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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伯特·埃斯皮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7

你们知道吗?也许是时候告诉你们我之前没有解释过的,可以让你们从根本上理解我的家庭以及我为何要逃跑的一些事。

我觉得应该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我的哥哥是个侏儒,我的父母和我也是侏儒。

是的,侏儒,礼貌点讲是小个子……对,正如你们想的那样。

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侏儒之间的区别并不明显,基本上不会被人发现,虽然我认为马丁先生只要看我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

但是从十三岁开始人们就能看出这两者间的区别,而这区别足以让我在小学里成为大家的笑柄……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学校里的生活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矮个子小丑”,他们总是这样谈论着我脸上的红色印记,但更多时候还是嘲笑我的身材……

我的父母自始至终都没有因身材矮小而相处得不融洽,相反,这种缺陷让他们走到了一起,爱让他们变得高大。而我的哥哥却用成为浑蛋的方式来克服这种缺陷,身材矮小成了他坏脾气的“通行证”。

至于我,十三岁的我,仍渴望能再长高一些。和我同龄的孩子们只比我高出五厘米,也许我只是一个在那个年龄段不高的孩子,然后会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长得很高。

记得有一天,我答应母亲说我会再长高一点。而她像往常一样,激动地竖起了汗毛。直到现在我都希望那种感觉不是她装出来的,我需要相信这一点。那种母性的激动是我这些年来的动力……长得高一点……我想为我的母亲而长高一点。

她教育我身为一个侏儒没什么可羞愧和伤心的,但是她也一直期盼着我能长高些,这两种想法其实是可以共存的。她对我说,她从怀上我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我很沉,觉得我像个巨人。她是如此温柔、如此骄傲地对我解释这一切。

她一直对我说,一个侏儒母亲可以毫不羞愧地期待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庞然大物,其他和她有同样遭遇的母亲也会这样想。同理,一个高个子母亲想要一个小个子做她的孩子也有她的理由。

我喜欢她对其他人的那种称呼:庞然大物。

当我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会喊我“我的小巨人”,这称呼一直折磨着我的哥哥。

有一次,哥哥用他那双小手抓住我的头,把我摁在地板上。在那时他告诉我,只要他愿意,他也可以让自己的汗毛竖起来,几分钟之后他果然做到了。

“你看到我揍你的时候有多么激动了吧,小巨人?”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的头撞向地砖。

接着他笑起来。

我又生气又伤心,原来我的母亲欺骗了我这么多年。

我决定试试自己是否也有这种才能。

几秒钟之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让身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原来我也有这种超能力。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种能力能否在未来派上用场,但我一定会好好利用它。

在这个世界上,表露你从未有过的激动是件有益的事。

尽管那时候我并没有看重这种激动。

哥哥放开我的那一刹那,我马上跑去了母亲那里。在那个时期我和母亲是同等身高的小矮人,所以我们用“你”来相互称呼,这在母亲和孩子之间是相当奇怪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母亲应该更高一点,那样才会让人感到安全。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我因为她装作激动而竖起汗毛感到失望。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可当我停止对她叫喊时,她却一下子哭了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而我应该为那些泪水负责。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眼泪的真实性,或许这是我未曾了解的她的另外一种超能力。但是当她的情感迅速感染了我时,我便不再怀疑。

“丹尼,”她抽噎着对我说,“人具备某种能力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使用它,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会为之激动,只要是你做的。你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小巨人。”

我没听进去,那些话在我身上起了反作用。我不再相信我会长高,之后我第一次决定离家出走。

那次争吵过后的第二天我就失去了她。在让她哭泣之后,她和我的父亲一同死在了那辆该死的汽车里,死在那起愚蠢的交通事故中。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个警察,和他嘴里发出的企图表达痛苦的声音。我立刻就察觉到他只不过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用一场新的表演来安慰一个新的孤儿。

从那天起我开始讨厌汽车,讨厌酒后驾车的人,讨厌违反最高限速的人,特别是那些说自己心里有数的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有时还会因为无法控制的举动而把伤痛带给另一个家庭。

我不止一次在生活中跟那些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发生争吵。他们认为自己完美无缺,而实际上不过是一坨屎。

就是因为有人不遵守交通规则才断送了我父母的生命,我无法容忍任何一个人有这种自负心理。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葬礼上那两口小棺材……

