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我又在医院醒来了,在“门口”部门,也称临时住院部。这里有点像一间前厅,病人们在进入急诊之前要在这里等候。为什么说是“门口”?这还来自于收容所时代,当时的修女在门口接待贫苦的人,然后决定是否收留他们。如今,我们把这一服务成为UNCD——短期收容单位。当然了,“门口”服务不会有多豪华奢侈。我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上有霉斑。事实上,我刚刚经历了癫痫发作。但问题是,在1972年,还没有医生认识这种病。“好吧,小女孩,发生了什么?”他们问我。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完全记不得了。我精疲力竭,就像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但我一点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天后,有人用担架抬着我去了精神病部,那是一间双人房。在我旁边,平躺着一位一动不动的小个子女士,她呼吸很沉,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眨都不眨。她只有颌骨在动,但没有声音,仿佛在咀嚼想象中的食物。我为什么到这来了?没人注意我。我躺在床上,等着有人对我说些什么。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我的小女孩,发生了什么?”还有人继续问我。“我已经跟您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事实。然而,他们都觉得很蹊跷。几个小时之后,一位护士给我拿来了药。一只小的白色平底杯,还有三个药片和滴剂。
这些滴剂是硫利达嗪,这是一种药效很强的精神病药物,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好了!关于癫痫的信息记载确实太少了。我于是成了“精神分裂”。吞了这些苦味的药剂之后,护士让我吐舌头。为什么她想让我吐舌头?从来没人让我这样做过。这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意味着什么。我之前甚至没听过“精神分裂”这个词。我也一点不在意,因为我确实不觉得自己病了。但我看得出来有些事情不太对,但我自我感觉很好。情况变得完全无法控制了。
第二天,我发觉我所处的部门比之前住院的地方都要严格。中午:药片和午餐。下午:再吃药。晚上:再再吃药,晚餐,上床。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睡觉。最好的状态也是半昏睡。一夜之间,我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难以动弹。我无法正常地自我表达,就像是颌骨被卡住了。之后的日子也一样。有时候,会有人带我去看精神病医生。问好后,我就让自己倒在扶手椅上,等着发生些什么。“好了,我的小女孩,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问我。唉,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您至少知道为什么在这儿吧?”不,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我什么也答不上来,这似乎让这位精神病医生很郁闷。他等我开口。半小时的沉默之后,他把我送回了房间。当然,我也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克利希的博容医院,纪龙德省的功能锻炼中心,我在这些地方待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而我却对自己说这只是我能回忆起的一小部分,药剂阻碍了我的思维。
终于,这奇怪的制度进行了几天之后,弗朗索瓦兹,那个我在蒙特勒伊见过的女教员来了。社会健康指导机构就是我的监护人,她过来把我带回中心。离开之前,护士给了她我要服用的药物清单:硫利达嗪和三种药片。自从来到精神病科,这些药物我每天都要服用三次。医嘱很明确:要继续治疗,每周看一次神经科医生。
与神经科医生的会面每次都在沉默中进行,三次预约之后我就不再去了。对于药片,我也很快明白该怎么办了。弗朗索瓦兹第一次给我药时,我在吃完后立即伸出了舌头,就像在医院里学的那样。“不用了,我相信你。”她对我说。此时此刻,我明白了这个鬼脸是为了让护士确定你已经吞下了药物。很显然,为了让大脑运转起来,我决定背叛弗朗索瓦兹的信任。我只要假装吞下这些可恶的药,然后把它们扔进垃圾箱里就行了。中心不止我一个人吃药。早晨,所有女孩都离开房间下楼,对于我们中的很多人来说,新的一天从在弗朗索瓦兹那儿领药开始。我们进了她的办公室,她把药递给我们,数了10,20,30,40,50滴的硫利达嗪,把它们滴进一只多莱斯玻璃杯中。之后,一旦她转过身去给别的女孩准备玻璃杯,我就把这五十滴硫利达嗪倒进她办公桌旁边的绿植中。至于药片,我会像仓鼠一样把它们藏在腮帮里,过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再把它们吐出来。
弗朗索瓦兹当然没那么容易受骗。当我向她宣布想要结束和精神病医生的会面后,她甚至不想尝试着说服我。我有所好转,这显而易见。但可悲的是癫痫并没有消失。我又要发病了;我的额头上很快就会被贴上精神病医院的标签。这个标签让我经历了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
