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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法-弗朗丝·盖兰/尼古拉斯·托朗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9

书  名 衣橱里的女孩

作  者 (法)弗朗丝·盖兰 尼古拉斯·托朗

译  者 陈思宇

《衣橱里的女孩》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曾备受折磨、被继母锁在衣橱里的女孩,长大之后开始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非凡母亲的经历。许多年过去了,她仍然记得继母把她关起来的那个衣橱,她用粗麻布拖把做成最漂亮的布娃娃,并不断告诉自己:“等我长大了,我会有很多孩子。我将尽我所能给他们一切我不曾得到的善待。”

她没有忘记过去繁重的家务、殴打和侮辱,也没有忘记祖父对她的侵害。很多年来,“家庭”没有给予她一点温暖。然而,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之路,她与曾经的不幸告别,成了模范母亲——她生了三个女儿,还是十几个孩子的“代理母亲”,并收养了两个有残疾的男孩。这一令人感慨的见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代表勇气和韧劲的榜样,同时也带来了希望。

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值得拥有爱和美好,而不要因为停留在过去的伤害中,再去辜负自己的未来。

我们一生要走多远的路,才能蜕变成一个成熟、无畏的人?

亲爱的读者,你将要看到的,是一个有着神奇疗愈功能的心理故事。一个从衣橱那黑暗、狭小世界中走出来的女孩,历经磨难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成了感动整个法国的“模范妈妈”。每当她感到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她都会对自己默念一句话:“等我长大了,我会有很多孩子,我不会像家人对我那样对待他们,我要尽我所能,给他们所有我不曾得到的善待。”读完这个故事,你会把过去那些未曾释怀、只是强压下去的伤痛,都云淡风轻地化解干净。

海上的船,没一艘是没有伤的;不放下心里的那些伤,如何能走得更远呢?

伤害并不可怕,那都是历经风雨的验证啊。

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值得被爱,而不要停留在过去的伤害里,再去辜负未来。

这本书送给你,愿你在只有一次的生命里,能充分地、活跃地、忘我地、集中全力地、全神贯注地,感受生活的美好。

编者

读了这本书,你会发现,告别灰色的过往并非难事。认为自己生活在伤痕中的人们不妨将此视作希望的信号。“未曾收获幸福”也绝不意味着我们没有播撒幸福的能力。

我将这本书献给我的孩子们,所有我生育、收养的孩子们:是他们让我日益相信——没有什么是事先注定、不可改变的。

我讲述自己的故事,为的是提醒大家:在幸福的“范例”之外、在对幸福的传统定义以及在传统的家庭模式之外期盼幸福,这绝非天方夜谭,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赋予自己爱与被爱的权利罢了。

序言

我是一位好母亲。这话不是自吹自擂,而是出自五十多个欢聚一堂为我庆祝六十岁生日的亲友之口。一位好母亲?我可不信。我甚至倾向于把自己放到这句话的对立面。我怎么可能会成为一位成功的母亲呢?从前,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我注定会在这条路上失败。

卢梭夫人,那位唯一曾被我唤作“妈妈”的女性,那位我深爱着的“母亲”,在我六岁时便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曾视她为生母,但事实上她不过是我的养母罢了。而让我降生在这世上的、我真正的母亲,在我九个月时便抛弃了我。多年之后我寻到了她,她已其乐融融地组建了新家庭,我也看得出,她早就把抛弃我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而我父亲的妻子,那位真正意义上抚养我的人,让我在恐惧、暴力和屈辱中长大。在我这里,她永远不配拥有姓名,最多只是个斜体的人称代词——她。

在虐待与抛弃中成长起来的不是破坏者就是毁灭者。我为何又迎来了这样一个充满惊喜的生日,身边还聚集了那么多感谢我像母亲一样对待他们的人?我真的成为他们所谓的好母亲了吗?

01 陌生男人的登门

02 那段过往的终结

03 记得保持警惕

04 回忆中的卢梭爸爸

05 我对自己发誓

06 卢梭妈妈的丝带蝴蝶结

07 玛丽-弗朗丝,我的小妹妹

08 娃娃屋和自由

09 成为大人

10 床上的早餐

11 突然出现的生母

12 来自莎伏安艾克的温暖

13 受伤的野兽

14 懂得分享

15 全是女孩

16 生还!

17 如果我离开

18 发疯

19 不期而至的幸福

20 我的男孩们

21 美丽人生

01 陌生男人的登门

我 六岁了,但我所熟悉的世界即将逝去。福勒瑞-恩-碧叶尔的火车站月台空空如也,一位我并不认识的先生牵着我的手。他抬头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火车到来。我的姐姐莫瑞斯特就在离我不远处。自从出了家门以后,她就一直盯着自己的脚面。最后几抹阳光隐没在夜幕之后,我们才意识到其实早就该上床睡觉了。美丽夏夜的湿热空气麻醉了我的焦虑,但我仍感到害怕。“好啦!你们看着吧,会好的!”这位先生边说边摇我的胳膊。“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妈妈!”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我的生父。要想了解他,我还得花些时日。

