者再拍一张照片的时候，最先到达现场的警官乔·麦克手拿笔记本走了过来。
“乔，是谁最先发现尸体的？”米奇问道。
麦克是一个有二十年资历的警官，身材高大粗壮。他朝屋角里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身穿牛仔裤和派克大衣，正以一种茫然的表情注视着四周的活动。“送报人。他说他叫丹尼·布朗森。三年来一直是他给这个地址送《华盛顿邮报》。”他瞧了一下笔记，‘他在大约四点零五分时发现了尸体。他说门是虚掩着的，因此他觉得有点不对头直到他给我们打了电话报警以后，才注意到门是被撬开的。”
“你发现他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有。我做过家访了。”麦克把手伸到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我知道你一定想和其他住户谈谈，因此我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公寓号码。”他把那张纸递给了米奇，“除了8A公寓住的那个女人，别的人都搞清楚了。管理员说她是个空姐，所以她很可能正在空中旅行。”
“谢谢。”米奇扫视了一遍那张名单，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受害者呢？”
“在华盛顿特区驾驶执照上，她的名字是吉娜·拉蒙特，年龄三十四岁。管理员说她是一名模特，不过根据我们的记录，这女人是个妓女。仅仅在今年，她就被拘捕过三次，两次是拉客，一次是携带毒品，可卡因。”看见米奇迅速投来的疑问目光，他补充道，“看上去她的毒瘾还挺大的。约翰逊已经发现了大量毒品。”
“你们找到了她的地址簿吗？”
麦克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小黑本子，“不过上面没有多少名字。”
“谢谢，乔。我过一会儿再看它。有了新的发现请通知我。”
米奇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朝丹尼·布朗森走去。他看上去很年轻，顶多只有二十四五岁，浅黄色头发、蓝眼睛，苍白的面颊上长着雀斑。
“嗨 ,”米奇用温和的声音低声打着招呼，“我是警探米奇。”
这人一直在注视着他走过来，现在他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流露出惶惑和畏惧。他点点头，神经质地朝床那边瞥了一眼。验尸官现在正在那里进行初步尸检。
米奇招呼他朝过道走去。“我们到起居室去。”他们来到起居室以后，米奇对丹尼说，“听说是你最先发现尸体的？”
“是的，先生。”布朗森用颤抖的声音告诉米奇他是怎样发现尸体的。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是的。不过，不太熟悉。我的意思是说，我一年只看见她一次——在圣诞节前后。”
“为什么？”
“她总是让我进去，好给我圣诞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
丹尼脸红了，“50美元。现金。”
米奇忍住微笑，用匀整的字体记下了这条信息，“没关系，孩子。我不是国民收人调查署的人。”他写完以后便抬起头来，“你在这里见过别的人吗？男人？女人？”
丹尼摇摇头、“没有，先生。她总是独自一人。”
米奇点点头，“你为什么这么早送报？”
“我有另一份工作。我是切萨皮克冷冻食品厂生产线的专职雇员。我得六点准时上班，所以只好四点就开始送报。”
“什么时候送完报呢？”
“五点三十分。”
“你除了电话以外，还用手碰了其他什么东西吗？”
“电灯开关。”丹尼指指米奇身后，“那一个。还有卧室里的那个开关。噢，当我推开门的时候，也碰了门。”
“当你走进大楼时，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吗？”
丹尼摇了摇头。
“你听见楼下有什么响声吗？或者是楼上？”
“没有。在早晨这个时候，总是非常安静的。”
米奇合上了他的笔记本，“好的，布朗森先生。我们会派一名警官护送你去市中心——”
年轻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为什么？我已经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天哪，难道你认为是我杀死了她？”他摇着头，“我没有。我发誓——”
“别紧张，丹尼，”米奇说，他希望用这个年轻人的教名称呼他，能使他安静下来。“我并不认为是你杀死了她。不过，尸体是你发现的，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你的一份签了字的声明。你交了声明以后就可以离开了。”
米奇召来门口的值勤警察，告诉他该做什么。等他回到卧室时，只见验尸官正摘下眼镜用一块卫生纸在擦拭着它。米奇走了过去，“情况如何，艾贝？”