我记得灵堂隔壁的人以为我们要为两个孩子举行葬礼。他们议论说,对一位父亲而言,失去两个孩子是多么大的打击,那话让我当场崩溃了。

我冲到其中一个自命不凡的人面前对他说:“那两个‘孩子’是我的父母,谁也到达不了他们的高度。”

我知道我一谈起这件事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它依然让我很难受。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生命中一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无法愈合……

但还是让我们回到医院,这才是我要跟你们讲述的历史。

让我们回到那个我永远都不曾跟马丁先生共享的房间。

我记得刚才正在讲他是如何记录自己的情感的。

我在那个床头柜里找到的唯一物品是一个中间嵌有玻璃的类似单目镜的东西,但与其他单目镜不同的是,它的镜片是黑色的,边上还有一个灯塔形状的金属小把手,就好像一个银色的灯塔嵌在了单目镜上一般,奇怪极了。两个物体紧紧挨在一起,好像从未分开过。

它看起来像是拥有魔力。

我把它靠近左眼,希望体会到一些非凡的感受,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觉得房间变暗了一些……正好在那个黑暗的瞬间,护士出现了。

她的脸上透着伤心,透着要给人带来坏消息的预兆。也许这一切都是那个带来黑暗的奇怪玩意儿造成的。

“丹尼,手术出现了问题。马丁先生在加护病房,他想见见你。”

我没有做出反应,甚至没有取下那个奇怪的目镜,我做不到。我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是黑色的,整个世界变得黯淡无光。我不想回到现实中,我不想做陪床。

从头到尾,我都认为这一切是虚构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照看九十多岁老头的游戏。我从未真的想过要为他守灵。

“29.35欧元。”那个把我送到机场的出租车司机打断了我孩童时代的痛苦回忆。

你们不必担心,我还会回到那个时候。

记忆这种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任何人都无法偷走它或者阻止你去想它。

不过让我震撼的是,每次你回去的时候,记忆总是有所不同。

倘若回忆有所不同,最后你也会变得不同,因为记忆深处有你的根,当你的根发生变化时,你的躯体也会跟着改变……

8.喜欢是现在时,爱是过去时

我从来都不喜欢机场,因为总是要通过太多道关卡才能享受旅行。

安检,行李托运,还有害怕行李丢失的那种快要泛滥到极限的恐惧。

我曾经读过一个研究报告,说一个人从进入机场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开始加速跳动。

导致心跳加速的原因有:急急忙忙地想找到托运行李的地方;为想要托运的东西办理手续;根本无须托运任何东西的时候,他们却逼你全部托运;想得到一个理想的座位;想快点过安检;想快点登机;想把随身行李塞进储物柜而不是被扔进储藏室;飞机起飞和遇到气流时的紧张;飞机着陆时的恐惧;想快点下飞机;想找到行李传送带;想离开机场;想到达目的地。

最不可思议的是,研究报告中说只有当我们在飞机上,并且把随身行李放进飞机储物柜里的时候,我们的心跳才不会如此波动。更重要的一点是,只有当物品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时人们才觉得安全,所以最理想的方式就是把它们放在头顶。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和复杂。

而我,此刻正带着加速跳动的心脏站在安检口旁。

我感觉我从未如此激动过。我特别迫切地希望他们扣住我的行李,然后对我说飞机上不允许带那么大瓶的香水,因为有规定……

就像我跟你们说过的那样,我无法毁掉她的味道,但是我可以把它放进皮箱里,然后让别人没收并销毁它,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在我的“分手后原则”中是被允许的。

我知道这是胆小鬼行为,可是这至少能让我觉得不是我亲手毁掉了她的味道。

在我把行李放上传送带之前,我想着这些有关液体不能带上飞机的安全规定终于有了一次意义,也许它能给那些心碎的人一次康复的机会。

我把那个装有她味道的行李放上传送带,然后看着它慢慢进入X光的照射范围。

我有一种感觉,安检员从屏幕上看到的不只是一瓶香水,还有我的生活,我破裂的关系,以及我和她之间的所有问题。

而其中很多都是由我引起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我们做情侣的时候出现的问题,这点我没忘……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其实我是这部电影里的坏人,所以你们别指望我说我要这样做可是她却那样做……

