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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当前章节:1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9

书名:应许之地

作者:[德] 埃里希·玛丽亚·雷马克

译者:丁娜

1940年代的纽约,有一群因德国纳粹迫害而逃离欧洲的人。他们侥幸躲过追捕,途径流亡者的“苦路”,历经种种磨难,九死一生,来到“应许之地”美国开始新的生活。但恐惧的阴影挥之不去,曾经对未来的憧憬又仿佛是徒劳的希冀。 主人公路德维希·佐默是德国人,父亲因纳粹的政治迫害而死,他也被迫在欧洲流亡多年。佐默曾在巴黎跟着一个犹太古董商做学徒,古董商去世后,他抛弃自己原先的身份,继承了古董商的护照,后乘船抵达纽约。 和许多流亡者一样,佐默努力重新开始。他经人介绍入住了一家聚集各国流亡者的旅馆,凭借当初在古董商身边和藏身于博物馆时学到的知识在一家古玩店找到工作,与时装模特玛丽亚·菲奥拉相恋……但对于父亲遇害的记忆太深刻,逃亡路上的恐惧感变成了一种本能反应,要融入新的生活并不容易。失根的佐默在这繁华的都市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应许之地

1

三周来,我眼前的这座城市看上去仿佛就像在另一个星球上。它与我相距仅有几公里,中间那条隔开我们的海峡窄得我几乎可以游过去,尽管如此,它对我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犹如有成群的坦克拱卫着它。保护着它的是二十世纪最坚固的堡垒:由各种有关证件、签证的清规戒律和官僚主义那冷漠而非人道的法律条文构成的壁垒。我置身在埃利斯岛[1],时值1944年夏,眼前的城市是纽约。

埃利斯岛是我经历过的最温和的拘留营,人们在这里既不挨打也不受刑,不会因做苦工被折磨死,也不会被用毒气杀害。这里的伙食甚至也不错,还免费,也有能让人睡觉的床铺。虽然到处设有岗哨,但站岗的人几乎都很友好。移民美国的人但凡身份证件可疑或是不合格,都要先被扣留在埃利斯岛。光有美国驻欧洲使领馆的入境签证还不够,入境前还要经过纽约移民局的再次验证和确认,此后才有资格入境。倘若经检查不合格,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就得坐下趟轮船被遣返。然而遣返已经早就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欧洲在打仗,美国也参战了,德国潜水艇在大西洋围追堵截,现在已鲜有客轮驶往欧洲港口了。对遭到拒绝的移民来说,这也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样一来这些数年来到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就有希望能在埃利斯岛多逗留一段时间。但这种安慰却被许多其他传言削弱了,如传说中的载满了绝望的犹太人的幽灵船,数月来这些船在洋面上到处游弋,无论它们想在何处靠岸,都遭到了拒绝。有些移民在古巴和南美港口亲眼看见了那些绝望者的面孔,他们在破败的轮船栏杆旁挤作一团、在关闭的港口前喊叫着祈求怜悯,他们是一群无望的现代的“漂泊的荷兰人”[2],他们希冀躲过的是潜水艇和人类的无情,他们是一群虽生犹死的人和受到诅咒的灵魂,他们唯一的“罪行”就是生成了人并且想活下去。

拘留营中,精神崩溃已是屡见不鲜。奇怪的是,在埃利斯岛上,这种情况要比法国拘留营面临德国部队和盖世太保大兵压境时严重得多。这大概与法国当时严峻的死亡威胁有关,这种威胁如此之大,以致它能阻止精神崩溃的发生。相反,当已经近在咫尺的获救突然又变成海市蜃楼时,人们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精神崩溃者的数量继而剧增。然而在这里不像在法国有那么多自杀的,因为尽管有绝望相伴,希望还是足够大的。但是,哪怕是一位和善的核审员的审问都可以导致精神崩溃——流亡年代养成的不信任和警觉只要在瞬间稍有松懈,就会立即引起审问者的怀疑,这时被审问者就会为自己的疏忽而恐慌。而发生精神崩溃的人当中,男性总是多于女性。

这座近在咫尺而又难以企及的城市变为一种酷刑,它折磨人、引诱人,许诺而又食言。有时它仅仅是个面目不清的怪物,四周云雾缭绕,到处喧嚣着轮船的噪音,轮船就像是一群钢铁的鱼龙目古兽。夜深时,它又变换成一片惨白的月光笼罩之地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成百上千的塔楼令它成为一座如幽灵般的巴别塔。然而,当万家灯火在傍晚相继点燃时,它又变为一块悬挂在地平线上闪烁的地毯,与欧洲那一片漆黑的战夜相比,令人感到异样和错愕。这时,休息室中常有流亡者起身离床,他们是被睡眠者的抽噎、呼噜和叫喊吵醒的,后者在梦中仍被盖世太保、宪兵和党卫军的杀手们追捕着。醒来的人三五成群聚在窗口,他们或喃喃自语,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美国这片应许之地[3]那光怪陆离的灯光全景。此刻,他们那灼热的目光中所流露出的兄弟情谊和共同感受只能源自痛苦,而绝不可能出于幸福。