几小时之前,我还穿着睡衣在家里同卢梭爸爸和卢梭妈妈一起吃晚饭,我还从未怀疑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当时有人敲门,爸爸起身去开门,眼神里透露出了些许不快。这也情有可原,他才刚开吃就被打扰了。“哦!……晚上好!……”我听到他一字一顿,显然很惊讶。妈妈也起身去一探究竟。我们这些小孩子被单独留在了餐桌上,这还是头一次。想必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我也放下了餐盘,抬起脸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我听到妈妈惊讶地说:“什么!现在?!”我们都停了下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我们面前站着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第三个人——我的生父。

我之前见过他,不过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了。可能是在枫丹白露森林散步的时候,我们一整天都在树林里玩泥巴。也可能是在诺曼底的爷爷奶奶家。这可真是个谜。不过他好像认识我们。短促的对视之后,他对我和莫瑞斯特说:“好啦!你们上楼换衣服吧!我们要走了!”

无数问题在我的脑海中盘旋。“穿衣服可以,可是为什么啊?要去哪?快到睡觉时间了!”我完全不知所措,跟着妈妈和莫瑞斯特上了楼。我们脱了睡衣换上连衣裙。妈妈把我们的全部物品从壁柜中拿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我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弄明白这场骚动的起因。妈妈先是把莫瑞斯特的衣物打包:袜子、短裤、连衣裙和小学校服。我看到妈妈拿出了莫瑞斯特的皮鞋,还仔细地叠好了她那件漂亮的连衣裙,这是妈妈为了学校的颁奖礼而特地买给莫瑞斯特的,我们这些小女孩把这种漂亮裙子叫作“舞蹈裙”。我的东西——袜子、短裤、连衣裙和校服也被打包好了。之后,妈妈合上了纸箱。这时候,我开始发慌了:“那我的裙子呢?我漂亮的舞蹈裙!”妈妈并没发脾气:“在晾衣绳上了,还没晒干。你总是把裙子弄脏。”我垂下了眼,我确实总把身上搞得脏兮兮的。妈妈也不止一次这么说,但这次的批评似乎比其他时候更让我受伤。看到了我的表情,妈妈意识到有必要安慰一下我:“别担心。裙子,我会邮寄给你的。”

妈妈没有妥协的习惯,一旦用威严的口吻对我们说话,便总是说一不二。这次,我明显感觉她不敢表现得过于严厉。她脸上挂着局促、强挤出的微笑,这是人们在掩饰不安时才有的表情。是的,有种不安,一种强烈的不安。虽然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某种严重的事正在上演。我本想要按下暂停键结束游戏,或者让人给我解释一下游戏规则。可这糟糕的剧情根本由不得我。至于我的“舞蹈裙”,那件粉白相间、点缀着小花的连衣裙,我估计再也看不到了。

* * *

旅途结束了。坐了一小时的火车,加蒂奈森林也被巴黎二十区的高楼取代了。欢迎来到福瑞盖尔街19号。这条小路地面的中央有下水槽。在内院里,我仰望着墙上曾被用来拴马的巨大环扣。当然,马早就没有了,但环扣还在,就在与我视线同高的地方,这可真是玩挂金钩游戏的绝配。我们的面前伫立着一扇高大的木头门,配着夸张的黄铜门把手。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皮都已经脱落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真难闻啊!”父亲打开了走廊尽头的第二扇门,里面是个采光很差的房间。这么一个单间,无须几秒便一览无余。灰色的屋子吐露着苦难与忧伤的气息。门的正对面有个脏兮兮的石英石水槽,一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灶,装衣服的纸箱子被摞在一起,摇摇欲坠。一个衣橱样子的家具靠着边上的墙,里面其实藏着被收起的双人床。它的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床。当然了,这里没有浴室,那卫生间呢?估计就是那个在院子尽头的小屋子。

卢梭妈妈那幢井井有条的漂亮房子似乎已经离我很远了。当我还在继续用目光探索这二十平方米的可怜房间时,父亲把装有我们衣物的纸箱放在了一个小长凳上,喊道:“我们回来了!”房间的另一头,一个女人转过身来,她有栗色的眼睛,略带波浪的棕色头发。她穿着带有蓝色条纹的白色尼龙罩衫,正面有纽扣,腰带也是一个颜色,拖鞋上满是油斑。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感到浑身冰凉:我不要她成为我的新妈妈。这趟旅行确实使我厌烦了,我想回家。但我还没明白,回程票根本就不在计划之内。

我们才刚来到几分钟,她就要求熄灯。于是莫瑞斯特和我意识到,在这杂物堆中我们也会有一席之地。我们俩将要蜷缩在那张折叠床上依偎着入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她给我们一人一碗牛奶和一块面包。我不太喜欢不加巧克力的牛奶,更不用说这种已经发酸的奶了。可我不敢吱声,在死寂中屏住呼吸,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我们还没吃完,父亲就起身了,他穿上外套朝门口走去。在出门之前,他用手挠了挠头,停了下来,面带奇怪的微笑对我们说:“女孩儿们!你们要有个小弟弟了!”小弟弟?我一直是家里最小的,所以还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周的周末,他们去马恩河畔诺让散了散步,之后就带着罗伯特——我们的小弟弟,回来了。罗伯特刚过完两岁生日。他有三个苹果那么高,可爱极了。但在我这个小女孩看来,他更多地象征着我所卷入的奇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孩子们似乎可以随意更换家长,找到几个新的妈妈,还会有一些已经会走路说话的小弟弟突然出现。这样的魔术真是既精彩又吓人。

