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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尔伯特·埃斯皮诺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7

我有种身在小岛中央的感觉。

在所有发生的这些事中,最棒的一件是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和一个陌生人单独待在一个地牢似的洞穴里,我觉得很舒服。

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疲惫。我不记得已经多久没睡过觉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疼痛的身体,可是在疲惫中却有某种东西使我快乐。

他马上就开始冲洗胶卷,仔细地跟我解释所有的步骤。对从未冲洗过胶卷的我来说,精湛的技艺、需要尊重的冲洗时间,还有那诱人的红色灯泡中射出的光芒,都深深地折服了我。

“冲洗胶卷就如同钓鱼一般。”乔治说,“钓起你亲手饲养的东西。”

突然间我发现,在那个地下室中央,正挂着那个巨大的、穿越了半个小岛的红色拳击袋。

那些照片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显现出来。它们就这样被浸泡在奇怪的液体中,我们渴望它们的出现。

我的视线从拳击袋移到那些让人着迷的照片上,又从照片移到那个让人着迷的拳击袋上。

直到我看见那个挂在地下室墙壁尽头的奇怪东西……我无法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什么,因为冲印过程中亮起的红色灯光让工作室变得很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应该有些什么……

我慢慢地向它靠近,同时察觉到他正盯着我的后颈……

几秒钟后,我听到了他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当我走到墙壁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近距离的呼吸……

那是我唯一感到害怕的瞬间,尽管我刚跟你们说过我不会害怕那个地方。

可是,既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又不知道那面墙上挂的是什么,多少会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这就是当我去寻找那些失踪的孩子时一直都会联想到的恐惧,也正是这种恐惧鼓励着我不要放弃,最终找到他们。

而最糟糕的就是,在我所到过的很多曾经囚禁过孩子的阁楼中,我都能感受到他们在墙壁上留下的恐惧。

孩子们以这种方式标记了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让无限的恐惧感呼之欲出。

我埋怨自己把这些回忆与乔治先生联系起来,他从未对我做过坏事,他带给我的只有快乐,也从未对我抱怨过。

“你想知道这面墙上挂的是什么吗?”他说话的语气让我平静下来。

我默默地点点头。

忽然,他把房间中央那道红色的灯光聚到墙壁上。

墙壁瞬间被照亮,眼前是一面贴满一次成像照片的墙壁。

每十二张照片被分成一组,按照年份依次排开……我数了一下,那些照片大约横跨了四十年之久……

照片上都是一些男人和女人在不同场合,做不同活动时的特写……他们中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抽烟,有的只是笑着……

如果不是几年前看过马丁先生拍摄的那些灯塔,我会认为这些照片非常奇怪。

可是当你十岁时就看见过最迷人的、写满形容词的照片后,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再让你吃惊了。

“他们是谁?”我问道。

“他们是我的珍珠。”他笑了,“我每年都会找到十二颗珍珠,十二个我不认识但跟我相似的人,他们在我的世界里留下了印记,并使内在的自我发生了改变。”

“内在的自我发生了改变?”我重复道。

“马丁先生就是你生命中的一颗珍珠。”他举例道,“他是世界给你的一块瑰宝,即使过了很多年,也依然被你保存下来……这就能证明他是多么闪耀的一颗珍珠。时间没有夺去他的光芒,也没有夺走他留给你的那种强烈的感觉。”我对他的例子表示感谢。

我仔细地看着那面墙。

我无法告诉你们乔治的那些珍珠中哪颗最耀眼,它们全都是不同肤色、不同性别和不同年龄的珍珠。我喜欢这样看着它们……

我不知道我静静地看了那条珍珠项链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二分钟……

在那些面孔和眼神中,有些释放能量的东西。

我笑了。

“他们身上有能量,对吗?”

他也笑了。

“有很多能量。他们中的三颗拥有超过珍珠的能量……就是我在船上跟你说过的那种你必须找到的能量……他们的灵魂会成为你灵魂的基石。”

“真的吗?”我被这种定义迷住了。

突然间,我记起马丁先生去世时发生的事。也许在那时,他的灵魂变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我无法确定。

乔治继续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珍珠会变成钻石。每八十或九十颗珍珠里会出现一块钻石……这么跟你说吧,钻石就是在所有你遇到的人中,成为了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基石的那一个,他就好像是因为你而被创造的……”

我明白他的话,可是我脸上的表情却恰恰相反。他继续给我举例子。

“这些钻石就好像你的碎片一样。”

“碎片?”我被勾起了兴趣。

“是的,从理论上来讲,我们都是碎片。”

“是什么的碎片?”