我有一本德国护照,有效期还有四个月。护照上的名字是路德维希·佐默,护照几乎可以说是真的。它是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得来的,两年前那位朋友死于波尔多。因为我们俩的身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恰巧相符,从前的数学教授、现在在马赛[4]从事伪造护照工作的鲍尔劝我不要把护照上的名字改成我的。尽管流亡者中不乏出色的平版印刷工人,他们能为没有身份证的难民制作可用的证件,我还是听从了鲍尔的建议,放弃了自己本来的姓名。我的本名反正也快不能用了,它上了盖世太保的黑名单,废弃它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因此,我的护照几乎是真的,只是我本人和照片中的并非一人。这方面的专家鲍尔给我讲过这样做的好处:一本改动太大的护照,即使做得天衣无缝,也只能经得住粗略的检查。任何设备稍好的警方实验室都能查出这类护照的破绽,而一旦露出马脚,等待我的只有监狱、驱逐或是更可怕的事。相反,一本真护照,即使拥有者是冒名顶替的,要想弄清真相也要花费数倍的调查时间。首先得与出具护照的机构联系、查明事实,但开战以来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所有与德国的联系都中断了。自那时起,专家们普遍建议最好改变身份,在印章上做手脚要比在名字上容易得多。我护照中唯一较大的差别是宗教信仰,佐默是犹太人,而我不是。鲍尔认为这不碍事。

“要是被德国人抓住了,您就把护照扔了,”他解释说,“因为您没割过包皮,[5]也许找个借口就能蒙混过关,而不必被用毒气杀害。而反过来,犹太人的身份在逃亡的路上对您又会有益处。至于不懂相关习俗,您可以解释说您父亲和您一向就是无神论者。”

三个月后鲍尔被捕了。持有西班牙领事身份证件的罗伯特·希尔施曾试图营救他出狱,但他晚到了一步,头天晚上鲍尔已被押往德国了。

在埃利斯岛,我遇到两位流亡者,以前我们见过几次面,都是在“苦路”[6]上。这条苦路是流亡者逃避希特勒政权的路程,它经由荷兰、比利时、法国北部至巴黎,在那儿,苦路就分了岔,一条经里昂到地中海沿岸,另一条经波尔多、马赛、比利牛斯山前往西班牙、葡萄牙,最后到达里斯本的港口。苦路的名字是那些走过这条路的德国流亡者起的。他们不仅要躲避希特勒的盖世太保,还不能让所到国家的宪兵抓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既无有效证件,也没签证。要是被宪兵抓住,等待他们的就是关押、监禁和驱逐。许多国家至少还足够人道,不把他们遣返回德国境内,在德国,他们肯定会死在集中营里。只有少数逃亡者持有效护照,剩下的许多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疲于奔命。没有证件他们也无法正大光明地工作,大多数人都要忍受饥饿、痛苦和孤独,所以他们把这条逃亡之路叫苦路。他们驻足的地方往往是城里的邮局和公路旁的白墙,他们希望在邮局里得到亲友在那里留给他们的信件[7],公路旁的墙壁和房舍成了他们的报纸,上面有彼此失散的人用粉笔和煤块写下的寻人启事,还有警告、提示以及身处这一冷漠而惨无人道的时代的无助呐喊。战争即将接踵而至,而在战争中盖世太保与宪兵常常狼狈为奸。

埃利斯岛上那两位流亡者中的一位,是我当年在瑞士边境结识的,那里的海关人员一夜之内四次把我们赶往法国境内,而法国的边境人员又把我们赶了回来。天气很冷,最后拉比诺维茨和我终于说服瑞士人把我们关进监狱。瑞士监狱中有暖气,那简直就是天堂,我们真希望整个冬天都能在狱中度过。但瑞士人却如现实一样的冷酷,不久之后他们就从提契诺州[8]把我们赶到了意大利,在那儿我们俩分了手。这两位流亡者在美国有亲戚,亲戚替他们出了经济担保,所以几天后他们就被释放,离开了埃利斯岛。告别时拉比诺维茨向我保证,会在纽约寻找苦路上认识的其他熟人替我想办法。对此我不抱任何希望,这不过是一种惯常的许诺,一旦他自由了就会把这种许诺忘得一干二净。