可是,小弟弟要睡在哪儿呢?这个问题在我脑袋里盘旋了一整天。虽然年纪小,我还是能够观察出,在住房和家具方面,我的新父母并不想多做投资。在装饰方面也一样。我们要把折叠床分给小弟弟睡吗?他会不会睡在地上?终于,夜幕降临了,我看到她在靠墙的餐桌旁摆了三把椅子,然后又在上面放了三个垫子。这样,罗伯特可以在墙和椅背的保护下安睡了,大人命令他夜里不要乱动。

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我也一点一点地熟悉了我的新家。我的父亲是个邋遢的矮胖男人,他的手上布满伤口,满是血污。他穿着同样布满血污的靴子,上面还混着肉渣。父亲在巴黎市中心的中央市场 [1] 卖下水。当时,夏特雷-大堂街区可谓是首都的仓库。无论是生产商、消费者还是中间商、搬运工、批发商或经销商都会聚集于此。法兰西岛所有居民的饮食也必经此处。在这一狂热的销售链中,我父亲整日贩卖动物内脏:肝脏、肠子、心脏、脑子、肺。从鸡屁股到牛头,他都要一一分解、清洗,之后将各种动物的下水包装好放在他的货架上。他的裤脚总是僵硬的,因为凝固了动物血。他的周遭永远散发着腐肉的恶臭,再加上劣酒和汗臭味,真让人犯恶心。

晚上收工后,他会在福瑞盖尔街和维特鲁威路交叉口的酒吧停留。离那里五十米远的比利牛斯路139号便是巴黎最大的啤酒厂——凯驰啤酒厂。凯驰啤酒的商标上画着一个站在酒桶上的女人,她双臂张开,一手握一个啤酒杯。这个图像也被贴在了首都的所有吧台上,随处可见。这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最成功的商业案例之一,其创始人,亨利·凯驰甚至在1914到1933年期间担任巴黎二十区的区长。在父亲每晚必去的小酒馆中,聚集着凯驰酒厂的工人,饮酒如注于是成为常态。从此以后,几乎每个晚上,新妈妈都会让我去喊父亲回家。“去看看你爸回来了没有……”我不太喜欢她对我说这话时的生硬口吻。尤其是周五,因为周五是发工资的日子,可在酒吧吧台,请酒友们喝几杯,一沓钞票很快就飞了。

奇怪的是,即使不太光彩,我还是开始喜欢上了这个小酒馆,工人们在这里营造出的烟酒气甚至成了刻在我记忆中的某种情感标记。去的次数多了,我也就习惯了。在等待父亲喝完那杯酒,或者说那些杯酒的同时,我会坐在酒红色的皮凳上。椅面的边缘镶嵌了一圈圆钉。我只好数钉子玩,还默默地用钉子打赌,测验自己的运气:“数到第十颗钉子,我们就回家……”与此同时,我会用眼角打量着父亲杯中还剩多少酒。如果很快就要数到十了,我就会放慢速度,企图正巧赶上父亲抬手宣布离开。问题是父亲每晚在酒馆逗留的时间与日俱增,为了多给他一些时间,我增加了数图钉的数量,但却毫无用处,他总有办法让我赌输。有几次,我已经把椅面上的钉子数了三圈了,于是去拽他的皮衣衣角:“好了,我们回去吧……”然而,他总还有一巡酒没喝完。“噗!等一下!我们还有时间!”他对我说这话时似乎想要吹口哨,但并没有成功。

在酒吧里,有样东西让我觉得棒极了,那就是吧台尽头的泡泡糖自动售货机。每天晚上我都会入迷地抬起眼睛,观察着这个装满各色小球的大玻璃泡,脖子都快仰断了。一旦有客人买泡泡糖,我就会等着听机械旋钮在机器内部搅动泡泡糖的声音。可我只有六岁,还没钱给自己买泡泡糖。酒吧老板见我总在这机器附近转悠,便很快明白了我也想吃泡泡糖。所以只要看到我在等爸爸,他就会从吧台的另一边绕过来,穿着他那条满是酒渍、咖啡渍的深蓝色围裙。“你好呀,我的小弗朗丝特。”他边说着边用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他冲着泡泡糖机就是一拳,把掉下的那颗泡泡糖送给我。我总会默默地用糖的颜色打赌:“如果是个绿色的,就意味着我们要回家了……”

如今,我在酒吧里度过了很多时日,这里的人都像招呼老主顾一样欢迎我:“哦,小弗朗丝特来啦!”在我看来,这里几乎是家的延伸,是家的另一个房间。我甚至观察到了另一个奇怪的现象。老板过来送我泡泡糖时,他似乎瞬间变矮了。为什么在吧台后面会比在吧台前时个子高?奇怪。一天,我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钻到了吧台后面,我发现老板其实站在一个二十厘米左右的高台上。在那时,所有的小酒馆都会有这种台子,为的就是让老板能够观察到店里酒鬼们的一举一动。

