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少昊迟迟不出现,等了许久的王公大臣虽不敢说什么,心里总是疑虑的,切切的私语声不仅不曾断过,反而更加杂乱了。歆月和小夭一直拖延,再糊涂的人也怕看出了几分刻意,个中肯定有原因。
中容打一入宴便处处找麻烦,一直催着,可俊帝不在如何开宴?他是不把少昊放在眼里,可大庭广众就这么公然挑衅,总是会落下话柄,人言可畏,日后起事万万少不得的就是人心,所以歆月一直暗中给他使眼色。但中容好似没瞧见,愈发刁难:“再等下去天就要黑了,一国君主不顾我等臣民。也便是不在意此宴,我们倒不如早些开席,也好早些散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以下犯上,可知罪?”小夭素来看不惯他那傲慢无礼,立即驳了回去。
中容冷笑一声,回道:“以下犯上?敢问王姬,‘上’在何处?”
“你……竟敢藐视君上!”
“臣怎敢,不过是希望早些开宴罢了,莫不是要一直等下去,一两个时辰也便罢了,一两天是否也要等?”
歆月见他们抄起来,忙打圆场:“顶事有事耽搁了,诸位且再等等。”
“王妃啊,你这已经是第七遍了。”中容讽刺道。
“表哥!”歆月压低了声音,“你就少说两句嘛!”
中容一挑眉,回了个眼色,又说:“请王妃主持开宴!”
“这……”小夭听罢怒火上烧,要起身时被歆月拉住了,“你干嘛,你还能忍?”她反问道。
歆月挂上从容的微笑,起身说:“大家等得也久了,先动筷吧,俊帝会尽快赶到的,且稍安勿躁。来人呐,上点心。”她又对小夭说,“你看好这里。”说着拉着中容到了一偏室。
“我说表哥,少昊不在你故意找茬,为难的可是我啊!”歆月带着些怨气地说。
“你早该拉我出来。”中容笑说。
“什么?你是为了……”
“你可算是懂了,我不这么做,怎能劳王妃大驾出来?玖瑶王姬也不简单,我们借此机会出来也算是‘师出有名’,她才不会生疑。”中容说着瞧了瞧周围,确认无人后才拿出一个小瓶子,“你是‘血灵咒’,你拿好。三日之后,自会有它用处。”
歆月接过药瓶,小心收好,半信半疑地问:“三日,这么快?”
“放心,一切我都部署好了,不出意外,三日之后少昊定会去找你,你只管备下这个等他便是。只不过,他可能对你不利,你尽量拖延,等我消息。”中容嘴角微微一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仇将报,我虽死而无憾。”歆月想起了什么,“对了,这咒怎么施?”
中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取来一杯水,将瓶中液体倒入,只见清水霎时变得血红并开始沸腾,他念了一串咒语,水又清澈如常。
“太神奇了。”歆月伸手去碰杯壁,竟没有一点余热。
“咒语可记清了?到时候除了错漏可没有第二瓶给你补救。”
歆月点头,“记住了。只是,一定要这样吗?他已经决定立载宇为储君,青龙、常曦两部真的还有必要斗下去吗?”
“立了可以废,纵使这不是他的一时之计,你就确定不会有第二个王子降生?就算没有,我们族部还要在他的压迫下过活千百年?你太天真了,他不死,我们就难活!”
“可……”歆月想起了生产那日,他这般的明白人竟然救了她,有些不忍,“一定要他死吗?”
“莫不是你对她动了感情?你别忘了冰月是怎么死的!”中容看着歆月脸上复杂的神情,带了几分嘲讽。
“没有。”歆月立刻回答,斩钉截铁。
中容拿起杯子,“这东西,你若不想他喝,就你喝。”
歆月注视着杯中的水,抬眼看了看中容,夺过水杯,“那便由我喝了吧。”
“你干什么!”中容忙把杯子打落。
“你怎会真要我喝,我又怎会真舍不得他死?”歆月笑笑,得意地看着中容,他脸上的紧张似乎比儿时扮丑的鬼脸更加有趣。
中容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歆月,说:“你呀,真实恶性难改!”
