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呼唤我的名字
作者:[西班牙]阿尔伯特·埃斯皮诺萨
译者:马功勋
为了摆脱校园霸凌与父母双逝的伤痛,13岁的丹尼决定离家出走,独自前往梦幻与太阳之岛卡普里——他的忘年好友马丁先生在生前谈及的神奇之地,寻找开始新生活的可能。在开往卡普里的船上,丹尼遇见了跛腿乔治,一个通过捕捉能量来追寻同类的“能量猎人”。乔治陪伴丹尼在岛上度过了短暂却难忘的时光,在他的引领下,丹尼终于走出内心的困斗,重获快乐。
如今的丹尼成为了一名专事寻找失踪儿童的侦探,却因面临感情危机而再次陷入迷失的旋涡。此时,他接到一位绝望父亲的求助电话,案件再次把他引向了卡普里,那个与他童年密不可分的地方。
与过去的重逢让丹尼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爱情以及究竟哪些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在这趟追寻的旅途中,丹尼要找回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另一个失踪的孩子……
目录
1.如果你唤我,我会放下一切……但你要开口
2.要享受独自说出的“我爱你”不是件容易的事
3.无人等待的孤独
4.有时候一对情侣承受的太多,连爱都无法化解
5.当爱迪生呼出最后一口气时,灯泡会亮起
6.因为走得太急而忘记带走那个味道
7.表露你从未有过的激动是件有益的事
8.喜欢是现在时,爱是过去时
9.如果你在年幼时迷失,长大后就不会重蹈覆辙
10.红色手帕遮住了深紫色手帕
11.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目光的映射
12.所有那些曾被称为爱的东西
13.在学会走路之前要先学摔倒
14.一只充满希望的手和一张空白支票
15.第二次进加护病房
16.无法理解别人的眼泪
17.生命的意义之一就是去寻找那些碎片
18.侏儒长成了大人
19.当寻找变成狩猎
20.做自己,还是成为别人眼中的自己
21.两个儿子
22.你若唤我……我这就来
献给那些依然渴望与众不同,
并与一切试图使我们碌碌无为的事物做斗争的人。
你以为你知晓一切的答案,
可当你来到这个世界后,
所有的问题都变了。
——豪尔赫·弗朗西斯科·平托《大师》
si tú me dices ven lo dejo todo…
pero dime ven
1.如果你唤我,我会放下一切……但你要开口
现在我回忆起她当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仿佛就发生在今天:“难道你不想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感到快乐吗?难道你就必须接受那些不悦之事吗?难道你宁可放任自己的生活随波逐流也不愿意掌控它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喘着粗气,大量的空气在鼻腔内发出共鸣,我断了的牙齿在一个满含希望的微笑后露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些年来我已经慢慢接受了一件事——其实是生活在引领你,而不是你在引领生活……可悲的是,你最终会习惯它。
然后她接着说:“你有没有听过一首老歌,唱的是‘如果你唤我,我会放下一切’?”
我再次用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情感紧紧攫住了我,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继续说:“我一直觉得这首歌里缺点什么……应该是‘如果你唤我,我会放下一切……但你要开口’。”
最后她看着我,问出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期待别人问我的三个问题:“你到底想不想掌控你的生活?想不想主宰你生命中的每个时刻?你想吗?”
