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重新回想起乔治说的那句:在年幼时迷失自己是为了长大后不重蹈覆辙。此时此刻的我不是很认同他的话,因为我曾经在小时候迷失过自己,而现在成为大人的我仍然在重蹈覆辙。
我关掉了手机。
小胜之后,空姐开心地离开。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上衣的口袋,无论是乘车、乘船还是坐飞机,凡是在旅行开始之前,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触摸到装在黑色小口袋中的两枚戒指时,我感到轻松了许多。其中一枚戒指属于我父亲,葬礼的时候我从他手上取了下来,却从不曾戴过。我父亲叫MIKEL,可是戒指上刻的只有MI,KEL已经被逝去的岁月抹掉了。
这个“MI”1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我的父亲,我的目的地,我的戒指,我的力量……我的……
可我还配不上它……因为当父亲戴上它时,他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能量会让那枚刻有MI的戒指闪闪发光。
另一枚戒指是她在最爱我的那一天送给我的。也许很难让人相信,我居然记得她爱我爱得最深的是哪一天。
但我向你们发誓,当一段关系结束后,你就会清楚地知道是哪一天。你能感觉到……你能预料到……
我猜想当你正处在一段情感中时,也许无法看见其中的高低起伏,但是当这段旅程结束时,你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它们。我知道应该跟你们解释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曾答应过你们。我应该聊一聊她,聊一聊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她是怎么吸引我的,我犯过多少错,又为什么犯错,这些错误是如何毁灭了所有那些曾被称为爱的东西……所有那些曾被称为爱的东西……
有一次乔治对我说,如果你没有见过一对情侣争吵、相爱和相拥而眠,你就不可能理解那种关系。
争吵、相爱、相拥而眠……
飞机起飞时,我紧紧地握住那两枚戒指,从那里释放出的力量来自我最爱的人,我相信那种力量能为我保驾护航……
我为没来得及看到那个失踪少年的照片而感到惋惜,同时想再回到我那迷失的童年。
起飞后,我决定闭上双眼,忽略旅行,继续回忆我与乔治在一起的日子……
13.在学会走路之前要先学摔倒
起飞之后,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艘在卡普里停靠的船上。
乔治拿起拳击袋,然后把它拉到背上。我担心他的假肢承受不了那个几分钟前还被我拳打脚踢的拳击袋的巨大重量。
“你担心我会摔倒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条临时搭起的,就算没有负重也很难通过的小桥上走下去。
“有点害怕。”我轻盈地闪到一边,不想被拳击袋压扁。
“我从来都不曾摔倒过。别担心,他们在教我用腿走路之前,教过我怎么摔倒。”
“学走路之前要先学摔倒?”我很好奇。
“对,这样我就不会害怕摔倒了。如果摒弃了摔倒时的恐惧,你会走得更好,甚至敢于奔跑。”
整个人生都应如此。先摔倒,然后再行走。
我笑了,然后靠近他,想让他知道我相信了他的说法。
“你是多大的时候失去那条腿的?”我问道。
“和你决定离家出走时年龄相仿。”
他没回头,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他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
我大发雷霆。
“我没离家出走,我跟你说过的。”我坚持道。
“那么……发生了什么呢?”
