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晨，当艾莉森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最先看见的就是厨房柜台上那只不配套的碟子。“爸爸来过了吗？”她问道。
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咒骂自己在睡觉之前没有把那些烟头扔掉。“昨天晚上他进来坐了几分钟。”她一边说，一边往滚烫的烤盘上摊薄饼的面团。
“他要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凯特急于改变话题，她打开了冰箱，“你是要杰迈玛姑妈牌的果酱，还是让我们放纵一下，尝尝奶奶上个月从佛蒙特带回的那种味道特别浓的械糖浆？”
“随便。”艾莉森走过来站在凯特身旁，“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才会使他这么远地跑到这里来。”她的目光移到了碟子上，“而且吸了这么多支烟。他有心事的时候总是一根接一根地吸烟。”
凯特忍住了一声叹息。艾莉森只不过十三岁，但是她的观察力实在惊人。有一天，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的——然而，现在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如此紧张，她将来愿不愿意继承她母亲的事业实在难以预料
凯特本来想随便编个故事，但很快她就改变了主意、也许道格拉斯是正确的，如果凯特老是替他打掩护，艾莉森到什么时候才会认识到埃里克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呢？“如果你真想知道，他是来借钱的。”
艾莉森扬起了一道眉毛，“你借给他钱了，是不是？”
凯特把两块薄饼翻进一只盘子里，把它拿到厨房里挨近凸窗的桌子上。“没有，艾莉森，我没有给他钱。我又不是银行，你知道。而且我确实并不富有。”
“他要多少钱？”
“二十五万美元。”
“哎哟。”艾莉森的眼睛里闪出了好奇的光芒，“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现在，她就需要稍稍地避开真相了。不管凯特对埃里克多么脑怒，她还是不能让他的女儿知道，他已经堕落到了什么地步。“是一笔投机生意，”她一面把自己的盘子放到桌子上，一面临时现编道，“我认为这笔生意风险很大。”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来找你，他知道你是没有那么多钱的。”
凯特受到艾莉森冷静的分析鼓舞，迎视着她的目光说： “他希望我把你的信托基金借给他。”
凯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但是已经晚了。艾莉森对埃里克厚颜无耻的要求一点儿也不感到气愤，反而眼里冒着怒火朝她质问道：“你拒绝了他？没有问问我？”
“我当然拒绝了他。那笔钱是准备用在你的教育上的，艾莉森。我自己决不会动用一分钱，不管我有什么迫切的需要，更不用说拿它去冒险，做什么疯狂的投机生意了。”
“那是我的信托基金，是不是？那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任意支配它，而我想把它给爸爸。”
“只要我是基金的托管人，我就不同意。等你满了二十一岁，基金归还给你以后，你就可以随意处置它。不到二十一岁就不行。”
艾莉森的身体变得僵直了。“你真小气，妈妈，而且不公正。你还以为爸爸是向你要天上的月亮呢，这只不过是钱而已。你知道，那是我的钱！”她加重语气说道。
凯特很少像这样公开表现出她的伤心失望。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噼啪直响。“真该死，艾利杯，为什么你总是护着他？你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替我想一想？我只是想保护你，我这是为你好呀。”
艾莉森把头发甩到肩后，拿起她的课本。“是呀，对。”
“你到哪里去？
“学校。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吗？”
“你还没吃你的薄饼——”
“你吃它们吧。我一点也没有胃口了。”她从屋子中间的工作台上一把抓起午餐的钱。当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直视着凯特。
“我想搬回奶奶家去住，”她用挑衅的口吻说道，这种口吻现在经常出现，“等爸爸结婚以后，我想去和他跟梅甘一起住，他们已经答应了我。”