我回答“是”,我用我四十年生命中最高亢有力的方式说出了那个字。
这个“是”与几小时前那个斩钉截铁的“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在我跟你们解释这个“是”之前,你们必须先弄清楚那个“不”,否则就会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所以,在认识这个改变我人生观和世界观的女人之前,你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几小时前发生的事。
现在,就让我们去了解这个“不”。
2.要享受独自说出的“我爱你”不是件容易的事
几小时前我跟我女朋友吵了一架,其实这对我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最近我们经常争吵。
当然,如果有人看到当时的情景,还是会以为我们正处于决裂的边缘,不过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那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我想着天应该马上就要亮了,之后我们会像往常一样,聊上两个多小时,说不定还可以用最后的二十分钟来个美妙的鱼水之欢,可在这一切到来之前,我一直有种做梦般的奇怪感觉。
情侣之间有他们的习惯,也有他们的规则。
每对情侣无论是争吵、做爱、请求原谅或是为某事责怪对方,都有他们各自的规则。
但那一天,这种规则被打破了。没有两小时的甜言蜜语,也没有之后那二十分钟的交欢……我从她看我的眼神中发现……那是一种我不曾见过的、冷漠无情的眼神。
以前她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会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为之疯狂的她的众多优点之一。可那天她没有继续发扬这种优点……我被无情的眼神伤得体无完肤。
她看上去马上就要说出几句类似“这样下去不行……我已经厌倦了争吵”或者“既然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的话,然而,她只是盯着我看……
当她继续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回想起几个月前看舞蹈演出时听到的几句歌词。
演出好像是为了缅怀弗雷迪·莫库里以及那些英年早逝的艺术家……也可能是为了其他事,我记不清了。
我不太喜欢看舞蹈演出,但是我非常喜欢舞者们随着音乐节奏而不断扭动的身体,也会被那些激动人心的歌词鼓舞。
有的时候,正如那天,我听到的那几句歌词就如同标枪一样直插我的心脏。
那天晚上,首席舞者一边做出不可思议的高难度伸展动作,一边慷慨激昂地唱道:“你们让我们相爱,而非争斗。我们听从了你们的吩咐,可为什么爱情却让我们之间燃起战火?”
想到那句话时我不禁笑了起来,可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突然说:“丹尼,我必须离开你。”
必须……必须……这种强迫感好像要直接把我刺穿。
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个词的英文含义。一直以来,我都认为MUST是一个雅词,因为不是所有的词都能把意思表达得如此明确,但当你使用MUST的时候,就一定会存在两个不同的对立面。
“你必须离开我吗?”我问她。
“我必须这样做。”
又是片刻的沉默。
我决定再坚持一下。
还有什么比用我们之间独有的方式说出“我爱你”更好的方法呢。其实每对情侣之间都有独一无二的表达爱的方式,而属于我们的那一种跟我们一起看过的第一部电影有关。早在那之前的几年,我就已经在我生命中的一个特殊时刻看了那部电影,所以后来我决定跟她一起分享它,也分享它对我的影响。
那是让-吕克·戈达尔导演的《筋疲力尽》。在那部影片中,贝尔蒙多的表演比任何时候都要出色。
我们最爱的场景发生在车上;在那组镜头中他们说了很多话,但我们只选了其中三句,并且一直以来都把这三句对白连起来说,从不停顿,就好像还原了当初听到时的那种震撼。
这就是我们之间说“我爱你”的方式,在争吵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只要说出这三句话,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说第一句和第三句,她说第二句。有时我们也互换顺序,这取决于是谁想把对方拉回理智,重新带到相爱的轨道上。
这种神奇的方式发挥作用的关键是只能将其用于绝境。
我紧紧地盯着她,希望她能知道此时此刻就是“绝境”。
“没有你我无法生活。”我说话的时候,脸上尽可能做出让-保罗·贝尔蒙多的那种抽搐表情。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继续展开攻势:“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她又看了我一眼。
她先用眼神否定了我,接着摇了摇头,最后,她说出了那个我至今听到过的最坚决果断的“不”,从她发音的力度来看,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其实就算她不说出那个字,我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她没有遵守游戏规则,就足以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我想要试着抱抱她,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了。我向她靠近,可我都还没碰到她,她就把我推开了。
