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4-22 0:19:48 字数:5591
待少昊到琪园时,屋里只透出淡淡的光亮,“怕是耽搁久了,阿珩是歇下了。”他转身欲走,又回过身来,“应该是有要紧事。”少昊放轻了步子,走到门前,伸手准备推门,却收回手,又轻轻扣了扣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阿珩的面容带有倦意。
“在休息?”少昊问。
阿珩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靠在桌上打瞌睡呢!”说话间,两人走进屋里坐下。
“有些事情耽搁了。明日搬回宫里住着可好?”
“这不会被认出来吗?”
“宫里大多都是新人,认识你的不多,歆月已经安排了人。偏殿清静,少有人来往,又离园子近,倒也可放心。”少昊说,“那自然也没这安全,不过就你一人住着太冷清,闲日里无聊。”
“嗯。”阿珩点头,又问道,“对了,大哥和嫂子走了吗?”
少昊有些惊讶,“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了?”阿珩笑语,“他们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况且我看见朱萸背着包袱出门了。既然大哥体谅我们,我怎能破坏了他的用心?”
少昊的目光渐渐深远。“青山绿水,闲云野鹤,夫复何求!”他喃喃道。
阿珩大笑起来,说:“这也是你高辛少昊说的话?”
少昊回过神来,方觉自己失了言,有些尴尬,却还故作严肃,“我是说青阳!”
“好了,不打趣你了,说正事。”阿珩收起笑容,突然认真起来,“歆月的事,你如何打算?”
“走一步是一步了,目前中容还不敢轻举妄动,你别担心。”少昊不想提这个,“不早了,你歇下吧。”
阿珩注视着少昊,问道:“你难道还不愿意放下吗?一切恩仇至死方休?”
少昊没有回答,沉默着,深情有些凝重。毕竟他是无法选择才走这条路的,他以为现在的阿珩会理解,可是他错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无法懂得,是天命还是人命。
阿珩见少昊这般模样,有些生气,加重了语气,“就不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吗?”
“我也想,”少昊开口说道,“可是能吗?”
“为什么不能?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其中的利害你也更明白!”阿珩眼里噙着泪水,反问道,“为什么我都能够体谅你的无奈,你却不能为大局着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少昊有些气恼,“意味着要牺牲掉歆月的一生,意味着我要与他人恩爱生子,意味着江山要拱手让人,意味着……”
“意味着你的自私!”阿珩的脸颊滑落一滴眼泪,“你只顾自己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你的固执将会让多少将士丧生、骨肉相残?”
少昊猛地抱住阿珩,没有说话。两人紧紧相拥,过了好久,刚才激动的情绪才得以平复。
“让我自私一次。”少昊说,语气更多的是请求。
此时的阿珩已是泪如雨下,“歆月为了帮我们,不惜与中容对抗,我们难道就置之不顾吗?”
少昊松开手,看着阿珩,冷笑道:“她,帮我们?我看是利用吧!她口口声声叫你姐姐,此次却利用你更换宫中侍卫、宫人以安插眼线。你不要忘了,她姓常曦!”
“你若觉得不妥,不答应便是。再说,这安排些许只是好意呢?”阿珩说,“我与她相识时,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我相信她不是工于心计之人,跟当初的我一样叛逆,又为了家人回头。若她正如你所言,当初何必出逃,这事想必你也知道。”
“尽管如此,你还不是与我立下盟约?如今她既然愿意回来便是有准备,有计划的。”
“盟约?”阿珩敲了敲脑袋,“我不记得了,什么盟约?”
