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有,为什么?孩子就是孩子,就算有些特别,那也还是孩子啊。”
“这是必须有的。您需要去社会健康指导机构把这一条加在您的证明里。办好了之后,请把文件传真给我。”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买了一张床,一些玩具,一些衣物,一个奶瓶……对于先天愚型儿没什么特殊的产品,因为那时还没出现。不过我也确实不了解。我的小女儿艾曼纽决定做弟弟的教母。为了落实她的角色,我给她钱让她给小弟弟买衣服。几个小时之后,她买回来了一个格子小长裤,背带,一件白衬衣和一个黑色马甲。想象着我们的小男孩穿上这套可爱的衣服,我们母女四个都赞叹不已。
1989年12月10日,早晨8点,我和玛丽的教母皮尔丽特一起,去看我们的儿子。雅克则要留在家里照看女儿们。艾曼纽协会坐落在曼恩-卢瓦尔省蒙茹瓦市的森林深处。要在路上花上三个小时才能到达。刚上路时,我们两个都心花怒放,就像是两个第一次去度假的小女孩。我往包里看了十多遍,确定自己带了领养许可,身份证及其他证明。之后,越是接近目的地,我们的交谈就越少了。几乎不说话了,我只能听到皮尔丽特车上的马达声,我开始思虑:“他会喜欢我吗,这个小男孩?他能不能接受新环境?”我本该好好研究下这个问题的。无论如何,即使已经读了很多资料,我还是不清楚先天愚型究竟是什么样。我知道这类孩子通常会有心脏问题,皮肤也很脆弱,很晚才走路,还有一些孩子不能读写。过去,我认为孩子的智力是自己不能忽视的最重要的能力。自从决定收养一个先天愚型儿之后,我就不再这么想了。事实上,自从做出决定开始,影响我的就只有两个问题了。第一个问题:女儿们能不能接受收养?一个孩子的到来会是件影响家庭的大事,也会引发焦虑。但正常情况下,我们有九个月的时间做准备。而这次,我们只有三周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仓促了?
第二个问题很蠢:这个孩子,我能不能让他幸福?
过了勒芒之后,我们在一个小村庄停下来喝了一杯。我们俩都想喝。在村庄广场上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酒馆,我们喝了一杯加苹果烧酒的咖啡。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我们笑了。这真不是我们的风格。皮尔丽特跟我一样,几乎厌恶酒精。但情绪太强烈了,吞下这杯烈酒让我们镇静了下来。
我们回到车里。开了几公里之后,一个写着白字的木质箭头指示我们艾曼纽协会就在左边,要沿着穿过森林的土路。我们继续前进,有些犹豫。车慢慢地朝树林深处驶去。一个右转弯后,我们来到了一座非常漂亮的木屋前。我前去敲门,一位精致考究的先生接待了我们,他就是让·阿兰格翰——协会的创始人。他的鼻梁上架着小眼镜,身穿白色衬衣和海蓝色羊毛衫。“您好,我是盖兰女士。我和我的朋友皮尔丽特一起来的。”
“女士们您好,请进。”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寻觅那个小家伙。在左边,我看到一个壁炉,就在壁炉的前面,有个躺椅,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孩穿着蓝色睡衣,眼睛半闭着,粉色的小舌头在下嘴唇边露出。先天愚型儿的舌头通常很厚,上颚又浅,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舌头总是露在嘴巴外面。这个我知道,我读到过。但几秒钟的时间,我却好像有点退缩了。我收养他是正确的么?