她……她……她一直都是爱我的。

有一次,马丁先生在医院里对我说,爱就是极致的喜欢。“如果你喜欢到极点,那就是爱,爱是至高无上的,是不由自主的,你无须再去寻找……”

但乔治,就是我在去往卡普里的船上偶然遇到的那个伙伴,他却说爱是记得你曾经爱过和被爱过,只发生在过去。

对乔治来说……爱情只存在于过去。我爱过……

喜欢是现在时,而爱是过去时。

乔治……马丁先生……我曾经多么努力地想要学会他们教给我的东西,却始终无法搞懂,也不知该如何搞懂……

当皮箱慢慢进入安检设施的时候,我又回想起那个健壮的男人是怎样帮助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事实上,当我在开往卡普里的那条船上遇见他的时候,我就如同现在那个正在过安检的皮箱一样。

我试图欺骗他,试图让他觉得我不是离家出走,而是一个人旅行,但他知道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他和安检设备一样,也有一个探测“雷达”,用来监测我的内心活动,了解我藏了些什么秘密,有哪些隐藏动机。他能察觉到我的气味……察觉到我的恐惧和我失去的一切,却永远不会没收它们。他对我放行,他知道我需要那场旅行。

我记得当我们来到船上那个可以做运动的地方时,乔治对我说了一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最好是在年幼时迷失了自己……因为如果你在年幼时迷失……”

9.如果你在年幼时迷失,长大后就不会重蹈覆辙

“……长大后就不会重蹈覆辙。”接着,他朝我眨了眨眼。

可是乔治怎么知道我迷失了呢?

我没有回答他,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询问我的年龄。我发现他了解我的一部分事情,了解我身为侏儒的世界,我觉得他通过我的回答就能发现我在撒谎,发现我是逃出来的,发现我的恐惧……

我对他说了谎,我说我快十五岁了。我知道他不相信我,但是我不想告诉他我才十三岁,告诉他我是个侏儒,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孤独。我也不想跟他解释我父母的死,不想说我的监护人是我恨之入骨的哥哥。

我那哥哥,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容易发脾气。尽管我的脾气也不是很好,但父母去世带给我的痛苦超越了一切。

我和哥哥每天都会吵架。每次我看见他的时候,都会想起曾经对母亲做出的长高的承诺,我恨自己是个侏儒,我讨厌成为小个子,讨厌看到镜子里的奇怪面孔。

其实那时候的我,与其说是侏儒,更像一个孩子。在十三岁那个年纪,仍有一些未完全发育的孩子,但是他们在十四岁那年会突然长得很高。当然,也有一些长得像长颈鹿的孩子,之后一直都是那么高。

我知道如果我在一年内还是无法迅速长高,那么在那个年龄段我就是矮子。从官方的角度来说,我可能会成为一个侏儒。

医生们说一切皆有可能,说我的遗传基因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谜,正如我母亲所言,我可能变成一个侏儒,也可能长成大个子。

十四岁是一个坎儿。到了十四岁就不再有回头路,也就是说那时的我会停止生长。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跟乔治说我已经十五岁了,想把自己置于一个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年龄。

至于离家出走,我骗他是因为那时要解释其中的原因对我来说实在太痛苦了。

原因之一是我在学校遭受的欺凌,另外就是我父母的死,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是个小矮子,并且被一个完全没有亲情概念的哥哥照顾着,关于这一点,等我有勇气的时候会解释给你们听。

我必须跟你们坦白的是……我很怕变成侏儒……

我想……变得高大而健壮……我渴望长高。

这些东西很难用文字去解释,但是如果你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再长高,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在墙上的刻度一直都原地踏步,也许就能想象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有多么恐怖,对一个大人来说又有多么难以忍受。

但是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又跟身为小矮子没有关系,因为我的父母一直都觉得那是他们的骄傲,他们从来都没有因此而羞愧过。

同样,我也在以我的方式接受自己是侏儒的事实。从五岁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是这个与众不同的家庭中的一员。我们的家庭成员其实也和别人家一样,只不过是袖珍型的。我哥哥矮,我父母矮,我就更不用说了……