在我到来时,父亲通常把胳膊肘抵在吧台上,手里握着一只酒杯,同朋友们聊天。他的朋友就是凯驰酒厂的工人们。他们总是同样的一拨人。有时,如果在酒吧待时间长了,我就会看到他无精打采地靠在桌子上,用手掌撑着脑袋维持平衡。他经常和一个头戴蓝色贝雷帽的大胡子在一起,这个小个子先生说起话来总是含糊不清。还有些时候,我们会顺利地回到家去,我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中,被紧紧握住,这手上沾了血污和酒渍。这二十多米的距离能让我感受到一点父亲的温情。算上因为酒醉走出的曲线,估计有三十米。虽然这根本不能和我在卢梭爸爸妈妈家获得的爱相提并论,但总归比没有的强。另外一些时候,我就不那么受待见了。如果他已经在酒吧待了很久或喝了太多,就会冲我喊:“哎哟,蝈蝈,你来啦?!”我能够根据他的眼神判断出他喝了多少。如果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来回转动,不能盯住固定的一个点,就说明为时已晚。反之,如果我来得太早,他还没喝够,就会恼火地盯着我的双眼:“什么,你这就来了?!”我呢,事实上我想要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拥抱,一点温情。不过我毕竟有免费的泡泡糖吃,这已经很不错了!

终于,在二十点三十分左右,我们推开了家门,晚饭通常已经做好了。我们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地吃着。这种状态并不会持续很久,因为几分钟之后我们就会上床睡觉了。她展开折叠床,过不了多久,父亲的呼噜声便充斥在这二十平方米的可怜房间里。在午夜和凌晨一点之间,他会再次起床去工作。因为我们都挨得很近,他不得不抬腿跨过去才能出门。再加上家里总是乱糟糟的,他每次都会把我们吵醒。一大早,我们会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把折叠床还原成沙发,把父母的衣橱床合拢,把罗伯特的椅子放回原处,椅背靠墙。在离家上学之前,我还会把早餐的碗碟洗好。啊,这有什么?八岁的我当然可以像大人一样洗碗了。

只过了两年,我几乎快忘记卢梭妈妈了。然而,暴风雨即将来临。不过,在此之前,一个消息的到来使我在心头松了口气。

* * *

[1] 位于沙特雷-大堂地铁站的附近的巴黎大堂(Les Halles)如今是法国首都的现代化商业文化中心,其前身是巴黎中央市场,于1971年被拆除。——译者注

02 那段过往的终结

今天,爷爷死了,似乎是由于肝硬化。看到奶奶很难过,我也不好受。但这件事可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自孩提时代起,我和姐姐莫瑞斯特每次假期都是去爷爷奶奶家,他们住在卡尔瓦多斯省的利瓦罗。上次我们过来时,爷爷在床上奄奄一息,我被要求每天早晨负责为他洗漱。是他坚持让我而不是别人做这项工作。每次给他刮脸时,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搪瓷盆底的锈斑上,我咬着牙等待着尘埃落定。

在祖父母家度过的假期连同当时体验到的情绪与感受都被封印在我的记忆中。奶奶在生产利瓦罗奶酪的格兰多热工厂做工,利瓦罗奶酪的气味可谓独一无二。那位干瘪瘦小、满脸皱纹、将花白长发缠成发髻的老妇人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同很多上了年纪的女性一样,她的嘴唇变得很薄,人们几乎看不到她的嘴唇。不过,最老的还要数奶奶因为关节炎而变形的手指。然而,在抚摸我的脸颊时,她的手总是柔软的。这就是温情的奥秘所在。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和奶奶同名,我们都叫弗朗丝。这个名字并不怎么新颖,但好歹比她姐妹惠西(Russie在法语里意为俄罗斯)的名字要好。幸好有奶奶在,多亏了她,我才能稍稍忘却在这边过假期时的恐惧,虽然她对此并不知情。

爷爷奶奶的房子里弥漫着苦难与忧郁的气息。这是一个用砖块盖成的小屋,坐落在一条幽暗的小道尽头。屋子里有黑白色装饰。房子的底层是起居室,起居室的地面用压打过的泥土铺成,所以不能把水弄到地上,不然就会成一团泥污。房子的后面有一块很小的地,奶奶在那里种了各色大丽菊。大丽菊的旁边是兔笼。在我儿时的头脑里,我一直把这些兔子视作我的伙伴,直到有一天看到它们被祖父拧断了脖子扔进锅里。更可怕的是他会把兔皮晾在外面,为了之后卖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平铺在房子周围的兔子皮以及它们散发出的腐尸味。

格兰多热奶酪厂离爷爷奶奶家不远,那个红色砖头筑成的房子被印在了利瓦罗奶酪的商标上。我常在傍晚时分过去。那儿的奶酪味很浓郁,却使我心安。这味道能安抚我,让我有安全感。一看到我来,负责接待的女士便扬起了挡在玳瑁眼镜后的眉毛。她嗓音很高,喊道:“啊!小弗朗丝特!”之后,她便高声冲着走道大叫:“弗——朗——丝——,小弗——朗——丝——来了!”如果祖母还没完成当天的工作,我会乖巧地坐在一张小木凳上。我的脚还触不到地,我靠小腿前后摇摆着打发时间,一边晃一边数,碰运气地跟自己打赌:“数到十,奶奶就来了……”我逐渐放慢脚的动作,为的是能在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等来奶奶。有时,格兰多热夫人会在我等待时送一个棒棒糖或一颗糖果给我。不过由于周围的奶酪味太浓了,我分不清糖果是什么口味的,只能感觉到舌头上的甜味。我有时也会觉得在奶酪厂等候的时间很漫长,会有些无聊。“但我至少可以远离他。”