阿兰格翰先生或许感受到了我的犹豫,他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小躺椅前。“我向您介绍艾曼纽,您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他对我说。在等待被收养之前,协会里的所有孩子都叫艾曼纽。之后,养父母再为他们取喜欢的名字。我俯下身,把这个睡着的小宝宝抱在我胸前。我听到了他的舌头发出小声响,小脑袋动了一下,两下,然后靠在我肩膀上:他又睡着了。行了,好了:我是他的母亲,他是我的孩子。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的所有顾虑都打消了。我觉得这像是自己的第四次分娩,无关疼痛,但体验的情绪是完全相同的。
我把我的孩子放回到他的躺椅。我们和阿兰格翰先生围坐在餐桌旁,处理收养文件。他递给我的第一个文件像是个先天愚型儿的使用说明:“先天愚型儿童容易便秘,皮肤脆弱,易患感冒。要极其注意他们的耳朵卫生,因为经常耳朵发炎……”这可真是个没头绪的列举。在这张纸的底部,还有最后一点很明确:养父母可以有一年时间改变主意。换句话说,遇到问题的话,可以有一年把孩子还回来。要么满意要么退还?我没有声张,但看到的内容使我惊讶。阿兰格翰先生又给我看了一个写着516的白色信封。里面是孩子生母留下的圣章,一面是圣母玛利亚的面孔,另一面是她的名字:玛缇娜。里面还有一份出生证明。我得知艾曼纽是这位年轻女人的第四个孩子。在他出生时,她26岁。她已经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了。我能想象到她的艰难处境。如果她是个单身妈妈,我完全能理解她的选择。我突然发现在abandonné(遗弃)这个词中,藏着donné(赠予)。我喜欢这个词。艾曼纽被赠予他人,这样他才能在更好的条件下成长。之后的每一次生日,每一次的母亲节,我都会感动地想到这位妈妈,她赠予我最美好的馈赠。我也相信她也会想到我。夫人,谢谢您。
回到巴黎后,见面的场景美妙极了。我的女儿们一个个地俯身亲吻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弟弟。之后,她们齐声问我小弟弟叫什么名字。艾曼纽,跟我的女儿一样?不,要重新找个名字,我要给孩子改名。啊,我已经想好了。他会叫让-大卫,跟我们一位邻居的儿子同名,因为我觉得他可爱极了。邻居不会感到意外的,我之前常常跟她说:“你的儿子太可爱了,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个小男孩,我也叫他让-大卫。”
之后的日子,我们几乎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我专职照顾让-大卫,同时继续照看孩子们。莱拉和马尼勒每天都在。像当年玛丽出院后一样,我观察其他孩子的进步以评估我们的小男孩。三岁时,他进了幼儿园。在学校的院子里,莱拉牵着他的手,像介绍自己的小弟弟一样把他介绍给其他孩子。她看上去骄傲极了。她当然意识不到弟弟的与众不同。或者,她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但她很骄傲自己的小弟弟如此特别,跟别人不一样。但我接他们放学时,她替弟弟说话。“今天,让-大卫给我们画了一幅特别漂亮的画。他还在院子里踢球了。”围绕在他身边的温情让我欣慰。但我知道这不会持续很久。先天愚型儿发育比其他孩子慢,他们与同龄人的差距很快就会拉开。但在莱拉之后,是她的弟弟马尼勒接班。中午,他不在食堂吃饭,而要求来我家跟让-大卫一起吃。将近一年每天如此,我看着他俩像老朋友似的打趣逗笑。真幸福!