“我跑了。”我用肯定的语气回答。
他没有再问我什么,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了半小时。
一路上我们经历了陡坡、急转弯和长街的种种考验……他从未变换步伐,从头到尾一直保持相同的节奏。
最后,我们终于来到一座白色房子前,门是开着的,上面没有钥匙。
我们走了进去。他顺着楼梯把拳击袋放到了地下一层,而我却等在门口。
我犹豫着是否要离开,这是我在不受他的影响下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我没有离开,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他学习。另外,我得承认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几秒钟后他走了上来,速度与背拳击袋时一模一样。
我们来到屋子的中央,这里给我的感觉像是屋子的中心所在,整个房子都黑漆漆的。
他打开了家里的大窗户,接着,一个阳台出现在我面前。我大概弄错了,那儿才是房子真正的中心地带。
我来到阳台上,惊讶地发现整个卡普里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我之前没注意到,在走过无数的陡坡之后,我们已经站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有时候生活也是这样:上坡时遇到的阻力让你忘记了自己是在不停地前进和攀爬。
我看着眼前这片足以印成卡普里明信片的景色,感觉这一刻非常幸运。
突然间,我看到了海岸边坐落着的灯塔,它散发的张力让我不禁开始猜测它的年代。
此外,那不是普通的灯塔,我对它十分了解……那个有着魔幻色彩的灯塔正是我逃到这个岛屿的原因。我开始翻自己的口袋,掏出了那个灯塔造型的单目镜。我偷偷看着它,不想让乔治知道任何关于灯塔的事。之后,我望向那座真正的灯塔。
它们一模一样。小的那个是银质的,而大的那个,我感觉是金子做的。大的那个就在前方,小的那个在我的手里。
马丁先生对我说,卡普里的那座灯塔是他最器重的儿子,而这也是他用金属让它永垂不朽的原因。
我是多么想念马丁先生,想念他的教诲、他的世界……此刻我正站在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我看了一眼乔治,在这个对我来说最开心的时刻,我把他们两人融为了一体。
“您有相机吗?”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然后去客厅里一个小桌子的抽屉中搜寻。又是小桌子和放在小桌子里的东西……
他把相机从里面拿出来,那是一架使用老式胶卷的传统相机。
“我喜欢冲印时的乐趣,”他好像在向我求证些什么,而那正是他引以为豪的东西,“因为你无法马上得到它……”
“您自己冲洗胶卷吗?”
“是的,你想学的话,我很乐意教给你。”他把照相机递给我,“慢慢拍,这卷胶卷还能再拍两张照片。你想拍港湾吗?”
“不想。”
我拿过相机,然后开始调焦距。他微微垂下目光。
远处是无法对焦的灯塔,它是如此高傲,我都能感受到它在物镜中成像的样子。
我试着把灯塔和乔治同时对焦,可是太难了。
我花了很多时间,最后按照乔治的建议把两部分各对焦了一半,我也感觉很骄傲。
我知道我一拿到照片,就会在它背后写上“幸运的”和“骄傲的”。虽然这两个形容词都非常恰当,但马丁先生写的那个才是真的。
照完相,乔治取回相机,给我和远处的灯塔也拍了一张。
他一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照相的速度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微笑和做鬼脸。
在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时,胶卷开始自动倒卷,仿佛因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家而开心地尖叫着。
我才发觉我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我们得通知你的父母。”他的话中断了倒卷的声音,“他们应该很担心你。”
“我没有父母。”我严肃地回答。
我察觉到他眼神中的一丝哀伤。
“或者是能照顾你……爱你的亲人。”
我喜欢他在“照顾你”和“爱你”之间所做的停顿,我能确定在他的世界中这意味着不同的东西。
“我也没有。”我回答道。
我没撒谎。
我的哥哥从很多年前就不再爱我和照顾我了。如果他问的是“忍受你和你所忍受的那个家人”,那样我就要讲实话了。
每到这个时候太阳就开始逃走。
他深深地望着我。
“你看过《锦绣大地》吗?”他开始转移话题。
“是一部电影吗?”我问道。
他开始只是微笑,最后终于笑出声来。
“是一部电影。”
他靠近我,与我做了第一次肢体接触。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会喜欢的。讲的是一个人与一切做斗争,也讲世界的广阔和我们的渺小。你想看吗?”
我犹豫着,他却坚持。
“我们可以一边吃晚饭一边看,之后我们去冲洗胶卷。”
我仍犹豫着,他继续试图说服我。
“这卷胶卷里还存有七年前拍的照片。我很想看看它们,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但是在欣赏这些照片之前,我想先做一些更有仪式感的事。未知之物总是值得等待……”
我看着他。
“这些照片已经在这个胶卷里放了七年?”
“对。”
“为什么不在这之前冲印出来呢?不会损坏吗?”
“有可能……但我没什么可拍的,冲洗两张黑色底片又觉得不妥。这二十四张底片中的每一张都应被好好利用……”他停顿了一会儿,“而且,看这些照片会让我感觉不舒服,因为几年前我失去了照片中的一些人。”
我无力打破那深深的沉默。
他望着海岸线,我望着他。与开往卡普里的船上的情景恰恰相反,那时我看着拳击袋,他看着我。
时间就这样流逝了十几分钟。
最后我终于决定拉他一把。
“那部电影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吗?”