我知道,哪怕她有十五个抛弃我的理由,可总有一个会凌驾于其他所有理由之上。正当我要问她那个理由的时候,我的工作电话响了,我只用那部电话处理一些棘手的案子。
我犹豫着是否要接电话,我很清楚现在不是时候,这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可不知为什么,我最后还是接通了。那个“喂”字一从我嘴里蹦出来,她就冲进了我们的房间。那一刻,我想起我割扁桃体时认识的那位导师给我的忠告。
我们只在故乡的那个医院里打过几次照面,但他却影响了我的一部分人生。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很久很久了……可这个“不”字却一下子把我带回到他身边……我应该跟你们聊一聊他,因为如果你们不了解那个三十年前在他身旁的我,就不会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也不会知道她为什么不想继续跟我在一起。
我要感谢马丁先生让我成为了现在的自己,但同时也要怪罪于他。然而,在重温往事之前,听着她跑进房间收拾东西发出的背景乐般的奇怪声响,我必须要说完那曾经象征“我爱你”的三句话。
“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你当然可以……”
“我可以,但是我不想。”
我用柔和而甜蜜的方式悄声对自己说道……
但是要享受独自说出的“我爱你”不是件容易的事。
3.无人等待的孤独
认识马丁先生的那年我十岁,那时我刚好要去医院切除扁桃体,而他马上就要失去一整片加一半的肺。
走进病房时我很害怕,但这一举动却使他坦然面对自己的恐惧。
“我本以为我是世界上恐惧感最深的人,没想到你的恐惧是我的三倍,这让我安心多了。”他十分严肃地对我说。
他身材魁梧,两米左右的个子,差不多一百五十公斤重。
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是巨大的,比如说,九十多岁的高龄和布满整张脸的银色胡须。
如果是在大街上碰到他,我一定会吓一跳。但是在医院里,看见那件病号服穿在他身上连屁股都遮不住,这让我觉得他绝不会伤害别人。
当时我的父母去办理我的住院手续了,我很庆幸马丁先生还不认识他们,因为那时我仍觉得他们让我蒙羞。
看起来能跟这个大个子抗衡的我的唯一盟友就是那个不怎么搭理我的护士了,无论从年龄还是体重来看,她都挺合乎标准。
但是我刚在床上躺稳,我的守护神就消失了。
如此一来,只剩下我和那个我生命中遇到的最与众不同的人一起分享空气。从来没有人从我身边偷走过如此多的氧气,也从来没有人和我的距离如此之近。
我们都沉默着。他一直在看我。
这种紧张的气氛大约持续了两分钟。他能嗅到我的恐惧,但是我感觉他不会袭击我。最后,这种气氛终于被打破。
“我叫马丁。你呢?”
他把手伸向我,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握手。
我父母曾经告诉过我绝不要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但是,从理论上来讲,马丁也不算是陌生人,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会跟他睡在一个房间。
真奇怪,他是一个必须马上变成熟人的陌生人。
“丹尼……”
我发出的声音如同窃窃私语一般,但我确定他听到了。
我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他微笑着,没有用力回应,这个“壮举”让我觉得自己其实比他有劲儿。
我正要说些什么,一位看护人员走了进来,准备把他推进手术室。
这位护工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有些人就是喜欢这样对待老人,他们觉得能用说话声音的高低来控制生命的节奏。
“马丁先生,该去手术室了。您的陪床在哪儿?”马丁先生做手势让他小点声,那样子真是逗趣。
“我没有陪床。”他立刻回答道,没有一丝羞愧感。
“您做手术的时候就没有人在外面等您吗?”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用粗鲁的语气重复自己的问题。
“如果手术失败,外面会有很多人等我,不然,就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轮到那名工作人员感到羞愧了。
“很抱歉。”他嘟囔道。
“不用道歉。我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没人在身边也正常。”
沉默再次吞噬着我们三个。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做手术时,门外会没有人为他感到难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万一手术延迟或者出现一些棘手的问题,医生会找不到任何需要安抚的人。
“他们要对您做什么呢?”我尽量模仿大人的语调问道。
他转过身来,再次直直地望着我。
“他们会给我留下半片肺,大小足够我呼吸。其实我这个年纪也不需要那么多,他们跟我说只要有四分之一片肺就能活下去,这样说来我还多出一些……”
我感到有些不安,我只是过来做扁桃体切除手术,都能得到父母、祖父母和哥哥的陪伴,而他将失去部分呼吸功能,却没有人陪在身边……