我并不感到不幸。几年前我在布鲁塞尔的一家博物馆学会了打坐,可以毫不惊慌一连几小时静坐在那里。那时,我能够控制自己以进入无意识状态,这几乎与自我暗示类似。我以这种方式进入一种倦怠的忘我境界,这种境界令漫长而紧张的等待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因为在一种特别荒谬的幻想中,这种等待最终似乎确实与我不再相关了。这样,我才没有被漆黑斗室中的孤寂压垮,我在那里躲藏了数月。当盖世太保对布鲁塞尔进行地毯式排查来搜捕流亡者时,那家博物馆的馆长把我藏在了馆中。我只有早晚能见他片刻,他给我带来些许食物,晚上闭馆后他放我出来。白天那间斗室上着锁,只有馆长才有钥匙。每逢有人走过走廊时,我不能咳嗽、打喷嚏或是弄出别的响动。做到这些并不难,但一旦危险真的临近时,恐惧引起的精神焦虑从一开始就很容易令人惊慌失措。所以我防患于未然,练静功是为了在一定程度上锻炼出足够的精神力量以抵抗震惊的冲击。有一段时间,我开始不再看手表,以致我有时辨不出白天黑夜,特别是星期天馆长不来博物馆的时候。但不久之后,我又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我这样太容易失去仅有的一点心理平衡而陷入自暴自弃的泥沼了。我反正一直离自暴自弃不远,没有走这一步,不是因为对生活尚存信心,而是期盼着复仇。

一周后,一位干瘦而羸弱的男子与我搭讪。他拎着一只绿色的鳄鱼皮公文包,看上去像个律师,那些穿梭于拘留营活动大厅的律师活像一群振翅飞翔的乌鸦。

“您是路德维希·佐默吗?”

我充满疑惑地望着他,他说的是德语。“问这干吗?”我反问道。

“您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路德维希·佐默吗?”那男子爆发出沙哑的笑声,满是褶子的灰脸上一嘴不同寻常的大白牙格外扎眼。

这时,我想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可保密的。“这我当然知道,”我回答说,“可您为什么要打听呢?”

那男子像猫头鹰似的眨了几下眼,终于说:“是罗伯特·希尔施委托我来的。”

我惊讶地抬头望着他,问道:“受希尔施委托,罗伯特·希尔施?”

那男子点了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罗伯特·希尔施死了。”我说。

那男子诧异地望着我。“罗伯特·希尔施在纽约,”他说,“两个小时以前我还与他说过话呢。”

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那肯定是另一个人。罗伯特·希尔施在马赛被枪杀了。”

“胡扯!希尔施派我来这里,是为了帮您离开此地。”

我不相信他,我猜这大概是核审员们设下的圈套。“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有个叫拉比诺维茨的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您在这里。”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莱文,是莱文与沃森律师事务所的。这回您终于相信了吧?您戒心可真是不小。为什么?您有许多要隐瞒的事情吗?”

我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相信他了。“在整个马赛,人们都传说罗伯特·希尔施让盖世太保给枪杀了!”

“马赛!”莱文轻蔑地答道。“我们现在可是在美国!”

“我们是在美国吗?”我望了望流亡者们所在的大厅,大厅的窗户上装着铁栅栏。莱文再次爆发出沙哑的笑声。“没错,还没彻底踏上美国的土地。在我看来,您还没有丧失自己的幽默。希尔施先生已经向我们介绍了一些有关您的情况。你们二位在法国一座拘留营里待过,对吗?”

我点了点头,依旧很茫然。罗伯特·希尔施还活着!我捉摸着,而且他就在纽约!

“对不对呀?”莱文有些不耐烦地问。

我又点了点头。不过事情并不完全是这样,希尔施在拘留营只待了一个小时。他是化装成党卫军军官来的,要求一位法国指挥官交出两名受盖世太保追捕的德国政治流亡者。当时他认出了我,他事先不知道我在拘留营。他立刻不动声色地要求也引渡我。那位指挥官是个胆小的预备役少校,早就对这一切不耐烦了,他只要求给他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证明。希尔施给他开了,他身上总是带着一些有真有假的空白证明信。然后希尔施行了个纳粹式举手礼,把我们塞进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那两位政治家一年后又被捕了,他们在波尔多落入了盖世太保的陷阱。

“是的,没错,”我说,“我可以看看希尔施给你们的书面资料吗?”

莱文犹豫了一下。“当然可以。有什么可看的呢?”

我没有回答。我想确证一下,罗伯特陈述的与我告诉核审人员的是否一致。我仔细阅读了那份资料,然后把它交还给莱文。

“对吗?”莱文又问了一遍。

“对。”我边说边向周围扫了一眼。我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间变了样子。我不再是孤独一人,罗伯特·希尔施还活着。一个声音在向我呼喊,我曾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一切都变了,什么也没有失去。

“您有多少钱?”律师问。

“大约一百五十美元。”我小心翼翼地答复。

莱文摇了摇他的秃脑袋。“稍微少了点儿,即使是办短期的旅游签证,为了继续前往墨西哥或加拿大也不够。但这还可以想办法。您明白吗?”

“不明白。我去墨西哥或加拿大干什么呢?”

莱文一张嘴又露出他的大马牙。“不干什么,先生。重要的是,您得先进入纽约,而最容易的就是申请短期的过境签证了。等您一旦踏上了美国的土地,您可以生病,生了病就无法旅行了。然后就可以继续申请滞留签证了,情况是会发生变化的。当务之急是把脚先伸进门!现在您明白了吧?”