1994年,雅克和我开始为将来考虑了。桑德里娜已经离开了家。艾曼纽有了男朋友,也要走了。至于玛丽,她只比姐姐小两岁半,很快也要离开了。“我不想我们像两个老傻子似的,在家里和悲伤相伴!”我大笑着对他说。更认真地说,我不想要让-大卫独自成长,这可不好。
我们喜爱我们的生活。就这么简单。我们于是决定再收养一个先天愚型儿。作为收养儿童家长联谊会的成员,我连续几年都会去法兰西岛的妇产医院,给生下先天愚型儿的家长解释他们可以面临的选择。我也因此知晓了另一个协会,“一个孩子一个家”,这个机构支持残疾孩子。是他们让我知道有个先天愚型的小男孩——马提亚,他自出生就被抛弃在巴黎纳伊加特岛的保罗·巴尔奎托儿所。唉,这个孩子的情况很复杂:父母承认了孩子,但却不照顾他。他于是不能被领养。换句话说,我可以花几年时间照顾他,但如果有一天爸妈想把他领回去,他们是有这个权利的。我照顾这个小家伙一年、五年、十年,之后被人从我这里带走,这可不行。我受不了这样。与他的家长通信三个月都未获得答复后,社会健康指导机构最终决定给这个孩子受国家监护儿童身份,我们也因而获得了收养权。
1996年5月,雅克和我看了马提亚的档案。照片上是这个小孩有三岁,戴着绿色小眼镜,穿着红白背带裤。眼睛半闭着,脖子很短,脸有点平。没有任何疑虑了,马提亚是个很有趣、很可爱的先天愚型儿。
但事实上,马提亚并没有那么有趣。第一次在托儿所见到他时,他前后摇晃着,用手背拍打着下巴。他三岁了,却还不会走路。真是个小野人。我凑过去,尽可能平静地把他抱在怀里。但和让-大卫不同的是,这个小男孩似乎不喜欢拥抱。他突然使劲拽我的头发,我不得不狼狈地把他放下。回到家后,我觉得自己完全不知所措。这个孩子看起来还有自闭症。我一夜无眠,想的全是这个孩子的问题。我怎么做?他有一些问题,但不能因此就剥夺他拥有家人的权利。如果他不来我们家,会变成什么样?一大早,我就叫醒了雅克问他的意见。“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他平静地回答我。
我最后签了第二个领养文件。1996年7月8日,马提亚,我的第五个孩子,还到了家里。前几个月,我为自己的决定做出了各种努力。先要教他走路,拿勺子,表达需求,动作更温柔。还要教他吃饱饭。在托儿所时,我的小家伙在两餐之间不能吃东西。以至于现在一上桌,他就把能吞的都吞下,确保自己什么都没错过。我用了几星期的时间让他明白,饿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冰箱里找吃的,可以吃酸奶。我要让他学会自由自主。在生活中,我们可以吃,喝,进,出,自由移动。问题是,这种自由的感觉让他欣喜异常。在托儿所时,门都是锁上的。我们家就不是这样。有时候,我发现我的小马提亚会开关门玩儿,最后变得异常兴奋。通常来讲,他的感情强度激烈,离精神崩溃都不远了。沉浸在喜悦的旋涡中,他开始越来越大声地喊叫。这些时候让我害怕。但我找到了一种让他平静下来的方法。我坐在地上,用胳膊和腿环绕着他,像是第一次在托儿所看到他一样,前后摇晃。这是让他安静下来的唯一方法。恢复理智之后,他会用手摸我的脸,看上去羞愧而难过,好像在说:“对不起妈妈,我知道我刚才不乖。”
对他童年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看雨。那是秋天的第一场暴雨,雨水慢慢地沿着玻璃窗流淌。他被水滴声吸引,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了。他开始敲打窗子,但只是轻轻地,也没有叫喊,就像平时看到让自己惊讶的东西时一样。我观察了几秒钟,他看起来很平静。我把他抱起来,带他去阳台上。慢慢地,他将小手伸到外面。一滴雨落下来,他马上把手缩了回来。但他的所有动作都是小心谨慎的,没有狂躁,也并不粗暴。对于他来说,这从天而降的水滴就是魔法。几分钟后,因为害怕着凉,我们进了屋。但我感觉到他有些伤心。为了让他高兴,我把一块旧防水布给他剪成了斗篷,又给他换上了橡胶雨靴,我们俩一起下楼在雨中行走。雨水在他的脸上、手上流过。他看起来如此开心,这场新的冒险将会成为惯例。长此以往,每次下雨,我都知道要赶紧拿出雨靴,去体验从天而降的魔力之水。邻居们肯定觉得我疯了。管他呢,我的小家伙是如此开心!