出院后不久,我就见到了来探望我的姐姐莫瑞斯特。我们去公共大厅聊了聊。我们已经失去联系很多年了。即使住在博比尼时,我也见不到她。她其实就在那儿,跟我同处于那间充满着不幸的公寓中。但我们俩的生活是分离的,从来见不到对方。她是怎么找到我的?社会工作人员或许跟我父亲取得了联系,告诉他我最近住院了。然后他又小心地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了我的姐姐。初次重逢并没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我是不是还在治疗中?不能记住这些事?可能吧。没过多久,莫瑞斯特又来中心看我了,这次的表情比第一次更愉快。“你知道吗,我找到我们的妈妈了。”她毫无前兆地对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看她。”她找到了我们的生母,那个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这确实不是个寻常的消息!“你知道吗,她结婚了。”她继续说,“她有三个孩子,住的地方离福瑞盖尔街不远。”我无动于衷。奇怪的是姐姐刚说的话没有激起我任何特别的情绪或反应。或者我还受医院里服用的硫利达嗪影响。也可能不是因为这些。
第二天,前去见这位我还不认识的母亲时,我终于第一次感到疑虑重重。很多年来,我听说过我母亲是个妓女,又肥又丑。这都是她在博比尼说过的话。她每天都会对愿意听她说话的人重复这些,尤其是在我父亲面前。至于父亲,我从没见过他表现出不满。所以,对于与“母亲”重逢,我并不怎么迫不及待。但在所有的这些愁云之中,我又看到了一小点希望的光芒在闪烁。“如果我有兄弟姐妹,她可能会建议我离开社会中心跟他们一起住……多一个或少一个孩子,这会对她有什么影响……或许我终于可以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没过多久,这一点点希望之光就变成了彩色大电影。
进入了丁香门站旁边的福瑞盖尔街的公寓里,愁云越聚越厚令人窒息。门开了,她向我们问好,先是对莫瑞斯特,之后是我。没有任何感情流露,没有眼泪,也没有欢笑。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她留着棕褐色短发,生硬地打着卷。她身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带蓝色条纹的白色罩衫。我没有可以寻找,却还是关注我们间的不同。我的眼睛是蓝色的,而她的眼睛是棕色。我的鼻子比较窄,而她的有点扁。我们的个头差不多高,但她比我胖一点。片刻之间,我的回忆相撞,似乎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另一个疯女人。之后,稍微后退了一小步,我意识到她既不胖也不丑,在我眼中,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在跟她的丈夫和孩子们问好之后,我们在餐桌旁坐下。她给我们一人一盘鸡肉配绿豆角。每个人都把头低在盘子里吃着。我们也一样埋头吃饭,但用眼角偷偷观察着周围。我试着不把目光长时间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但我迫切地想要在这些人身上找到相似之处。我觉得自己和小妹妹多米尼克有些相像,她比我小一岁半。我的头发颜色和她一样,都是偏橙红的金发,我们的脸上、胳膊上也都有棕红色的斑点。之后,我又发觉多米尼克很像她的父亲。我于是做出了愚蠢的推测:“如果我长得像多米尼克,多尼米克又那么像她爸爸,就说明我是这位父亲的女儿。”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推导:她总是对我说我的父亲并不真是我的父亲。
奇怪的是,除了这些相似点以外,这次的重逢,烧得有点老的鸡肉,这顿饭,所有这些在他们的眼中似乎没什么特别。氛围很节制,很有礼貌。然而,对于这三位青少年来说,如果突然知道自己有两个大姐姐,这肯定是个不小的冲击。有没有人对他们说过?如果说过的话,又是怎么给他们解释的?我无从知晓。剩下的还有我多年来对于身份的提问。她为什么抛弃了我?她有没有想要找我们?她有没有负罪感?我不敢把这些都放在台面上说。由于没有人提到这些,我离开时一无所获。这顿与生母及其家人共进的午餐留给我的唯一印象,就是鸡肉绿豆角的味道。
回到社会中心后,摆脱了那些镇静药物之后,我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群居生活。我远远地看着女孩儿们和她们的爱人。我呢?我离这些还很远。来自安的列斯的玛丽-凯蒂有个未婚夫,他常常到中心来。因为不能上楼进房间,所以他们就在楼下的公共大厅里待着。他们在一起时,我就会回房间看书或是做做缝纫。一方面是为了给他们留一些空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有男孩在旁边。他们的一切都让我不舒服。声音、姿势、步态,就连他们男性化的背影都让我难受。我控制不了自己。
卢塞特也有个未婚夫——托马斯。他是勒伊消防队的消防员。他也会来中心看卢塞特。如果他偶尔周末抽不开身,卢塞特就会去消防队看他。但她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她白天在那边,晚上就回来,在中心二十二点关门之前。我呢,我一直待在房间里。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事。我还没去过博物馆、大商场。
一天晚上,卢塞特让我陪她去消防队。我不太想去,但没有借口拒绝。到了消防队时,消防员们正在做操。我们在来访厅坐下,托马斯和三位同事一起过来。他们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向我们问好并做了贴面礼。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卢塞特让我跟着她,仅此而已。剩下的时间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受难。当卢塞特和她的恋人亲吻时,我转开头。有位消防员时不时地想要跟我交谈,我傻乎乎地盯着脚尖,用“是”或“否”来回答。这当然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不好意思。我显然成了电灯泡,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这辈子终于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一个真正的女朋友。当我们有朋友时,我们就会简单地想让她开心。