“‘不做夫妻,做盟友’你可还记得?”少昊说,似有担忧。
阿珩摇头,“可我们现在不是盟友,没有利益关系。我相信她,正如我顾及你一样。”
“你真的想让我这样做?”少昊问,目光透着一种不确定的患得患得。
阿珩想了会儿,咬紧嘴唇,问问一点头。
少昊笑了笑,淡淡地说:“好,那我便随了你的愿。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去……”他变回了冷峻的帝王,无奈的笑容过后,又是一部冰冰冷冷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随后径直走出了屋子,没有一步迟疑,没有一次回眸。
“是我错了吗?还是我们从来就不曾对过……”阿珩站在原地,望着那袭白衣远去的方向,自语道。她何曾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何曾想过把爱人推向别的女人,可是,她的倔强不再肆意任性,她知道他的艰难,她愿意为他牺牲那些她似乎最在意的东西。自第二次失忆以来,阿珩改变了很多,或许她想守护的,只是爱她的人。曾经的少女情怀,曾经的目光流转,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这点眷恋了。她希望他懂得,希望自己也能懂得,这条路艰苦,有她的陪伴和支持可以变得不再孤单。只要他愿意走下去,她也会一直不离不弃。她又想起了星光下的那个粉衣女子,多么纯真烂漫,她们的相遇相知是缘分不是蓄谋,她明白那样的无奈,所以选择相信,可多么自私地要葬送“另一个自己”。
少昊一直走着,一片黑暗中,那袭白衣犹显得孤单。他没有停下,他知道只能走下去,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他多么渴望一次驻足,期待一次自私,他不想做一个帝王,至这一次,做她的少昊,不忍也不愿再次推开他爱的人。错过了就没有了,他觉得上天对他很是眷顾,给予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疑控又是在梦中,就算是梦吧,他也要紧紧握住,哪怕只换得梦中一场圆满。现实,是永远逃离不了的。她推开了他,正如几百年前他推开她那样,这时他才体会到被推开的痛苦,比万箭穿心还要痛上千万倍。或许这是报应,是惩罚,不管怎样,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少昊离灯光越来越远了,尽管每一步都十分沉重,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黑夜中,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只有利益才是他——俊帝——应该去争取的东西,而不是爱情。
不知不觉中,少昊走到了承恩宫,他推开了房门,提起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他还清楚地记得,阿珩曾住在这里,她不喜欢黑漆漆的屋子,所以即使是睡觉也要亮一盏灯。现在,案前也亮着一盏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在榻边躺下。
歆月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见少昊平躺在身边,心中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忙坐起来,往里一挪,缩在角落里。
“放心,”少昊看了她一眼,谈谈地说,“我不会碰你。我有些累了,我们和衣而睡。”他的声音有些轻,没了往日有力的言语。这时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力气,那一步步着实让他筋疲力尽。少昊闭目睡去,静静的屋子里,只有两人有节奏的呼吸声。
歆月小声应了声“哦”,然后背过身去躺下,微弱的灯光给人一种温暖、平静的感觉,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却总觉得身后有股子凉意,仍是忐忑不安,一只忧虑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清晨,一缕缕阳光洒向地面,屋子里亮堂了起来。歆月感觉眼皮被什么东西轻抚着,慢慢睁开了眼睛,“天亮了。”她缓缓坐起,按揉着太阳穴,只觉又困又乏,猛地想起昨晚之事,看向身边,不见少昊身影。“难不是做恶梦?”歆月自言自语着,摸摸了一边的榻,“还有温度,没记错。”她觉得不对,忙叫“紫苏”。
守在门外的紫苏听见叫声便推门进来了,“王妃你醒了。”
“少昊呢?我是说,陛下。”歆月问。
紫苏回答:“刚走不久。王妃你再睡会吧,陛下说昨儿你定没睡好,让我们不必叫你早起了。”
“嗯。”歆月点头,正准备躺下,突然记起了什么,“哎呀,差点忘了,紫苏快替我更衣!”
“什么事,这么急?”紫苏拿起一边的衣服走到榻边。
歆月严肃起来,“你什么都别问,不管发生什么事,见到什么,只当不知道,跟别说什么。懂吗?”