“那接下来你就好好配合,不要再给我添乱了。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快些回去吧。”
“好。只是王妃,真的要等下去,我看他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啊。”
“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但出了让他慌乱的事情倒是真的。我们等便是了。”歆月若有所思,似在担虑什么。
随后两人回到宴上,一席人敢怒不敢言也只好等,歌舞换了一场又一次,点心上了一次又一次,仍不见俊帝身影。
将起的初日转眼已成了欲坠的夕阳,时光似是凝固了,才让风也不与枝桠共从容。可停滞的只会是他而已,时光何曾等过何人?他摇头轻笑,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到了现在才明白。弯弯折折的小路,通向的是他触及不到的远方,远远看去没有尽头的方向。他或许不该向往,他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资格,站了许久未能提起的脚步终于迈了出去——只是走向了反方向。
“俊帝驾到——”宴席上的私语声和管弦声顿消,一片静寂中一袭白衣缓缓走来。“参见陛下。”群臣纷纷跪下行礼。
少昊不紧不慢地走上王座,没有一丝喜怒的面庞给人一种冰冷的威严,“都起来吧,宴上不必拘束。”
“谢陛下。”群臣起身入座。乐声渐起,只是私语声不再有。
小夭弱弱地问:“爹爹,娘她……”
“她走了。”少昊冷言冷语惯了,连这三个字的无奈也被寒意占去。
歆月听到他们的话,心里喃喃道:“珩姐姐走了,虽然在情理之中,可也在意料之外。不过这样也好,下一步……”
少昊挥手示意歌舞停下,上前几步说:“今日乃是王子周岁,祥瑞之日,不妨再添几分喜气。”
“陛下万福,王子万福。”群臣同声附和。
“立王子高辛载宇为储君,册王妃常曦氏为王后。孤事务缠身以至来迟,现觉乏累先事休息,尔等尽兴欢庆吧。”
“陛下大喜,王后大喜,王子大喜。”群臣又同声祝贺道。
少昊在众人的奉承声中离去,他是乏了,再康健的身躯也支撑不起一颗疲惫不堪的心。
宴会在欢歌声中结束了。一场大而不盛的宴席,俊帝的淡漠引起了诸多猜测,三日之内传遍了大荒,甚至盖过了轩辕将可能攻打高辛的传闻。
“混账!”少昊将折子重重扔了出去,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十分清晰。
一名侍卫进来通传:“陛下,安晋将军求见。”
“宣。”
“是。”侍卫有些怯意,急匆匆地便退下了。
安晋一身铠甲,风尘仆仆赶来,“臣参见陛下。”
“免礼。”少昊没等安晋起身便急着问,“边关如何?”
安容抱拳道:“臣有负陛下所托,未能将叛党歼灭。”
“确定只是中容那边的势力不安分吗?”
“中容近来并无举动,此次遇袭虽说是逆党作乱,可也非大事,只怕是轩辕……”安晋停了停,继续说,“大荒传言轩辕有意攻打高辛,臣看这来非传言,倒像是真言。”
“你也觉得是轩辕?这时候动乱也未免太蹊跷了。”少昊一一分析,“想来他们是要我们内斗,再来个趁火打劫。”
安晋点头,“臣也同陛下所想。近日,臣注意到边境出入人数突增,岁都是些百姓,也不免有乔装之嫌,他们是准备来个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少昊觉察出什么,“中容人在哪里?”
“他听说手下人试图造反,昨日已赶到边关,说是去料理清肃逆党。”安晋并未看出端倪,问,“陛下,有何不妥?”
“来不及了。要作乱的怕是要一起来了。”少昊摇头轻叹了口气,“该来的终于是要来了。”
“中容不会这么糊涂吧,轩辕乃是高辛第一大患!”
“你若是他,面对仇恨与王权会如何选?况且与他势同水火的人是我们,别忘了当初流放在岛的他是被谁救出来的!”少昊眉头微缩,“若真是那样就麻烦了。”
“臣立刻带兵去增援,安容驻守在边关,暂时还能顶住,轩辕大军赶来也需时日。”安晋行礼正欲退下。
“陛下,不好了,边关出事了。”侍卫进来传报,“边关失守了,安容将军也……殉国了!”