“每一个完整的灵魂都被分成了四块碎片,分散在四个人的身体里……他们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一个接一个地找到他们,生命的意义之一就是去寻找那些碎片。当然,他们会有一些标志,让你不会弄错。”

“是怎样的标志呢?”我问道。

“某种能够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标志,可以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乔治和马丁先生,也许他们就是我的碎片,我的钻石,我灵魂的一部分……

我没有对他说出我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只有十三岁的我已经过早地拥有了四块钻石中的两块……但是我问了他另外一件事。

“当你遇到第四块钻石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可那对我来说实在太久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定会有事情发生。”

我觉得他在骗我,可是我不敢再问他。我们回到洗照片的托盘那里,照片上的图像如同被网住的鱼一般呈现出来。

除了最后的那两张,其他每张照片中都有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望着他,而他就在她的身边。

我永远也忘不了乔治在看那些照片时脸上挂满的思念,其他任何人回忆过去时所流露的表情都无法与之相比。

“她是一颗珍珠吗?”我问道。

“她是一颗未经打磨的钻石。”他笑了,“她很多年前就离开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勇气看这些照片。”

他沉默了,接着,他走到屋子中央挂拳击袋的地方,轻轻地抚摸着它。

“你知道这个拳击袋里有什么吗?”他边抚摸边问。

我摇摇头。

“珍珠的碎片。当他们中的某个人离开我的世界时,我会把他的衣服或是对他有意义的重要物品塞进拳击袋里。”

“这里面有很多属于她的东西。”

“有时我愤怒地击打这个拳击袋,有时我抚摸它,有时我跟她和其他离开了我的人留下的碎片跳舞。”

然后他就跳起舞来,这让我记起马丁先生和他的人体模特。能目睹一件趣事在别人身上展现出来的震撼力,那再美妙不过了。

他与那个装满他生命中珍珠碎片的拳击袋跳舞,那里也装着他爱过的人留下的足迹。我有些嫉妒,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耳畔响起的音乐是天花板与挂钩之间的摩擦声和冲印室里红色灯泡发出的嗡嗡声。

我嫉妒那个男人拥有如此具有张力的生命,这时的我只能靠近他,和他一起跳起舞来。

我们就这样跳着舞,中间夹着那个美丽、奇怪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红色拳击袋。

我向你们发誓,我曾经试着跟所有与我亲近的人跳舞,而那种美妙的感觉却再也不曾有过。

指尖与红色拳击袋接触时所产生的摩擦以及它的“心脏”传递给你的能量,足以抵达你的每根神经,那种感觉是无可超越的。

我们的指尖轻轻摩擦着,拳击袋将六十三岁的乔治和十三岁的我联结在了一起,而半个世纪的阅历却又将我们隔开。

如果那个时候警察来找我,他们一定会把乔治抓起来。有的时候,画面无法解释一些感觉和现实。

就好像我们眼中嵌有钻石的拆信刀,在陌生人眼中,就只是一把镶有假饰品的普通匕首。

我们跳了很长时间,最后停下来时,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抱住了他。

“你必须回家去,你知道的,对吗?”他悄声对我说。

我带着迷茫的眼神点了点头,可对于他要求我完成的事,我还是有些抵触,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我们还有两部电影没看,您还要教我做运动,我们还要玩彼此交换的游戏,还有您说过要和我一起度过改变我一生的三天……”我就像是个想要得到一切的小孩子。

他笑了。

“如果你愿意,在你走之前我们可以再看一部电影,然后我训练你做两小时的运动。”他继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至于游戏,我确定你能找到比我更好、更合适的人选……而那三天永远超越不了刚才我们跳舞的十分钟。衡量生命张力的不是时间,而是每个人心中的激情……”

他取出刚刚洗好的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神秘又迷人。接着,他把照片嵌入他的珍珠照片集里,那是个与现在相隔很远的年份。