我们甚至还买了一只迷你香肠狗,一切都符合我们的尺寸……

但是父母去世之后我急需改变,我想脱离矮人的世界,让自己变成从未成为过的那种人。

长高意味着远离痛苦……长高让一切都变得可以承受,因为这意味着我将远离他们,也就更容易忘记他们的死,忘记他们的葬礼,忘记因失去他们而造成的遗憾。

乔治去存放行李的地方找东西。他让我觉得,所有那些因我的年龄而产生的想法都离他十分遥远,或者他已经想象到这些问题对我造成的影响,他只是在给我时间去消化它们。

几分钟后,他拖着一个红色的拳击袋回来,然后把它挂到一个钩子上,在这之前,那钩子仿佛一直都没有找到它的真正用途,或者说它的命运就是等待吧。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一个人居然能把如此巨大的口袋带到船上来。我无法、也不愿去想它到底有多重,但是在我看来,它应该超过一吨重。

“您把这个拳击口袋当作随身行李吗?”我问道。

“它不是个口袋,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孩子,可以跟着我到任何地方。”

“您把口袋当作您的孩子?”我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笑过了。我忘记了笑。对于任何年龄的人来说,这种遗忘都是不可原谅的,对于童年时期的我,这种遗忘是死罪。

“你不喜欢别人嘲笑你,对吗?”他十分严肃地说。“对吗?”他重复道。

“对,我不喜欢。”我承认。他们对我的嘲笑已经够多了。

“我也不喜欢。”他正色道,“这个口袋是我最大的财富。没有人能像它那样忍受拳打脚踢,所有因愤怒、悲惨遭遇或者其他问题而让你对它打出的勾拳,它都会吸收,会体谅,然后让你感觉好些。”

一阵微风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脸颊,大海的味道让我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我无法把视线从那个奇妙的口袋上移开,而乔治也这样望着我。

“它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我问道。

“会的。你有很多问题吗?”

“有一些。”我严肃地回答。

我感激他没有嘲笑我,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重新对我展开攻势。

“你多大了?”他再次问我。

他没有相信我的谎言。由于这问题会牵扯到很多东西,所以我还不想回答他,但我此时需要相信某个人。

“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离家出走,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用尊重的眼神望着我,然后继续说:“如果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得不为了生存……为了长大而离家出走的话……你的问题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系呢?”

我点了点头,但不想交代细节。他的那句“为了长大”直抵我心……我知道他说的“长大”是委婉的表达,但他还是一击即中。

“去揍那个口袋。”他对我说,“你会感觉好些……会感觉好得不得了。”

就在我马上要带着愤怒击打那个口袋时,我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几分钟前就一直想问却又十分犹豫的问题。

“你不害怕别人看见你跟一个孩子待在一起吗?”

“害怕别人看见我跟一个孩子待在一起?”他重复道,“你击打口袋的力量会大到让我觉得跟你站在一起是件恐怖的事吗?”

他微笑着,我也是。他的回答充满智慧。

“您知道我的意思。在船上的人都能察觉出我是一个人,另外,还是个小矮子,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之后您把我带到船的另一头,不断对我讲话。”我的攻势也十分明晰。

“对我来说你不是个孩子,你是一种能量。”他回答道,“一种此时此刻还不稳定的能量。”

乔治的话让我想起马丁先生。在那所医院里,马丁先生是个虚弱的、将不久于人世的人,而乔治却是个身体强健、正要坐船前往卡普里的人。但是他们俩都拥有同样的力量,好像能构成我世界的一部分。他们跟我说话时,总能抓住我的心理并让我对他们所说的事感兴趣。

我一直都在寻找这样的人,可极少有人能够在我的世界中做到这些。

尽管我当时还没意识到,但就在那时,在那艘船上,我学到了从未学过的,最重要的一课。

等等,我要更正一下……那位女士对我说的那句“如果你唤我……”可能会超越这一课,但是我们无法把人生中学到的课程按等级排序,十三岁的你用的是这样一种“消化”方式,四十岁的你用的方式将会大不相同……

让我们先回到那一刻,回到乔治跟我讲他奇特的理论的时候……

就像生活中经常会发生的情况一样,那时的我并不觉得他所说的多么有价值,而现在我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我竟然能无视他的话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们都是能量。”他说话的时候手扶着口袋,一动不动,等待我出手,“能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看到的东西。