21 美丽人生
2 004年7月29日,雅克离开了我们,因为中风。家里承受了巨大的苦痛。电话铃在半夜响起,我们匆匆赶到医院。当重症监护科的医生告诉我们他去世的消息时,玛丽变得歇斯底里,桑德里娜完全呆住了,不停地流泪。艾曼纽则蹲在他的病床前,像个受伤的动物一样叫喊。
雅克和我四年前就离婚了。日常生活的烦琐,夫妻间的摩擦,我们的二人生活运转不下去了。但他的去世让我跟女儿们同样难过。他曾经是,也永远是我孩子们的父亲。确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我的丈夫,因为我没有恢复婚前的娘家姓。我还是叫弗朗丝·盖兰,这样挺好的。其实,我很反感提出离婚。那时,我非常害怕自己像我的生母一样。我这一生都在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的所想所为同她截然不同,潜意识里也是害怕在我的孩子身上重复她强加于我的命运。做出离婚的决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承认她可能不得已才离开我的父亲。但这些想法快把我逼疯了。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没有能力避免离婚,即使我尽自己所能地排斥离婚。
之后,随着时间推移,我最后明白了我离婚和她离婚完全不一样。最简单的原因:她抛弃了自己的孩子,而我则尽自己的努力保护我的孩子们。此外,我从来不说雅克的坏话。因为他也一样,虽然分开了,他知道要表现得像是孩子的庇护者。雅克很爱我的女儿们,女儿们也把他视作自己的父亲。而且多亏了他,让-大卫和马提亚走进了我的生活。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过,我是不会获得收养许可的。对于我的所有孩子来说,雅克就是他们的父亲。
好在我还有很多的孩子。先是我那两个十一岁和十五岁的小孩。离婚后,我对他们照顾得很多。这确实不容易,但他们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让-大卫有了很强的自主性,比如可以帮我去超市买点东西,这完全没问题。他还能自己坐地铁了,甚至会在夏特莱站换乘,而全球各地的游客都会在这转向。确实,每次我都向上帝祈祷别让他走丢。但迄今为止,他总能找到路。至于马提亚,他还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离我们很远,但他也学会了最基本的:把饭吃干净,自己清洗和穿衣服。之前,跟他交谈是不可能的,现在他能明白拥抱的语言。这是最重要的。
还有,自从玛丽2002年8月18日生下玛艾瓦后,我就当奶奶了。当然,她恢复工作后,是我来照顾孩子。由于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所以又接收了两个小孩:瑞安和卡桑德拉。加上马提亚和让-大卫,公寓里又充满了孩子的叫声。同曾经最热闹的时候一样,所有墙上都挂了画,玩具四散在客厅里。
我远远没有料到2004年这一年对我来说是怎样的考验。雅克去世后,让-大卫出现了严重的呼吸问题,这使他昏迷了三周。命运真是讽刺,他进了特鲁索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十楼,12号房间,这正是二十年前玛丽待过的地方。出院后他变得瘦小虚弱了很多。因为大脑经历了好几分钟的缺氧,他的很多能力都丧失了。不能再坐地铁,也不能去超市买东西,都完了。恐惧和焦虑让他不能动弹。从此以后,一点意外都会引起他极度的不安。需要给他进行神经安定治疗。更可怕的是,这种焦虑使得他不得不穿上尿布。给一个十五岁的青少年解释他不得不再像婴儿一样带着尿布,这确实不容易。但事实如此,这就是生活。