之后,他又取出为我拍的那张照片,然后放到属于现在的位置。我是他今年的第一颗珍珠……我为此感到很开心。

我把我为他拍的照片收了起来,可以确定,我找到了另一颗钻石……

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这一点我不曾怀疑过。

他连续训练了我两小时。首先,他教我如何活动脖子。“一切都要经过脖子……”他对我说,“如果你的脖子活动得好,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更好,它与你的身体和精神是紧密相连的……”

他还与我谈论我们懒惰的躯壳,因为躯壳不想改变自己,所以对于一切迫使它改变的行为都会排斥。

“你应当与你的身体做斗争,应该让它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好。身体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也是我们最好的盟友。”他对我解释道。

“它会抱怨,可那只会持续四五秒。

“你要记住,疼痛是暂时的,它亦敌亦友。”

忽然间,在那番激励人心的关于肉体和精神的教导之后,我说出了那句我有生之年都没想过会说出的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特别是发生在你觉得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并且已经对自己承诺过,发过誓的时候。可是就有那么一刻,你还是会想把它说出来。那是一种奇怪且欣喜的感觉,非常奇怪,而又欣喜若狂……

“我是侏儒。”

他什么都没说,然后从上到下看了我三次。

“你想摆脱它吗?”他问我。

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既吃惊又兴奋……我决定回答他。

“我想,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就答应过她。我的父母也是侏儒,但是他们对此很自豪。妈妈怀我的时候就觉得我会是个巨人。有一天我对她说:‘我要为你长高。’她开心极了,然后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确定她的汗毛真的是因为我才竖起来的!”

眼泪滑过我的脸颊,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夺眶而出的。

我的眼泪没能感动他。

他继续严肃地望着我,好像一点也不同情我的伤心。他不想仅仅只是安慰我一下,而是给了我一个永恒的忠告。

“小丹尼,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没有。如果你想长高,你的身体就会长高,因为它是你的盟友,但是这样一来你就必须放弃以前生活在你身体里的自己……否则你内在的自己就一直都是侏儒,一个寄居在巨人身体里的侏儒……”

他叫我“小丹尼”……我感觉他这番话与先前马丁先生对我说的那些我没弄懂的话不谋而合。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力度和节奏,与马丁先生临终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在译制一部外语片。马丁先生临终前所说的那些含糊不清的语言,现在好像都被乔治掌握,然后翻译出来……

“一个寄居在巨人身体里的侏儒。”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想那就是马丁先生希望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觉得自己终于完整了。

“您到底是谁?”我问他。

他笑了。

“一个住在胆小鬼身体里的斗士。”

我没问他这样解释的原因。后来我们一起上到了一层。毫无疑问,这就是我那次离家出走的结局,是我逃跑的终点……他给了我坐轮船回去的费用,我把马丁先生写着卡普里赌场轮盘密码的纸送给了他。按照密码,他应该投注十二号和二十一号。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投注,也不知道那密码到底管不管用,可是我确定那张密码纸可以抵上一张回程的船票。

当我们告别时,街上传来乐队奏乐的声音……那天正好是卡普里的节日。

外面传来当地节日的美妙旋律,我们却在沉默中道别。

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产生了奇妙的对比,屋里充斥着思念之情,屋外却弥漫着富有感染力的欢乐。

我离开了,我不紧不慢地跟在那支乐队后面一直走到了岸边。他们陪伴着我,我也需要他们,因为我不想再让自己迷路……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是后来我收到了一封律师信,信上说他已经去世。我再次心如刀绞,仿佛我们两人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也许那就是他想要的吧。

律师信里附了一张他专门写给我的便条……上面写着:“我的儿子就在另一个儿子的身体里,如果你想要,他就属于你。”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我痛哭流涕。就像他跟我保证的那样,我长高了……我长高了很多,变成了母亲一直期待的那个巨人……但是我的内心,也如同他预言的那样,依旧是一个侏儒……我记得离开卡普里的时候,我认为自己不会再回来……

“不要回到你曾经开心过的地方……”歌里是这么唱的……真讽刺……

18.侏儒长成了大人

我又回到了卡普里……轮船驶进港口,这一回,没有可以任由我击打的拳击袋,也没有乐队让我跟随。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这一次,是我要去寻找另一个迷失的孩子。

我不想让自己太激动,但是我抑制不住。再次踏上这座岛是我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梦。