在那一刻,我发现世界其实是不公平的。而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这些不公平的见证者,直到我再也不想提起它们,直到我可以无动于衷地跟它们生活在一起。
“我会在外面等您。”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就脱口而出了。
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笑容中包含了很大的快乐。他靠近我,给了我一个拥抱。透过拥抱,我感觉到了那个即将剥夺他呼吸功能的手术给他带来的所有恐惧。
“谢谢。”他低声说道,“在里面做手术的时候如果知道外面有个人正在等你,就会觉得充满希望。这很重要,它让我有那种为别人活下去的感觉……你知道吗,在剧院里,只有当观众数量至少与演员数量相当时人们才会开演。”
我摇了摇头。
“现在我可以演出了,因为我有了自己的观众,我会为你去演好它。”
他放开我,不再对我喃喃低语。
当护工把他推走,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肩负着巨大的责任。
他将会在手术室里度过大约八小时,我也已经下定决心表现得像他忠实的陪床。
一个九十多岁的男人成了一个十岁孩子肩负的责任。
当时,我觉得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可此时此刻,我觉得很奇怪。
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没有她,没有我们的爱情密码,我变得有点像孤儿。
我明白,你们想知道马丁先生是否带着他那半片肺下了手术台,但是我必须先跟你们讲我的那次旅行,讲那位认为有些爱情歌曲需要补上一句才完整的女士。
因此,让我们回到那通电话和那个他们想让我完成的新任务上来……
4.有时候一对情侣承受的太多,连爱都无法化解
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同时,我就在客厅里打电话,真是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场景。
渐渐地,她把随身物品塞进皮箱的声音盖过了我打电话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接下这个案子,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我们刚刚吵过架的地方,更不想待在一个没有她的空房子里。
我知道在她离开以前我还可以挽回她,但是我们之间存在太多的问题,不可能用电影里的那种方式解决。
就算我现在冲进房间,看着她,把她的皮箱扔到一边,然后再给她几个热烈的吻也不见得会管用。
一点也不会管用,我很清楚。因为她想要我对她说的,我当时说不出来。
有时候一对情侣承受的太多,连爱都无法化解……爱都无法化解。
我在刚刚那张记录客户资料的纸上随手写下“爱都无法化解”这几个字。
让我诧异的是,大脑会无意识地命令手去写下心中所想,却不能命令嘴大声说出来。
有时候想法太过强烈,会使一个单纯的念头不断增强,最终深深地嵌在你心里。
我继续记录着工作信息。
像往常一样,我的委托人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实际上却惊恐至极。
那种恐惧的程度比马上就要切除扁桃体的孩子高出十五六倍——其实我一直在用这种初始恐惧来作为衡量纯粹恐惧的标准。
“孩子多大了?”我问道。
如果孩子的年龄小于十一岁,我绝不会接这个案子,这是我的原则。如果我对待生命中其他事情也像对工作这般清楚该有多好。
“他马上就十岁了。”电话中的男人回答道,声音微微颤抖。
尽管这个条件已经预示了结果,我还是继续问了下去,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想挂断电话面对她吧。我需要时间来决定该怎么做,至少再多给我点时间……
“孩子什么时候失踪的?”
如果孩子失踪了两天或者两年,我也不会接,这是另一条原则。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发现我只有在工作中坚守原则,在个人问题上却永远做不到。
“两天整。”
两项全中,这不是我该接的案子。我应该现实一点,在那个男人幻想我能帮他之前就跟他挑明。
“您报警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严肃起来,“比起我,他们能给你更多的帮助。”
深深的沉默弥漫开来。
我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要知道,一个失踪两天的十岁儿童不仅会打乱你的整个生活,更会让你感到被人猛地掏空一般,如果这时你把找到孩子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就会期待他马上把孩子还给你。
这可不是在自作聪明。我非常了解寻找失踪青少年的一手消息,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什么经验,甚至还试图去找十岁以下的失踪儿童,但这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只寻找十岁以上的青少年的,也许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又或者只是抵触……抵触生活中的一切。
我曾经想成为一名警察,去调查一些案件……尤其是追踪那些没有任何理由就离家出走的孩子。
