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只有他一个人来——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当我上前去拉他时,却发现她在他的身边。他死了。她正设法移动身子,眼睛直视前方。沙子从窗子吹进了驾驶舱,她的大腿卡住了。她的身上好像没有伤痕。为了减轻飞机坠毁的震荡,她用左手撑着座垫。我从被杰弗里·克利夫顿命名为‘鲁珀特’的飞机里拉出她,把她抱进岩洞,抱进绘有岩画的游泳者洞穴。在地图上的是纬度二十三度三十分,经度二十五度十五分。我在那天晚上埋了杰弗里·克利夫顿。
“我连累他们了吗?她?马多克斯?还有除了沙子便一无他物,却饱受战争蹂躏和狂轰乱炸的沙漠?野蛮人对野蛮人的战争。双方军队越过沙漠,对沙漠却毫无了解——利比亚沙漠。抛开政治,这是我所知道最可爱的词语——利比亚。一个性感而冗长的字眼。一个诱人的水井。比。马多克斯说这是能听到舌头打转的少数几个词之一。记得利比亚沙漠的狄多女王吗?一个人就像一个干涸地带的河流……
“我不相信我踏上了一块受阻咒的土地,或者我身陷一个邪恶的境地。对我来说,每个地方、每个人都是天赐的礼物。不论是发现了游泳者洞穴中的岩画,或在探险时与马多克斯有难同当,苦中作乐。在沙漠里,凯瑟琳出现了,成为我们的一员。我踏着打过蜡的红色水泥地板,走到她的面前跪下,头贴着她的腹部,仿佛我是个小男孩。还有游牧民族治愈了我。甚至我们四个人,我、哈纳、你和那个工兵。
“我所热爱和珍视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我陪着她,发现她断了三根肋骨。我等着她眨眼,等着她弯曲折断的手腕,等待她张开紧闭的嘴巴说话。
“‘你有多恨我?’她低语道, ‘你几乎扼杀了我所有的一切。’
“‘凯瑟琳……你不——’
“‘抱着我。别为你自己辩护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你。’
“她的目光是永恒的,我无法避开。我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洞中的豺会引导并保护她,永远不会欺骗她。
“‘有一百多位神与动物有关,’我对她说。‘有些与豺有关——安努毕斯、杜尔姆图夫和维普瓦维特。这些神灵将引导你进入来世——就像在我们相识之前,我早先的灵魂陪伴你一样。伦敦和牛津的那些晚会。看着你。我坐在你对面,看着你做作业,拿着一支巨大的铅笔。凌晨两点,你在牛津联合图书馆见到了杰弗里·克利夫顿,当时我也在那里。众人的大衣散乱地扔在地上,你光着脚,像鹭一样走过那些衣服。他看着你,但是我也看着你,尽管你忽视了我的存在,忽略了我,你处在只会注意英俊小伙子的年龄。你只在意自己周围的人,牛津并不常用豺来当护花使者。然而我一旦发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赶紧下手。你身后的墙摆满了书。你的左手拿着从脖子悬挂下来的一长串珍珠。你的赤脚迈着小步。你在寻找着什么?你那时比较丰腴,尽管大学时你的美貌恰到好处。
“‘我们三个人在牛津联合图书馆里,但是你只看上了杰弗里·克利夫顿。那会是一段飓风般的爱情。他在北非与考古学家一起工作,漂泊四方。我和一个奇怪的老头一起共事。你的母亲对你的爱情冒险感到非常高兴。
“‘但是那只灵魂叫作维普瓦维特或奥尔马希的豺——引路者——与你俩一起站在屋里。我抱着双臂,望着你们试图闲聊一些有趣的话题——由于你俩都喝醉了,要做到这一点恐怕有问题。但是奇妙的是即使是在凌晨两点,醉意之中,你们都在对方身上体认出了更为持久的价值和快慰。你也许和别人一起到达,也许今晚与别人同住,但是你俩找到了你们的归宿。