周末,卢塞特向我提议跟她的消防员朋友们一起出去散步。我们有四个人:托马斯,卢塞特,安德烈和我。我们挤在安德烈的蓝色雪铁龙黛安6中,驶向埃松省的小村庄——小韦尔。我坐在前排,在安德烈旁边。托马斯和卢塞特在我们身后。我们聊天,大声说笑。我十八岁了,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们出去。两小时的车程之后,安德烈把车停在了村庄的入口处。小韦尔是个漂亮的村子,周围有池塘和树林。我们朝森林走去,这时安德烈握住了我的手。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孩牵我的手。这也是第一次跟男性在一起时我不感到危险。肯定是他的消防员制服让我安心。走了几分钟之后,托马斯和卢塞特消失在了树林中。我独自和安德烈在一起,我发抖,牙齿打战。不,不是因为害怕。我只是觉得冷,我冻僵了。安德烈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让我回到车里。当时正值深冬,这天是2月2日圣蜡节 [3] 。回程的路上,我们中途停下来在一家小餐馆吃了煎饼。
和安德烈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三个月后,我又去看医生了,因为晨吐。我这才知道参观了著名的圣女贝尔道1972年2月2日这天,在那辆蓝色雪铁龙黛安6中,他和我确实制造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我完全记不起人生中这样的一个重要时刻?我记得散步,回到中心。我记得刺痛双颊的寒风,卢塞特一连串的笑声,煎饼的味道,汽车的颜色。我记得我们踩在潮湿草地上时的脚步声,池塘边冷却了的烟灰气息。我还记得我并不怕安德烈,相反,我记得他对我很好,我记得我感觉很好。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抹去了关于在蓝色黛安6后座上亲热的记忆?我的大脑为什么不随我的意愿运转,这样的短路是为了让我忘记小时候爷爷对我做的事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那时的我十八岁了,马上就十九了,还是未成年人。我对于这天的最后记忆,就是离开时,在消防队门口,安德烈在我唇上留下的纯洁的吻,作为告别。
我们的关系只维持了几星期,但其间再也没有发生在小韦尔村发生的事。一天,我的帅消防员告诉我他要回家了,或者确切地说是回他的父母家。我并不知道他在巴黎只待几个月,为了服役。他要回到南部,继续在他父亲监管的消防队中工作。我之前对此一无所知,他没有告诉我关于他生活的任何细节。我也没问。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约定。在他离开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也没尝试留下他。他既不是我的未婚夫,也不是我的初恋,只是卢塞特的一个朋友,我和他之间发生了点小意外。我很喜欢我们一起散步、谈笑,也喜欢他的陪伴,但仅此而已。我没有爱上他,他也一样。除了度过一段心理上的煎熬之外,我还觉得自己又丑又蠢。我不觉得自己有魅力吸引男性。此外,虽然天真,我却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年轻女孩。我不需要任何人。
安德烈走后,我在20区的圣-法尔戈蛋糕厂找到了工作。我被分配到了装配线上。纸盒从我面前经过,我把饼干放进去。这有点像小孩的游戏,把立方体放进方孔中,把圆球放进圆孔中,把金字塔椎体放进三角形孔中。这同睡袍工作坊中的工作一样可恶、无聊。
四月,我开始感觉不好,每天早上都要呕吐。我很疲惫,感觉自己在膨胀。我还扣不上文胸了。一天早上,我决定去看弗朗索瓦兹,让她帮我和医生预约。几小时之后,我向医生解释了自己的症状。他让我脱衣服,我于是开始解上衣。“脱下面,你的小内裤。”他对我说。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他在我双腿间检查了一会儿,就让我穿上衣服了。他开始写病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写了那么多。
“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你怀孕了。”
“不……”
我心里在打趣,我甚至觉得这个秃头、带着小圆眼镜的社区医生有点儿蠢,他让我想到了《丁丁历险记》里的图纳思教授。
“是的,你怀孕了。”
“不……”
笑容开始在我的脸上浮现出来了。
“你有没有避孕?”
“没,我觉得没有。”
在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避孕。
“你吃药了没有?”
“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我已经很久不吃精神病医生开的药剂了。我不知道如果说出来他会不会告诉弗朗索瓦兹。
“你有没有发生关系?”
“有……”
我一直都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对于我来说,“关系”这个词指的是接近某人。我还不知道“性关系”这个词组。哦,我有很多关系!和朋友们,男朋友们,女朋友们,各种关系!
“那好吧,我跟你说你怀孕了!”