侏儒长成了大人……侏儒长成了大人……

那位父亲因再次踏上孩子失踪的事发地而垂头丧气,我却因故地重游而充满力量。

我们直接去了他家里,那地方离乔治家很远,地理位置截然相反。

他府邸的大门前站着一个年近百岁的老妇人。那时我还不知道,几小时之后,她就会问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还会对我讲述那首叫作“如果你唤我”的波莱罗舞曲。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因孙子失踪而忧心的祖母。

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并没有怎么留意,但是她抓住我手的那种力度和我在十岁和十三岁时感觉到的一样……那是一种通过指关节直接抵达我灵魂的能量。

“如果你能找到他……”她说,“我会帮你找到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孩子的父亲把我从她身边推开。

“您别听她的。”他提醒我说,“她太担心孙子了。”

可是我信了她的话,并且认为她说的是对的……我一边看着她一边往家里走。

这时我才发现卡普里的力量。在这座岛屿上,有着某种吸引我和我的钻石的东西,它能帮我在迷失时找回自己……

我想去找乔治说的那个在另一个儿子身体里的儿子,可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我的生活、我的问题、我的伴侣都是次要的。

那个孩子才是唯一重要的,我向你们保证过我不需要金钱刺激。我在工作中一直都是好样的,当然,也只限于在工作中。

“您真的想看看他的房间吗?”那位父亲问道。

“我必须看看……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

我必须,我必须……当这个“必须”回归我的同时,也勾起了我对她的回忆。

她现在身在何处?

现在看起来,我不必再为她担心,但是我仍这样想……

我一直都认为我们还没有认识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由于他们不存在,我们就不用担心他们是否会被车撞到,是否失去了所爱的人,是否伤心,是否会被抛弃。

因为他们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所以他们的喜怒哀乐与我们无关,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直到我们认识了他们,他们的世界才与我们有了关联……

我发现这与我们失去的亲人一样,我们知道再也找不回他们,也就忘记去想他们会发生什么,会担心什么。我不喜欢这样,人们这样做是为了苟活……而我不想苟活。

我们来到那个孩子的房间。看到他的房门时,我心头一震。门上挂的牌子写着他的名字——沂杉……这个名字瞬间刺痛了我的心脏。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凝固了。繁星和星球的照片占据了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

进入那个房间就好像进入宇宙一样。

“沂杉很喜欢宇宙。”那个父亲说。

他喜欢宇宙。又有谁不喜欢呢?那个父亲关上灯,房间里瞬间出现一幅令人惊叹的荧光画。

身在房间中的我仿佛置身于宇宙的中央。我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这次是真的,不是我耍的手段。那里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

他叫沂杉,他喜欢宇宙……就差再配点音乐了……

我打开客厅里那台古老的留声机,音乐响了起来,预料之中,是那首The Show Must Go on,这是皇后乐队为激励其主唱与病魔抗争所写的美妙音乐。

我知道这也许只是巧合,但是所有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这三种巧合属于我和她共同的世界。

最主要的是,属于我儿子的世界。

是的,在那个房间里,当灯光熄灭,所有星体都围绕着我旋转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敞开心扉跟你们谈谈我的儿子,那正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即使我不想承认……

19.当寻找变成狩猎

一开始我就对你们说过,分手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我并没有骗你们,真的,真的有很多……

可是总有一个理由是最主要的,一直都是如此。我们十三年的恋爱关系中一直都有一个孩子的存在。我是在二十七岁那年认识她的。

我知道我应该对你们坦白一切,可是那对我来说很难。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我知道自己正待在卡普里岛的一个失踪孩子的房间里,但是我的大脑让我觉得,我所在的房间是我那个未曾出世的儿子的房间。

我们想给他取名沂杉。那是我和她一开始就想好的名字,当时我们不假思索地达成了共识。那是在梅诺卡岛的一个清晨,那时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并且想有个孩子。

我们想给孩子起一个接近沙滩和灯塔的名字,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沂杉。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自从那次的巧合起,我们就开始幻想他会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我记得那天,岛上刮起了一阵奇怪的大风。我们的主意,我们的幻想,仿佛都被大风带走,被大海吞噬。