“明白了。”

一个号啕大哭的女人从我们身边走过。莱文从包里拿出一副黑色的角边眼镜戴上,看着她走远。“待在这儿日子肯定不好过。”他说。

我耸了耸肩。“还可能更糟。”

“更糟?为什么?”

“更糟的情况多了,”我说,“可能出不去了,并患上胃癌。如果埃利斯岛在德国,那就会有人会把您父亲钉在地上,好从您嘴里逼出口供。”

莱文凝视着我。“您真是有一种令人觉得十分恐怖的想象力。”他说。

我摇了摇头。“不,”我说,“只是有十分恐怖的经历。”

律师掏出一块大花手帕,像吹号一样把鼻涕擤得震天响。然后他把手帕细心地重新折叠好,收了起来。“您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岁。”

“流亡多久了?”

“快五年了。”

这并不符合事实,我流亡的时间还要长,但根据我所拥有的路德维希·佐默的护照记载,流亡是从1939年才开始的。

“犹太人?”

我点了点头。

“您看上去可不怎么像犹太人。”莱文说。

“可能吧。难道您认为希特勒、戈培尔[9]、希姆莱[10]和赫斯[11]看上去就特别像雅利安人吗?”

莱文又沙哑地大笑起来。“不像,确实不像!这也无所谓。如果您不是犹太人,何必要说自己是呢?特别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对吧?”

“可能对吧。”

“您在德国集中营待过吗?”

“待过,”我不情愿地说,“四个月。”

“您有相关证明吗?”莱文有些贪婪地问道。

“没有证明。我被释放,后来就逃亡了。”

“真可惜!我们现在其实挺需要这类证明材料的。”

我注视着他,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赤裸裸地用这种东西做交易令我反感。做交易那种经历实在是太可怕了,可怕得我自己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它们沉淀下去。不是忘却它们,而是在我用不着它们的时候,仅仅在自己的内心抹去它们的痕迹。我不是指现在在埃利斯岛,而是指在德国。

莱文打开公文包,掏出几张纸,说:“我这里还有一些资料,是希尔施先生给我的,是一些认识您的人提供的证明和说明。已经全部公证过了,为了方便,是我的合作伙伴沃森公证的。您不想也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这类声明我在巴黎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罗伯特·希尔施搞这些可谓行家里手。现在我不想看这些东西。我有些奇怪地感到,尽管这一天福星高照,似乎我还是应该给机遇留出足够的空间。流亡者大概马上就能明白我的意思。那些一直必须为百分之一的机遇而奋斗的人,也因此不在乎多等待幸运一会儿。想给莱文讲清楚这些,那是白费力气。

律师踌躇满志地把这些材料又放回包里。“现在我们还得为您找到什么人出具一份担保书,保证您在美国逗留期间不会成为国家的负担。您在这儿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也许罗伯特·希尔施认识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

“他肯定能找到的,”莱文信心十足地说,“在这种事上他很有办法。到纽约后您住什么地方?希尔施建议您住劳施旅馆,他以前也在那儿住过。”

我沉默了片刻。“莱文先生,”我说,“您是说,我确实能离开这里?”

“怎么不能呢?我不是就为这事来的嘛。”

“您确实相信我能出去?”

“当然。难道您不相信吗?”

我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是的,我也相信。”

“这不就得了。永远别放弃希望!还是流亡者都不是这样?”

我摇了摇头。

“您看这就对了!永不言弃——这是美国一个古老而有益的原则!您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我懒得向这个不谙世事、只会背法律条文的小子解释“希望”是多么具有破坏力。它可以吞噬一颗脆弱之心的抵抗力,就像一名濒临失败的拳击手,那些没有击中目标的出拳会耗尽他的最后气力。我见过的死于希望破灭的人,要远远多于像刺猬那样蜷缩着听天由命的人,后者的全部注意力都仅仅放在存活下去上,所以无暇他顾。

莱文合上公文包。“我现在把这些材料存放到核审员那儿。过几天我再来。振作起来!事情会办成的。”他四面嗅了嗅说:“这里的气味真难闻!就像在一家没有好好消毒的医院。”

“那是贫穷、官僚机构和绝望的气味。”我说。

莱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绝望,”他嘲讽地问,“它也能散发气味吗?”