“能量,当你看到它时,当你倾听它时,当你想要得到它时,当你发现你爱上它时,你的身体里会充满能量……

“那是一种可以让你找到自我之路的能量。

“能量无法伪装,它只展示它独有的形态。它可以让你看到未来,也可以让你回到童年和少年。

“我寻找的是能量,所以我不在乎年龄、性别和外貌。

“这些强大的能量就隐藏在身体、语言、爱情和愿望的背后。

“我们是能量猎人,丹尼。而做运动,强身健体,能帮助你成为最好的能量猎人。

“把你的身体和能量融为一体,这样,你就能引导自己到其他你需要的能量那里去。

“你知道要找到多少能量才能拼凑出完整的人生吗?”

我几乎没听懂,但我摇摇头,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能对你产生影响的能量只要四种就足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去打它,带着怒火打它。把你的问题转化为拳头,然后击中那个口袋。我向你保证,它会表现得很友好。”

我想着我那个浑蛋哥哥,想着他对我做过的糟糕的一切。我希望自己能积攒足够的力量,好找个时候跟你们聊一聊他……

同时我也想着父母的死,想着我是多么需要他们……想着我对他们说过我会长高……想着自己没有本事去做到这些……想着我虽然害怕,但依然要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当我用尽全力挥舞拳头的时候,我把所有问题和顾虑都化为速度,尽力扩大挥舞的范围。

最后一刻,我在拳头里注入了孤独、痛苦和残缺的爱。

所有这一切都使得口袋所承受的冲击力变得异常粗暴。我可以确定,在我遭受到的所有击打中,从来没有哪一次掺杂过种类如此繁多的问题。

我以为自己或许会弄断几根手指,却发现那个口袋吸收了我所有的击打,我那短小的、皮包骨头的手就这样陷入了松软的帆布里。

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快乐。

痛苦就这样变成了快乐。我笑了。

“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他用眼神扫了一下我们即将驶入的卡普里港口,然后对我说。

我摇摇头。

“你想住家里吗?”他问我。

我喜欢他说家的时候去掉那个“我”字,就好像说的是我们的家一样。我点头的时候已经不再害怕。

我揍了那个口袋四次,然后又是四次。就这样一共击打了二十次,然后又是二十次,接着是四十次……

我觉得我一共打了两百多记勾拳。慢慢地,我感觉好多了。尽管我每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但那个奇怪的口袋吸收了我所有的愤怒,然后把快乐和舒适感返还给我。

怒火被吸收了。

此刻,我希望自己能拥有那个口袋,我需要借助它释放若干怒火,若干问题……

10.红色手帕遮住了深紫色手帕

我真希望自己能拥有那个口袋……一位安检人员叫了我一声。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我觉得我应该是第一个因为在机场引起了安检人员的注意而感到开心的人。

“这是你的行李吗?”

“是的。”我回答时带着期望。

“您携带了违禁品。”他肯定地说。

“是吗?”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在这一刻表现得戏剧化一些。他打开我的行李,而我的快乐在延续,我是多么渴望把自己从那种味道中解放出来……

“您笑什么?”穿制服的男人充满戒心地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我笑我自己的事。”

他毫无顾虑地把手伸进我的行李,翻查衣物的时候没有一丝同情心。

我平静地呼吸着。如果他没收了那瓶香水,我就可以集中精力做事。我需要调整一下自己……

即使这件事对我来说很痛苦……因为如果失去那种味道,就等于第二次失去她。

在他翻查我行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希望看到她发来的短信,看到某些还来得及挽救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

可手机里没有她发来的任何信息。

我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分手时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果几小时后仍没有任何后悔的征兆,那么一切都将彻底结束。

“您不能带这个上飞机。”

他从我的皮箱里取出那个嵌有银色灯塔的单目镜。那是我最宝贵的财产。

我希望他能再拿出一些别的东西,但是他关上了皮箱。他怎么可能看不到那个装满香水的瓶子?

红色手帕怎么能遮住深紫色手帕?