“是。”紫苏回答,一边帮歆月穿衣。
“等会随我去个地方。”歆月穿好衣服忙下榻,简单梳洗一番便匆匆出门了,紫苏虽是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问,只跟着歆月经小路到了宫偏门。
小夭也匆匆赶到了门口,见歆月和紫苏也在,一扭头便走出门去,只当没看见。
“王姬,”歆月微笑着走上前,“一道走吧。”
小夭瞪了她一眼,轻“哼”一声,自顾走去。
歆月不解为何小夭如此讨厌她,“我没用恶意。”语带委屈。
“行了,别装可怜了,走吧,别耽搁了。”小夭话语虽不是很友善,但最终三人还是一起走了。
阿珩倚坐在树下,神情憔悴,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脸上还有未风干的泪痕,目光向那个方向远去,渐渐模糊。
小夭看见阿珩,忙跑上前去,“娘,你怎么了?爹爹呢?大伯呢?”
“走了,都走了……”阿珩怔怔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不对啊,少昊比我先出门,怎么会没到呢?”歆月看了看紫苏。
“陛下今早出门是向南走的,应该是去殿中处理政务。”紫苏回答。
歆月疑惑,“他怎么会忘记呢?”又见阿珩这般,“姐姐,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说着走到阿珩身边蹲下,握住阿珩的手。
小夭气愤地对歆月说:“还不都是你!”
“这……”歆月着急地问:“关我什么事啊?我什么都没干……”
“不吵架能去你那儿吗?我爹娘吵架你不就你能乘虚而入了,不是谁是谁?不是你还有谁!”
歆月忙回道:“我可……”
“别吵了!”阿珩说着站起来,拭去了眼泪,“谁都不怪,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大哥和嫂子一早走了,我伤心也替他们高兴,才不禁哭了的。”
“这样啊……”小夭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歆月,“是我没弄清楚,对不起。”
歆月舒了口气,“原来如此,是我多想了,王姬别在意。不过,他们这么早就走了呀?”
阿珩不想多讲,更不能告知他们实情,之便“嗯”了一声。
“珩姐姐,”歆月说,“和我一起住吧,我已经打点好了。”
“方便吗?昨日少昊告诉过我,可我总觉得不妥。”阿珩如有隐忧,她是想去的,又怕见了他难免尴尬。
歆月自信地说:“没问题的,别担心了。”
“去嘛,娘。”小夭和附和道,“这样我们见面也方便。”
阿珩笑看着小夭,说:“好,那便去,只是我还没收拾。”
“那有什么,东西又不多。”歆月说,“紫苏,快去帮珩姐姐收拾。”
“嗯。”紫苏应了声,便进屋收拾行李。不一会儿,她便整理好了出来,“都收拾好了。”
“你先带了东西回去,都放在昨儿让你清扫的西偏殿。记者,不要乱讲话,你什么也不知道!”歆月端起架子吩咐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哪知道送去哪儿啊?”紫苏笑说。
歆月被她一气,没了耐心,“去去去,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紫苏福了福身子,“王妃恕罪,奴婢告退了。”急忙走了。
“珩姐姐,我们也走吧。那丫头自小跟着我,被惯坏了,见笑了。”歆月不好意思地说。
阿珩、歆月、小夭三人一起出了琪园,经偏门进了宫,绕过园子过了正殿,来到一间屋子。此时,紫苏已经整理好了行李,站在门外等了。
“就是这里了。”歆月说。
阿珩走近几步,看着屋子,又绕着屋子走向花圃,好像这里什么都不曾变过,又仿若什么都已经不复,霎时百感交集。几株桃树在微风中摇曳着枝叶,虽落去了芬芳,但枝上的小果儿却更显得风致了,阿珩的目光被它们吸引住,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旧时相识。阿珩的嘴边有淡淡的笑意,“美人桃……”转而微笑又凝固了,眼中透着悲伤,她想起了上代俊帝曾对她说过的话,他是放下了,可少昊却不能够,不管是责任还是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不能回头,难道是少昊不懂吗?他比谁都清楚利害关系,又为什么……阿珩觉得亏欠他太多,她明白他的心意,所以放弃了自己的追求,或许有一天,策马江湖的日子会来临——可绝不是现在这时候。
“珩姐姐,你没事吧?”歆月见阿珩想得出神,关心地问,“要不先进去休息会儿?”