在利瓦罗还住着欧班阿姨,她其实是奶奶兄弟的妻子。这是位很爱打扮的优雅夫人。她的头发总是仔细地打着卷,脸上搽着粉,手上戴满戒指,还戴着耳环,所有的这一切都被笼罩在薰衣草味古龙的“云雾”中。她经营一家乳制品店,离奶奶家就几步路。她的店里同样充斥着奶酪味,还有她身上的女士香芬味。

我很喜欢欧班阿姨的乳制品店。进门时,会有小铃铛响起,提醒老板有客人来了。店里的地面铺着传统的小块地砖。正对门口的柜台放着小盒的鲜奶油和生牛乳。货品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大勺,供自带容器的顾客取用。柜台的尽头便是结账台。欧班阿姨有时也会让我“掌勺”给客人们盛牛奶。我因此倍感自豪,觉得自己像大人一样。在这里我同样感觉到“远离了他”。

乳品店的后面有个长长的走廊,欧班大叔用碗碟的碎片做了装饰。在我看来,这条走廊就像是彩色城堡的入口。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制作奶酪和黄油的工作间。有时,欧班阿姨会让我和她一同工作。我用漏勺从装满牛奶的大桶中捞出浮在表面的凝乳,把它们倒入一个覆盖着纱布的沥水器中。欧班阿姨在身后指导我操作:“你可一定当心别把凝乳弄碎了。”最后,我们把凝乳团倒进模具中。模具有圆形的、方形的还有心形的。和其他小女孩一样,我喜欢心形的模具。

欧班阿姨和丈夫就住在店铺的后面。有时候,我也会和姐姐一起在他们家过夜。这也是我假期中最幸福的日子。如果天气很冷,欧班阿姨会在壁炉里生上火,然后用炉子里烧热的砖头暖床,这样我们上床睡觉时就不会觉得冷了。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等着钻进鸭绒被的那一刻。我光脚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便开始打寒战了,不过几分钟之后,我就第一个钻进了温暖中,感觉自己似乎在云彩里入睡。这里同奶酪厂一样,能让我感到安心、宽慰。奇怪的是,奶奶家离这里不过只有几米远,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住在欧班阿姨家。但这件事总是让我开心,我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原因。

在爷爷和奶奶家,泥土地铺就的起居室中央有个烟囱,整个屋子都被它熏臭了,墙壁上也布满烟灰。一切都是灰色的。在爷爷奶奶家,我们互不对视、互不交流。在爷爷奶奶家,我坚忍度日。二楼,在我们房间的中央有个大梯子,可以爬上阁楼。第一次想要躲进阁楼时,我发现难度很大,因为梯子横杆间的距离比我的腿还要长。我刚刚透过窗户看到爷爷蹒跚地往家走。他在铁路后面的库房工作,离家有几米远。每晚他都会穿过田地回来,身着蓝色工作服和白色背心,一脸油污。他不好好刮胡子也不好好洗澡,手里还总拿着一瓶红酒。但我们所有人都更喜欢他喝醉,那时候的他更和善。此外,他还经常让孩子尝酒,会在我们的水杯里倒上几滴。每餐结束后,我们也都会得到一块浸在苹果烧酒里的糖。奶奶有时会在葡萄酒瓶中兑上水。但是爷爷能察觉到,每次他都会摇晃着酒瓶冲着门厅喊:“这是什么破玩意?你又往葡萄酒里面掺水了!”有时,酒瓶会被扔向奶奶。她清楚地知道爷爷喝多了。可她是不是都知道呢?又怎么能不知道?

第一次看到他褪下裤子是在一楼的烟囱旁。当时的我浑身痉挛,像纸片一样战栗着。他拿起我的手,放到他的阴部,我感觉到他那里变硬了。“什么也不要对你奶奶说!”他提起裤子命令我。我那时五岁。

之后的一次我跑去阁楼里躲了起来。我看到一幅巨大的耶稣黑白画像。耶稣双手平举,胸口有三滴血流出来。这就是圣心的画像。我觉得躲在有我两个高的画框后面是个好主意。但他没花多长时间便找到了我。同上次一样,我不得不把手放在他那里。我不知道他想干吗。我只知道他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紧闭着双眼等待这一切快点结束。

还有一次,他把我的脸紧贴在他的下体。汗水、酒味和污垢让我恶心。排斥感和罪恶感在我的头脑中盘旋,让我陷入地狱般的挣扎之中:“我做了什么坏事吗?可能和祖父这样是正常的。或者这是不是为了惩罚我太吵了。我总是唱歌,跳来跳去。奶奶因此称我是蝈蝈。我知道我跳来跳去的惹爷爷烦。可是,不应该这样!他这样对我是因为我不听话?”我闭上眼睛不愿意看他的性器官,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但还是能听到他的呻吟。最后我把能吐东西都吐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快提不上气了。而他下楼坐回到了烟囱旁。