我成功了。
“是最好的一部。”他重新找回他的快乐,“你在这里待上三天,我会教你如何通过运动让自己变得强壮,我们可以每天晚上看一部经典电影,然后慢慢冲洗照片……每次天亮之前我们冲洗八张。”
“然后呢?”我问道,“三天之后呢?”
我能想到答案,可我想让他亲自说出来。
“之后你就要回去。但重要的是,这三天里我们会让世界暂停下来。”
“让世界暂停下来?”
他点点头。
他第二次触碰我的肩膀,除此之外,他还抚摸了我的头发。
“你从来都不曾暂停世界吗?”
“什么是暂停世界?”
“暂停世界就是下定决心,自觉地从世界中走出来,完善自己,之后你便能更好地带动自己,带动世界。
“在这期间你不能让任何人和任何问题干扰你。
“你要从好的文学和电影中吸取知识,当然最重要的是跟这世界上能启发你的一个人对话。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激动又兴奋。
“因为之后世界便会给你奖励,宇宙会帮助那些带动它向前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暂停世界。你是想让世界来带动你,还是你去带动世界?”
“带动它。”我非常肯定,“带动它!”
他也加入进来,跟我一起喊着:“带动它,带动它!”所有我们能做的就是带动世界,暂停世界。
14.一只充满希望的手和一张空白支票
在飞往那不勒斯的路上我才发现,自从上一次跟乔治一起暂停世界之后,我就再没尝试过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他的教诲不屑一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忘记他教我的那些东西。
而当我暂停世界的时候,我不仅真的相信自己可以这样做,还学到了很多……
也许我放弃暂停世界,是因为再没找到另外一个可以跟我一起做这件事的人。
乔治提醒过我,需要有两个人才可以暂停世界,靠一个人的力量永远都无法让它停下。
飞机着陆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在飞速旋转。
飞机一落地,我就马上开机看了一下那个失踪孩子的脸。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充满生命力的脸上带着无尽的喜悦。
父母总是会拿孩子拍得最好的照片给你,他们永远都活泼可爱,健康向上。但是我要的恰恰相反,我需要的是孩子们伤心、生气或发脾气时的照片。
孩子的脸会随情感发生变化,如果拿到的是错误的照片,找孩子时也会找错。
孩子已经失踪两天了。事实上,按照他寄来的资料来看,孩子是被绑架了。
他在发来的电子邮件中附上了一封绑架者的信。
我还没读那封信,也绝不会那么做。因为在这之前,我要了解孩子的父母,拜访他的学校,看一眼孩子住的房间……就像一部电影不能跳过开头而直接进入尾声。
我必须先了解那个儿子,然后了解那个父亲,最后才轮到那个绑架者。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报警,那些父母永远都会尊重绑架者提出的条件。
可是过了七十二小时之后,他们就会妥协,然后报警。这就是人们能承受的,却又不对外宣扬的时间极限。
根据那个父亲的叙述,男孩五点放学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也没有人看见他上了哪辆可疑的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
故事开始时都如出一辙:一个孩子突然从地球表面消失,没留下任何足迹。永远都是这样……
就好像我永远都不认为这是真的。一个孩子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是他自己走了,要么是别人把他带走,没有别的解释。如果是他自己走的话,那就说明他的生活很操蛋。
而工作中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果调查出孩子真的是被人掳走的话,就几乎不可能再找到。这种事时有发生,我也不是每次都万无一失。
在这个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把孩子带走,留在自己身边,然后再毫无理由地榨干。
我恨透了这些人,要是让我碰到他们中的一个,我可能会杀了他。所以我一直都要自控,即便我知道我还是可能控制不住而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对于那些想要偷走某个孩子童年的人,我的恨意可以用浩浩荡荡来形容。在我看来,这种对天真的偷窃,是当今所有罪行中最严重的一种。
那个孩子的父亲在机场外等我。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根本不用举牌子或穿特别的衣服,他的双眼就是他的身份认证……疲惫的眼神让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自从孩子失踪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他握住我手的同时塞给我一张支票。那是一只充满希望的手,而支票,是空白的。
“填上您想填的数字。如果能找到我的儿子,它就是您的。”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跟他握了下手,但是拒绝了支票。我不需要初始鼓励金。
我的动机永远都只有一个:找到孩子。我收取我该收的费用,但是从不过分。
要是乘人之危的话,我和绑架者又有什么区别。