“不,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呃,我没跟他说我想要孩子。”
他鼻孔呼着气,把刚写的东西递给了我。
“拿着,你把这个交给你的教员。”
他想必觉得我和中心里的其他来诊所的女孩一样,不在乎他说的话。
回到中心之后,弗朗索瓦兹看起来很担心,问我有什么消息。“医生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了?”我笑着回答:“他说我怀孕了。”我看到弗朗索瓦兹的脸色变了。她于是跟我解释孩子是怎么来的。“不是跟男生说想要个孩子就能有孩子。”其间她还跟我解释了避孕药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用。她说的我都懂了,但我一点都记不得安德烈和我在1972年2月2日做了什么,我坚信他们所有人都弄错了。但我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
* * *
[1] 旧时巴黎有“圣迹区”,这些区域乞丐集中,装成各种残疾外出乞讨,回区后即恢复正常,仿佛突然因“圣迹”而治愈一般,因此得名。
[2] 译者注法国1792年至1974年间规定二十一岁以上者为成年人,于1974年7月5日起才规定十八岁以上为成年人。——译者注
[3] 法国圣蜡节是一个宗教及美食的双重节日,这一天的传统是吃鸡蛋煎饼。圣蜡节也标志着圣诞节传统的结束。人们在这一天将马槽搬走。根据宗教礼拜仪式,圣蜡节是圣母玛利亚行洁净礼,也是带初生耶稣到主堂瞻礼的节日。——译者注
12 来自莎伏安艾克的温暖
我 在博荣医院住院输液。六个月时我就开始出现宫缩。根据医院的说法,打点滴是为了避免早产。那天晚上,我正在看电视上的《荧屏档案》,之后放了电影《贵族之家》。我还没看过,应该还不错。突然,我感觉屁股底下有些潮。我尴尬地喊来了护士,满脸通红,告诉她我尿床了,就像个三岁的小女孩似的。护士并不怎么可爱,她掀开了我的被子。溢在床上的液体当然不是尿液。“您没小便,是破水了!”她对我说。髓?我破髓了?她在说什么?我又一次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我没有妈妈告诉我怀孕和分娩是怎么回事。她开始摸我的肚子。“差不多了!得走了!”十分钟以后,她跟一个医生回来了。
“她有几个月了?”
“快到八个月了……”
“啊,好,哎,我们走。你们可以给她准备一下了。”
给我准备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我怀疑这些和我的生产有关。但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孩子将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十九岁的可怜女孩对人生一无所知。我就是这样的。他们会不会打开我的肚子,就像做阑尾炎手术一样?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此外,这肯定会疼得要命,自从我在妇产科住院以来,我就听到了几十个女人痛苦的喊叫声。“她们之所以那么疼,可能是因为在开肚子之前没有被打麻醉……”两个月以来,每天我都因为宫缩而疼痛,但还没有什么能让我像每天在走廊里听到的那样号叫。此外,宫缩的疼痛与她打我时的疼痛相比,完全是可以忍受的。
我来医院两个月了,分娩前的几个小时,我依旧无知得可怜。好在我又见到了在七楼上班的莎伏安艾克。她每天都来看我。“我的小宝贝,她怎么样了?”她的东欧口音说起话来似乎总是很着急。但莎伏安艾克还是那样的亲切热情、精力充沛,跟我患脑膜炎时见到的一样光芒四射。她继续给我带来糖果、羊角面包。有时甚至是孩子的衣服。她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肚子。“好吧……宝宝……你还要在你妈妈的肚子里待一会儿。”她对孩子说。一天,看到我还是一头雾水,跟第一次住院相比并没怎么成熟,她便送给我一本书:劳伦斯·裴诺德的《怀孕和育儿》。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得知正常的妊娠期是九个月,但第八个月后生产也是有可能的。显然,我已经跳到了“破水”这一步了。书中的一句话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中:“在最后一个月,婴儿会变美。绒毛褪去,头发和指甲生长。”婴儿会变美,在后来我们相遇时,我把这个画面当成了隐喻。
“这孩子,有爸爸吗?”一天,莎伏安艾克问我,显然是担心我的经济状况。
“有呀。”我理所当然地回答。没爸爸就有孩子?这个想法太好笑了。
“他不来看你?”
“不。”
我在作答时甚至没意识到她在为我担心。我怎么能注意到呢?就连我自己也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毫无概念。我继续我的生活,不做任何决定。有人会为我做决定。你去医院,你去社会中心,你回到医院。这些事情就这样自己发生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过,无论如何,十九岁的我还是个未成年人。至于做决定,即使我想自作主张,也没人给我机会。“他回家了,到了南部。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怀孕了,但他没有回复。”我把这些都对莎伏安艾克解释了,没有一丝悲伤,也没有怨恨。我平静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然而,故事并没我讲得那么简单。事实上,我本该在怀孕初就做出决定的,更容易的决定。
* * *
几个月前,就在知道我怀孕了之后,我写了一封信给安德烈。写这封信是为了让他知情,这只是出于诚实,而不是为了让他跟我一起换尿布,也不是让他在经济上支援我。我尤其不是让他回来。我甚至不在意这个消息是会让他高兴,还是会给他带来麻烦。我只想让他知情。我只有在面对问题时才能够意识到严重性。
周日早上,我去莫瑞斯特家见到了她,她又住回了福瑞盖尔街。我准备去圣日耳曼昂莱的森林散个步。系鞋带时,细绳在我指尖断开了。“去裁缝店再买一个吧。”姐姐对我说。我于是又去了这家好笑的店铺,父亲在这里买了个窗帘环结婚用。那位小个子的胖夫人还总是待在柜台后面。我买了一副鞋带就回去了。几分钟后到了家,我姐姐坐在椅子上,脸色严肃。“刚才有位夫人找你。她会再来的。”我把新鞋带穿进了球鞋中。我们面对面地坐下,等着这个神秘的人回来,一言不发。
听到敲门声,我们俩都惊跳了起来,默契极了。莫瑞斯特起身开门。
“她在吗?”