“您要是不知道这一点,那可真是个有福之人。”我回敬道。“哎哟,您对幸福这一概念的见解可够深刻的。”

我没接他的话茬。不深刻地讲是无法向他解释清楚幸福这一概念的,甚至活下去的秘密就在于此。莱文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与我告别。我本想问问他办这事一共得花多少钱,但我忍住没问。人很容易就会因为问题太多而乱了大谋。希尔施派他来了,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来,目送律师离去。对他那句事情会办成的诺言,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方面我的负面经验太多,常常上当受骗。尽管如此,我仍感到内心一阵激动,而且越来越激动,激动得要失控。这不光是因为想到罗伯特·希尔施在纽约,他还活着——还有别的原因——这就是一种绝望的希望,几分钟之前我还抵抗过它,并用不幸的傲慢将它驱走。现在它突然悄声而至,在此刻跳了起来,一种迷茫的、无理的、野性的希望,一种几乎没有目标的匿名的希望,这不过是对一种模糊的自由的向往。但是这种自由的目的何在?它将把我引向何方?我要这自由又有何用?我不得而知。这是一种莫名的希望,在我内心中,我所诉求的这种希望并没有拔高我自己,在这种原始的求生本能中,这种希望已经几乎与我本人没有什么干系了。我的听天由命哪儿去了?我的不信任哪儿去了?我那可怜可叹地营造出的人为优越感哪儿去了?这一切我都不复知道。

我转过身看到刚才痛哭的那位妇女。她手上现在牵着一个红头发的孩子,孩子在吃一根香蕉。

“他们对您做了什么?”我问。

“他们不想让我的孩子入境。”她小声说。

“为什么?”

“他们说,孩子……”她犹豫着,“孩子脑子有些慢。”然后她忙解释说:“可这孩子肯定能康复!在我们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他不是傻子!他只是有点儿迟钝!他会恢复的!他们必须给他时间!他不是精神病!可里面那些人不相信啊!”

“有医生在场吗?”

“我不知道。”

“您必须要求医生到场,一位专科医生。他会帮助您的。”

“我怎么请得起专科医生?”这位妇女喃喃自语道。“我很穷。”

“您得申请,在这儿是可以申请此事的。”

小男孩吃完香蕉后把香蕉皮理顺,然后放进了裤兜里。

“他很注意整洁,”母亲小声说,“您看他办事多么井井有条啊!他怎么可能疯癫呢?”

我凝视着小男孩,他好像没有听母亲在说什么。他的下嘴唇向下耷拉着,他在搔自己那发亮的头发。阳光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眼睛看上去像玻璃假眼。“为什么他们不想让他入境?”母亲嘀咕着。“他就是比别人更可怜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们允许许多人入境,”我最后说,“几乎所有的人。每天早晨都有人被释放,您得有耐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蔑视自己。我感到自己这么做的时候,真想从这位母亲眼前逃走,她在困境中仰视着我,就好像我真能给她出什么主意似的。我没主意。我尴尬地从兜里掏出点儿钱,塞到那个看上去有些自闭的男孩手中。“拿着,去买点儿什么吧!”

这是流亡者的一种古老迷信,试图用一种愚蠢的姿态来贿赂命运。我立刻感到羞愧。我想,这是在用几个硬币的人道来换自己的自由。还有什么?难道希望那腐败的孪生姐妹——恐惧,也随之一道前来了?还有它那更加谄媚的女儿——怯懦?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我在窗前站立良久,边观看窗外北面的纽约城闪烁的灯火,边回忆自己那穷途潦倒的一生。拂晓时一位老先生昏倒了,激动的人影在他床边忙来忙去。有人在找硝酸甘油,老人把他的药盒弄丢了。“他可不能病啊,”家属们小声说,“那可就全完了!明早他必须得站起来!”他们没找到药盒,然而一个留着长胡子的忧郁的土耳其人帮助了他们。早晨,老人又能步履蹒跚地走进公共活动室了。

2

三天以后,那位律师又来了。“您看上去很糟糕,”他哑着嗓子说,“您怎么了?”

“全是因为希望,”我嘲讽地说,“它比不幸让人沉沦得更快。这您应该知道的,莱文先生。”

“您总是开这种流亡者玩笑!您没什么真正的理由苦恼。我给您带来了新消息。”

“什么新消息?”我小心地问。我始终怕自己的护照会露出什么破绽。

莱文笑着露出他的满嘴大马牙。他笑口常开,我想,对一个律师来说他笑得太频繁了。“我们为您找到了担保人!”他说。“这个人保证,您不会成为国家的负担。一位保证人!您还有什么话说?”

“是希尔施吗?”我心存疑惑地问道。

莱文摇了摇他的光头。“希尔施早就没钱替别人担保了。您认识银行家坦嫩鲍姆吗?”

我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应对。

“也许认识。”我说。

“也许?什么叫也许呀?您总是躲躲闪闪!您肯定认识他!他为您担保呢!”

突然有一群海鸥尖叫着,在窗前掠过动荡而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不认识什么银行家坦嫩鲍姆,我在纽约举目无亲,只认识罗伯特·希尔施一个人。此事肯定是他安排的,就像他在法国以西班牙领事身份安排这类事那样。

“我极有可能认识他,”我说,“在逃亡中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所以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莱文满腹狐疑地望着我。“连坦嫩鲍姆这样的名字也记不住?”[12]

我笑了。“坦嫩鲍姆也记不住。为什么不可以忘呢?正因为是坦嫩鲍姆才记不住。谁如今愿意记起德国的圣诞节呢?”

莱文擤了擤鼻涕,他的鼻梁很高。“您认不认识他无所谓。关键的是他替您担保!而他这样做了!”