我尽量让自己冷淡一些,我的职业要求我这样做。只给予恰如其分的希望,是我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
我们坐上了一辆价格不菲的轿车。
汽车发动前我轻轻摸了一下小袋子里的戒指。
接着我观察了一下那位父亲。他开车开得很艰难,我猜是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自己开过车了。他应该有司机,但是今天他不想用司机。可以确定的是,他甚至跟自己的亲人都没提过孩子失踪的事。
我继续把视线集中在他那双因为睡眠不足和流泪过多而肿胀的眼睛上,这也许就是现有的能让眼睛变得最大的组合方式。
“我会尽我所能。”我向他保证。
我很吃惊自己能把这句话用这么高亢的声音说出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可能与我自己的分手有关,又或者是他的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失去马丁先生时我自己的双眼。
我为他流过很多眼泪……第二天,护士对我说他的情况已经恶化,只剩几天的寿命。
当我知道马丁先生会慢慢地在加护病房中死去,而我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关心他的人,我感到十分痛苦。
最糟糕的是他们不让我去看他,因为我也要做手术,他也不能接受任何探视。
我在那个我们从未共享的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很害怕他会死去,害怕失去他,也因为他始终没能告诉我如何得到快乐。
失去一个你还没来得及了解的人会让你感到极度无力。
我记得每次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我都希望护士是来找我的。
但是谁也没有来……在那些无法见到他的日子里,他们为我切除了扁桃体,等我好了一些之后,我又翻看了几遍那些属于马丁先生的东西……我几乎可以记住所有带有灯塔的照片,它们就好像一张张被精心收集起来的明星卡一样,我选出了自己喜欢的一些,然后按照城市顺序排了起来。
到最后,一连两天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我已近乎绝望,并且马上就要回到家里去……那个护士终于来了……我决定再次追忆童年的那一刻,在到达他们家、看到那孩子的房间之前,我需要暂时躲避这位伤心的父亲。
我再次看了一下他的双眼,那是一双承载着巨大悲痛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我回到过去最有效的通行证……
15.第二次进加护病房
第二次踏进加护病房的时候,我没有慢慢地走进去,而是急忙冲进去,因为我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把我从里面轰出来。
我跑到第一次见到马丁先生的地方,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空出的床位和收拾整齐的床单。我恨他们这种摆放床单的方式,这是一个非常不幸的信号。
我担心会发生最糟糕的事……从护士看我的那种奇怪表情中我能猜到,她不愿当传达坏消息的使者,可她必须这样做。
“他在重症加护病房。”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温柔。
我不知道有重症加护病房的存在,我以为住进加护病房就已经够严重了,于是开始怀疑是否还有超级重症加护病房。
在后来的日子里,生活不断提醒我:总有比你期待的更好的事,也总有比你以为的更糟的事。
护士陪我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听觉上,都让人觉得那扇门背后是一个与其他病患完全隔离的空间。我猜谁都不愿意看着另一个人死去,哪怕是那些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
我推开那扇门,在那个隔离的房间里有五六个病人……最后一个便是马丁先生。
他身上插的管子是我上一次见他时的三倍多,那些东西要么是帮助他呼吸、控制心率的,要么就是从他的体内抽出或往里打入某种物质。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这个带给我希望的眼神让我不至于崩溃。
我走到他躺着的地方,站得离他很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与我上一次听到的相比微弱了很多。
“他们给你做手术了吗?你感觉怎么样?”这是他最先问我的两个问题。
“是的,马丁先生,我很好。”
他笑了,然后用手碰了碰我的脖子,那是我扁桃体曾经所在的位置。
“那您呢?”
他做了一个假装遗憾的手势,好像在说:这就是人生……
真的有这种手势,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它所表达的意思和我刚刚解释的一模一样。
我又一次把他的心爱之物放到靠近他床边的小桌子上,那张桌子比原先的还要小很多。我猜,随着死亡的临近,桌子也会失去活力。因为既然你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收藏,也就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
看到那些灯塔的照片和写着数字的信封时,他笑了。
“你知道这上面的数字代表什么吗?”