“‘凌晨三点,你觉得必须走了,可是你找不到一只鞋。你手里拿着另一只,一只玫瑰红的拖鞋。我在身边看到露出鞋堆的半只鞋,于是我拾起鞋。它们是你最喜爱的鞋,你的脚趾可以塞进凹处。谢谢,你说罢拿了过去。在你离去时,你甚至没有看一眼我的脸。
“‘我相信这个。当我们遇见了我们所爱慕的人时,我们的灵魂会变得喜欢追溯历史,变得有点迂腐,想象或者想起对方曾经擦身而过,就像一年前杰弗里·克利夫顿为你打开过车门,却不在意他的命运。但是你的身心必须为对方作好准备,所有的原子必须都朝着欲望的来处跃去。
“我在沙漠中生活了多年,我开始相信这些事情。那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地方。时间和流水的刻划。那只豺一只眼向后看,一只眼打量着你考虑要走的路。豺的爪子上是他奉献给你的点滴过去,在探明了那些时间以后,它将证明早已知晓的情况。’
“她看着我,对一切都已厌倦了——可怕的疲倦。当我把她拖出飞机时,她那凝视的目光试着巡视身边的一切。现在那双眼睛是警觉的,仿佛在保护着什么。我靠近一些,蹲了下来。我倾身向前,伸出舌头,贴着蓝色的右眼,尝到了盐的味道。花粉。我把那种味道传人她的嘴里。然后是另一只眼。我的舌头舔着眼球上的细孔,擦去蓝色。我退后一些,她凝视的目光闪过一道白光。我离开她的双唇,这一次我让手指塞得更深,撬开她的牙齿,舌头缩了进去,我不得不揪出它来。在她体内有着一丝艰难的呼吸。太晚了。我俯下身,我的舌头往她的舌头递进蓝色的花粉。我们有过一次这样的接触。没有反应。我收回身子,吸了一口气,再次俯下身。我碰到舌尖,它抽动了一下。
“接着是可怕的咆哮,猛烈而亲密,由她传给我。她像触电般浑身颤抖。她原先靠在绘了画的墙壁,忽被往前一推。神灵进入了她的体内,跳着扑到我的身上。洞穴里的光线似乎越来越暗了。她的脖子扭个不停。
“我知道这是魔鬼的把戏。从小我就听过魔鬼情人的故事。我听过一位美丽的妖妇走进一个年轻人的房间。如果他是明智的,他会要求她转过身,因为魔鬼和女巫没有后背,他们只有他们想让你看的东西。我做了什么?我让什么动物附上了她?我想我和她说了一个多小时的话。我是她的魔鬼情人吗?我是马多克斯的魔鬼朋友吗?这个国家——难道我描绘了它,并且使它变成了战场?’
“应该在神圣的地方死去,这是沙漠流传的秘密之一。所以马多克斯走进了索美塞得郡的一座教堂,在一个他感到已经不再神圣的地方,采取了他认为是神圣的举动。
“当我转过她的身子时,她的全身涂了鲜艳的颜料。草药、石头、刺槐的灰使她变得永恒,身体印上了神圣的颜色。只有眼睛的蓝色被抹去了,被抹去了姓名,一张什么都没有标出的地图,没有湖泊的标记,没有黑森森的群山,博尔库——恩内迪——提贝斯提以北,没有尼罗河经亚历山大城出海的灰绿色扇形标记,非洲的边缘。
“所有部落的名字,信教的游牧民族——他们走在单调的沙漠里,看到光明、信仰和色彩。就像经过祈祷,一块石头或一个捡到的铁盒,或一个骨制的盒子可以变成珍爱之物,成为永恒之物。她现在进入并融人那个辉煌的国度。我们死时带走情人和部落的富足,我们所尝的味道,我们所寄托的躯体,我们所掌握的智慧,我们所形成的性格,我们所隐藏的恐惧。我希望在我死的时候,我的身上会被打上这样的记号。我相信这样的绘图——烙上自然的印迹,而不仅仅在图上标出我们自己,就像有钱男女的名字被雕刻在高楼大厦上一般。我们是共有的历史,共有的书籍。在我们的品味或经历中,我们并非被人占有,或实行一夫一妻制。我只渴求踏上一个没有地图的地球。
“我带着凯瑟琳进入沙漠,那里的月光是我们共有的书。我们陷于流言中,置身于风的宫殿。”
奥尔马希的脸倒向左边,茫然地凝视前方——也许是在凝视卡拉瓦焦的双膝。
“现在想要些吗啡吗?”