那个男人把我的金属灯塔单目镜拿在手中,用愤怒的眼神望着我,好像找到的是一把带有珍珠母涂层手柄的左轮手枪。

“这只是一个带有灯塔的单目镜,它是无害的。”我解释道,“无论是灯塔还是单目镜都无法伤人。”

“如果取出镜片就会划伤人。”他一边说一边摸着尾部。

“那如果在里面装上子弹就可以变成一把冲锋枪了……”我压低了声音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沉下来,我觉得他没明白我是在讽刺他。跟这种人打交道时,你能做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嘲笑他们,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把自己最浑蛋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必须没收它。”他的语气中带着权威和不快。

听了这话,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它,我释放出了最野蛮的一面。每个人身体里都存在着两极,生气的时候我会失控,就好像身体里有某样东西被激活了,在我完全说出我的想法之前,它绝不会停下来。

而激活我的不仅仅是不公平与他人的伤痛,还有我自己的痛,以及别人对我的侮辱和不理解。

当我被激活时,我的眼神会告诉你我能做出绝对疯狂的事,我的声调也会升高一个或两个音阶,直到我说完才会平静下来。

除了发泄以外,在这种状态下所做的事一定不会达到我要的结果。

我知道自己可以改正,但它是我性格中的一部分,能保证我的平衡。

我失控了,我开始冲着那个家伙吼叫,试图让他明白那个灯塔单目镜是我生活中不可失去的礼物。我对他说我一直都带着它,它给我安全感,拿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来换我都不会抛弃它……所有这些话,我都用能想到的最低劣的、掺杂着辱骂的方式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我要对你们坦言,说出这些话的人已经不再是我,而是那个十岁的、等待马丁先生做完手术的小孩子。他所得到的只有情感的补偿和一架金属灯塔单目镜,那是他最后的礼物。我曾承诺过永远都不会失去它,永远都会保护它。

跟马丁先生待在一起的最后几小时已经成了我基因的一部分……虽然我那时还小,但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大人的人。

我一直相信生命中会有一些人,他们爱你,给你养分,而当你失去他们时,没有任何人能填补那块空白。

年幼时的我不仅失去了父母,也被剥夺了那些没有任何目的,纯粹是想要了解我、我的世界,以及我生活中的琐事的关怀。

当女友的母亲打电话给她并问她有没有准备好过冬的衣服时,我是那样嫉妒……

我希望我的世界里也有这样一个人……一个母亲或者父亲,他能打电话问我周末要去哪里吃饭,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是否快乐,问我是否有足够的袜子,问我是否决定要跟那个姑娘在一起,问我是否会跟她生孩子,打算什么时候生以及怎么教育他们。

但我的父母就这样走了,所以也没有人问我这些问题。我的哥哥可以代替他们,可我们已经有将近十年没说过话了……我长高的那几厘米把我们分隔开了。即便隔开我们的并不仅仅是那几厘米,还有是否成为了父母的骄傲。他永远都不会懂,其实想要长高与骄傲一点关系都没有,重要的是我做到了曾经对他们做出的承诺,无论他们是否在我身边。

而失去马丁先生也让我失去了很多……我的一部分童年,还有那种认为死亡永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的信念,也都随它而去。当时的我错得有多离谱……当我继续冲那个安检人员咆哮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那个住在卡普里的紧张的父亲和他的儿子需要我,可我只想着马丁先生和怎么才能要回我的灯塔……

一个迷失的孩子和一个即将失去的灯塔……

11.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目光的映射

我慢慢地走进加护病房,发现所有人都因我的微弱存在而转过头来。

我很害怕,我知道作为一个陪床,我必须跟他在一起,但是这件事让我感到恐惧。我住进那家医院只是为了切除扁桃体,从理论上来讲,我的旅程应该很快结束,而加护病房可不在我的日程之内。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不停地望向我。虽然在那个时候,一个侏儒和一个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还是觉得他们提前察觉到了我的不同之处。

那个到我房间叫我的护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感觉就像急于被人带到一个传唤者的面前。

从那刻起,我决定低下头。因为在那个混有叫声、鼾声和无声痛苦的地方,我不想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加护病房以及他们发出的三种不同声音让我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才能,但我记得汗毛真的竖了起来。

走到房间的尽头时,我看见了他。

虽然只过了五小时,可我感觉他好像老了五岁。

他裸露的缠满纱布的躯体露在外面,身上连着一根呼吸导管。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根电线从他的身体里导出,仿佛是被取出的一部分。

