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有一个月,歆月在每日熏艾下安然度过了,离八个月之限也一天天近了。又到了医师进宫的日子,歆月早早地便在正厅等候,希望这次可以等来的是好消息。
医师匆匆行至厅内,向歆月唱喏。
“怎么样了,可有办法?”歆月急问。
“在下配制了一剂新药,能再保几个月,但能否到足月实在不好说。药是新的,药效也是未知的。”
“八个月快过了,若再坚持七个月就足月了,不管是否有效,只好先试着。”歆月的愁思爬上眉头,连话中也透着忧虑,“我之前与你讲得九节菖蒲可有寻得?”
医师点头,“殿下派人寻了多时,方才得到两株,属下试验多次找准了计量已加入新药中。”
“那边好。”歆月的眉头稍有舒展,又吩咐紫苏将药熬好了再送来。
医师拿出三粒丹药,“王妃,现今情况日益危急,属下进宫也都有不便,若有意外发生,服下丹药可缓一时之急,至臣进宫也无虞。”
歆月接过丹药放好,微笑着点头,“亏你想得周到,否则万一有什么,我也只是束手无策,只怕到时候就瞒不住了。”
“那臣告退了,王妃安心修养。”医师作了一揖,便离开了。
安全的第八个月过去了,往后每日都有出事的可能,且几率一天天增大,歆月尽量不出门,熏艾由一日一次变为一日两次,除了阿珩配制的安胎药外,一日两剂地服用那副新药,虽然有万分的担心,但一直未有腹痛,也就渐渐放宽了心。
阿珩常来看望,小夭有时也会跟着一起来,尽管见到歆月仍是一脸不待见,少昊还是不管不顾,上次“意外后,算来已有两年,不过歆月倒是挺习惯也挺喜欢这样。不觉,一个月,两个月……七个月悄然过去了。
“王妃,如今又过了七个月,可以安心了。”紫苏边帮歆月梳洗边说。
“是吗?”歆月问,“七个月,那不是足月了吗?”
紫苏点点头,笑回道:“可不是吗,听医师说得多吓人,这七个月一点儿事也没有。”
“还多亏医师的药,不然可就……”歆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的药呢?”
“王妃以前最不喜药味,现在只有吃药最勤快!”紫苏笑着冲歆月做了个鬼脸,“奴婢这就去拿。”
紫苏刚走到门口,恰有人敲门,“歆月,起了吗?”
“是珩姑娘,”紫苏忙开门,还看见小夭,“王姬也来了,快请进。”
阿珩端着碗药进来,将其搁在桌上。
歆月看了眼说药,说:“有劳姐姐亲自送来。”
“这不是平时的药,这个一会儿再说。”阿珩拉过小夭,又说,“不是有东西要给歆月吗?”
小夭扭扭捏捏地拿出一件小孩衣服给歆月,“别误会,这不是我做的,娘让我给你的罢了。”
“好漂亮的衣服,谢谢王姬,谢谢姐姐。”歆月结果衣服,爱不释手。
“别见怪,小夭其实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的。”阿珩说。
歆月笑笑说:“怎么会呢。对了,这药……”
阿珩好像没听见,自顾坐下喝茶,一会后才对小夭说:“夭儿,你先出去,我跟歆月有些事情要讲。”
歆月也坐下,问:“是什么重要的事?”
“已经足月了吧?”阿珩问。
“是,刚足月。”
“我研究了医术,催产药一次大量服用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所以先微量服用一段日子,到那时再稍加量便可,这样可以降低伤害。”
歆月捂住自己的肚子,不由地担心起来,胎象本就不稳,好不容易才撑到今日,用催产药怕是……但个中的原由是万万不能说的,“这……不是要到产前才服的吗?不会有危险吗?”
“放心,这点量不足以催产,的日积月累到时再加量引发药力才行。”阿珩自信地说,“可况,还有我呢,不必担心。”
“嗯,有姐姐我自然不担心。”歆月还是强笑着将药服下,暗暗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淡出那把都赢了,这一把照样可以!可药刚入口,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待歆月将药全部喝下,便猛地爆发出了剧痛,她忍不住叫起来:“啊——痛——”
阿珩一慌,忙去扶她,可刚伸出手去,歆月便已倒在地上。
紫苏和小夭听到叫声冲进来,见此情此景,都不知所措,只是将歆月扶到床上。
“紫苏……去请……”歆月强忍住疼痛说,“去请医师……快!”
紫苏吓得不住掉泪,“是,是。”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阿珩没有预想到会如此,心里亦是慌乱,“小夭,快去大殿找少昊,不论如何都要让他过来!”
小夭应了一声,也跑了出去。
歆月忙乱中拿出一颗丹药,马上服下,然后对阿珩一笑,“珩姐姐,我没事。”
“这是什么药?”阿珩问。
“对不起……”歆月的声音渐弱,“我骗了你,其实这些日子胎象一直不稳,这是医师给的药以防万一,可以撑一阵子。”
“别将这些了,你感觉如何?”阿珩说着给歆月输灵力,“他们很快就到了。”
小夭跑到殿门口,侍卫如何也不让进,说是陛下正在议事,吩咐谁都不让进不许任何人打扰。
“爹爹!”小夭大喊,却不见回应,情急之下只好硬闯,那几个侍卫仍阻止她进入。
小夭目光一冷,喝到:“都给我滚开!”侍卫们被小夭的语气震慑,小夭趁机冲了进去。她急急忙忙跑到少昊身边,全然不顾殿内大臣们,只在少昊耳边轻说:“那边出事了!”