很快,又轮到马提亚回到医院了,因为骨软骨炎,也就是俗话说的胯骨伤寒。医生告诉我诊断结果时,我差点就问他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唉,可惜这不是个玩笑,情况要严重得多。马提亚没法走路,在床上待了三个月。之后在圣-莫里斯的康复中心治疗。他从脖子到膝盖都打了石膏,每天都躺在板子上。他不会读也不会写,却又不能被中心的学校接收。更糟糕的是,他没办法同医护人员沟通,甚至不能说出自己大小便的需求。我的小马提亚从早到晚被固定在板子上,大小便也都解在身上。傍晚离开他时,他盯着我,之后把头转向另一边,同时做着手势,像是把我作为“坏人”。一周之后,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把他从这残忍的医院接了出来,带回家里。他在我们家的医疗床上结束了疗养。
雅克的去世,让-大卫差点离开我们,马提亚好几周都需要我全力照顾,2004年是特别高负荷的一年。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疲惫,我需要休息。我于是结束了照看孩子的工作。把大病初愈的两个男孩送到了医疗教育学院。开始的几天,我很享受这种新安排带来的平静。我白天在家休息,阅读,看看电视。晚上把两个活宝接回来,给他们做晚饭,然后送上床睡觉。但我很快就觉得泄气了。几天之后,我就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这两个儿子就是我生活中的惊喜,是无价之宝。他们的笑容让我融化。但他们都不说话,我不得不自问自答。每晚见到他们我都很开心,但交流总是单向的。在此之前,我每天早晚会跟自己照看的小孩的家长交谈。没了他们,我的社交几乎为零了。
2005年开学时,一位朋友——让-路易,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他建议我跟他一起去蒙特勒伊的爱心餐厅工作。除了能想到创始人幽默大师科吕什的亲切面孔,我对爱心餐厅了解得并不多。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见见人。于是,虽然不太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我还是在第二天就去工作了。我从分发工作开始:牛奶,面粉,糖,罐头,水果,奶酪,酸奶。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发给所有人。需要管理好库存,不能让任何人空手而归。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熟悉这些人了。有些人很羞愧,他们低着头,用手指示意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有些拄着拐棍的驼背老人。还有位老夫人,每次对她笑她就会流泪。还有些单身妈妈带着孩子们来。所有这些有困难的人很快成了我新的家人。几个月后,我知道了他们的姓名,孩子和老人的年龄。我见过苦笑,也见过绝望的泪水。我倾听苦难,也分享喜悦。这些人让我感动,就好像我们曾共同成长。我觉得自己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多亏了让-路易,他让我跟他一起在爱心餐厅工作,这让我又活了过来。但到了2008年,我意识到每个月月底变得越来越困难。东西都变得很贵,我甚至没钱给孩子们买双鞋。自从雅克去世后,不同的补助津贴让我每月能有七百二十六欧元。由于我做饭的手艺不错,有时候靠准备生日下午茶或洗礼典礼也能赚点小钱。这些都能帮我维持。
一天,爱心餐厅的女同事,我的朋友丹尼尔来我家喝咖啡。她看着我快空了的冰箱,对我说:“你可以看一看标准。”
“什么标准。”
“能在餐厅里领东西的标准……”
她说得对:我没钱了。但我觉得太惭愧了!我意识到自己原来同三年来跟我领食品的人们境遇相同。我是……贫困的!