我摇摇头,那时的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害怕他随时会死去。
“我的父亲是个扑克牌玩家。”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是我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还是个孩子时,家里每晚都有人来玩牌。他们会带来雪茄和饮料,在客厅里一玩就是八或十小时。
“我当时睡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我父亲让我必须睡在那里,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只眼睛看着我,另外一只眼睛瞄着他那五张牌。
“他对扑克的爱和对我的爱一样多。他是一个过早失去妻子的男人,所以他不想也失去陪儿子一起度过童年的机会。
“他玩牌的时候,我一直都用钦佩的目光观察他,我被那充满色彩和激情的牌局深深吸引了。
“我看着他输给一些人,也赢了一些人。斗转星移,幸运女神光顾又离去,胜者和败者便这样诞生。
“观察得多了,体会得多了,到最后我闭着眼睛就知道谁在下假赌注,谁手中拿的牌是顺子。因为所有这些都跟他们呼吸的方式、点烟的方式、下赌注和说话节奏的轻微变化有很大关系。
“那些都是很难察觉到的细节,但是对我来说,它们是组成我梦境的电影胶片,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我都能分辨出其中的细微差异。这让我很快就成为一个老手,有些时候,我还帮父亲赢过牌局。
“从七岁开始,我就失控般地疯狂爱上了这种叫作‘游戏’的东西。
“而我一直把这种游戏称为‘生活’,充满巧合的生活。生活也是一种巧合,不是吗,丹尼?”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一直望着他,他眼神中的疲惫早已变成了激情。
“当我长大一些之后就开始玩扑克牌。”他继续说,“但那是他的游戏,我永远都不可能超过他。他把一切都教给了我,可我从来都没能完全掌握。
“红心、方片、梅花和黑桃是他的激情,但这不属于我。
“他曾经教过我一个适用于任何游戏的法则:永远都用你不需要的东西下注。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毁掉你自己和你周围人的生活。‘你永远不要违规,永远。’父亲曾用恳求的语气跟我说过很多次。
“十岁的时候我用周薪的一半去玩这个游戏;二十岁的时候就用月薪的一半。我从未失控过,我一直都用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下注,而剩下的那些就用来过生活。
“他还对我说过,想要赢钱的快感永远都不要大于输钱。
“输的时候也可以很愉悦,因为它能让你更好地明白赢的价值。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输掉的东西总能变成收益。”
他的呼吸停止了几秒钟,就好像某种东西熄灭了一样。但是在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之前,他又开始说话,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种感觉可怕极了。
“我曾为一个游戏找寻了十年。父亲对我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游戏,那个能让你产生共鸣的,能让肾上腺素以一种无限制的方式完全释放的游戏。
“扑克永远都不是我的游戏,黑杰克、赛狗和赛马也不是,就连买彩票我也一点感觉都没有。
“直到她的出现,我生活中的游戏里多了一个她……”
他开始翻找装有数字的信封,可那对他来说太难了,因为他的指头已经被电线和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他没有停下来,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从其中一个信封里拿出一张数字表和一个姑娘的照片。我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它。
那是在一座城堡外面捕捉到的瞬间:一位姑娘身着像制服一样的奇怪礼服。
她抽着烟,眼神迷离,感觉有点像个人体模特,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那是我在她休息时拍的。”他笑着,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牙齿,“工人们每小时都能离开赌场几分钟去抽根烟,我一直都选择和她在同一时间休息,然后从远处看着她。”
“从远处望着她让我无比快乐。我猜那是因为她一直都离我很近,很近……每晚大概十厘米的距离。
“在那座美丽的城堡中,她是那家赌场里轮盘赌的女负责人。
“对于轮盘,我从来都不感兴趣,直到我看见她扔出那颗小球。她投掷小球的动作优雅极了,转动轮盘时的那种潇洒让我觉得连轮盘转动的声音都那么有吸引力。
“我敢跟你发誓,当她走运时,人们都会三倍下注。
“我那时只是待在靠近她的地方,观察她,打探她,感受她。有时候,我会给她一袋棋子,然后在十七号和十九号上下注。
“那是我最初的两个幸运数字,不过后来发生了变化,到最后被完全改掉。”
护士带着药回来的时候,他暂停了几分钟。我猜他是不想跟所有人分享他的故事,这让我感到自己很重要。
护士走后,我终于问出了他开始讲故事时就在我脑海里打转的问题。
“您和她结婚了吗?”