少昊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一点头,然后对几位议政的大臣说:“你们先回吧,此事改日再议。”
小夭见少昊没有起身之势,拉其他就往外走。
“小夭,到底什么事?”少昊问,语气淡淡的,似乎不打算去。
“具体我也不清楚,娘让我务必让你过去,反正很急就是了。”小夭拽着少昊一路小跑,到了殿内,见医师和紫苏也是刚匆匆赶到。
医师探歆月的脉象觉出了不对,但只是装作不知道,“王妃不知道怎么地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
“去请稳婆过来。”少昊吩咐道,话语中没有一丝急促。
寝殿内顿时忙碌起来,不久后,几个老妇人在侍女的带领下赶来,只匆匆向少昊行了礼便进入内室。
“少昊、小夭,你们不便在这儿,还是先出去吧,这里有我。”阿珩紧紧握着歆月的手一面说。
医师给歆月服下了解除封印的药丸,见稳婆已经到了,“那卑职也到外面候着了。”说罢也出了门。
歆月脸色煞白,硕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似乎经受不住这般彻痛,只是紧紧握住阿珩的手,越握越紧,好像攥着手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只是觉得痛,只是在嘶喊,完全听不进稳婆讲的话。
少昊伫立在门外,没有施法,倒颇有兴致地赏起那几株桃树来,同时等待着什么消息。
听着一声声叫喊,小夭的眉头也随之紧蹙,她是不喜欢歆月,可并不讨厌,反而很喜欢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而且,即使讨厌也不希望她死。小夭拉了拉少昊的衣袖,不安地问:“爹爹,不会有事吗?”
“等等就知道了。”少昊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时,一个婆子从殿内出来,面色紧张,“陛下……王妃体力不支灵力不足,又失血过多……”她边讲边发抖,“现在难产……”
小夭“啊”了一声,用双手捂住了嘴。
“保孩子。”少昊平静地讲出这三个字,挥手示意她下去,仍是背手立着,此时却不再看树,只是微微扬起头看天,嘴边有笑意,那是无奈的笑,更像是讽刺——他会亲手将他的孩子推向他那般孤独的路。
那婆子明白了少昊的意思,又急忙进去了,“陛下说保孩子!”
“什么?”阿珩有些愤怒,突然大笑起来,“果然,他仍是他!”说着将自己的灵力输给歆月助她生产,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是否吃得消。
歆月喘着气对阿珩说:“姐姐……不必管我了,孩子……救孩子……”
“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我清楚自己灵力……低微,本就是一命换一命……所以,先救孩子……”歆月看着阿珩,声音越来越轻,只有那真挚的目光愈加灼热。
阿珩点头,“好,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
“王妃,再使劲儿!”稳婆一遍遍地说。
歆月紧咬嘴唇,将全身的力气用尽。“啊——”和“哇——”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生了,生了!”稳婆也松了一口气,欣喜地说,“王妃,是位小王子!”
歆月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真好,如愿了。”她很努力地想笑,可实在力不从心,只提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歆月,坚持住!”阿珩继续将所剩不多的灵力给她,自己脸上的血色没有了,身子有些发虚。
“姐姐,不必管我了,这是最好的选择,何况我本没有活下去的奢望。”歆月气若游丝,生命如同一颗欲坠的流星,随时都可能陨落。“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请……让我见见少昊,终了我想求得他一句话……”
阿珩犹豫了会儿才松开手,“好吧。”她转身抹去眼泪,出了门。
稳婆早已出来报过喜讯,可少昊仍是面无喜色地站着,直到看到阿珩出来,才稍有愧色显露,“阿珩……”
阿珩没有看少昊,只是叹了口气说:“去看看她吧,还有最后几句话要交代。”
尽管阿珩输了灵力,让歆月暂时安全,可她自己最是明白,人死如灯枯,而自己现在已是耗尽了灯油,在燃烧自己了。她说过要报仇的,看来是不能够了,可却不觉得遗憾,因为自己的死可以让孩子过得更好,只是……
“说吧。”少昊行至床边,冷冷的言语一如平常。
“我很恨你……恨到要杀了你。”
少昊冷笑一声,“我知道。”
“可现在……”歆月吸了几口气继续说:“我恨不动了,一个人快死的时候还记得仇恨是多么可悲啊……我不想让自己悲一生。”
“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的话……”
歆月知道少昊不耐烦,忙打断他,“孩子,会和你一样,你纵使厌恶我,即使不喜欢他,也不忍心看他这样吧……这样的苦楚,你最清楚……”
少昊不语,目光渐远。
“你会更加怜惜他的,对吗?”歆月说着笑起来,“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安心地去了。”
“你大可放心,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骨肉,我会照顾好他的。”
“还有……最后一件事……求你……求你无论如何都不要伤他们性命。”歆月注视着少昊,好像只有看到他点头才可放心。可是,他没有!
“你难道真的要见我含恨而死,见我们一个个都死绝了才甘心吗?”她瞪大了眼睛,“你真狠……”然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可正当这时,她的手被握住,一股充盈的灵力注入她的身体。“怎么,不让我死吗?还是你不答应?其实,你答不答应,我都是要死的……这个还请你给孩子。”歆月拿出一块冰玉石。
“我的孩子绝不能像我一样!”他说,眼中有什么在滚动。
“就不担心我日后加害你?”歆月十分不解,她不明白他为何要就她,救一个敌人,救一个想要杀他的敌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前一刻还希望她死,更是不知道为什么动容。真的只是不忍心孩子吗?还是阿珩怨怼的目光?可是,他现在救了她,将来一日,会亲手杀了她,或是死在她手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矛盾,可最后仍是决定救她。少昊结果玉石,“你含着它。”说着将玉石放入歆月口中,并不断将灵力输给她。
歆月想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只见眼前模糊开了,接着陷入一片黑暗,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