他打开公文包,几张报纸掉了出来。他把报纸递给我。“都是晨报!看过了吗?”

“没有。”

“什么,还没读过?难道这里没有报纸吗?”

“有,但我今天还没读呢。”

“怪事!人们都以为恰恰是您该每天急着读报呢!难道这里的人不都是如此吗?”

“很有可能。”

“您不这样吗?”

“不,我不这样,我的英文程度也不行。”

莱文摇了摇头。“您真是个怪人!”

“也许吧,”我说。我懒得向这位希望得到直截了当回答的人解释,只要我被关在这儿,我就不会抢着看什么战事报道。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不因为毫无必要的情绪波动而耗费自己本已有限的精力。要是我告诉他,自己不读报,而是在夜间读一本从苦路上带过来的德国诗选,那他大概会认为我是精神病,并从而放弃为我辩护。“谢谢!”我边说边接过报纸。

莱文继续在他的包里翻找。“这是两百美元,是希尔施先生交给我替您办事的,”他解释道,“是给我的预付酬金。”他边说边取出四张纸币,像玩牌那样把它们排成扇形,马上又把它们装了回去。

看着那四张纸币消失后我问:“希尔施先生给您的钱全部是为了用来预付您的酬金吗?”

“这倒不见得,但我即使把钱给了您,您也会把它付给我的,对吧?”

莱文又笑了起来,这回不光露出大牙,带动了满脸的皱纹,而且连耳朵也被牵扯进来,它们动来动去就像大象的耳朵。“您不会想让我为您白干吧?”他温和地问道。

“这不会。不过您不是说过,我那不到一百五十美元办入境手续太少了吗?”

“有人担保就不一样了!坦嫩鲍姆改变了一切!”

莱文喜形于色。看他那高兴劲儿,好像现在就在打着我手中这一百五十美元的主意似的。我决心在重新拿到带入境签证的护照前一毛不拔。莱文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我现在把担保材料交给核查官员,”他客观地解释说,“如果一切顺利,几天之内我的合作伙伴沃森就会来办理其余的手续。”

“沃森?”我问道。

“对,沃森。”他答道。

“为什么非得沃森办呢?”我怀疑地问。

令我惊奇的是莱文变得有点儿窘。“沃森家族几代都是美国人。最早来美国的。”他解释说。“他们家是乘‘五月花号’来美国的,在美国这就几乎等于是贵族了。这是一种无害的偏见,我们必须利用它。特别是在您这个案子上,您明白吗?”

“我明白。”我吃惊地说。大概沃森不是犹太人,原来这儿也讲这一套。

“他出马会让这一切更加无可挑剔,”莱文胸有成竹地说,“这对以后的申请也有好处。”他站起来向我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祝您一切顺利!不久您就会置身纽约的!”

我没搭腔。他的所有言行都不招我喜欢。我像所有靠偶然生活的人一样迷信,觉得他预言未来的那种信誓旦旦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第一天就这样做了,当时他问我将住在纽约什么地方。在流亡者中本不该这么问的,这会带来不幸。我不止一次经历过,最后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还有坦嫩鲍姆,这事难道不奇特和令人激动吗?我还不能完全相信此事。罗伯特·希尔施的钱不就让这位律师立即私吞了嘛!这笔钱希尔施肯定不是给他的!两百美元,这可是一大笔财产啊!我花了两年才攒下我那一百五十美元。也许下回莱文还要打我这笔钱的主意呢!我唯一能相信的是:这个贪婪的人——犹如一只长着太多獠牙的鬣狗——是罗伯特·希尔施派来的。

希尔施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位真正的马加比[13]。法国实现停战后不久,有一天他突然以西班牙副领事的身份出现在普罗旺斯。不知从什么地方,他弄到了一本外交官护照,上面的名字是拉乌尔·特格纳,从此他就以这一身份抛头露面,叱咤风云。没人知道他那护照是真是假,人们猜测他是从法国抵抗运动组织手中弄到它的。对此,希尔施自己从未露过一点儿口风,但人们都知道,当他如彗星般突然发迹时,他也为法国地下组织工作。反正他拥有一辆西班牙牌照并贴有外交使团标签的车,他身着高雅的西服,在汽油像金子般珍贵的时候,总能搞到足够的汽油。这一切他只可能从地下抵抗组织那里得到。他也为这些人运送武器、传单和双页小册子。当时正是德国人不遵守局部军事占领条约,为追捕流亡者而向法国的自由地区进军的时期。希尔施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他能营救的人。他的汽车、他的护照和他的胆识令他如虎添翼。一旦遇到检查,他就充分利用自己的身份,称自己是与德国友好的另外一位独裁者的代表。他痛斥巡逻队,援引自己的外交豁免权,并立即搬出佛朗哥[14]与希特勒的关系来吓唬人。德国巡逻队往往会放过他,不愿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德国人天生的臣属感令他们尊敬头衔和护照,他们被训练出来的服从同时也意味着怕担责任,低级军官尤其如此。即使是党卫军成员,希尔施冲他们大声咆哮时,他们也会恐慌不安。他料到了任何一种独裁都会在自己内部制造畏惧,因为这种政体把权力变成主观的东西,如果其追随者对不断变化的规章条例不是了如指掌的话,那么权力对他们而言也就意味着危险。这么一来,他就利用怯懦来解救苦难,因为任何暴力统治的必然结果都不外乎与残酷并存的怯懦。