他边笑边咳嗽起来,这次我没在意。
“我从来都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从没有……在近处,我看过她几百次,在远处,我看过她千余次。上级把她调到哪个赌场我就跟到哪个赌场,然后继续保持着同样的规律。在或近或远处,观察着,渴望着。
“随着光阴的流逝,我把这种对她的渴望转移到了游戏上。
“我把所有对她的爱都倾注于轮盘上。每当她的手磨蹭着那颗球时,我便借助她的魔力开始游戏。那是我与她相爱的方式,是一种我们在一起做些什么的感觉。
“就这样,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游戏,找到了我的激情和快感。从那时起,一切都失控了,我把自己变成了职业轮盘玩家。”
马丁先生抓起两个信封,从里面拿出几张字迹潦草且写满数字的纸,然后指给我看。
“每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都对应某个赌场的轮盘,红色的数字代表可以赢的号码。如果你用这些数字下注就永远都会赢,不管什么时间、什么日子、什么季节……”
这种笃定让我感到很奇怪。我从来都没玩过轮盘,但我觉得它是个一点都不复杂的东西。
“这不可能。您不可能知道小球会跳到什么数字上,就算您知道,可一旦他们把轮盘换掉,那些代表赢的数字也会作废,不是吗?”我问道。
“不对。”他笑了,“我曾经去过那些赌场很多次,我可以跟你保证,重要的不是轮盘,而是轮盘安装在什么地方,地心引力和巧合会随机产生一些幸运数字。”他说话时的那种把握完全具有压倒性。
他拿起所有的信封,然后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它们价值连城。我希望你把它们留下来,小丹尼,等你需要时再使用它们。”
我一声不吭地接过那堆纸,在我生命中还从未有人鼓动我进入游戏的世界。
“那她呢?”我问道,“她死了吗?”
他过了好久才回答,好久……
“几年前我与她失去了联系……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她。”
“你想对她说出你的感受吗?”我问。
“不。”他这次的笑容让我看见了他的牙床,“我只是为了能或近或远地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小丹尼,你仅仅是看着他们,他们就能给你养分,给你能量,无须更多。”
能量。几年后,我从乔治嘴里也听过同样的说法。
但在那个时候我不明白关于轮盘的一切,不明白那个神秘的姑娘,也不明白什么是能量。
我期待他告诉我快乐的密码,可他却对我讲了赌瘾和在爱情面前的胆怯。
我没有对他说出我的想法,可他再一次猜中了。
“丹尼,快乐是不存在的。”那是他仅有的几次没提到“小”这个字,“你只能每天试图让自己快乐。”
“如果你认为的快乐是普世的,那么一切都显而易见。
“看看窗外……”
他指着一扇朝向大街的小窗户。我靠近那扇窗户……重症加护病房中没有大窗户这件事让我很害怕,因为这里的人需要通过这些能看到外面的东西来向世界告别。
“你看到街上那些虽无秩序却朝着具体方向走的人了吗?”
我看着那些路人,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到他们的,从我刚刚站着的位置明明看不到街上。
“我看到了。”我回答说。
“你能感觉到他们都是带着某种目的,要到某个地方去吗?无论你还是我,我们都不能跟他们互换角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更喜欢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面孔、自己要走的路……因为我们无法理解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是一切都会在夜晚发生变化……凌晨的时候你去看一看那些高楼大厦,就会发现只有很少的灯是亮着的。除了极少数醒着的人,全世界几乎都在沉睡……而那些醒着的人,就是正在寻找快乐,或是已经找到快乐的人。
“夜深的时候,当全世界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们在相爱,在享受彼此间亲密的交谈……这些感受和语言会改变他们的生活。
“小丹尼,你应当永远让生命中的黑夜多于白天……
“当你迷失自己或者失去方向的时候,去玩一把‘如果别人在我身体里会怎样做’的游戏。”
他又安静了几秒钟,这一次,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我感觉他快要不行了。
我大声叫了三次他的名字,但是没反应。我用力握住他的手,还是没反应……
最后,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试探着和他对话。
“如果别人在我身体里,他会怎么做呢?”我重复道。
就在这时,他回过神来,好像这句话给了他养分和力量一样。
“是啊,对极了。找到那个可以跟你分享能量的人,然后问他,如果他在你的身体里停留两天的话,他能改变什么呢?他会剪怎样的头发?会吃什么?会做什么事?说到底,如果他暂时变成了你,会怎样过你的生活呢?”