“在,她刚回来。”
“我能跟她谈谈吗?”
“好,您进来吧。”
“不,不,我们私下谈……”
我集中注意力听也没用,我不认得这个女人的声音。我得起身跟她出去,不让我姐姐听到。我于是站在了小时候每天都会走的路上,当时是为了去餐馆找爸爸。我面前的这位女士还没说一句话就已经让我脊背发冷。在我眼中,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她很像那个疯女人。
“我听说您怀孕了……”她对我说。这些话使我的脑袋飞速运转。我分析着她的语调、声音、眼神、手势。几秒钟以后,我断定此人应该是个社会工作助理,她的任务就是带走我的孩子。我也更加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去妇科医生那里,他们就说服我:作为社会健康指导机构的未成年人,把孩子送去领养才是明智之举。“把我的孩子送出去!”几星期以来,这个念头成了我最大的恐惧。我怕得打战。“是的,我觉得这能看出来。”我骄傲地鼓起了肚皮。她镇定地继续说:“您不应该想着以此来要挟一位年轻人。您明白吗?”她到底在跟我说什么,这个女人。要挟一个年轻人,我差不多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干吗,更不知道她是谁。“我不可能要挟一个年轻人。我才无所谓呢。我给他写了信,这是我的义务,我告知他情况,他没有给我回信。”我尽可能冷淡地跟她对话,我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我只有一个目的:不管她是谁,我要让她知道,带走我的孩子不可能。“不,您明白么……我是他的母亲……”她接着说。最后一句话让我一下软了下来。我听到的最后几个词是:“好了,我们进去吧。”
回到莫瑞斯特的公寓后,我还没有缓过神来,自己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只言片语的谈话从我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就如同让皮肤打战的穿堂风,很快就被忘记了。我们三个都围坐在餐桌旁,相互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显然是这场谈论的中心,有人问我话时,我便随口应付。我仿佛是一艘配备自动航行系统的小船,正在穿越暴风雨。“好吧。”等我回过神来时,莫瑞斯特转身对我说:“挺好的,你要去南部生活了。”我渐渐看得到海岸线了。
当天晚上,我便跟这位几小时前刚刚认识的女士一起坐上了火车卧铺。我们穿越了法国,从北部到了南部,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第二天早晨,还满眼睡意的我第一次踏上尼斯火车站外被阳光照耀着的沥青马路。那时正值五月,天气闷热。刚出火车站,我们就进了一家大商店。门上面的招牌写着“产前用品”。她挑选了两条连衣裙,递给我试穿。我进了试衣间,脱掉粉色格子连衣裙,我穿着确实有些紧了。我先穿上了她给我的第一件裙子,这是个淡紫色连衣裙,上面有黄色、红色的小花,很漂亮。我还在照着镜子,一个服务员走到我身边,问道:“我帮您装进袋子里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跟我同行的人便接话了,“不用了,她穿在身上。”氛围多奇怪啊。她替我选裙子,还替我回答。当然,这也好理解,我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都一言不发。不过,她给我买的裙子还都挺漂亮的。事实上,一切迹象都表明她在平静地对待这件事,但却又付出了很多努力。她的眼神坚定而顺从,就像是自然灾害过后要重建家园的人们的眼神。这一切在我这边都像是雾,我的思维连贯却不持续。我时常想到的只有一个问题“会发生什么?”其间,我的神经元与现实脱节,时而去看看鸟巢、乡间一角,时而去采一束想象中的花朵。二十四小时以来,我并没有真正在这里。
这种逃避现实的能力,我自儿时起便给自己培养起来了。它先是让我感觉不到挨打。之后,随着成长,我内心的花园也变得越来越丰富,成了一座巨大的花卉公园,我会躲在里面度过那些太过艰难的时刻,或者只是为了躲避烦恼。如今,它还在那儿,在我脑海中的一个角落里,却已经有个小国家这么大了,我继续饶有兴致地维护着它。去里面转一圈会让我感觉很好,我也看不到周围发生的事了。这里似乎是个儿时的映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模糊了。但之于我,这个想象中的公园从没有消失过。它总是如此美丽,我也总能从中找到很多乐趣。
雏菊别墅。他们这样称呼自己的房子。这栋别墅坐落在旺斯的高处,是个大房子,旁边还有一小块地和一些花儿。我们在饭点时到达,我观察着围坐在长方形餐桌边上的新家庭:父亲、母亲、三个孩子(安德烈和他的两个兄弟)。我则坐在桌角处,我在那里,却又不真在那里。我在想象和现实中游走,在一个自己有点讨厌的地方,所有的声响都让我压抑。一方面,这里的环境让我感到拘束,让我想要逃离,但我也感觉到应该专注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你要弥补自己的过错。”父母对他们的儿子安德烈说。这句话,我听到了好几次。可是又是什么错?我没意识到他们说的就是我,还没有。