爷爷最终夺走了我的童贞,就在我六岁生日后不久。那天,我整个人躺在方砖上,在阁楼的中央失去知觉。我流泪、发抖、痉挛,最后大脑一片空白。醒来时,我没尝试着去理解这件事。下腹部的疼痛让我不能动弹,我穿上衣服,走下阁楼。我确实不太机灵,总是躲在阁楼里的耶稣像后面。这太好找了。但最糟糕的是我还为他找理由:“他可能对所有人都这样……”

这种折磨持续了两年多,每次假期我都逃不了。今天,爷爷死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03 记得保持警惕

还没来得及起身,我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她像发疯的猛兽一样朝我扑来。她的巴掌落在了我的左脸上。我摇晃着。“臭东西!你就一定要碰这自行车,嗯?你就那么想动它!”我想叫,想喊,可是被哽咽堵住了喉咙。我一直跪着,没办法起身,浑身痉挛。她的眼球快被瞪出眼眶,面部因为愤恨而扭曲,手总是扬着,似乎准备在我动的时候再打我一次。可是,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们刚刚搬离了福瑞盖尔街,在巴黎18区的沙贝尔大道102号住下。父亲在搬家后仍保持与之前相同的生活节奏。他回家的时间仍然不固定,这取决于他在傍晚要喝多长时间的开胃酒。不过他之后都会去中央市场外面的小酒馆。远离她,远离我们。他终于可以安静地喝喝酒了。每天,我都看到他骑着新买的红色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回来。这辆红自行车可真漂亮啊!车龙头上甚至还有一块不锈钢的标牌,上面刻着他名字:贝尔纳·皮埃尔。每天,他都笨手笨脚地把自行车靠墙停放。而我每次看到它,都两眼放光。这辆自行车太漂亮了,它艳红色的涂层简直就像是圣诞老人的工厂里造出来的,太诱人了。

今天,我想要试试这辆车。可问题是它对我来说有点大了。此外,车中间还有个讨厌的横梁挡在那儿。我摆弄着自行车,尝试着各种方法,想把腿迈过去。最后,扑腾一声!车砸在了我的头上,胳膊肘也流血了……就在此时,暴怒的她冲出门来打我!

可是,怎么会有人这样暴打一个摔倒在地的小女孩呢?她才刚刚受了伤。颧骨的灼热让我瞬间忘记了胳膊肘的疼痛。而她的耳光则更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这让我的心灵很受伤。我没有意识到的是,她刚刚立下了第一条规矩:在之后的十年,这些拳打脚踢会随时随地发生,在我猝不及防时尤甚。这里传达的讯息也很清楚:我要保持警惕。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认为她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这一切都是不对的。片刻之后,我觉得自己找到了逃避噩梦的出口,我皱着眉对她说:“我要告诉爸爸……”可是,她的回答比巴掌更可怕,她说:“你爸爸,他才不在乎呢!再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爸爸!”她开始冷笑,很显然对自己刚扔出的这颗炸弹满意极了。我父亲并不真是我的父亲?这可真是个弥天大谎,但它却让我对自己产生怀疑。她于是书写了第二条规矩:不用求救了,没人支援你。我在这个世上孤独无依。

至此为止,我觉得这位新妈妈有点专横,令人讨厌。但我远远没有想象到我面前的这个怪兽有多可怕。我父亲在几个月前娶了她,那是1961年的夏天。我记忆犹新,那天她穿着绿色的连衣裙,手拿橙色花束。而我则更偏爱白色的公主裙。不过,她的婚裙也的确很漂亮。而我父亲则穿着那件他在任何场合都穿着的灰色西装。他看上去很高兴,但几小时以来她就开始躁动不安,在出发前的几分钟,她挡在父亲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有婚戒吗?”

“没有……”

“那之前的那个呢,你怎么处理的?”

“呃,我也不知道了……”

之前的那个?之前的哪个?之前的婚戒?通过他们的对话,我推断出父亲之前结过婚。但和谁结的婚?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和我的亲妈妈,那个生下我的人。但我也明白了他们的爱情根本就不是童话故事。我父亲正要娶一个问他讨要从前婚戒的女人,而她对此一点都不觉得害臊。而父亲也因为没有戒指而略显尴尬。“等一下,我马上回来……”父亲对她说道,她于是开始咆哮:“好样的!我们现在就要迟到了!你要去哪?”

五分钟之后,父亲回来了,对自己甚是满意,他手上戴着一个新戒指。在我看来,与其说是戒指,倒不如说这更像是钥匙扣的圆环。她开始疯狂地嘲笑起来。父亲在哪里找到的这个婚戒?在缝纫用品店。是的,确实如此!第二次结婚,父亲去了维特鲁威街上的缝纫用品店买了个窗帘环。

或许,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已婚身份?再或者,她可能是害怕看到自己被父亲抛弃而克制了恶行。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值得肯定的是,从此以往,她的残酷不会有任何限度。要不了几年,我就会成为她的女佣,她的所有物。