我用了几天时间给丹尼尔看了我的补助文件。很显然,我处于低标准水平,于是成了爱心餐厅的援助对象。让我感到宽慰的是,我保留了自己的志愿者身份。这是我的骄傲。这让我认为自己每天早晨都去工作,虽然我晚上带回家的不是薪水,而是一篮子食品。一开始,我在装篮子时还总觉得羞愧,之后就释然了。
六年之后,我还是每天开心地起床,去蒙特勒伊的爱心餐厅,给六百个注册的家庭服务。然而,一位老夫人的问题常常使我慌张:“您有没有一盒金枪鱼呢?这样我可以和我的猫分享。”这些女人们什么都没有了,她们用自己的一生抚养孩子,没有退休金。我也跟她们一样。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的女儿们不会有这种问题。如今,桑德里娜是育婴员。艾曼纽是文学博士。玛丽在皮具厂工作。她们三个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我为她们骄傲。当然,我也没有向她们隐瞒自己的经济状况。但我断然拒绝向她们要钱。为了尊重我的意愿,她们会送我一些实用的礼物。我还有四个孙子孙女,他们也都知道自己的祖母并不宽裕。在他们更小的时候,每逢圣诞节,我不会去商场花钱,而是拆开一件旧外套,给他们做娃娃。没什么能阻止梦想,缺钱更不是理由。
要不顾一切地坚持梦想。正是这个信念指引着我的一生。我的小玛丽,我最小的女儿,她在生命的前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却是第一个为我生下小孙女的孩子。她刻骨铭心地记着降临在这世上时接近死亡的纷杂,却生下了自己的孩子,这确实不简单。但玛丽从来没有生活在创伤之中,正是她促使我们领养了不同的孩子。我还记得她说话时脸上的微笑:“如果我们收养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呢?”那时她才刚刚过完十岁生日。
我有黑孩子,白孩子,亲生孩子,领养的孩子,甚至还有残疾的孩子。当看到他们聚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还不错。
我的三个女儿有了她们的生活,我独自一人和两个男孩一起住。事情并不简单。让-大卫二十五岁了,他还是总有健康问题。药物让他变得过度肥胖。他的肺部在生病时受损,他呼吸不足,很容易感到疲惫。但我每天继续带他们散步,为了推迟他们坐轮椅的时间。而他的悲剧在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状况,这很不容易。好在他和三位姐姐以及侄子侄女相处融洽。看他们在一起玩,我从不会感到倦怠。
马提亚已经二十二岁了,但他的心智却只相当于五岁的孩子。然而他却是两个孩子里最快乐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跟别人有多少不同。他和莫瑞斯特相处得最好。只要喊一下他的名字,他的脸上就能绽放出光彩。不过跟他交流还是无法实现。他不能连续说出两个音节。但他有时也会给有一个惊喜。一天,我送给他他一直想要的《白雪公主》DVD,看到封面时,他高兴地跺起了脚。他看上去是如此开心。最后,他看着我,对我说:“谢谢妈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了两个词,四个音节,只对我一个人说。我是最幸福的妈妈。从适宜的角度看,生活多美好啊。
“你不一样。”有人对我说,“你想要抚养他们!”
确实如此,我想要抚养他们,我的男孩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用面对其他先天愚型儿妈妈们所共有的难题。对我来说最难的,就是别人看他们的眼光。例如,在地铁里,总有些蠢货情愿站着也不愿意坐在让-大卫旁边的空座上。在学校,经常会遇到家长向负责人抱怨,因为他们孩子的班上有先天愚型儿。女士们,我们的孩子的确是残疾的,但他们也可以做很多事情。跟所有孩子一样,他们有他们的优点,也有他们的缺点,有他们的长处和他们的短处。确实,有时这的确很难。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的孩子至少永远不会犯罪。
我也会遇到有人问我,带着两个儿子,我怎么安排自己的晚年。我不是疯子,我清楚地知道最好的安排是他们在我之前走。他们的寿命比我们的更短,所以这也并不是不可能。如果情况相反,我知道他们会被我的女儿和我的姐姐细心呵护。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母亲,但我至少在一件事上成功了:我的所有孩子都明白“爱”的真谛。
还有关于原谅的问题。“原谅我们的罪过,就像我们原谅……”我有时会去做弥撒,总会遇到这句话。但我不能自已,从来没办法说完这句话,原谅我的生母抛弃我们?原谅那个让我遭受苦难的人?原谅我父亲视而不见?