吃完了饭,我们——安德烈,他妈妈和我,去了旺斯的市中心。在每条小路上,我都能看到黄色或赭石色的老门面,这也是这座南部小村庄的特征。然而,由于路很窄,两边离得很近,人们甚至在两栋楼之间拉起了绳子晒衣服。“可他们又是怎么把衣服晾这么高的?用梯子?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在一个门面前,安德烈的妈妈停下来,推开了入口的门,我们上了二楼。在我们面前,有两扇酒红色的小木门,并不比我高多少。“你们就住在这里。”她对我们说,同时在右边的门锁里转动着一把金色的大钥匙。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通风不良的地下室气味。我慢慢往前走,木地板在我脚下嘎吱作响。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半明半暗,我也看清了周围的空间。安德烈的妈妈已经出去了,她刚刚打开了另一扇门,左边的那扇。事实上,这间小公寓被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卧室,另一边是起居室。想从一边到另一边需要经过楼梯间。我觉得这个设计很奇怪。我尤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让人难过,有点陈旧,有点阴郁。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开衣柜,把两个羊毛婴儿服放进去,这是我几天前织的。一件是绿色镂空的,另一件是白蓝小格子的。我轻轻地把它们放在架子上,我为自己织出这两件小婴儿服而感到自豪。把它们放在这间新公寓里也没什么。虽然这位扮演强势婆婆角色的女士有些卑劣,我还是表现出自己很愿意适应这个新家。
在把我们留在这里之前,她把一个很小的白盒子放在了我的手上。里面有一只镶了两颗人工养殖珍珠的金戒指,一颗是白色的,另一颗是灰色的。“您把这个戴上,如果有人问,您就说你们在巴黎结婚了。”在这样一个确定的时刻,我才了解了现实。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看到的这幅画面。我马上就要和安德烈结婚了,今后的日子都要和他在这样一个南部小镇共同度过了。在此期间,还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已经成婚。“好吧,夫人。”我机械地嘟囔着,同时试着在头脑里理清楚状况。这段虚假的婚姻将要持续多久?
第二天,出了消防队,安德烈带我去电影院看了《疯狂的贵族》,主角路易·德·菲耐斯把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笑都用完了。出了影院,走在街上,安德烈表现得有点像恋人。但一些都显得别扭。他有点笨拙地牵着我的手,他的语气有点太温柔了、太甜蜜了。他一定想要试着扮演好模范丈夫的角色,不过做法却有点勉强、有点蠢。这里的氛围开始让我觉得压抑,这种戏码每增加一分钟,套在我脖子上让我难受的绳索就会进一步被拉紧。这种压力已经持续了四十八个多小时,好在路易·德·菲耐斯让我有了一百一十分钟的喘息。
我来到后的第二天清早,安德烈的妈妈就来敲门了。安德烈已经去了消防队。“您中午准备做什么?”她问我,“这可是个男子汉,他做很多运动,要给他准备大份的饭菜。”“这女人到底想搅和什么?”我在沉默中反复思考着。无论如何,事情很清楚,我最好顺从听话。但很显然,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忍受。
晚上,安德烈从消防队里回来了,我们继续扮演着夫妻角色。我准备了晚饭,他赞美我做饭的天赋。在我洗碗时,他给我讲了一天发生的事,还问我孩子的情况。我用一只耳朵听着,通常是用那只听不到的耳朵。有时,在床上,我们也会发生亲密关系。但第二天早上我唯一能记起的,就是卧室天花板上的裂缝。我离20世纪70年代初法国刮起的性解放风潮实在是太远了。之后的日子,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真结婚。所有的这些把戏也不过是为了在正式结婚前远离闲言碎语。典礼会在一个很小的村庄举行,在尼斯的山区。
之后的那个周末,安德烈带我参观了这个著名的村庄——库尔斯古勒,这里每平方千米只有两位居民。这可是避人眼目签婚姻契约的好地方。我们坐着蓝色黛安6,艰难地沿着曲折的山路行驶到达了山顶,我觉得自己又晕过去了。等我恢复知觉时,自己正躺在汽车的后座,我的身体被前所未有的剧烈宫缩所震动。透过窗户,我看到安德烈正在电话亭里试着给他妈妈打电话。我刚刚癫痫发作,但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一直没有被诊断。