除了每天上学前要把早餐餐具洗干净以外,她还开始教我洗衣服。我蹲在一个锌制的洗衣桶前,搓洗裤子、衬衣、内裤、袜子和胸衣。之后,我会把厨房的脚凳搬到院子里,踩在上面晾衣服。我还要擦洗父亲的鞋子,上面有动物的血液和风干了的肉屑。我甚至还要用黑狮牌鞋油给他的鞋子上光。这些鞋子的气味糟糕透了,但为了把它们擦亮,我不得不凑上去。开始的几次,我都恶心得想吐。但几天之后,我也就习惯了。小孩确实很好使唤,他们什么都能适应。只需消除他们的防御能力,便可以对他们提任何要求,让他们忍受任何事。

洗完碗和衣服之后,她还会让我去买东西。最早要求我在放学后买面包和报纸。之后还要我给弟弟买牛奶:学校旁边的卡为路上有一家乳制品商店,每天早上我都要去那里买一瓶牛奶回来当早餐。洗完了碗之后,我再次出发,这下终于可以去学校了。

自行车事件让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时刻警觉的人。我总感觉自己受到威胁。于是便尽自己的所能让她满意。我低头、顺从都是因为害怕挨打。她的控制成了一条无形的绞绳,可以平静地扼住我的脖子。她最大的绝招就在于我年纪还太小,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超出我实际年龄的劳动。她对我发号施令,我只想着把事情做好,却不提出任何质疑。我其实可以尝试寻求帮助或靠哭泣解决问题。但她很聪明,逐渐增加劳动的强度。苦差事一点点增多,但我却并没感觉到自己丧失了自由。这更像是一种有预谋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驯养,而目的也只有一个:我做得越多,她做得就越少。

1963年,我们把家搬到了博比尼市的火车站路2号。在这间新公寓中,我将完完整整地忍受她的暴行。没过几个月,我已经彻底沦为家里的奴隶。洗衣服洗碗?很简单,她再也不用插手。每天晚上,她只需将一天的衣物泡在浴缸里,放上水再加一撮洗衣粉就好了。第二天一早,是要我在起床后用刷子刷洗。我持续几个小时的洗啊、刷啊,以至于胳膊都抽筋了。之后,我还要用手把衣服拧干,把它们放进桶里,最后才再扔进洗衣机。“可是,等一下,如果有洗衣机的话,为什么她还让我用手洗这些衣物呢?——傻瓜!那是因为洗衣机洗得不干净!”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疲惫,尤其在没睡好的时候。我刷衣服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慢。她看到了之后,提醒似的命令我:“哦!可不是让你在那睡觉的!”一听到她的声音,我立刻肾上腺素升高,口干舌燥,双手颤抖,就像个小士兵一样直起身来,抓起另一件衣服,马上继续工作。

一天早晨,我真的睡着了,脑袋靠着搪瓷浴缸的边缘。冲我叫喊还不够,她最终用手背的巴掌把我打醒。她的手重重地落在我的右脸上。我瞪大了眼睛,身体因惊讶而痉挛,既哭不出来,又喊不出来。但最可怜是的这次我认为我的态度和她的举动是有必然联系的。同上次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挨打不同,我觉得这次被打完全合理:我没有好好干活,所以她打了我。规矩的第三条也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要么干活,要么挨打。”

好了,她胜利了。从此以后,我不仅要提防那些突如其来的拳头,还要更快更好地服从。为了争取时间,我会找出不太脏的衣物,把它们直接放到桶里,然后快速地拿起另一件衣服刷洗。让她听到刷洗的声音才是最重要的。否则我就会挨打。问题是早晨一醒来就要离开梦乡,这总让我感到痛苦。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思绪会游走,手头的活也就放慢了速度,拳头耳光也随之而来。扇耳光后来被演化成了用脚踢。这更方便,因为她不用弯腰了。脚踢很疼的,尤其是被踢在肋骨上,但至少我的头部能幸免于难。后来我就习惯了,过了一段时间,她打我时我也不看她,而是继续洗手里的衣服。

有一天,她比平常更恼火,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扔到了走道上,我靠墙蜷缩着,用胳膊护住脑袋。拳打和脚踢波涛般涌来。我的身体被这脱缰的暴行打垮了。我的大脑呢?也失去意识,昏迷了。我们刚刚又步入了新阶段。还没等到十岁生日,我的身体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后来,她还会用我父亲的皮带。再后来用的是那会很时髦的器件,这个工具在所有的杂货铺或很多法国家庭都能找到:散鞭。剧情通常都是一样的,我洗衣服,她打我。我常常企图理解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可我总是尽力做到最好。为什么会使得暴行升级?或许她觉得我冒犯了她。但我从来都一言不发。在她打我时,我捏紧拳头,紧皱双眉但不哭泣。我从不哭。无论如何,我不会在她面前哭。“竟然不觉得疼!”问题可能出在这儿。她可能想看我受不了而向她求饶。也可能是我无声的忍耐激怒了她。然而,她并不知道每晚睡觉前我会流多少泪。

我每天都会挨打,而要做的苦工也越来越多。现在,我需要清空碗橱,清洗里面的七十二件陶瓷餐具。之后,我还要擦拭家具。每周如此。工作期间吃不吃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东西擦亮。我还要用酒精把厨房里的餐柜擦亮,尤其不能忘记镀铬的柜脚,底面以及靠墙的地方。每周,我还要擦窗子。我觉得这是最烦人的。我要站在脚凳上,手拿报纸和清洁剂擦拭。她经过我身后,在我不注意时打我,我站在脚凳上,这个高度正好。