“管用吗?”
“当然管用……”他笑了,“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还想一直这样做下去。
“但是你必须找到跟你一起做这件事的人,这可不容易。
“这个人必须是与众不同的人,他要能从外面看穿你,能够在你迷失时给你指出另一条路。”
我一直看着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消化这么大的能量。他再次熄灭了,他的呼吸随着最后一句话而慢慢衰弱,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所有包裹着他的仪器都开始响个不停。
我知道我必须要问他问题才能让他再次苏醒。
“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好吗?”
他又恢复了呼吸,那些仪器也不再叫喊,可我知道这撑不了多久,我正在失去他。
他用十分真诚的目光望着我,抚摸我的脸颊、嘴唇、脖子,最后是双手。
“我当然很想,小丹尼……但是我没时间了……”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我以为这次就是永远了,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对我说。他看了一眼那个灯塔造型的单目镜,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到我的手里。
“这是给你的……为了让你不忘记我。这是一座卡普里的灯塔,它曾鼓舞了我,是我最喜爱的儿子。当你找到那张我为它拍的照片时,你会发现后面写的是‘魔幻的’。它的确是魔幻的,你会感受到它的魔力……如果哪一天你遇到问题,就去那里,我最疼爱的孩子会保护你……
“那个黑色的单目镜是观云用的……我曾在电影界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我负责观察云彩何时散去,太阳何时升起……他们需要有人来做这种工作,这样在录制电影的时候就能捕捉到同一种光线,不会在胶片中产生忽明忽暗的效果……
“我在这方面很在行……观察灯塔、云彩、阳光、大海和风,我可一直都是行家。
“如果你透过单目镜去看云彩,就会看到太阳在云彩后面,会感受到风的速度,这样的话,你就能算出阳光将何时再次闪耀。
“我把它们结合了起来,这座灯塔拥有真正的魔法,能预知太阳何时再出现也很神奇。
“记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魔法,就去卡普里……”
他开始呼吸困难,所有仪器又开始疯狂地叫喊。
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呼喊护士。他正渐渐远去,而我,又害怕又难过。
忽然间,马丁先生用眼神示意我靠近他。我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他将几个字重复了三四次,我还是没听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永远用同一个节奏,同样的力气。他要告诉我一个信息,但我没能弄懂,因为他说话已经含糊不清。
最后,他不再说话了。马丁先生离开了我。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间,我感觉到一种能量注入我的身体,让我平静而幸福。
就好像他把能量传给了我。
医生和护士都无力回天……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我用尽所有力气握紧他的手,对他表示感谢之后,我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16.无法理解别人的眼泪
坐在那辆陌生父亲的车里,我又开始哭泣。
想起马丁先生的时候不可能不流泪。我记得一个舞娘的儿子对我说过,人们痛哭流涕也好,放声大笑也好,若是为了这两种感觉让自己失控,那都是值得的。
那个孩子的父亲吃惊地看着我,我的伤心程度超过了他,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如果你不了解事情的全部,就很难理解别人的眼泪。
那一刻我觉得,都是马丁先生的错,我才会从事寻找失踪儿童的工作。
不管怎样,我第一次迷失自己并不是在去往卡普里的路上,而是在那个充满无限温柔和激情的加护病房中。
马丁先生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男人,一个爱着不可能实现之事的男人。
我很幸运能遇到他,他没有像个恶人或者鸡奸犯那样去占有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和精神,而是化身为一个伟人,试图教会我在这世界上变得与众不同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很少人能做到在平庸的生活面前毫不退缩。
而找寻失踪的孩子,是我逃离常规、逃离平庸的方式。
此外,我想我之所以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如此出色,是因为我身体里孩子和侏儒的成分让我能理解那些孩子,能换位思考他们的问题。这样做仿佛可以让我触碰到那个曾经迷失的自己,让我更加接近事情的本质。
我看了一眼那位父亲,我觉得他想把一切都告诉我,想给我提供资料,好让自己觉得有用……但是他知道那样会影响我查案,因为我要了解的是儿子,而不是父亲。
我决定躲避他的目光,但我知道他早晚会跟我说话,因为我们刚刚才有过眼神交流。
“您有孩子吗?”