我忘了是我们中的谁觉得,把孩子塑造成我们所期待的样子还挺不错的,并希望这阵大风能让我们的梦想变成现实。

情侣间的那些事,恋爱中的情侣的那些事。我喜欢情侣之间的这些小秘密,因为它们是独一无二的,谁也偷不走……

我知道我跟别人不太一样,有时不善于表达……

但是当谈及她,谈及我们关系的破裂,谈及沂杉,那个我未曾拥有过,只是凭空想象的孩子时,我会感到十分痛苦……

在那个梅诺卡岛的海滩上,我们计划着生一个完美的宝宝。我们想着沂杉在两年之后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他从未出现。

在梅诺卡岛的那晚,她说希望孩子能喜欢繁星和星球,希望他的房间变成一个宇宙。

而那只是对着梅诺卡岛的大风许下的一个愿望。

难道那阵大风刮到了卡普里,然后把一切都变成现实了吗?

那个失踪孩子的年龄跟我们想象中的沂杉一般大。

我已经无法清楚地记得我们讨论这个孩子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说了很多很多……

唯一记得的事情是,我说我希望他以后能有一台留声机,当他听到The Show Must Go on这首歌时会喜欢得不得了,因为那是我最爱的歌曲之一。

我一直都希望我们的儿子喜欢我们的世界,无论是私人生活、工作,还是音乐品位,我们都希望他能跟随我们的脚步。

但是沂杉从未来到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传统的方式没能让她怀孕,后来的几年里,我们尝试了各种手段,可是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慢慢地,这件奇怪的事就变成了一块心灵上的创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做爱变成了一项任务,只是为了要生一个孩子。

我们开始做检查,改变作息习惯。最后,我们决定去查一下到底是谁有问题。

问题……仿佛问题都很容易解决……有些情侣会跟你说他们没有问题,也没有为孩子的事情发愁……

而与此同时,我们却连我们的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知道,寻找问题仿佛变成了捕捉问题。

结果显示,我们俩的身体状况都很好。医生提醒我们说这可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

那次本来是为了帮助我们的诊断却让我们产生了奇怪的念头。为什么我们生理上都没有问题,竟因为心理而无法生孩子呢?

如果不是心理问题,如果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错,那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错的那个,也就是生育能力不强的那个,一定会有十分糟糕的感觉,那么另外一个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拯救他。

若能如此,夫复何求……可是如果受苦的是两个人,就像我们这样,谁能来拯救我们?

那些年我们过得很糟糕。性爱变成了一种需要借助排卵期注射和其他特殊手段的任务。

我们试过所有可行的办法,也打破了所有陈规。而剩下的机会和可使用的治疗手段都越来越少。

从最简单到最复杂的手段,从传统的做爱方式到把自己的精子和卵子送到研究所,让它们在里面配对,我们都尝试过。

我们企图创造一个没有我们陪伴的生命。

但是那次也失败了。

试遍十五种可行的方式和三种不同的手段之后,我们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成功的机会。

性爱已经不复存在……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把自己的精子送到实验室,几小时之后去拿关于精子速度、质量和数量的报告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习惯。

这些事对我来说很艰难,对她来说则更甚。增加体重,失败,接受植入受精卵的手术,再失败……这些方法的副作用数不胜数,每次提到它们时我都会崩溃。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们仍然继续做着实验,可是彼此之间已经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那已经变成了我们的禁忌。

即使是用这些方式得到了孩子的父母也绝不会谈及自己走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所以我们就这样斗争着,与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的假想敌斗争。

另外,我还要补充一点,有孩子这件事一直让我很为难。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会生出一个侏儒,而这样一来我就会非常痛苦,因为就算我不在乎,这个世界也毕竟不是为矮个子而创造的。

一切都那么高,让我们根本够不着。

我猜你们会认为这些话打破了我之前跟你们交代的一切,而我要说的是:你们可以这样理解,但也不尽然。

曾经发生过一件事让我重新想起了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马丁先生和乔治……我曾经遗忘过他们,他们存在于我十岁和十三岁的记忆中,而那些记忆,随着我长高也慢慢远去,最后消失……不再是侏儒的我失去了他们,他们和儿时的我一起被遗留在记忆深处……

