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布拉德·卡彭特谈得怎么样?”当凯特在下午快三点时回到办公室后,她的秘书问道。
虽说弗兰克·摩尔还不能称作美人,但是她确实引人注目。她娇小玲珑,活泼机敏,一头光亮的黑发总是被她梳成一条紧紧的法国式辫子。她有一双细细的、弯得出奇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圆眼睛,使她看上去像一个洋娃娃。
她离过两次婚,她声称自己有两大爱好——她的工作和男人们。通过她办公桌上的相框就可以随时了解到她的爱情生活,相框里的内容不断更换,使人目不暇接。这个月的专栏明星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古巴人,名叫罗梅罗。
弗兰克作为凯特忠心耿耿的秘书和亲密朋友已经有八年了,其中有五年是在美国检察官办公室的时候。她忠实可靠,坚持己见,而且坦率得几乎毫无顾忌。道格拉斯起初不太愿意雇用她,倒不是因为怀疑她的工作能力,只是认为她不太符合事务所老成持重的形象。
凯特却坚持己见,她强调她和弗兰克是一揽子交易,要了她就得要弗兰克。最后道格拉斯只好妥协了。
“不错。”凯特回答了弗兰克的问题,“他给我提供了我的第一条线索。”
“说吧。”弗兰克坐在凯特办公桌的桌角上,交叉起了她修长的双腿。
“你还记得常在杜邦环形广场活动的那个毒品贩子吗?你说他的屁股长得很漂亮?”
弗兰克格格地笑了。“我怎么会忘记?要不是因为他所有的其他方面都那么使人厌恶,我一定会帮他改邪归正的。”她装出拿着一根雪茄放在嘴巴前面的样子,又耸起眉毛,扮得颇有点像格鲁乔·马克斯。“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叫皮特什么的。法利?芬利?对了,皮特·芬利。你想找他干什么,头儿?”
“布拉德·卡彭特告诉我,吉娜·拉蒙特是个可卡因瘾君子。如果她是在家门口附近买毒品的,那么芬利很可能是她的毒品供应者。”她向后靠在椅子上,“你知不知道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你把我看做什么啦?一张臭名昭著的流氓名单吗?”
凯特忍住了笑,“不是的。不过,既然你正在跟三个月前逮捕了芬利的警官约会,也许你能打听到。”
“我想我是可以。”弗兰克又扭动了一下她的眉毛,
“你也可以去问问凶杀组的那位美男子,我有种感觉,他肯为你做任何事。”
凯特感觉自己的脸颊红了起来。她打开公文包,取出托尼案件的卷宗。“别说傻话了。”
“噢,别对我说你没有注意到。”弗兰克格格地笑了,
“米奇已经为你神魂颠倒了,头儿。他那张英俊的脸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流露了出来。”
“你看爱情小说看得太多了。”
“那又怎么样?我是个天生浪漫的姑娘。只要什么地方绽开爱情的花朵,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凯特摇了摇头,“在这里,你再也不会看见什么花朵了,弗兰克。我发誓再也不谈恋爱了,记得吗?一次灾难性的婚姻,对于我已经足够了。”
“决不要放弃爱情,头儿。这是我的座右铭。”
弗兰克对凯特挤了挤眼,从她的办公桌上滑下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米奇把自己的福特汽车停在凯特·洛根的住宅前面,坐在汽车里没有动,对着这幢住宅瞧了一会儿。他在对莉莉·摩尔谋杀案做调查的时候,到这里来过两次。那时凯特对他很不友好,他也不指望现在她的态度会有任何改变,但是他还是愿意试一试。一来是因为他有一种第六感,觉得埃里克·洛根已经和他的前妻联系上了,二来是因为他一直想找个借口去看她。
最后这个想法使他唇边露出了微笑。难道凯特·洛根对他的生理吸引力有那么强烈?或许它是什么超乎生理吸引力之外的东西?不论怎样,他该知道这是不应当的。人们对于警察和辩护律师之间的感情纠葛,总是抱着不赞成的态度的。而当那位辩护律师又正好是一个主要的杀人嫌疑犯的前妻时,其后果便更是灾难性的了。
米奇跨出汽车,上下打量着那条安静的街道。一幢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房屋排列着,其中许多幢已经挂上了圣诞节的节日装饰,闪耀着几百只灯泡。这是个像画一般完美的景象,几乎无法把它和每分钟都在城里其他地区发生的暴力联系起来。
凯特的房子也是一派节日气氛,树丛上挂着许多小小的灯,一只巨大的花环挂在大门上。
米奇轻松地按照《啊,圣诞树》的曲调吹着口哨,踩着门前小径来到大门口,按了按铃。在按第二下铃时,凯特便来应门了。
她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红色紧身圆领衫,完全不像昨天他在法庭上看见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律师。她的一头蓬松的红发没有梳理,乱蓬蓬的,惹得他真想伸手去抚摸一下。一缕似曾相识的淡淡的香水味环绕着他。总有一天他会打听出这种香水的名称,并且弄清楚它为什么给了他这么深的印象。
“晚上好,洛根夫人。”
“这回你又来干什么,警探?又要发生骚乱了吗?”