选择投身于寻找失踪青少年,是因为我认为人们只有在那个时期才是最快乐的,而那也是我至今唯一能搞懂的时期,这就是我喜欢跟未成年人打交道的原因。
从理论上来讲,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会持续到十八岁。
但我不这样认为。有很多人可以一直保持着童心,即使这会让另一些人感到厌烦。
可能让你们了解这些失踪儿童和我的工作的最好方式就是给你们讲讲我的童年,而这或许也是让你们了解我的最好方式。
我听到了关门声。
她走了。
弥漫在家中的孤独感一下子向我袭来,和电话那头男人持续的、暗含期望的沉默融合在一起。
两种完全不同的沉默,两种完全不同的音调,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充满了灰暗与痛苦。
我走进房间。
属于她的衣柜已经空空如也,这让我备受打击。我从来都没想过那几个空抽屉会比它们被装满的时候承载的东西还多,也没想过有人可以这么快就把自己的生活一股脑儿全塞进皮箱。
电话里的男人开始哀求。
我无法把视线从那些随意打开的抽屉上移开,它们就像是令人绝望的阶梯……
我来到她的床头柜旁。
我打开那两个通常都会塞满东西的抽屉。这里面的家什看起来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但是所有你能带到床头柜的东西都跨越了白昼,它们伴你上床,伴你入梦,伴你迎接夜晚,所以它们非常珍贵。
当我进入一个孩子的房间时,首先要做的就是检查他的床头柜,这样你就能知道什么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这里承载着他们的小世界。
可是属于她的一切都已不在了。
床头柜里什么都没有,两个抽屉空空的。
那个父亲一直在电话里说要给我增加酬劳。如果说至少有一点让我喜欢他的话,是因为有他在,我才不至于在面对如此庞大的空虚时太过失落。
“我会接这个案子。”我最后说道。
“谢谢,谢谢,谢谢……”他不断地重复着。
我不知道他说了多少句谢谢,只知道自己已经违背了原则,但是无所谓了,因为我确定自己今晚无法忍受再待在这个满是半开抽屉的家里。
一想到那场景我就感到恐怖,恐怖至极。
“您住哪里?”
这不是漫无目的地问问题,我只是单纯想知道这起失踪案件是不是发生在我居住的城市。我需要走远些,远到失恋的气息无法追上我。
“卡普里。”他回答道,“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在电邮中附上我儿子的一切信息。”
我已经不再听他说话,尽管我一直在回应。我告诉他我需要的资料:地址、联系方式,当然还有我的报酬和我需要的交通工具……但我已经意识不到他跟我说了些什么,我还没有从要去卡普里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我曾经去过那里一次,那年我十三岁,那个岛拯救了我。
而现在我又要回到卡普里,恰好是我再次失去方向且倍感孤独的时候……这太不可思议了,每当我内心的岛屿坍塌时,那座小岛就会及时出现来拯救我。
我在卡普里度过了童年的最后时光,不过倒不是因为它我才成熟,而是我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成长了……
好吧,我会跟你们讲讲卡普里……也会讲讲乔治,那个带我走出童年的人。
5.当爱迪生呼出最后一口气时,灯泡会亮起
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去卡普里都在十三岁那年,而切除扁桃体已是三年前的事,说实话我并不怎么留恋它。
这三年来,我最大的改变就是多了出现在我一侧脸上的红色印记,它伴随着我的羞愧一起不断扩大。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没化完妆的小丑,而且说实话,我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
学校里有几个人管我叫侏儒小丑,他们说我是小丑,可又不算真正的小丑,因为我还差半边脸的妆。至于侏儒,我晚点再跟你们解释……
因为这个该死的外号,也因为他们总是企图用马克笔在我脸上补上几笔,我经常会跟那些侮辱我的人打架,但是由于我不够强壮、不够高也不会格斗,每次都打不赢他们。
很多时候我会鼻青脸肿地带着一张被画花了的脸回到家里,我的父母很难受,他们试着安慰我,可是他们和我一样……
现在的我觉得当时的自己很可笑,可那时我却不这样认为。流逝的光阴总会给原本戏剧般的情节增添滑稽的一笔。
终于有一天,当我带着一对青眼和断裂的肋骨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决定离家出走。
我恨学校里的生活。我的父母虽然能理解我,却帮不了我,因为他们连解决自己的问题都够呛,有机会我再跟你们说这件事。
我记得在父母出去旅行的那天,我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满了必需品,决心到一个不会再被人打成青眼的地方。我相信这种地方是存在的,虽然我不是那么确定。
可是我没能走成,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警察。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不但能察觉一个小家伙离家出走的计划,还会前来阻止他……但他们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了我的父母,为了和他们有关的一条坏消息。
我的父母死在我要离家出走的那天……我永远都无法平复这件事带来的伤痛。