可是当那件事发生时……那些珍珠、一次成像照片、轮盘与人体模特和拳击袋跳舞的片段全都回来了……时间居然能够不可思议地把曾经属于我的这一切都带走……

那件事就是,我们用到最后一剂药时,医生告诉我们,她怀孕了。那是我们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我们为之疯狂。于是我们重新有了性生活,属于我们的性生活……

可是六个月后我们就失去了那个孩子……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时有发生,我们还剩最后一种可能。医生认为,虽然这是一次不幸,但至少证明了这种孕育方式是可行的。于是我们决定再试最后一次,但是他告诉了我们一件事,让我始终无法平复。他说流产的那个孩子是个侏儒……这绝不是我所期待的……那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不想自己的孩子是个侏儒。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又“变回”了侏儒,我又记起儿时的那两块钻石……他们的叮咛和谆谆教诲让我长高了,可是我的儿子却没那么走运,也没能遇到让他重建信心的珍珠……那件事超越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所以我决定不再继续接受诊治……虽然我们还有一次受孕的机会,但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清楚地明白我们不可能会成功……要知道,在试了十四次之后,成功怀孕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我的消极为故事画上了句号。从那时起,维系我们关系的一切都崩塌了。作为伴侣,我们是失败者。

我把一切都倾注在工作上……倾注于寻找那些孩子……

你知道那种周围的一切都与你背道而驰,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舒服,什么都不想思考的感觉吗?我当时就处于这种迷失的状态,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这种感觉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她因为我去寻找别人的孩子而抛弃了我。就是那天你们看到的那样,她清空了所有的抽屉,然后离家出走。那是她对我下达的最后通牒……要么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要么她就离开。而我对她说,我不想要孩子了……

当她离开我时,我又“变回”了侏儒,我必须得回到起点,回到那个有乔治和马丁先生的地方。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我才能开始重建自我,没有他们,我会崩溃。

在沂杉的房间里,我重新体会到失去儿子的感觉,看到我们的梦在这里变成现实,我被伤得很深。

“您现在想读一下绑架者的那封信了吗?”那位父亲问我。

我知道我应该再次遵循“必须”的指示去做,因为它不会跟我妥协。我应该集中精力去寻找那个失踪的、让一家人都伤心的沂杉,然后忘记那个离我远去的、代表我恐惧的沂杉。

20.做自己,还是成为别人眼中的自己

我又一次站在那个空房间的中央,感受着双重打击。

成为失踪儿童的那段经历要求我仔细地审视整个房间。我坐在床上,那个父亲把一封信递给我。写信人用的是Arial正体十二号字,这种信我以前见过很多……

信上没提赎金,只是要求尊重和公开澄清,让身为法官的父亲向媒体解释错判了他。这倒是很新鲜。我继续读信,信上说他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判定他犯鸡奸罪,而且入狱八年,这完全不合理。字里行间溢满了情感。

我看了一眼那位父亲。

“有这么个人吗?”

那位父亲把此人的档案递给我。

“您真的没报警吗?”我问道。

“信上说,如果我报警,就杀了我儿子。”他回答的时候几乎不看我的眼睛。

我继续读信,内容正如那个父亲所说,那个警示也非常清楚。

信上还写着,只有公开澄清,他才会放了那孩子。否则,他就会让判决成为现实,而沂杉就是这次犯罪的受害者。

我把那句威胁的话读了两遍,由于那部分实在让人震惊,我又读了第三遍。我没有对那位父亲说什么,这是个令人伤心的话题。

我拿起档案,打算看一眼他的照片,结果发现,那个鸡奸者的相貌真的很普通。此外,档案里还有原告孩子的照片和他报案的内容。

据那孩子所说,那个男人在他负责维护游泳池的学校里侵犯了他。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年。

“那个孩子说的是实话吗?”我想问一下那个法官的意见,而他只是点了点头。

“您如何能确定呢?”我坚持问道。

“根据孩子对细节的描述……他的眼神……他的恐惧……所有的证据都显示那个人性侵了他。”

“您有没有考虑过公开澄清这件事?”我询问道。

“不,我不能这样做,这是对那孩子的不尊重……”

“我能跟他聊聊吗?他还住在卡普里吗?”