这是在支票之后他问的第二个问题,也是问得最糟糕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与我为什么和她分手有着密切的关系。
与我,和她,还有我们想要的孩子息息相关。
我知道我得跟你们聊一下她,谈谈我们分手的原因,我已经对你们隐瞒了很久。
但是我必须先讲完我和乔治在一起的那段生活,否则你们是不会理解我的。
我一直都希望我们能在衡量一个人之前先去了解他,同样也希望人们能够坦坦荡荡,说出他的生活,好让我们能够从理解的角度去评价。
“我没有孩子。”
我必须这样对他说。
“我就他一个孩子。”他向我解释。
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又激动得哭了起来。我必须在回到过去之前先让他平静下来。这样做才是公平的,因为我无法在回忆自己过去的同时,看到现实中的人受苦。
做这样的工作必须要理解他人。
“他不会出什么事的。”我粗略地表达了一下,“被绑架的人不一定就会受到伤害……有很多人……”
他粗鲁地打断了我。
“您没看过我发给您的档案吗?”他朝我喊道。
我摇摇头。
“我是处理鸡奸案的法官,我曾经把一百多个鸡奸犯送进了监狱。”他的喊叫声已经超过了那个机场的安检员,“您不要跟我说这证明不了什么,如果您看过绑架者的来信,就会知道带走我儿子的是一个被我判处八年监禁的鸡奸犯……”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做得不够专业。
我的私生活影响了我。这一信息改变了我的一切预判,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绝对的。
那封信也许是伪造的,因为有时候,一个孩子会因缺少关爱而逃走。看到他的父亲比起关心自己更关心别人家的孩子可能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最终导致他逃走或者用伪造信件的方式来引起注意。我决定不再看他,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的一部分信任。
我们离那艘将把我们送到卡普里的轮船越来越近,它又一次把我推向了过往的回忆,这些年来它的样子始终没有变过。
我们把车开进酒窖,在这段时间里,我再次想起了《锦绣大地》——那部少年时代我与乔治一起看过的杰出电影。
我向你们保证,说完这段之后,我就会跟你们聊聊她,谈谈我们分手的原因。
17.生命的意义之一就是去寻找那些碎片
我们看了那部《锦绣大地》。乔治说得对,我感觉自己和格利高里·派克一样,因为我也是试图与规则、对的事情,以及别人对我的期盼做斗争的人。
我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只有十三岁,我不愿去想也想象不出未来的自己将会怎样。
我钦佩美国西部电影的精彩和人类的渺小……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在卡普里的日子。
这座城市里好像只住着我和乔治。我们是居住在一座偌大岛屿上的两个渺小的人。
呼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广阔大自然中的渺小。
恰恰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可以跟他玩一把“如果别人在我身体里会怎么做”。乔治是和我玩马丁先生游戏的最佳人选。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想问问他,可是有点害羞。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他问我。
“很喜欢。”
我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
“您能和我玩一把‘如果别人在我身体里会怎么做’吗?”
他笑了。
“告诉我该怎么玩。”
我跟他讲了游戏的玩法,讲了马丁先生,讲了当你觉得迷失自己的时候,可以让别人扮演你的角色。我还告诉他在成为别人的那两天时间里可以做些什么,以及最后如何从那人身上离开。
他似乎很喜欢我讲的内容。让我感到开心的是,这是生命中第二次有人把我当作大人来看待。
当我解释完那个游戏的时候,他说他很喜欢我的主意,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彼此增进了解。他认为如果要扮演别人的角色,应该要更了解对方才行。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洗照片。
“分享别人的激情是了解对方的最好方式。”他对我说。
我喜欢他的提议,所以欣然接受。
他的工作室比我们看《锦绣大地》的客厅还要低两层。
要到达那里必须走下将近五十级台阶。那个闻起来有大海味道的地下室的墙壁是由实心岩石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