少昊的拳头紧握,“继续说。”
“中容殿下所带人马启程回来后,只有安容将军一支队伍,不敌轩辕突袭,现其先锋部队已入境,大军不日将至。”
“呵呵,”少昊冷笑一声,“果不其然啊!中容这时候回来,怕是故意避开的罢。”
“臣请求增加军队随臣前去肃敌,为安容报仇!”安静的声音有丝微颤抖,他抱拳跪下。
少昊沉默片刻,人冷静了下来,“传令下去,留三分兵力驻守都成,剩下的随孤前去边关。安晋你先去准备,落日前出发。”又向侍卫吩咐道:“去把王后和王子请来。”
“臣领命!”安晋起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侍卫“诺”了一声正要走,少昊又叫住了他:“等待,孤亲自去一趟,你带三十个侍卫同去,不许承恩宫任何人出入。中容府邸也派人看着。”
“三天了,表哥就这么确定吗?”她将信将疑地拿出那个瓶子端看,“真的到了这一步竟有些……”双眉被犹豫紧锁的她迟疑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清冷坚决,把瓶中的药全倒入了水壶,然后念出反复记了多遍的咒语,血水瞬间澄澈,方才滚烫的壶壁又冰冷如常。一步一步,由她走下的每一步,如今已回不了头,尽管此时她仍旧不决,可以开始就知道会有这般结果的不是吗,又为何畏惧?她不愿再走下去,更不愿承认迟迟下不了决心是因为动容。突然,紧蹙的眉头展开了,她只轻叹了口气,然后一笑,终于做出了决断。
“陛下驾到。”门口传来通报声,亦有整齐有力的步伐声。
她从容不迫地起身,挂上笑容,等待着一切的终结,暗暗告诉自己:该来的终是来了。
宫殿外已经被包围。侍女宫人也扣押,歆月觉察到发生的一切,脸上除了那丝残留的淡淡的笑什么也没有。
少昊进来时是只身,只吩咐侍卫在外面守着。“我来告诉你一声,载宇我已经带走了。”
“我知道,你迟早会这么做的,他在我们手里对你总是弊大于利,只有你掌握了他才能确保国内安定、帝位稳固。”歆月的语气如此之淡,没有一点失去孩子的悲伤,或许是她早就知道也就没有什么意外的伤痛,“只是我不懂,对你来说,我早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为何今日——承恩宫被重兵围住,你却还如此客气?”
少昊自顾走到榻边坐下,“我不准备杀你,你一个女子对我没有威胁。倒是,你活着,对我有利。”
“不担心我杀你吗?”歆月问。
“你若有那本事,我还能站在这里吗?”他不屑地冷笑了声,继续说,“中容给你排了场好戏,轩辕大军很快就会杀过来了。”
“轩辕?不会的,表哥不会如此糊涂!”歆月想起三日前的谈话,不禁担心起来,怕仇恨冲昏了中容,可自己所做的何尝不是为了一个恨字呢?
“你心里清楚会不会。我给你两条路……”
没等他讲完,歆月毅然决然地回答:“请陛下赐死!”
“我说了,你活着对我更有利。”少昊说,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请求,一语带过。
“既然你要利用我,总得需要我的配合吧。”歆月毫不避讳。
少昊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直截了当:“你很聪明,知道如何保全。说吧,你要什么?”
“陛下若是有空,我只要一个故事的时间。”歆月笑着看,似有十分的把握。
“敌军当前,王后倒有逸致讲故事。”少昊虽然语带讽刺,但还是投去了默许的目光。
歆月到桌边坐下,喝了口水,开始娓娓道来:“我自小精通音律,自视无人能及,可是曾一闻陛下的琴音,便知自己并非第一。那时,你是大王子,我的姑母还在,我的几位表哥都很受宠。不过,自知不如你,我仍不服气,我常曦歆月从服过谁。但,有一个例外。”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微微地,却十分真实、自然。“我或许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可那支曲子一辈子也忘不了。很奇怪,看似平常的曲子,却让人记了这么久……一眼惊鸿,一音倾世。”
“惊鸿……”少昊似乎想起了什么,聚集的目光有些飘散,喃喃道。
“你说什么?”歆月问。少昊拉回了思绪,视线停在桌上的茶壶。“陛下来了许久,只是奴婢们都已经被拿下无人沏茶,现在这杯清水还望陛下不要怪罪才好。”歆月说着倒了杯水,递给少昊,她脸上伪装起的笑容显得僵硬。万分忐忑的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注意手中的这杯水,又不敢直视少昊,眼神只好不断游离。
少昊很自然地接过了茶杯,似没有决出不对,举起的动作十分连贯,没有半分迟疑,眼看着就将饮下。
歆月松了口气,扬起的微笑多了些诡异和快意,却很快凝固在空气中,转而又化为紧张,再变成了愁绪。她夺过杯子,来不及思考,便一饮而尽。“我突然渴了,我再去倒一杯给你。”她忙转身走向桌子,没几步就倒在地上。
“有毒!”少昊感觉手中的茶杯被夺取,脱口而出。
歆月提不起半分力气站起来,口中涌上一股腥味,开口的时候鲜血喷出,她苦笑说:“你知道?对啊,你应该知道的……”
“你更清楚不是吗?这又是做什么!”少昊大步上去,将倒在地上的歆月扶起些,将灵力输给她,“要杀我还狠不下心么?”