艾贝·莫威茨是个秃顶斜眼的小个子男人，他把眼镜放进外套口袋里。“看上去咽喉部的环状软骨被压碎了，因此可以很有把握地断言她是被勒死的。从她脖颈上的痕迹，我猜杀人凶手很可能是男性，有一双非常大、非常有力的手。”
“估计是什么时间死亡的？”
“半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解剖以后我还可以估计出更准确的时间来。”他的声音是漠不关心的，甚至是单调乏味的。
“她被强奸了吗？”
“没有。但是她反抗得相当激烈。”他指着脖子周围的六条伤痕说道，“这些都是指甲划破的伤痕，可能是她想挣脱时自己划伤的。”他摘下了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把它们放进一只纸袋。“我在这儿的事已经干完了，米奇。你干完以后随时都可以把她送过来。”他咔嗒一下关上他的皮包，匆匆向米奇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两名救护车服务员在一边等候他的指令。“把她装进袋里，”米奇告诉他们，“把床上的被褥也装进去。”他注视着他们把尸体用黑色绸缎被单包起来放进一个尸袋里。
“嗨，米奇。”
他转过身，看见他的身份鉴定技术员罗伊·约翰逊在向他招手。米奇从口袋里抽出一双乳胶手套，一面戴上手套，一面穿过屋子向他走去。“你找到什么了，罗伊？”
约翰逊指着梳妆台上的一架摄像机。“我发现这个玩意儿被塞在上面的空气回流管道里。”他朝卧室壁橱顶端一个长方形的洞口点了点头，“后来我又发现了这个东西。它是用胶布固定在梳妆台底层抽屉下面的。”他递给米奇一盒录像带。
米奇侧过头读了读录像带侧面贴的标签。标签上歪斜地写着“埃·洛”两个字母，是一个女性的笔迹。“查一下指纹，好吗，罗伊？之后我也许应当把它放出来看一下。”
米奇注视着约翰逊用一只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检查这盒录像带。然后他用一把玻璃纤维的大刷子蘸满了白粉，小心翼翼地轻抹在整个录像带的表面。
“找到了什么吗？”
“只有两个指纹，”约翰逊回答道，并没有抬头。“但是它们看上去相当清晰。”
他把一块特殊的密封脐带贴到撒过白粉的表面上，又用一个迅速的动作把它揭了下来。接着他又极其灵巧而迅速地把这块脐带贴在一张指纹卡片的边缘，从一卷卡片上把它剪下，并且立刻给这张卡片贴上了标签。他如此麻利的动作，说明了他为什么被公认是美国东海岸最出色的身份鉴定技术员。这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把录像带交回给米奇，“这就归你了。”
米奇已经在床的另一边发现了一台高级娱乐视听组合，于是他走了过去，把录像带插进盒式磁带录像机里。屏幕上显示了一对躺在大铜床上的赤身**的男女。这时，乔已经悄悄地走到米奇身后，他格格笑道：“嗨，那是房子的女主人。看上去她喜欢拍家庭电影呢，哼！”
“或许是吧。”那个女人翻滚到了她的伙伴上面，那个男人的脸突然露了出来。“噢，真难以相信。”米奇低声嘟嚷道。
“什么？”乔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认识那家伙？”
“那是洛根，梅甘·布洛克的未婚夫。”
乔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埃里克·洛根。没错，我现在认出他来了。他和那个女律师结过婚，是不是？就是你最近调查的那件案子里为富恩特做辩护的那个女律师，她叫什么名字？’，
“凯特·洛根。”
“对。”麦克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着一样，又回到屏幕上。屏幕上的活动显然正变得愈来愈热烈。警官又呵呵笑了，“我们这位娇小的摄像者看样子还兼职搞敲诈呢。”
“有人提到‘敲诈’这个字眼了吗？”
一听见那带鼻音的尖嗓子，米奇立刻绷紧了脸。他关上录像机，取出录像带还给了约翰逊。虽然人们都认为，警察和新闻界之间保持亲密关系是十分必要的。埃迪·波维奇却是个例外。波维奇是《华盛顿记事报》的一名刑事犯罪记者，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完全像一条黄鼠狼。他长得皮包骨头，像只老鼠，还不到一米五，而且为了得到一条消息，他不惜采用任何卑鄙的手段。虽说他有个表哥在当检察官，可以搞到别人都搞不到的消息，然而这只使得他更加受人鄙视。这个地区的警察见了他都惟恐避之不及。
“出去，波维奇。你该知道，在初步调查时是不许你们进入犯罪现场的。”
“别把我当新手，米奇我懂得规矩。”波维奇的小眼睛投向现在已经暗下来的屏幕，“出了什么事？那个婊子正在敲诈她的一个嫖客，所以他就把她干掉了？”
米奇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我警告你，波维奇， 如果你发表一句毫无事实根据的言论，像上次加拉格尔案件里你干的那样，我一定会亲自来找你算账的。”
但是这名记者也不是轻易就会被吓倒的人。“公众有权知道一切，警探。”
“那么就告诉他们，有个女人被谋杀了。仅此而已。”
“至少告诉我她的名字。”