有几个月,他在流亡者中几乎成了传奇人物。有些人的生命是他用空白证件解救的,他不知从何处搞到这类证件,并填上了相应的姓名。尽管盖世太保已经在追捕这些人,他们还是用伪造的证件经比利牛斯山逃脱了。另一些人被藏在外省的修道院中,直到人们能将他们转移。有两个人被他从拘留地解救出来,成功地远走高飞了。他公然用自己的汽车运送成捆的地下读物。那时,他也把我和另外两名政治家从拘留营救了出去,那次他是穿着党卫军军官服干的。每个人都明白,他这么单枪匹马地与暴力抗争,最后只能死于非命。突然人们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了,传说他被盖世太保枪杀了。甚至一直有人说亲眼看到他被捕了。

我被从拘留营救出来之后常与他见面,有时我们的相聚通宵达旦。最让希尔施受不了的是:犹太人让德国人像逮家兔一样轻松地抓住,他们不做任何抵抗,大批大批地被塞进拥挤不堪的运牲口车送往死囚集中营。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几乎从来没有试图反叛或反抗,而是顺从地去赴死?既然知道反正是一死,为什么甚至没有部分人起来抗争,哪怕是抓几个凶手当垫背的呢?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如恐惧、最终而绝望的希望或是怯懦那些表面化的概念能解释清楚的。还不如用相反的概念来解释,默默地接受死亡,看来要比最后模仿条顿人[15]的复仇去乱拼一气需要更大的勇气。尽管如此,自马加比以来,两千年间这场最大的听天由命还是令希尔施抓狂。因此他恨自己的民族,同时又怀着一种痛苦的爱理解它。他单枪匹马挑战强权暴力不仅仅出于人道的原因,他也是在反叛自己。

我拿上了莱文给我的报纸,我英语懂得不多,读起来很吃力。在船上,一位叙利亚人曾借给我一本法语的英文语法书,并教了我一段时间英语,他获准入境时就把这本书送给了我,我一直使用着。发音我是尽量跟着一台便携式留声机学的,那是一个波兰流亡家庭带到埃利斯岛上的。整个英语教程包含大约一打唱片,每天早晨,留声机被从卧室带到楼下的公共活动室。那家波兰人就一起蹲在某个角落里,跟着留声机练习英语,他们既虔敬又卖力地跟着朗读者那缓慢而丰富的嗓音诵读。朗读者在慢条斯理地讲述一个虚构的英国家庭——布朗一家的生活,他们有一所房子、一个花园以及儿子和女儿们。孩子们上学读书时,布朗先生就骑车去上班,布朗太太则浇花、做饭,她系着围裙,一头黑发。绝望的流亡者们就这样每天起劲地分享着这种安逸的生活,他们随着留声机中传出的朗读者的节奏张嘴闭嘴,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画面。在他们四周还蹲着一些其他学习者,这些人也想从中受益。朦胧中,那情景看上去就好像有人坐在池塘边,池中游动着大鲤鱼,它们慢慢浮出水面,口张口闭,等待着饲料。

当然也有一些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些人的父亲可谓高瞻远瞩,他们没有让自己的孩子像在文科中学里那样学习希腊文和拉丁文,而是让他们在实科中学学了英语。这些人突然之间成为很抢手的教员了,他们有时和其他人一起练习。后者坐在报纸前练习拼读,还利用有关大屠杀的报道来学习数字:一万名死者、两万名伤者、五万名失踪者和十万名被捕者。瞬间世间的苦难竟然降格为一堂语言课,学生们在课上努力想把一千这个数字中的“th”[16]音发好。那些英语尖子不厌其烦地给其他人示范“th”这个难发的音该如何发,因为德语中没有这个音,所以这个音发不好马上就能让人听出是外国佬。“th”,thousand,举例说柏林有五万(fifty thousand)名死者,汉堡有五万名(fifty thousand)死者,直到有人突然面色发白,张口结舌,忘记了自己扮演的学生角色,惊恐地喃喃自语道:“汉堡?我妈还在汉堡啊!”