凯特的心沉了下去。艾莉森虽然一直公开表示，搬到克利夫里公园以后她并不快活，但是她还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过她要搬走。“你并不想搬走。”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
“不，我想。”
然后，艾莉森连再见也不说，便大步走出了屋子。
凯特想追上她，但是已经晚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凯特正在把早餐的碗盏放进洗碗机里，电话响了起来。她伸手取下墙上的分机，“喂？”
“凯特！感谢上帝你在那里。”埃里克的声音颤抖着，显得很紧张。
凯特的双眼短暂地闭上了一会儿。“埃里克，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明白——”
“吉娜死了。”
“谁？’，
“吉娜！那个正在敲诈我的女人。她被人勒死了。警察认为是我干的。天哪，你没有听见早晨的新闻广播吗？这消息已经上了所有的电台和电视台。”
凯特感受到的最初的震惊逐渐消退了。她倚着墙说：“你在哪里？”
“你别管我在哪里。我没干那件事，凯特。你一定要相信我。她遇害时我根本不在华盛顿。”
“你那时在哪里？”
他放低了声音，“在我的汽车里醉得不省人事。昨晚离开你的住宅以后，我非常沮丧，因此就喝得烂醉。直到今天早上七点半才醒过来。我就是在那时听见新闻的。你不用问，让我先告诉你，不，我没有证人。我惟一有证人的时间，是从十一点半到半夜我待在小酒店里的时候。”
凯特的律师职业本能地插手了，“他们确定了死亡时间吗？”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你一定得把它打听到，凯特。”
“不行，埃里克。我不想被卷进去。”
“凯特，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不是在请你卷进来。我只是请你打个电话给市警察局的人，问问吉娜是什么时候遇害的，难道这点要求也过分了吗？”
他那绝望的声调拨动了她的心弦。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容易被遇到麻烦的人所打动呢？
“我怎么给你回电话呢？
她听见他松了一口气，“我会再打电话的。你认为问一下要用多少时间？五分钟？十分钟？
“给我十五分钟。
“好的。”他停顿了一下，“谢谢，凯特。非常感谢。”他挂上了电话。
凯特宁愿和她可以信任的人打交道，所以她直接给验尸官打了电话。艾贝·莫威茨告诉她的，却并不使人放心。
她刚刚挂上电话，电话铃就又响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当她接电话时，埃里克说道，“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埃里克。据验尸官讲，吉娜是清晨一点到一点一刻之间死的。因此，除非你当时是在很远的地方，无法在这段时间内赶到她的公寓，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否则，你就有麻烦了。”
“我那时离她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埃里克用死气沉沉的声调说道。
“你能肯定当你在汽车里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你？”
“是的，我能肯定当我走出酒店时，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在我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它仍是空无一人。老板一定把自己的车停在后面了，所以很可能他根本没有看见我。”
接着他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我没有杀她，凯特。我发誓没有杀她。”
在凯特的厨房窗外，早晨的天空布满了黑沉沉的雨云，使得局势显得更加危机四伏。哪怕她愿意——而她当然是不愿意的——她也没法把他从这次麻烦中救出来。“警方知道吉娜在敲诈你吗？”
“不知道，感谢上帝。但是他们知道她和我一起离开莱尔的舞会的事。还有六个人看见她昨天下午到布洛克工业公司去。他们一定想知道，她到那里去做什么。”
她听见他在呻吟，“怎么回事？”
“打开你的电视机。第二频道。”
凯特伸手转动了厨房吊柜下面那台小电视的旋钮。当屏幕上的影像逐渐清晰以后，她看见在屏幕右上角有一张埃里克的照片。一个满脸严肃的、头发浅黄的新闻广播员正对着摄影镜头说话。
“市警察局尚未找到埃里克·洛根。警方为一名华盛顿女子被杀害一事将对他进行传讯。关于在被害者公寓里发现一盘与本案有关的录像带以及敲诈可能是谋杀动机，目前尚未得到证实。”