“你坐在他旁边,我马上就回来。”护士说着递给我一个小木凳。

我拿着木凳,慢慢靠近他的床。在另一张床上,摆放着所有能在他抽屉里找到的东西:带有灯塔的照片,数字列表,那个奇怪的一半是灯塔一半是单目镜的简陋装置。

他的呼吸很有力,好像有四个人在同时吸气。

他的眼睛微闭,我猜可能是受了麻醉药的影响。

他是我认识的马丁先生,但是好像冬眠了……就像一只被人无情地射杀了无数次的动物一样。

我没有立即坐到他身边,我一只手拿着小木凳,另一只手抚摸着隔壁床上放着的他的东西。

我觉得我是那间加护病房的闯入者,所以害怕坐在他的身边。

我感觉自己正在侵占那个能看透我的人的领土,试图理解他的世界,好在这危急关头能够靠他近一些。

可是那里没有其他人,他说过,这些人在他的世界中已经不复存在。

我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坐到他的身旁。

我把板凳慢慢放在与他注射的血清一般高的位置,虽然我认为最好的位置其实是挂血清的扇形架下面。

我把那些信、照片和那个奇怪的物体放在床边的一张小桌上,想到这些东西是从另一张桌子移到这张桌子上的,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马丁先生还是闭着双眼。他的左手离我很近,手指微微分开。

我让自己的手靠近他的手,但没有碰到它,在离他半厘米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虽然他正处在死亡边缘,但是我还没有和他熟到要去握他的手。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事实上却足够强烈,因为与此同时我听到……

“你害怕握住濒死之人的手,对吗?”

我吓了一跳。

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微微张开,注视着我。

即使他血管中流动的血液像缺少了辛烷的柴油,他眼神中的专注依然如同我刚见到他时一般。在他的身体里,有一种物质在以另一种速度运转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无穷力量,但我知道这种力量或早或晚都会停下来。

我朝他笑了笑,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一切都出于本能。

“我感觉自己仍有一整个肺。”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这说明某些地方出了问题,对吗?”

“我也这样认为。”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小丹尼,他们跟你说我快要死了吗?”

“小丹尼”……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我看着他,我知道在生命中,有些时候需要说实话,而有些时候则需要谎言……

“对,我知道您快死了。”

现在就是那种必须讲实话的时刻,因为我知道,即使我骗他,他也不会相信。

“谢谢。”他十分严肃地回答,“我很感谢你,小丹尼。”他把头转向那张小桌子,仿佛知道上面放着他的东西,仿佛他能够感觉到……然后他瞧了一眼那些移过来的东西。

“你能捕捉到我的生活吗?”

“我试过。”

“我喜欢你。”他的眼睛微微闭上,然后又重新睁开,“你知道那些照片是什么吗?”

“是灯塔,对吗?”

不知为什么,他笑了起来……虽然他充满生命力的笑声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不停的咳嗽。

我恨笑声变成咳嗽或者眼泪的时刻,我恨充满激情的笑声因不受控制而发生改变的时刻。

“你能把那些照片拿给我吗?”

我暂时松开了他的手,把照片和信递给他,接着,我再次轻抚他的手指。

抚摸它们的感觉就像为了不失去镇静而抓住救生圈一样。

那种情形下产生的紧张战胜了我。

“它们不仅仅是灯塔,还是我的一部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那些照片,“那是我目光的映射。”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曾经是很多座灯塔的眼科大夫,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治疗它们,这就是我从事的工作……”

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秒钟后继续说道——

“拜访它们时的那种快乐就如同拜访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一个时不时看你一眼,并且一直守护在那里不让任何人出事的儿子。

“走进它们就好像能感受到它们的内脏和食道……那是在整个宇宙中,我最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地方……”

他再次闭上眼睛。

我不想失去他,于是用尽所有力量握住他的手。

“我还在,小丹尼。”他微笑着,“我们说到哪里了?”

“您在给我讲灯塔。”

“对,我的灯塔……”他重复着没用的内容,似乎马上就要进入梦乡。

“那灯塔背后的形容词呢?”为了让他继续跟我说话,我问道,“那就是你再次见到它们时的感觉吗?”