过了一会儿,我又躺在了担架车上,这是尼斯郊区的一个很别致的诊所。“多玛夫人,您怀孕几个月了?”助产士问我。多玛夫人?她在跟谁说话?我不叫多玛夫人……不过我可不能乱说话。“四个月。”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每说出一个字都深思熟虑。“您确定吗?”此时此刻,经历了一个多星期的混沌,我完全明白了现实。突然,我意识到了情况的荒谬。
出了诊所,我在脑袋里盘算着。我的想法像跳山羊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我试着把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连起来看。“我和安德烈的关系就是一场闹剧。我什么也决定不了。我毫无怨言地接受安排,不工作,只是为了照顾他。还有我们的性关系,这又怎么解释呢?没什么好说的。我被困在了这个对于肉欲的科学、抽象、冰冷的定义中。坦白讲,如果爱情是这样的,就没必要被抬高夸大了。那怎么办,我会像我的生母一样离婚吗?”这个想法让我吓了一跳。“我绝不会像我生母那样做!我绝不会像她一样!”之后,我又突然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把其余的想法都抹去了。“既然永远忍受不了这种生活,我就要用一种方式离开它。但他们比我富有得多。以他们的财力,肯定会获得孩子的监护权。他们会抢走我的孩子吗?像我父亲带走我一样。”这些想法让我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恐惧旋涡。
第二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去了市场,给安德烈买了一包高卢棕丝无滤嘴烟。回到公寓以后,我做了一份蔬菜杂烩,把他的餐具放在桌上。在他的盘子旁边,我留下了他妈妈给我的戒指。之后,我试着换上自己以前的粉色格子连衣裙,可惜已经穿不上了。两星期的时间,我的肚子又变大了。我于是穿上了那件A字裙。最后,我还拿回了两件羊毛婴儿服,关上了身后的门。几分钟后,我已经坐在火车站的月台旁,眼睛望着与地平线相融的铁轨,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要来找我。”他们也确实没再找过我。我在深夜才回到福瑞盖尔街,我姐姐莫瑞斯特的家。第二天,我回归了社会中心,重新掌控了自己的生活。就这样。
* * *
这个故事超出了莎伏安艾克的预料。她刚刚把它从头到尾听完了,一句话也没说,这同她以往的作风完全不同,但确定且肯定的是,她以后再也不会问我关于今后家庭生活的问题了。我一定比她想象得成熟。
“您可以给她做准备了。”医生说。我于是在《荧屏档案》的片尾曲中离开了房间。助理护士把我抬到了担架床上,送我去了分娩室。我躺在如大理石般坚硬的手术台上,护士帮我穿上了一件白色罩衫,把我的脚放在脚镫上。我面前的助产士正在穿罩衫,还没来得及套上第二个袖子,她突然急忙把手放在我两腿间。“哦!出来了!”她大喊。出来了……什么?谁啊?我还是什么都不懂。“是个小女孩。”她加了一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怎么回事?什么小女孩?在莎伏安艾克送我的书里,劳伦斯·裴诺德讲得很详细,第一次分娩会持续十到十二个小时。我的小桑德里娜的第一声啼哭才让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生了。片刻之后,我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她就躺在我胸前。我没什么害怕的了,我觉得自己很强大,我感觉很好。此时,助产士探着身子,狡黠地望着我:“您不会对我说这是您第一个孩子吧!”——“是的,夫人。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回到房间后,护士带走了我的小女儿把她放进了育婴室。我不太乐意别人把我和孩子分开。我认为所有的妈妈都是这么想的。不过,几秒钟之后,我又看到了孩子,就在我床对面的玻璃窗后面。刚才把她抱走的护士正冲着我笑,她同时指着一个玻璃摇篮,她刚把孩子放进去。哦!她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的小女儿,我的第一个孩子。
莎伏安艾克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怎么样,可以了!生好了!3.15千克,五十二厘米。对于早产儿来讲挺不错的。”她很快就去玻璃窗后面把我的小桑德里娜抱了回来。我第二次凝视她,她被裹在襁褓里,膝盖那里尤其被束紧,为了“防止罗圈腿”——很久以来这是所有妈妈的烦恼。我看着她的小手,从她身旁的裹布里露出来。这个士兵立正姿势估计不太舒服,连小手指都要放在裤缝处。