“那要等到通知了她的近亲以后。”
“她的嫖客呢？我看得出来。你认识他。他是谁？是个政界要人吧？”波维奇大笑起来，露出两排小黄牙齿，“也许是总统？”
“这条消息是保密的。”
“你明白我反正会打听到的。我只要拿起电话找我的表哥就行了。”
“那么你干吗不去，并且从我面前滚开呢？”
“因为我更愿意从权威人士那里直接得到消息。”他那使人恼怒的笑容愈来愈得意，“这一次，我甚至能正确地拼出你的名字来。”
米奇已经受够了。他向麦克点点头，麦克立刻抓住记者的手臂，不管他如何抗议，硬是把他护送出了公寓。
等到送走记者以后，米奇摘下手套，扔进一只纸袋，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总部。
“我需要一个名叫埃里克·洛根的人的地址，”当档案室的皮特·德瓦尼警官回答时，他说道，“是带C字母的埃里克，洛根的拼法是L一o一g一a一n。”
德瓦尼马上开始在华盛顿地区执法体系的数据库里搜寻起来，米奇听得见计算机按键的嗒嗒声。几秒钟以后，德瓦尼便有了回答。
“地址是马里兰州波托马克的诺顿巷1035号。”
“谢谢，皮特。”
埃里克被头脑里咚咚的捶击声吵醒了。他呻吟着睁开一只眼，然后又睁开另一只眼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科尔维特汽车里，像母腹中的胎儿一般蜷缩成一团，躺在前座上。而且，他快冻僵了。
他用左手握紧驾驶盘，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脑子里的一片雾水逐渐消退了，他记起来了。他喝得烂醉，无法驾车回家，这说明他的头为什么那么痛，而且，隔壁的汽车旅馆已经客满。
他眯起眼睛从汽车的挡风玻璃向外看，观察着这个小小的停车场。天哪，在这里他很可能遭到抢劫，甚至是被人杀死。更恼人的是，喝了一通酒，什么也没有解决。他的问题仍然横在那里，像以前一样无法解决。
他冷得发抖，便启动了点火装置，打开了暖气。当强大的发动机轰鸣起来的时候，被他拨到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上的收音机也响了起来。
播音员一上来说出的头几句话，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中了他。
“一名住在杜邦环形广场的妇女，据验明其姓名为吉娜·拉蒙特，于今日清晨被发现在其家中被人勒死。虽说尚未发出逮捕令，但警方正在全面调查并寻找居住在马里兰州的波托马克的埃里克·洛根。据几名证人说，他们看见已和工业巨子的女继承人梅甘·布洛克订婚的埃里克，曾于星期六晚上和被害者一同离开乔治城的一个舞会。目前尚未能得到布洛克女士的看法。发言人金里奇在美国国会再次威胁说要使政府倒台，如果不……”
埃里克完全清醒过来，他颓然地倒在座椅上吉娜死了。这几个字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跳动着，他努力想弄清楚它们的含意。她昨天还去过他的办公室，怎么就会死了呢？而且真见鬼，他们为什么要找他？他跟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他心里愈来愈慌乱，他还是努力去进行理性的思考。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他没有杀任何人。他怎么可能呢？昨晚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自己的汽车里。而在那之前，他一直是待在那家肮脏的小酒店里的。
他用发抖的手指转动着收音机旋钮，想听到另一段新闻广播。他听到了，但是内容基本相同。吉娜·拉蒙特死了。警察正在找他。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驾车回华盛顿，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噢，不完全是一切。他要是把吉娜的那个小小的敲诈计划，或是他曾和她睡过觉的事告诉他们，他就是个大傻瓜了。不过，承认他在莱尔的舞会上和她谈过话，并且曾经把她送到她的汽车跟前，又会有什么害处呢？
他几乎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新闻广播里没有提到死亡时间，只说吉娜是今天清晨被发现死去的。清晨有多早？如果她是在他离开乔治酒店以后被杀的呢？警察会相信他是喝醉了在自己的汽车上过夜的吗？他们会不会把他投人监牢，控告他犯了谋杀罪呢？
他咽了一口口水，好缓解嗓子里的干燥感觉。在他把自己交给恶狼之前，他一定得查出死亡的时间。如果他毫无嫌疑，他就回去，不然的话……
天哪！他真不知道到那时他该怎么做了。
他等到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以后，才开始倒车。然后，他朝四周望了最后一眼，便驶出了停车场，向公路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