阿珩笑着摇头,“没事,你们都回去吧,我在这儿静静。”
小夭似乎看出了阿珩脸上藏掩着的疲倦,“娘,那我先走了,等会再过来看你。”
“紫苏,我们也回了。”歆月边说边向阿珩点头示意。
“歆月,”阿珩叫住了她,“陪我说说话好吗?”
歆月粲然而笑,“好啊,当然好了。”
“王妃……”紫苏有些担心,小声地说。
“紫苏,我吩咐的事可办妥当了?等会让半夏过来伺候,我不会耽搁太久的。”歆月只是缓缓地说,到有几分男子的精明和干练,有微笑着走到阿珩身边。
小夭、紫苏纷纷离去,阿珩拉了歆月进屋,瞧过四周这才将门关上。
歆月有些不明白,问:“珩姐姐,是有要紧事吗?”
“很要紧。”阿珩一本正经地回答。
歆月开始担心,却又不敢多问,生怕她的计划被察觉,脸色有些泛白,硬撑着自己的淡定坐下,“什么事这么重要,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这儿少有人来,可放心。”
“还是仔细些好。”阿珩说着坐下,握住了歆月的手,一时竟不知从何讲起“你……”
歆月眼中带有疑惑,“珩姐姐,怎么了?”
“你跟少昊……”阿珩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珩姐姐,”歆月激动起来,“你是知道我的呀!我……是千万不会破坏你们的……我虽然嫁给他,可也是形势所逼,不要说喜欢,怕是怨恨的……又怎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正因我了解我,才要问上一句,劝上一劝。”阿珩把视线移开了,“终是我们太自私了。”
歆月又不明白起来,“劝?劝什么?”
阿珩又转回目光,看向歆月,隐约有泪光闪烁,“我若求你一件事,你可会答应?”
“这……”歆月有些犹豫,“姐姐你说,我尽力去做。”
“不是什么难事……怕只怕你不愿意。”
歆月沉默着,有一种不安涌上心头。阿珩也不作声,把时间留给她细想,毕竟牺牲的是她的一生,可何尝又不是自己的呢?
“你指的是……”歆月不敢再问下去。
阿珩握紧她的手,点了下头,“正是。”
“我不能,不能!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歆月频频摇头。
“这是最好的法子了,你难道就愿见一场血雨腥风?”阿珩竭力忍住的泪还是掉了下来,“我知道你的不易,可……如今,你也补好向中容交待啊……我求你,歆月。”
“我……”歆月垂下眼睛,还是摇头。
“你若要自由,带大局稳定,我可以让少昊放你走,他一定会答应的。”阿珩满是期待地看着歆月,“中容和你都很清楚少昊不会……但如果会,不是皆大欢喜吗?”
“自由……我打算进来那天便已经失去了。珩姐姐,我不懂,你怎么可以如此大度?”歆月感觉到阿珩的手在微微颤抖,“你们是不是为此吵架了?”
阿珩转过身去抹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们两人今天都怪怪的,任谁都看出来了。”歆月不是不明白阿珩的用意。对于她还有常曦部来说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然她都已经进宫又何必在乎这个,不过是多添一份恨意罢了,江山到手,少昊就得死,若她诞下王嗣,就是走了条捷径。她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决心,对阿珩说:“我……答应……”
阿珩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谢你……”可话语中明明带着苦涩。这真的是她要的吗?这是每个人的牺牲,但愿能换得一方平静。
下章预告:
明知是错,偏偏一错再错;
明知有很,偏偏又添新愁;
明知苦痛,偏偏各自忧愁。
一步步,谁也想不到,僾然老天有意戏弄,使得彼岸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