“难道您要相信一个鸡奸绑架者?”那位父亲生气地反问。

“不,但是我至少应该按照他提议的去做。”我读了信上的一部分内容,“你们跟尼古拉斯谈谈,问问他为什么要撒谎……”

那位父亲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我,他一点都不喜欢我的提议。

“那好吧,我来安排您和他见面,我跟您一起去。”他补充说。

“最好是我自己去。”我回答。

他没有再坚持,他方寸已乱……我窃喜,因为我不想跟那个孩子聊天时,旁边还站着一位父亲和法官。

“我给您配一辆车,然后告诉您孩子父母的住址。您熟悉卡普里吗?”

我点了点头,我对这里略知一二。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我想把房门关上,可是那位父亲却阻止我这样做。他希望孩子回家的时候,房门依旧是敞开的。他对这些细节的考虑让我感动,我顺手把信还给了他。

“您知道现在离他要求的公开道歉的期限就只有两小时了吗?”他的问题中夹杂着一丝对未知后果的恐惧。

“我知道,我知道……”

上车后,我把地址输入卫星导航系统,摸了一下那两枚戒指,然后启程去找那个少年。我能肯定,他也是一个迷失的少年。

那位父亲隔着屋外的栅栏望向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比那个等待切除扁桃体的小孩要多几千倍……同时,我还能感觉到那个老妇人,以及她透过远窗所释放的能量。

我必须跟那个知道所有答案的少年谈谈,要知道,如果他说了谎,那个孩子就危险了。

我肩负着责任,同时也感到害怕。要在两小时内让一个少年坦白他隐藏了八年的谎言实在是太紧迫了。此外,我可以断定,那个谎言之上必然覆盖着更多的谎言。在前往那个少年家的路上,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我们用风创造的孩子,可是我不能这样做……

我发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没有去翻被绑架的小孩的床头柜……

我不再去想自己的事,专心考虑案子。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这个案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游戏,一个与时间赛跑的游戏……我必须在一百二十分钟的最后通牒来临之前想到可行的方案……否则,会发生我绝不希望发生的事……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虽然奇怪但可能管用,于是我打电话给那个法官。

“请让那个孩子在家门口等着我,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希望我脑海里酝酿的是个好主意……但愿如此……

加速行驶的时候,我知道我把一切都赌在了这唯一的一张牌上……也许这就是马丁先生所说的,我可以尽情享受的游戏……

希望这个方法能奏效……我继续加速……

21.两个儿子

我在一间白色房子前接到了尼古拉斯,他还不到十五岁。被强奸的时候,他应该只有七岁。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不说,不情愿地上了车。也许沂杉在被带走时,也会有被强迫的感觉吧,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绑架者。

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仍不理我,我也没跟他讲话。他是个有一头金发的瘦高男孩,长相相当帅气,坐在车上的他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一直向脑中所想的目的地驶去。我需要去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地方,一个远离他和他父母势力范围的地方……我确定我知道一个这样的地方。

我还知道,当他走进那里的时候,他就会愿意跟我说明一切,我可以从他散发的能量中感觉得到。但愿望和直觉是截然不同的……和你自己的身体作对是件很难的事情……

我们继续保持沉默……我能感觉到光阴的流逝……我想着沂杉,也希望自己的主意能奏效……

最后我们终于到达卡普里岛的灯塔,那是马丁先生最喜欢的儿子。我们从车上下来,少年远远地跟着我。靠近灯塔的时候,我发现那里的门是开着的。

我走进灯塔,然后取出我认识的那个最宝贵的物品——那个红色拳击袋,那是乔治的儿子。他没有骗我:“我的儿子在另一个儿子身体里。”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那座灯塔就是马丁先生的儿子,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这个拳击袋属于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朋友。”我对那个少年说,“他曾经对我说过,它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不过最重要的作用是让人释放愤怒,变得勇敢。

“我这一生中认识过两个很特别的人,他们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觉得这都是为了让我今天能和你待在一起。

“有的时候,世界看起来很复杂,就像是缺了一块的拼图。

“可是尼古拉斯,你听我说,我得找到那个叫沂杉的孩子……

“我不认识他,可是我认为这个孩子,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岛上,我和一个几小时前与我分手的女人一起创造出来的生命……有个百岁老妇人叮嘱我,只要我帮她找回她的孙子,她就会帮我解决我的问题……

“我不会问你任何问题,不会审你,也不会罚你,我只要你用力击打那个拳击袋。”