每个月我还要擦地板,那是一些黑白相间的乙烯基石棉方砖,在20世纪60年代特别流行。我呢,要连续几个小时趴在地上,用钢丝球和羊皮擦拭。“擦亮些,不然有你好看!”然而,这种材质永远不会发亮。这一事实不足以使我避免惩罚:“你真是个废物!”一个周日的午后,我正蹲在地上擦洗这该死的地板,身后被重重地猛踢了一脚,这让我整个人飞到了走廊的另一边,头撞到了大门上。撞击太猛烈以至于让我暂时失去了意识。醒过来时,我感觉刚才像是有炸弹在我头骨中爆炸了。她像往常一样,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嘴上挂着笑。她的虐待毫无克制、愈演愈烈。最后,她甚至在她的散鞭上安了图钉。从此以后,皮带抽打带来的灼热、图钉尖在大腿上划出的猫爪般的伤口如影随形。第一次,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晚上独自躺在床上哭泣。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变坚强了。几个月后,她一边打我一边抽我,在把抽坏了的鞭子扔进垃圾箱之前,她还不忘用鞭子的手柄打我。

十二岁时,我已经要给全家人做饭了。早饭,中饭和晚饭。鸡肉米饭,蔬菜炖肉,菜汤,蔬菜肉汤,奶酪脆皮烤菜。我逆来顺受,没有菜谱就靠留心观察或即兴创作。即兴创作确实高效。每一次尝试新菜的结果通常都是一顿痛打。但通过她在我耳边的指责,我也能获得一些小窍门,下次便能做得更好。我就是这样成为一个好厨师的。还没到青春期就已经成了家庭主妇。周末,我甚至会用父亲周五从中央市场带回来的下水做菜。脑浆、肠肚、肾脏都由我来清理。我甚至学会了如何去掉牛头中的骨头:先把头骨分成两半,注意不弄坏脑浆,之后去掉舌头和眼睛。眼睛也是我唯一讨厌的,我总觉得它们在盯着我看。

不幸的是,针对我炉灶后的身份,她的虐待也多了些新花招。开始时,她宣布我没有权利跟他们一同在餐桌上用餐。我要满足于靠剩饭过活。在他们品尝我做的菜肴时,我要在一旁侍奉,做家务以及其他活计。在他们吃完了饭之后,我要清理餐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吃饭。如果盘子里还有剩下的,我就吃。如果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只能等着下一餐。有时我也会被邀请坐下了,而这其实是最糟糕的。“你的盘子呢?!”她冲我叫嚷,一口啐在我脸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该去冰箱里把所有过期的东西拿出来吃。在口中停留时间最久的要数黄油的馊味了。之后的连续几天,我吃什么东西似乎都带着一股馊黄油味。最难以下咽的是什么?那些因为她没有让我及时烹饪而变质的下水。通常情况下,我最后会在她愉悦的注视下吐个干净。而有时,她还会要求我再吃干净,这全看她心情。

从此以后,我无意识地服从,只想着如何避免挨打和惩罚。我成了个机器人,别人让我干什么都行。她便抓住时机羞辱我,开始策划新的戏码,而目的只有一个——贬低我。“喂,你给我们做扁豆,豆子里面塞上肉馅。”一天晚上,她这样对我说。给扁豆塞肉馅?好吧,我们看看。这没什么特别。我先试着把扁豆切成两半。不行……我于是决定先煮一下,但不能煮太久,不然在打开时会碎掉。还是不行……该死的扁豆!时间慢慢过去,我因为害怕不能完成任务而恐惧。一个小时过去了,汗水沿着我的太阳穴往下流,她决定把我从这变态的恶作剧中解放出来:“你简直蠢透了!你真是什么都能相信,我可怜的孩子!”小小的恭维过后就是反手一耳光,打在我的右脸上,原因是我“无缘无故地把扁豆弄坏了”。

这些羞辱带给我的伤害绝不逊于身体上的暴力伤害。事发之后我总会觉得屈辱。慢慢地,我开始接受“我确实很蠢”的观点。就连看着牛头时,也觉得它那双眼睛正在嘲笑我。

04 回忆中的卢梭爸爸

有 时,为了逃避现实,我会再次想起卢梭爸爸。我又看到了房门前种的绣球花。它们是粉色的,但是“爸爸”却能让它们变蓝。他把一些大铁钉放在一个盛满水的小杯子中。过了几天,水就变成褐色的了。之后,我们会用这个生锈的水浇灌绣球花。第二天,花就都变蓝色了。在我看来,爸爸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

外表上看,爸爸是个瘦高个,常常穿着蓝色的罩裤和格子衬衣。他头上总戴着一顶鸭舌毡帽。爸爸还留着浓密的小胡子,在亲吻我们时胡子会扎我们的脸。这些吻很粗糙,但却饱含温情。爸爸话不多,但语气却总是中肯的。

他的威严自然却又使人安心。为了表现得公正,爸爸妈妈总是很严格。家里的生活如军队般井然有序,但却是有爱的。他们也从来不会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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