莎伏安艾克也是第一个送桑德里娜礼物的人:一个陶瓷加热盘,用薄纱纸包装在一个漂亮的蓝盒子里,盒子上还装饰着一条白色大缎带。这真是个绝妙的礼物。但我当然不知道加热盘是什么。“看,盘子的边缘是空心的,这里有个小塞子。你用漏斗把热水倒进去。这样,孩子就可以按照她自己的节奏吃饭,饭菜也能更长时间地保温。好得很!”她解释起来像苏维埃火车鸣笛般地有节奏,这让我大笑起来。
20世纪70年代,婴儿都要以立正的姿势被裹在襁褓中,进食的时间安排也几乎是军事化管理。每隔三小时,护士会把孩子还给他们的母亲。半小时后,护士再带着推车和秤回来给婴儿称重。所有体重不达标的婴儿会被退还给妈妈继续加餐。其他孩子则被送回到育婴室。清早从产房出来以后,我在九点钟第一次喂奶。这也是个很滑稽的经历,值得说出来。从分娩时起我的乳房就开始膨胀,乳汁像打点滴似的自己流了出来。我于是把小女儿放在左胸旁,她只要张开嘴就行了,母乳慢慢地流进她的嘴里,她仔细地舔着嘴唇,我骄傲地看着孩子吃奶。此时此刻,我了不起地觉得自己成了大人。这时,护士又过来了,问我桑德里娜有没有吃完,我自豪地回答:“啊,是的,她吃完了!”不过,体重秤马上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小女孩什么都没吃!”护士喊道。“给我看看您是怎么喂的……”我尴尬地接过孩子,试着尽力做好。很显然,我完全弄错了。护士拽着襁褓上的结把我的女儿抱了过来,就像在拎一只购物袋,她有节奏地在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三下。我的小桑德里娜瞪大了眼睛开始哭喊。护士顺势把大张着嘴的婴儿送到了我左边的乳房。我这才明白什么叫“吃奶”。从这天起,我左边的乳房就用来喂自己的孩子,因为奶水非常充足,右边乳房的奶水就被送到了母乳供应站,给那些我素昧平生的孩子们。
莎伏安艾克来访后没多久,又有人来看我:我的生母。那会儿是下午三点,我正在给小桑德里娜喂奶,这是她第三次吃奶。一看到生母来,我就感觉到一股怒火往上升。她来干什么。我不想让她成为第一个看我孩子的人。我尤其害怕这个女人对我做的事会影响我和孩子。我担心她会让历史重演,危害我和女儿。我像害怕细菌一样害怕她。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我床上:“看,我给你拿来了好多邻居给我的小衣服。”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正在送给我邻居准备扔到垃圾桶里的旧衣服。愤怒继续沿着我的脊柱往上升。桑德里娜刚刚吃完奶,她却突然俯下身子把孩子抱进臂弯。“哦,她简直太可爱了。”她说着这话,目光与我相遇,我看到她的脸马上变形了,我眼底的怒火击垮了她。她站起身,不自然地走了几步到门口,很快便离开了我的房间,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刚刚体验到了母性的愤怒。
13 受伤的野兽
生 母走后,我的血液还在沸腾。她想什么?想要我飞奔到她的怀抱里?我还在思索着刚才的冲突,眼睛盯着她留在我床上的那包衣服。房间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哦,不!不要再来看我了!我的小桑德里娜已经被送回了育婴室,我不想见任何人。但这次来的是护士,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胳膊下面夹着一个公文包。“您好,您是昨天夜里生产的?”她问我。
“是……”
“您来自于社会中心?”
“是……”
“之后您去单身母亲接待所?”
“……”
“去那边之前,您知道您要去疗养院吗?”
我并不知道疗养院是什么,只是傻乎乎地点点头,假装听懂了她的话。事实上,那里不过是像我们这样的母女可以在复工前度产假的地方。生母走后,我还处于防备状态,我怀疑所有人。这位女士继续说道:
“所以您之后可以去单身母亲接待所,或者您还有别的解决方法?”
“我可能去我姐姐那儿……”
事实上,我还没有问自己究竟在哪里抚养女儿。同往常一样,我等着成年人们替我做决定。
“但是,您知道的,您可以不带孩子,独自离开这里。在您找到解决方案之前,孩子可以被放到接待家庭那里。”
“接待家庭”……这几个字直接冲撞了我大脑中的某个未知地带,开始无规律地横冲直撞,越跳越快,每次弹起都变得更丑,就像是个没完没了的哈哈镜游戏,最后变得奇形怪状。接待家庭。我的头发晕,我用自己都不太能认出来的严肃而冷漠地语气回答道:
“我不会留下孩子自己走。”
“您知道吗,我们可以假装您匿名分娩,之后把孩子交给社会救济机构,让孩子被领养。”
最后的这个词让我脑袋里的哈哈镜在巨大的嘈杂声中碎片飞溅。我拿起她刚刚放在我床上的公文包,扔到了房间的另一端,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吼:“我绝不会让别人带走我的孩子。你们听见了没有?!绝不!”我从床上跳起来,对着她大喊。我的口中只有一个词:“绝不,绝不,绝不,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