从那之后我就归我年满十八岁的哥哥管,但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仅没有因此好起来,反而每况愈下。我哥哥一直都是个浑蛋,当一个浑蛋做你父亲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更糟……
所以当我父母离世十个月之后,我决定再次离家出走。
这一次,没有警察出现在门外。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要去那个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的奇妙之地,那个因形状奇特而得名的岛屿——卡普里。
我花了好几天才来到那不勒斯,路上的艰辛我先省略。我在那里坐上了一条开往卡普里的船……就是在那条船上,我认识了乔治。
乔治那时大约六十三岁,力大无穷,而我则十分渴望赶快长到十四岁,好变得更加强壮。
我们之间隔着五十年的人生经历,有着不同的希冀与渴望。
我们两个待在船尾,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我避免靠近任何人,只求在不出任何乱子的情况下到达那个奇妙的岛屿。
我感觉到乔治在观察我,我觉得在我上船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我是逃出来的,此后一直在监视我。
除了马丁先生,再没有人能够不用听我说话就洞察我的企图。
“离家出走吗?”他说话的音量足以让我听得很清楚,但他的视线却不曾离开那本他正在翻阅的、已经泛黄的书。
我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他能如此迅速地了解我的世界。
我想要躲开那个读着书的同时还能读懂我的人,但似乎有种东西阻止我这样做。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再追问……可是几秒钟之后他又对我说:“我叫乔治,我要去卡普里。你呢?”
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可直到现在,那句“不要与陌生人说话”的教导仍深深地嵌在我内心深处,让我很难与陌生人交谈。
但在当时,在那条载满陌生人的船上,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同盟。一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太惹眼,而跟一个大人待在一起则不会让人起疑心,于是我靠近了他。
“我叫丹尼,我也去卡普里……和大家一样……这很明显吧……”
他笑了一声,他的笑容轻描淡写,我很喜欢。
他朝我伸出手,我用力握了一下,他没有被我唬住,反而握得更加用力,力量大到我不得不放弃继续施压。我本想让他赶紧松手,可在这方面他的做法和马丁先生完全不同。
我在他身旁坐下,我需要让别人认为我是跟着一个大人一起出行,让人感觉我是他的儿子或者侄子。尽管如此,我和他之间依旧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我注意到他看的是一本关于名人逸事的书。稀奇古怪的资料可以帮助我们从另外的角度了解他们的传奇人生。
我从他肩膀上面望过去。
“你感兴趣吗?”他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也没离开书。
“看起来很有趣。”我回答道。
他一下子把书合上,然后递给我。
“给。”
“送给我吗?您已经看完了吗?”
“还没有,但我认为你能从里面得到更多东西,再说我现在要去做运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做运动?”
“是啊……做运动……你做什么运动吗?”
通常情况下,我所做的运动只限于在别人要揍我时逃跑。
忽然间,我发现那个男人拖着一条假腿,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细看之下两条腿的高度明显有所不同。他发现我在看他的腿,于是等着我问他一些关于假肢的问题,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还不想和他成为知己……
“你说的是哪种运动?”我重新提起刚才的话题。
“普通的运动,锻炼身体、胳膊、脖子、腿。像我这种情况尤其得锻炼腿部……”
毫无疑问,他已经察觉到我毫不掩饰的、关注他缺陷的目光。我不喜欢他洞悉我的这种方式。
“那你要在船上做运动吗?”我避开他的圈套。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这里呢?空气清新,有大海和大把的时间。你想跟我一起吗?如果你能控制好你的身体,说不定就不会逃走了。”
他比我自己都了解我。
他再次把书递给我……我接了过来。他开始朝着船头的方向走去,微微有点瘸。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最后还是跟在他后面。
“最有意思的就是那篇讲爱迪生和灯泡的故事。”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急忙点点头,不希望他把我当成没文化的人。
“在离世前,他让他的儿子拿来一支试管,装下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爱迪生认为那是他的灵魂。”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了。
“那他的儿子这样做了吗?”