他又笑了笑。

“不是……”这次停顿的时间很长,“是它们自己的感觉,而我能感受到它们的感觉。”

他拿起一些灯塔的照片,翻过来,一边看着那些形容词,一边慢慢地对我说——

“它们中有些觉得自己是年迈的、伤心的……有些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快乐的……而大部分都觉得自己太累了……我修复它们的时候经常在那里过夜。我抚摸着内部的柱子,附耳倾听所有它们想跟我说的话。它们曾拯救过那么多的生命……”

我望着他。我知道灯塔是没有生命的,但是他把它们说得那么真切,那么有力量,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也在期待着我的结论,但我不想单单因为他马上就要死去而判定他说得有道理。这不公平。

“马丁先生,灯塔是没有生命的。”我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久久地注视着我。

“活着是什么?”他问我。

我讨厌别人问我那些明显是荒诞的、带陷阱的或是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我没有说话。

“活着就是……给予生命。”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把生命给予那些围绕在你身边的人。所有能给你生命的东西都是活物,记住我说的话。想象一下那些被灯塔拯救过的生命,那些免于沉入大海的生命……”

我认为在自己的生活中也能找到一些“给予生命”的例子。

突然间,他笑了:“十七岁那年我爱上了一个人体模型……”

他的笑声让加护病房里的其他三名护士回过头来。

“那是个美丽的人体模型。每天下午三点,当我从那家店门前走过的时候,我都会欣赏她的体态,她穿洋装的典雅,她观察行人的方式,和她站在橱窗里的那种带有统治者气场的平静。

“我是那么喜欢她,已经无法满足于在外面观察。于是当我过了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进入那家店,做起了售货员。

“这样我就可以照顾她,与那些想要拿走她衣服的客人做斗争,因为他们认为只有穿在模特身上的那件才是最好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都不允许他们取下她的任何一件衣服,决不允许。因为光着身子站在橱窗里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

他又笑了,这次我感觉到他的脸上透着一丝怀旧。

“小丹尼,你知道吗?每天晚上关门以后,我都会放上一首曲子,然后伴随着音乐与她翩翩起舞……

“那是属于我们的时刻,只属于我们。那时的她就是活着的,因为她给了我生命……”他直直地看着我,“你想知道可以让你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定律吗?”

我感到十分吃惊,我没想到他在讲述了进入灯塔抚摸柱子,以及跟人体模型跳舞直到天明的事之后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现在轮到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用尽全力地握着……

“小丹尼,你想知道吗?你敢听那些会让你感到无限快乐的秘密吗?”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是”之前,护士走进来告诉我必须得离开了,因为探视时间已经结束。

我做出轻微的反抗。当时的我还不是那么好战,此外,我知道马丁先生需要休息。

当我拿着他最宝贵的东西离开加护病房时,我担心我未来的快乐会同他一并死去……担心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我那些秘密,而我将会一直迷失下去……

12.所有那些曾被称为爱的东西

“请您扣上安全带。”

那位空姐太在乎我的安全,使我的记忆不得不暂时离开那个掌控我永恒快乐的男人。

安全与快乐的对决。那个银质灯塔造型的单目镜在我手中保留了下来。

这一次,我的哀求让我达到了目的,又或许是因为那位安检人员对我的故事产生了同情,或许他曾经也认识一位叫马丁的先生。

而我始终没有摆脱那种味道,因为赢得胜利的我不能再对那位安检员提出别的要求。现在那瓶香水就在我的头顶上方,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到现在还没有失去它,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我紧紧握住那座灯塔,就像当时紧紧握住马丁先生的手那样。

是时候开始工作了,我应该关注那个失踪的孩子。两小时之后,那位父亲就会问我很多问题,所以在这之前我必须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同时,我进入了手机中的电子邮箱,然后快速点开那个父亲给我传来的文件。我笑着,为如此发达的科技赞叹不已。

“您必须关掉手机。”

乔装成空姐的警察同样让我赞叹不已。

如果能在飞机起飞前看到那个失踪孩子的模样,对我来说将会是莫大的帮助,可是那个女人站在我的旁边,始终不肯离开。

我想看到那孩子的脸,好让我能和他有更深的接触,因为每当看到那些失踪孩子的脸庞时,我的同情心就会被激发出来,同时我也会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的样子,这样一来我就更有勇气去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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