如果原谅意味着赦免,意味着要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抹去所有发生过的,像磁性写字板一样,我做不到。我无法忘记。但如果原谅意味着放下愤恨,不再诅咒另一方,用完满的生活解放自己,不再重复我们所经历的不幸,原谅就是有可能的,然而我还没能做到这些。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打破了虐待的圆环。对于儿时所承受的痛苦,我用向家人的爱与无尽的付出作为回应。生活是美好的,我不再害怕这样说。我希望所有经历过家庭暴力的人知道,他们是有选择的,选择爱,给予,也可能是宽容。
后记
母亲节的前夜,我预料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些。所有聚集起来为我庆祝六十岁生日的亲友们:我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到场的有我的姐姐莫瑞斯特。我的三个女儿:桑德里娜,艾曼纽和玛丽。我的两个儿子:马提亚和让-大卫。我的孙子们:提贾尼-雅克,玛艾瓦,伊莱亚斯和马文。我的小维吉妮长大太多了,她从前从社会健康中心溜出来到我家来。她带着女儿多瑞亚娜一起来的,而我也是这个小女孩的教母,还有多瑞亚娜的丈夫罗曼,以及他们的小女儿莱阿。还有让-路易,我永远的朋友,是他让我了解了爱心餐厅,他也是和妻子、孩子和孙子一起来的。此外,还有娜塔莉,迪迪埃,米瑞,丹尼尔,乔治-阿兰,瓦莱丽,玛丽-克里斯提娜,等等。
我们吃着,喝着,笑着。孩子们在桌子底下捉迷藏。每过两分钟,就会有人走到我身边看我,跟我说几句祝福的话。“生日快乐,妈妈。谢谢你为我们付出的一切。”我傻傻地笑了。“谢谢你,弗朗丝,每当我需要你时,你总在我身边。”我偷偷地抹了一下眼睛。“生日快乐,奶奶,你为什么哭了?……”
我们吃完了甜点,所有的宾客起身聚在我面前。这时,响起了一首我熟知的歌曲的前奏:萨尔瓦多·阿达莫的《可以么,先生?》我少年时在父亲的点唱机上听这首歌。太难以置信了。我还觉得只有我一个人会唱。但就连让-大卫和马提亚都学会了。
今天是好人们的舞会。
小姐们,你们真漂亮!
不要想要发发疯:
发疯是淘气鬼做的事。
可当我竖起耳朵,我发现这不是原来的歌词。玛丽递给我一张打印的歌词,我可以跟上他们节奏。
在你身边,我们幸福又明朗
在你手中,一切像魔法般变好
无论是架子,受伤的心,或是菜肴
你手里握着的是财宝
冬日来时织毛衫
有烦恼时听我们聊
你知道如何让我们心安
你值得我们也向你付出,这很正常
副歌:
生日快乐
你是妈妈,是姐妹,是友人
别忘了你也是
超棒的奶奶
听完了第一段,我已泪水潸然,我又想起了卢梭妈妈和莎伏安艾克。我意识到了这两位女性是如何为我起到了榜样的作用。她们的爱在我心里种下了善良的种子。我真希望她们也能来这里,看看我的变化。她们俩一定会为我而自豪的。在亲友的鼓掌声中,我轻声说出的这句“谢谢”,也是送给她们的。谢谢。谢谢。谢谢……
致谢
感谢尼古拉斯,没有他,这个故事,我的故事就不会被写出来。在我心中,他已经成了我的第三个儿子。
感谢我的孩子们,桑德里娜,艾曼纽和玛丽,让-大卫,马提亚。我曾经在衣橱中想象出来的孩子成了真,他们成了“我的阳光”。
感谢来到我生命中的孩子:维吉妮,瓦莱丽,塔里克,捷阿娜,纳西母,利拉,梅尼,安妮莎,等等。
感谢我的丈夫:没有他,我不可能获得两个可爱的儿子。
最后,感谢生活!
特加苏打水。冰块叮当作响:在她听来,没有比这声音更悦耳的了,就像英国人的口音或高跟鞋敲在瓷砖上的嗒嗒声,那么优雅从容。“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