我不清楚自己在埃利斯岛学会了什么样的口音,但我开始憎恶在初级班教材中看到与战争相关的资料。我宁愿使用那种白痴语法教材,学习以下内容:卡尔戴一顶绿色帽子,他妹妹十二岁,喜欢吃点心,他的祖母还能滑冰。与报纸上的血腥报道相比,这种已经不常见的教书匠的“深度”至少还能营造出一小片平淡的田园风光。看到流亡者为自己的语言感到羞愧,而且不得不如此;看到他们争先恐后、笨嘴拙舌地学说英语,试着彼此间也用英语交际,不光为了学习一门语言,而且也是为了摆脱他们带过来的最后一件东西:大屠杀刽子手的语言,这反正是件让人极为伤心的事。我被释放的两天前,那本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的德文诗集不翼而飞。我把它忘在了公共活动室中,后来在厕所里发现了它,被撕得粉碎,污迹斑斑。我认为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是活该,这本魔力非凡的诗集在此地不啻为一种可怕的嘲讽:同一个德国让这里的这些人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几天以后,莱文的合作伙伴沃森真的露了面。他看上去阔绰,脸大肉多,留着修剪过的白胡须。他如我估计的一样并非犹太人,没有任何莱文式的好奇心,也没有他那种智慧。他既不说德语也不说法语,但他说话时手势颇夸张,他的微笑既能让人安心,又透着点儿傻。我们尽量彼此沟通。他什么也不问,而是用手势命令我等在那里,他则去了核审员办公室。

突然,女监中发生了一阵半克制性的骚动,看守们也赶了过去。女人们在一位妇女身旁围成了一个圆圈,那位妇女躺在地上呻吟。

“出了什么事?”我问一位跑过去看热闹又回来了的老汉,“是不是又有人精神崩溃了?”

那老汉摇了摇头。“好像那儿有个女人要生孩子了。”

“什么?生孩子?在这儿?”

“看样子是。我很好奇核审员们对此会说什么。”老汉皮笑肉不笑地说。

“早产!”一个穿红色丝绒上衣的女人说。“早产一个月。在这么动荡的环境下不足为奇!”

“孩子生下来了?”我问。

那女人带着嘲讽的优越感盯着我说:“当然还没有!这才是第一次阵痛,还得等好几个小时呢。”

“要是孩子生在这儿,那该是美国公民了吧?”老汉问。

“不是美国公民是什么?”穿红上衣的女人反问。

“我是说生在埃利斯岛。这儿仅仅是隔离和检疫的地方,并不是真正的美国。美国在对岸!”

“此地也已经是美国了!”那女人激动地解释说。“看守是美国人!核审员也是!”

“这当妈的有福了,”老汉说,“她马上就有一个美国亲戚了,那孩子!人们会宽松地放她入境,有美国亲戚的流亡者都可以入境。”老汉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尴尬地坏笑起来。

“要是这孩子成不了美国公民,那就该是第一个真正的世界公民了。”我说。

“是第二个,”老汉回答说,“1937年我已经在一座位于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之间的桥上看见第一个了。德国流亡者被那两个国家的警察赶到了那座桥上,他们既无法前进,也不能后退,桥的两端都站着警察。他们就那么在边界桥上蹲了三天,当时有个妇女生了个孩子。”

“孩子怎么样了?”穿红上衣的女人感兴趣地问道。

“在两国有可能因此而开战前就死了。”老汉回答道。“那还是比较人道的时候,德国还没有吞并奥地利。”他又抱歉地补充说:“这事要是发生在后来,人们自然就会像杀死湿漉漉的猫一样把母子俩都干掉。”

我看见沃森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身穿浅色格子西服套装,在出口处挤成一团的流亡者中间鹤立鸡群。我飞快地向他走去,心脏突然间怦怦直跳。沃森挥了挥我的护照,“您很走运,”他解释说,“有个女人似乎要生小孩,核审员们昏了头。这是您的签证。”

我接过了护照,双手直抖。“给了多长时间?”我问。

沃森笑了。“本来他们只想给您四个星期的过境签证,结果现在给了您两个月的旅游签证。您应该感谢那位正在经历阵痛的待产妇。我想,他们是想尽快摆脱她和我。已经为那个女人要了摩托艇,送她去医院。我们可以搭她的艇一起走。您瞧,还行吧?”沃森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现在自由了?”

“那还用说!下两个月您是自由的。接下来我们得采取新的措施。”

“两个月!”我说。“那简直就是一种永恒!”

沃森摇了摇他那雄狮般的脑袋。“不是永恒!两个月!我们最好马上就开始考虑下一步的对策。”

“等我到了对岸再说,”我说,“不必现在!”

“好吧!但您不要拖太久。还有几笔我们为您垫付的费用您得缴,交通费、签证费和一些别的零星费用,一共是五十美元。我们最好立刻结清。您欠我们的律师费余额可以等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再付。”

“还差多少?”

“一百美元。很便宜,我们不宰人。”

我没有搭腔。突然间,我只想尽快走出这个大厅,离开埃利斯岛!我害怕通往核审员办公室的门最后一刻还会打开,他们还可能把我叫回去。我飞快地掏出自己那瘪瘪的钱包,拿出五十美元给了沃森。现在算确切数目我还有九十九美元,此外还欠了一百美元债。我匆匆地想,也许这些律师的债务我永远还不清了。然而这也无所谓了,一股令人战栗而焦躁不安的浪潮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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