“他们找到了录像带，”埃里克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死定了。”
凯特关上了电视，“埃里克，听我说，你必须去自首。”
“太了不起了，凯特。你索性让我顺便在自己的死刑执行令上也签上名算了。”
“你逃走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更糟？”他笑了起来，“整整一屋子的人看见我星期六晚上和吉娜一起离开莱尔的舞会，她的公寓里到处是我的指纹，而警察又刚刚找到一盒录像带，它使我成了头号嫌疑犯，可能是惟一的嫌疑犯。事情还能变得更糟吗？”
“我知道情况看来对你很不利，但是你不能总是逃。你停留在外面的时间越长，情况对你就越不利。而且无论如何，开着你那辆红色的科尔维特跑车，你就等于打着一面旗子。”
“我会把科尔维特车扔掉的。”她听见他深深吸进一日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帮帮我，凯特。我知道，今天早晨你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我的声音，但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除非你去自首，否则我无法帮助你。”
“瞎说。你什么都能做，不管嫌疑犯是否已被逮捕起来。”
“我是一名法院官员，我不能—”
“你去找吉娜的邻居们谈谈，”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去找那个把她带到舞会来的家伙谈谈，他叫布拉德·卡彭特。去和替她拉皮条的人谈谈，也许就是他把她杀了。”
“应招妓女没有拉皮条的人。”
“我不管！总有人杀了她，反正不是我。”他的语气又变成哀求了，“你知道我不会杀人，是不是，凯特？见鬼，我甚至不喜欢捏死一只虫子。”
这话是真的。埃里克的毛病很多，但他不会是杀人凶手。
“唉，老天，”他突然说道，“一辆巡逻车刚刚开了进来我得走一了，过一会儿我再给你打电话。”
“开进了什么地方？埃里克，告诉我你在什么—”
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凯特使劲挂上了电话。混账！他为什么用这件事来烦她呢？为什么他不去找费尔德家的律师，把这个烂摊子压在他身上呢？她和艾莉森已经有够多的麻烦了……
她的血一下子冻结了。艾莉森！天哪！如果这新闻上了电视，那么到现在整个学校一定都知道了。如果艾莉森从一个同学那里听到她的父亲因谋杀正在受到通缉，那怎么办？或者更糟，她从一个在她的学校外面安营扎寨的、好事的记者那里知道了这件事，那又怎么办？一般来说，妓女，甚至于死了的妓女，不太会在新闻界引起轰动，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单纯的谋杀案，嫌疑犯是国内最富有的女人的未婚夫。传媒肯定会像一群饿狗一样扑向这个新闻。
她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艾莉森。
凯特从厨房工作台上的一只陶制碟子里一把抓起她的汽车钥匙，匆匆跑出了屋子。
当她的汽车开到离艾莉森的学校只有一个街区的时候，汽车里的电话响了。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去接。不论迟早，埃里克终归会懂得，她是不愿意卷人到他的问题中去的。但是当电话铃响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把电话拿了起来。是道格拉斯打来的。
没有招呼，没有客套。他显然已经听到了有关埃里克的新闻，他显出的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听到了吗？”他问道。
她想，如果她告诉他，她不但已经听到了谋杀案的消息，而且是从埃里克那里听到的，他不知道会说什么。“几分钟前刚听到。”接着她想起前天道格拉斯已经去缅甸了，于是她问道，“你在哪里？”
“在机场。罗丝和我一听见这个消息就立刻包租了一架飞机飞回家来。显然警方今早五点半就来到了我们家门口寻找埃里克。”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艾莉森在哪里？”
“在学校。我现在正在去接她的路上。我想最好能让她暂时避开众人的注意。”
“好主意。”
“道格拉斯，”她说道，小心地选择着措辞，“你知道埃里克没有干这件事，是不是？他是不会—”
“罗丝和我要召集一次家庭会议。”他简洁地说道， “我已经邀请梅甘和艾比尔参加。如果你也能参加，我将不胜感激。”
她不喜欢他粗暴的声调。但是，这是个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难以忍受的时刻。“我们是不是在你家里开会？”