他似乎觉得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但却不能肯定。“骚乱倒是没有,不过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傍晚八点钟吗?”
他耸耸肩膀。“我正好在附近一带,于是我想我可以省得明天早上再跑一趟了。”他不等她回答,便两手插在袋里,向前探身过去,“你不介意让我进门吧?”
凯特起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她看到的是一双友好温和的蓝眼睛,浅褐色的头发,有一绺不听话的头发垂在他的额头。他穿着淡黄色翻领毛衣,外面是一件藏青色外衣,下面穿着一条牛仔裤。道格拉斯曾经略带轻蔑地把他划到新一代颓废的、不服管束的警探之列。因此,对男人一向有着浓厚兴趣的弗兰克,一见到他就神魂颠倒的,也就不难理解了。
凯特不太情愿地把门打开,自己站在一旁,让他进去。她知道,迟早他会来找她谈话的,所以她还不如现在把他的问题都回答完了算了。“好的,不过请不要太久。我带了些工作回来做,我想接着干。”
米奇跟着她穿过门厅,走进一间令人愉快的蓝白两色相间的厨房。厨房里占着显著位置的是一个带切肉案板的工作台,带有环形支架,挂满了闪亮的铜锅。在他左边,一张圆桌形成一个舒适的小角落,桌上高高地堆满了文件,四把椅子放在桌旁,从那里可以看到外面宽敞的后院。
米奇试着去想象,在这个环境里的凯特是如何走来走去做着家务,看上去既轻松又愉快,完全不像此刻这样,神色紧张而且心存戒备。
她倚着料理台,抱着双臂,“会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这种地步,连明天早上也等不及?”
米奇坐到一只橱凳上,“我想知道,你是否得到了你前夫的消息。”
凯特虽然在等着这个问题,为此还作了些准备,但是他提问时投来的锐利目光,使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她回答道,同时为了补救她口气中的一点犹疑,她坚定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我该得到他的消息?”
“因为你是律师,而且是他的孩子的母亲。还因为,据你以前的公公说,你大概是在这个世界上埃里克惟一信赖的一个人。”
这次,她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恐怕道格拉斯过高地估计了埃里克对我的看法。其实,我的前夫和我彼此间连普通的礼貌都很难维持。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女儿,恐怕我们之间根本无话可谈。”
“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是在什么时候?”他问道。
“我记不清了。”她意识到他的目光注视着她,便从料理台上拿起一只玻璃杯,放进洗碗机里。“有好几个星期了。”
“你想得出他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一点儿也想不出。”她轻松地回答道。
“他有什么亲密的朋友吗?有没有人愿意暂时帮助他藏起来?”
“埃里克有很多朋友,都跟他一样肤浅,我怀疑他们有谁会去冒这个险。”
她关上洗碗机的时候,他注视着她的手。“然而在过去的十七个小时里,他却成功地设法逃开了所有的警察。”
“相信我吧,警探,最最吃惊的还是我。我从来没有想到埃里克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本能。”
“绝望可能是一种强有力的动机。”
凯特打量着对面坐着的男人,她的眼光变得专注起来。他是个顽固的警察,也是个精明的警察。他当真认为埃里克有罪?还是他仅仅是在钓鱼?“你找错人了,警探。埃里克不是一名罪犯。除了几张交通违章单以外,他还从来没有干过任何哪怕是稍稍有点违法的事。”
米奇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的忠诚是值得赞赏的,洛根夫人,但是证据对他极为不利,这仍然是事实。当然,除非你认为,敲诈不能构成谋杀的动机。”
“这就得假定,他正在受敲诈。”
他的笑声听上去很随便。“得啦,律师。吉娜·拉蒙特并不是因为多愁善感才录下他们那段小小的插曲的。两天后,她去埃里克的办公室,也不是和他讨论半导体的销售业务的。”
这么说来,艾比尔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吉娜曾去过布洛克公司的事通知了警方,凯特想。“那是间接证据,你也知道,”她说明道,“它在法庭上是绝对站不住脚的。”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打算代表埃里克,做他的辩护律师。”
“我正在代表他,警探。”她双臂抱胸,“这对你有问题吗?”