那个少年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我把拳击袋挂在灯塔的门前。两个魔法般的生命终于走到了一起……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魔法发挥它的作用……

那个男孩看了我两回,貌似不想按照我的话做。

可最后他终于朝拳击袋的方向走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思维,感觉到他如何找寻怒火,找寻他的恐惧,找寻他的问题……接着,他开始击打它。

第一拳不是很用力,但他在慢慢加大力道。

我知道,那个少年挥舞的每一拳都让我回想起当年在船上的自己。他一定会感受到那个拳击袋是怎样吞噬了他的怒火,最后让他得到内心的平静。

拳击袋、灯塔和卡普里的夕阳交织在一起,画面美得令人惊叹。我看着他不停地打出勾拳,动作中带着舒畅的叫喊。

那个孩子在和自己搏斗,而我只是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任凭时间流逝。

我知道这种方式会让他说出真相。

最后,他终于崩溃了。

他开始哭泣,大声地哭泣……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一边低吼,一边再次击打拳击袋,就好像在跟它跳舞。

我能感觉到几年前被隐藏起来的那个谎言让他并不好过,现在,他所有的痛苦都溢了出来。

终于,我抱住了他,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从某方面来说,我和他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们都迷失了自己,都在逃避现实。

我不想知道得太多,也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想给他很多的关爱……

我给那位父亲打了一通电话,让他赶紧在报纸上澄清一切。我知道,当那个男人看到消息后就会放了沂杉,而且不会动他一根汗毛。我确定他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现在我唯独缺少的是勇气。因此,我必须跟我的第三颗珍珠、第三块钻石、第三股能量以及第三个信使好好聊一聊。

那位百岁老妇人将会照亮我的生命……

22.你若唤我……我这就来

第二天早晨,沂杉还睡在自己的床上,我和那位百岁老妇人待在花园里,那里的树木几乎和她一样长寿。

也就是在那里,在那个草坪上,在卡普里上空布满云彩的地方,她问出了我之前跟你们讲过的问题:“难道你不想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感到快乐吗?难道你就必须接受那些不悦之事吗?难道你宁可放任自己的生活随波逐流也不愿意掌控它吗?你到底想不想掌控你的生活?想不想主宰你生命中的每个时刻?你想吗?”

我兴奋地点了点头,希望她能为我在崭新的世界里画出一条道路。

我已经从那辆蹬了数年的自行车上下来了,我仅仅有两颗珍珠、一个诠释我生命的职业和一段因不想要侏儒孩子而破裂的关系。

我迫切需要她的忠告,需要我眼中那个美丽女人给出的忠告。

其实根本无须她告诉我,我也知道,从生命中的此刻算起,我只能再走两年多。我永远也活不到乔治和马丁先生那么大岁数。

这也是另一个我钦佩他们的原因。我觉得每一个能活到六十岁的人都值得钦佩,因为能活到这个年纪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勇敢的行为。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们那么容易就能从游戏中退出,那为什么还要玩呢?我有种感觉,那个女人能读懂我的心思,或许这是从她专注看我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吧……我知道她有无穷的智慧,也希望她能跟我分享这些智慧。

“我要对你说的是……”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必须靠得很近才能听见,“只有把我的建议当成你生命的指南针,它才会管用。如果把它与其他的哲学或理论混为一谈,那么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只有两点。”虽然她升高了语调,可我还想待在她身边,“首先,你要记住一个简单的道理,爱永远比被爱更加珍贵。”

“爱可以转动世界停止世界。享受被爱而不去爱,最终你会沉睡。”

她在卡普里天空亮起的那刻停了下来,而我甚至都没有闪过看风景的念头。我一生中总是任由自己去爱,但也许仅仅这样还不够。

“第二点,也是最宝贵的一点。如果你想在生活中继续前进,就必须要意识到,从小到大,我们一直在回答一个问题:我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喜欢什么类型的玩具,喜欢学习哪方面的知识,喜欢从事什么领域的工作,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喜欢怎样的爱情,喜欢哪种性爱方式……

“这句‘我喜欢什么’标记了我们的世界,让人觉得我们喜欢的东西能为我们指引方向。但你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所喜欢的或不喜欢的,都不是我们要走的道路。有的时候,那些我们觉得无所谓的,虽不能点燃激情却也不讨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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