“是的。十点半。”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声调变得柔和了。“谢谢你，凯特。”
“宝贝，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乱，但是我们一定能挺过去。我发誓，我们能挺过去。”
她们现在正在凯特的汽车里，往家里驶去。学校校长在凯特走进她的办公室之前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同意让艾莉森避开几天，这对她最为有利。
凯特是在学校停车场上，坐在她的红色绅宝汽车里，尽量委婉地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女儿的。直等到公路上驶来一辆新闻采访的大汽车，她才开动汽车，朝家里驶去。
凯特一面驾驶汽车，一面朝艾莉森迅速地瞥了一眼。她拉起女儿无力地放在膝盖上的手捏了捏。“我要让你在家里待几天。我已经和玛丽亚讲好了，有我们两人在，我们一定能够拦住那些新闻记者。”
“他们不可能认为爸爸杀了那个女人，”艾莉森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他们根本不可能。”
“他那样躲起来不见警察，对事情不会有帮助的。”
艾莉森一把扯开了自己的手。她的眼里又出现了那种愤怒的反抗表情。“他给吓坏了，妈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没有人肯相信他。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也会逃的。”
凯特在十字路口的交通红灯前停了下来。一场倾盆大雨把华盛顿的街道淋得滑溜溜、灰蒙蒙的。一个流浪汉缩在一块绿塑料布下，坐在一家商店橱窗外面的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伸出他的手。“不，我不会逃的，”她把目光转回到艾莉森身上，说道，“我一定要竭尽全力来证明我的清白。不论我多么害怕，我也不会逃，把问题弄得更复杂。”
“对呀，”艾莉森把胳臂交叉在胸前，望着车窗外面。“你本来就比我们其他人都要高明得多。”
这些话刺伤了凯特，但是她打定主意不予理会。“不，我并不是高明，”她柔声说道，“我只不过是懂得这些事情。我干的就是这一行。”
交通灯变了颜色。凯特踩下油门，穿过拥挤的早晨车流。她偶尔看一眼艾莉森，想和她的目光接触，但是每次她看见的都是小姑娘绷得紧紧的、恼怒的侧脸。
五分钟以后，她把绅宝汽车开进了私人车道，庆幸着那里没有等候着她们的新闻记者。她正要伸手去开门，艾莉森转过脸来向着她说：“你会帮助他的，是吧，妈妈？”她女儿的灰色眼睛搜寻着她的眼睛。在女儿的眼睛里，怨恨已经消失了，代之以深深的痛苦——以及一种别的表情。这种表情凯特已经有很久没有在女儿眼里见到了，那就是信赖。
这个表情深深打动了她，使她的思想停顿了片刻．“艾莉森，我——”
“你一定要，妈妈。”艾莉森的手握住了凯特的手腕，她的目光紧盯住她的眼睛，“假如我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女人，我是不会请求你帮助他的。但是我认为他没有杀那个女人，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凯特看见艾利森目光里绝望的神情，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是的，”她终于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就帮助他吧，去找出杀害了吉娜·拉蒙特的人。”艾莉森的眼睛里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挂在她的睫毛上，然后滚下她的面颊。当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由于无比激动而颤抖着，“我真替他害怕，妈妈。他现在在外边独自一人，他需要知道我们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虽然凯特原先决定不插手这件事，但是现在她开始动摇了。尽管她是相信和支持国家的司法制度的，但有时她也还是感到它是失败了—就像对托尼来说。不过，使得她的态度改变过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平心而言，她怎么能抛开埃里克不管？因为在她的心里，她觉得抛开埃里克也就等于抛开了她的女儿。
艾莉森的手更加紧紧地抓住了凯特的手腕。“妈妈，求你了，请说你会帮助他，说你不会让他进监狱。”
“是的，”凯特把担惊受怕的孩子搂在怀里，低声说道，“我不会让他进监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