“没有。”他用使人胆怯的坚定目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不过,请再告诉我一件事。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清白无辜,他为什么要藏起来,而不是挺身而出为自己辩护呢?”
“你必须了解埃里克,才能理解这一点。他不善于处理问题。他遇见了困难的选择时,常常是选择最容易的而不是最明智的道路。在他的头脑里,躲起来让我帮他解决问题,似乎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法。”
虽然她的话听起来很诚恳,但是刚才她避开目光的样子告诉米奇,他的直觉到底还是对的。她跟埃里克有过联系,她甚至可能知道他在哪里。他可以对她施加压力,逼一逼她,但是他不想这样做。她是个律师,她像他一样知道庇护逃犯要冒多大的危险。而且,他也并不十分肯定埃里克就是要找的凶手。
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见凯特的女儿正用眼睛瞪着他。
“艾莉森!”凯特的声音里跟艾莉森一样带着责备的意思,听起来也同样刺耳。但是艾莉森根本不想听。她双眼放出愤怒的光芒,气呼呼地将手握成拳放在侧身,瞪瞪地迈着重步闯进了厨房。
“你害人还没有害够?”她对米奇厉声责骂道,“你已经把一个清白无辜的人送进了监狱,现在你又要把我爸爸也送进去?”
“艾莉森,够了。”
艾莉森转身对着她的母亲,两眼饱含着泪水。“我还以为你要去帮助他呢。”
“我正在帮助他。从今天早上起,我别的什么都没干,时间全花费在清理他留下的烂摊子上了。”
“你就是这样帮他?”艾莉森喊叫道,强烈的感情使得她的声音变沙哑了。“用和他谈话来帮他?把他放进我们家里?”
凯特被她的痛苦弄得心乱如麻,她朝孩子走过去:“宝贝,米奇警探正在进行调查。我只不过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凯特还没有说完话,艾莉森便失望地低喊一声,跑出了屋子。
凯特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艾莉森刚才砰的一声关上的门,不是她卧室的门,而是大门。
她着了慌,跑到门厅里。“艾莉森!”她的目光投向了艾莉森经常挂她的红大衣的衣帽架,大衣没有了。米奇紧跟着凯特。她一下子打开了大门,跑下台阶,来到人行道上。艾莉森已不见踪影。“噢,天哪!”
“她跑不远的,”米奇说,他的声音立刻就使她安静下来。“你开上车沿着那条街区开,”他指着左边,“我往这边去。”他按了按她的手臂,“我们会找到她的。”
就在凯特跑进屋里去取她的汽车钥匙时,许多令人害怕的想法在她脑海里盘旋着。艾莉森会到哪里去呢?他们如果找不到她怎么办?如果她被人劫走了怎么办?她才十三岁,眼下,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哪怕是在这个住宅区里。
等她走到汽车跟前,米奇已经走了。
凯特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她跳进绅宝车,沿着熟悉的街道驶去。她透过挡风玻璃朝车外的黑夜探望,希望能看见艾莉森的红大衣。她还好几次走出汽车,去敲邻居的门。但是谁都没有看见艾莉森。他们答应一听到什么消息,就打电话给她。
痛苦不堪的十分钟过去了,她搜寻了克利夫兰的每个角落,包括孩子们有时在一起玩的森林山游戏场,然后她开车回到家里。米奇已经到了,他正站在自己的汽车旁用手机通话。
他正在对警察局的调度员详细地叙述艾莉森的外貌。她在一边听着,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心里十分感激他那好得出奇的记忆力。
他通完话就关上了手机,注视着凯特。“她身上带了钱吗?足够坐出租汽车吗?”
凯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把你的电话本给我。”他们匆忙向屋子走去,他说道。
他在厨房里接过了凯特递给他的厚厚的黄页电话簿,把它摊在料理台上,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它。他找到了当地出租汽车公司的号码,便一家家地打过去,报出自己的身份以及打电话的原因。
“他们正在和他们所有的司机进行查对。”他打完电话以后,对她说道。
凯特坐了下来,“我真害怕。”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对子承认这一点了。
米奇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双手。“我知道,凯特。你得鼓起勇气。”
她的心仍然在狂乱地咚咚跳着,她想象着最糟的情况——艾莉森受伤了,流着血,正在呼唤着她。“要是有人开车经过,看见了她,而且……劫持了她,那该怎么办?”
“我们是紧跟着她出去的,凯特。我们一定能听到一些动静。”他想起了那个女孩子早些时候大发雷霆的样子,“她不会乖乖地被人劫走的。”
虽然这些话说得很有信心,却仍然不能说服她。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双手抱着头,无助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