“当然照做了。这家伙发明了灯泡,如果他说那里有他的灵魂,那他的灵魂就应该在那里。
“他的儿子耐心地守在床边,等父亲呼出最后一口气,便把它装了起来。”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希望他继续讲下去。
“那么他的灵魂在那里吗?”我急切的样子就好像里面装的是我的生命一样。
“也许在,也许不在。你应该找个机会去看看那根试管,就陈列在密歇根博物馆里。”
我后来见过一次那根试管,我必须要说,他的儿子不该用试管,而应该用一个尾部破损的灯泡来装那最后一口气。
我敢保证,当爱迪生呼出最后一口气的同时,那个灯泡会亮起。
我们走到船头的时候,他在放行李的地方停了下来,直勾勾地望着我。
“准备好了解并控制你的身体了吗?”
在那条驶向卡普里的船上,我们看到太阳慢慢落下。那时的我还无法想象这个瘸了腿,但是会做运动、谈论灯泡和灵魂的男人将会教给我什么。虽然他知道我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当你靠近卡普里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可能……或许我会接这个案子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我曾经迷失了自我,却在卡普里找了回来……而现在,有另一个不符合我所有查案规则的男孩在那个岛上失踪。
巧合是我的弱点,是生命中唯一一种可以颠覆我的原则的东西。
无须犹豫,我必须前往卡普里。
“我两小时就能到那不勒斯,你可以开车来接我,之后我们坐船去卡普里,这样可以吗?”我问那位父亲。
他再次向我表示诚挚的感谢,事实上要说谢谢的是我,是我想再回到那个岛上。
我知道我应该继续跟你们讲乔治,讲讲当他提出那个建议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可是在这之前我必须前往那不勒斯。
6.因为走得太急而忘记带走那个味道
往皮箱里塞了几样东西之后,我决定搭乘第一班飞机飞往那不勒斯。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但刚被人抛弃这件事占了上风,我不打算再去想它。这是幼稚的表现,可那个时候我刚好需要这样。
我又去卫生间拿了几样东西。
在那里,我发现了她遗忘的香水。
由于走得太急,她忘记带走她的味道,而只是“洗劫”了抽屉和床头柜。
我靠近那味道,仿佛她就在我身边……我还能感觉到她。我痛苦不堪,她走出我的生活还不到十分钟,我就已经开始想念她。毫无疑问,这次分手让人悲恸欲绝。
我知道,到了这一步,我应该坦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了。现在时间刚好,如果我再不说的话,你们就不知道该站在谁那一边。
我们无须欺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面对分手,我们都应该做出选择。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读者,都必须站好队才能感到安心。
她和我……该死,说起这事的时候怎么会那么难受……还有,我发现她的味道已经在卫生间里弥漫开来。我只是靠近那香味,就已经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为了不在每天早上都闻到那种香味,我必须赶紧处理掉那一大瓶香水,应该把它倒进浴缸。
你们得明白,如果她的味道出现在我身上或是我的卫生间里,那将是折磨我的最残忍的方式。
最后,我打开坐便器的盖子——但我停了下来——我不能丢掉她的味道,这样做对她不公平。所以即使它令人作呕,我还是抢在第一滴香水洒出来之前停住了。
顷刻间……我想到了结它的最好方式,而且我不会因此感到内疚。
我把它放进了旅行包里。
我匆匆离开家,忘了锁门上的保险。不过我不在乎有人来偷东西,那个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了。
我飞快地跳上一辆出租车,它好像早就预料到我要出门一样,这种奇妙的同步一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在车里静静地等待。
不需要交谈和音乐,从家到机场,我只想任由这几分钟的时间流逝。
只想任时光流逝……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不愿活在当下,但此刻我被迫活在当下,活在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当下。与之相反的是未来和逝去的光阴,它们才掌控着一切的关键,可以让我以没有痛苦的方式找回那个原本的自己。
我想我上一次不愿活在当下是在等待马丁先生下手术台的时候,那时的我只希望时光流逝,然后看到他做完手术回来。因为,就像我跟你们说过的那样,我是他的陪床,我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而出租车司机打破了我的当下:他打开了收音机。
一段哥伦比亚小调响起。我一直觉得这种类型的音乐过于悲伤,甚至比波莱罗舞曲还要糟糕。音乐大致讲述的是已经失去的爱情、不可能的爱情和没有未来的爱情,演唱者围绕这个主题歌唱,就像在歌唱某种美好的东西。
我恨哥伦比亚小调。那首名为“我曾经幻想”的曲子一点一点地撕扯着我,我想让司机关掉音乐,但这样一来我就必须跟他交谈,这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除了必须要处理的事,我不想跟世界上任何人有过多的接触。