歆月试着挣脱,可她根本动弹不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还没利用完是吗?我欲杀你,你应杀了我才是!”歆月说着笑了起来,“你不放手,我会让你动手的。这不是毒,是‘血灵咒’,用的正是你的灵血,当日我不惜拿我和孩子的性命来赌,后来早产也是因此,再后来……”
“你若有力气说话,倒不如省了去封印血咒。”少昊仍不放弃就她,“你刚才却也救了我。”
“可你根本不会喝,何为的救呢?我灵力低微,本是必死无疑,可况你的灵力对这咒根本没用。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珩姐姐之所以会看到血书,之所以会走,全是我引她打开玉瞳所致……”少昊的手突然一松,歆月得意地说,“动手吧。”
少昊掌中聚集起灵气,向歆月打去,又突然收住,而是握住她的手腕继续输送灵力,“你还不能死,我有事问你?”
“那我也无憾了,”她把修复好的玉笛从袖中拿出,“你若还记得《惊鸿》。”她释然地一笑,闭上了眼睛,浅浅的弧度勾勒出淡淡的心情。
“真的是你……”少昊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只感觉咽部被什么东西堵住,讲不出话来。
“我狠毒了高辛少昊,可我恨不了泽。谁又想到,最恨的与最念的竟是同一个人。多么矛盾的事,好在,这一切纠结都将与我无关。恨不下去了,念不下去了,遍都止了罢。姐姐的死我一直归咎于你,可我方才知道,一切都不过是情字作祟,都是命……”歆月的声音渐弱,气若游丝,随时都会绷断。
少昊将哽塞咽下,平缓地说:“高辛少昊不是泽,你不必纠结。”
“那边好,则只是泽,只是他,我记得的样子……”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笛,柔荑抚过刻着的“泽”字,“我是将死的人,想请求你……载宇……”
“我会把他交给中容,你放心。”他似乎还想讲什么,开了口,又咽了回去。
歆月摇头说:“不,不能给表哥。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心智,铸成大错,若此时得了宇儿,怕是要毁了高辛!轩辕断断不是他可以利用的。此外,我还是求你无论如何留他性命,你们本是亲兄弟啊……”她满是期待地看向少昊。
可是,高辛少昊没有点头,仍旧目光冰冷。“载宇我不会交给他,也不容许任何人动高辛!”
“你不答应。”歆月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涣散,灵体轻飘,知是大限将至,“那只能请你帮我收好笛子了。”歆月的话音刚落,灵体便开始消散。
少昊借过玉笛,说:“记住云泽,他叫云泽。”
歆月来不及回答,只回了一弯浅笑,瞬间化为无数光点,散向四周。
“我答应……”少昊低语,面庞上有一丝分明的惋惜,他知道他一直欠着她这句话,也知道她听不到了,自己却到此时才说,却故意拖到了现在才说!
无数个光点飘在空中,上下浮动,似在等待什么,似在挽留什么,片刻之后又聚集在一起化为一个光斑,飞落到地上的某一处,一闪之后消失不见。一个生命竟如此渺小,仅为一点如萤火虫的光亮,仅有一颗流星划过的瞬间。
少昊叹了口气,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也没有感觉到。正欲起身离开时,看见光斑落处有一块玉石,他拾起时才发现原来是冰玉石,变成粉色的玉石依旧晶莹,曾经的冰寒化为现在的温热。将它握在手心里,竟能感觉出心跳和呼吸,或许是他多思了,这只不过是消散的灵体附入后带来的改变,寻常的改变。而她——中了血灵咒已灰飞烟灭。
这段恩怨终于在死亡上划下句点,似是终了,可又埋下了多少因,又将结下什么果?结束——不过是另一个开始罢了,原来爱恨纠缠至死也难休。“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这句叹息,此时看来去有期许的味道。
眼前,刚上演了一场生死;身后,有暗藏着一场汹涌——边关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原以为会解决的,却是这本结果;原以为还有时间的,却突如其来措手不及;原以为一切都可以挽回补救的,却是徒劳无功。他只感到隐约的疲惫,来自心底,前所未有的,拳握得很紧,纹丝不动地站着出神,直到门外的啼哭声响起。那干净清透的声音如天籁般,涤荡心灵,化去了乏累,驱散了杂乱的心绪。
下章预告:
风萧萧,雨飘摇,山河破碎。边城萧索一片寒,战火燎烟满塞外。
堪离生死别亦难,得失较之自明白。
西风残照寂寞愣洲,飞花飘过暮雨后,羌笛愁绝月徘徊,风仍不定,初静能否尽人意?
下一章(十二章:边城一片离索)敬请期待。十三章就是结局了,还有大概两万字的内容,码起来亚历山大啊,亲们且耐下性子,我已经写完了,一有时间就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