于是我决定让思绪逃回到小时候,那时的我正等待着一个将带着半片肺回来的陌生男人。
7.表露你从未有过的激动是件有益的事
马丁先生进入手术室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到了一点的时候,一个护士过来对我说手术很顺利,这让我安心了许多,如此一来离手术结束只有六小时了。
我的父母吃东西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被马丁先生住的那个小隔间吸引了,感觉它在大声地“呼唤”我过去。
我想知道我焦急等待的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到底是谁,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想一探究竟的事。
那一次我要闯入的不是小孩子的房间,也不是青少年的房间,但是因翻找别人东西而分泌出的肾上腺素却同样强烈,这一点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一旦这种翻找未知之物的强烈欲望钻进身体,我就会感到愉悦。
而且,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我等的人是他,所以最起码要了解他。
我打开他床头柜的抽屉,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对这种抽屉的看法了吧……抽屉里面有很多封信、一个小本子和许多一次性成像照片。对我来说,所有这些东西都好像来自另一个年代。
我看着那些照片,其中有很多张拍的都是灯塔。
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灯塔。但是,和你们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些照片都不是在陆地上拍摄的,里面甚至一丁点陆地都看不到。
照片是在船上或海面上拍摄的,因此经常可以看到桅杆、船头或者船尾,然后就是巨大的灯塔。另外,所有照片都是夜间抓拍的,拍摄时灯塔都处于活动状态。
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照片里不是灯塔和船的一部分……就是船和灯塔的一部分,加起来差不多有五百张,我一张一张仔细端详,反正有的是时间。
我看到其中一张照片背后有一排日期和一行字。那是一些与灯塔特征毫不相干的形容词,跟拍摄的时间、地点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几乎能肯定那些词是形容他的,是形容马丁先生的。
上面依次写着“悲伤的”“相爱的”“怀旧的”“不忠的”“疏远的”“孤独的”,以及让我感到震撼的“幸运的”……这样的照片有十到十二张。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幸运的”三个字写在纸上。在我的世界里,人人都是不幸的,根本没有谁会把它用黑色墨水写在纸上,让它成为永恒。
四小时后,护士再次过来对我说他们已经摘除了他的一整片肺。她说:“你的朋友是个幸运的人。”
我笑了,我料到会是这样,从他的随身物品中我能体会到那三个字……我知道他是一个绝不服输的战士,这一点从他的字迹就能看出来。
我的父亲一直叮嘱我字要写得好看些,这样当别人看到它们时便会认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觉得我的字就很值得信赖,父亲也为此而骄傲。我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我以后将会靠翻找别人的东西来讨生活,不过那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还在抽屉里找到无数的信件。每一封信都写有一系列数字,一些让人搞不懂的数字,12、36、9、7、2,它们毫无规律地排列着。
每一封信里都有好几张写着这种数字的纸,之后,有两个巨大的数字出现在最后一张四开纸上,另外,每一个信封上面都写着一座城市的名字。
看起来像是一串密码,但那时我无法破译它,也许马丁先生是名间谍吧。我一直盯着最后的那两个用红笔写的,字迹让人产生信赖感的巨大数字。
我对那个陌生男人越来越着迷,我不想在还没了解他之前就失去他。
这个念头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我来说,汗毛直竖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为了让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我得告诉你们,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让自己的汗毛竖起来,我妈妈也可以这样做。
小的时候,每当我跟妈妈说一些重要的事,或者给她看我在学校里完成的小制作时,她都会跟我说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相信那是事实,并且为拥有这样一位敏感的母亲而自豪。直到有一天,我的哥哥对我说,那是妈妈的一种特殊能力,我们也有这种能力。
我不相信,因为他的那种肯定带着侮辱的意味。我记得我当时想揍他,尽管我们一样高,可最后头着地的还是我,而他就骑在我的身上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