“不。”
“我帮你拿点什么?”
“什么都不要。”
10.八 月
卡瓦焦穿过黑暗的楼梯,来到楼下的厨房。桌上放着一些芹菜和芜菁,芜菁的根上还沾着泥。哈纳刚生起的火是惟一的光源。她背对着他,没有听见他走进厨房的脚步声。他在别墅的日子里,身心都得到了放松,所以他似乎发胖了,说话更自然了些。只有他的沉默依然不变。只不过他现在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显得睡意朦胧。
他一把拉过椅子,她因此面对着他,知道他来到厨房了。
“你好,大卫。”
他抬起手臂,他觉得他在沙漠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他怎么样了?”
“睡了。把他的一切都说出来了。”
“他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吗?”
“他很好,我们就放过他吧。”
“我也是这样想,基普和我都认为他是个英国人。基普认为最优秀的人都有点怪,他就曾与一个这样的人共事过。”
“我认为基普是个怪人,管他的,他在哪儿?”
“他在阳台上想他的计划,不让我去那儿。他在想该怎么庆祝我的生日。”她从炉栅前站起身,将手贴在另一只手臂上擦拭着。
“为了你的生日,我要给你讲个小故事。”他说。
她看着他。
“不要讲关于帕特里克的故事,好吗?”
“只有一点点和帕特里克有关,绝大部分与你有关。”
“我还是不能听那些故事,大卫。”
“每个人的父亲都会死的。你继续以你能做到的方式爱着他们。你不能把他藏在内心深处。”
“等你戒了吗啡再对我说吧。”
她走到他身旁,用双臂抱着他,仰起脸,吻着他的脸颊。他紧紧地拥抱着她,他的胡须像砂于—‘样摩擦着她的肌肤。她喜欢他现在这样,在过去,他总是过分谨慎。他头发的中分处就像夜晚热闹的街道,帕特里克曾这样说。卡拉瓦焦过去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神一样。现在他的脸和身体渐渐发福,头发也开始灰白,他显得更和蔼可亲。
今天的晚餐是工兵做的,卡拉瓦焦并不想吃。就他而言,三餐中有—一餐是没有什么胃口的。基普找到了些蔬菜,没有经过特别的烹调就摆上桌,只能算是一碗汤。它是另一道精简主义者吃的菜,而卡拉瓦焦今天听了楼上那个人讲的故事之后,对这样的菜实在没有胃口。他打开水槽下面的橱柜,里头有块潮湿的布,包着几块乾肉,卡拉瓦焦切下一块来,把它放进口袋里。
“我能帮你戒掉吗啡,你知道,我是个好护土。”
“你被疯子包围着……”
“是的,我想我们都疯子。”
基普叫他们的时候,他们走出厨房,来到阳台上,边缘低矮的石头栏杆上,环绕着一圈小小的灯光。
在卡拉瓦焦眼中,这些小灯像是从堆满灰尘的教堂找来的一串小电蜡烛,他想即使是为了哈纳的生日,这个工兵也太过分了,竟然跑去教堂里把那些灯拆下来。哈纳把手捂在脸上,慢慢地向前走。没有风。她穿着裙子,往前挪动双腿,仿佛是在浅水里慢行。她的网球鞋无声地踩在石地上。
“我在所有我挖掘过的地方,总会发现空蜗牛壳。”工兵说。
他们还是不明白。卡拉瓦焦弯下腰,看着晃动的灯光,它们是用注满了油的蜗牛壳做成的。他沿这一圈看下去,恐怕有四十个蜗牛壳。
“四十五个,”基普说,“这个世纪开始多少年来,在我的故乡,我们都这样庆祝自己的生日。”
哈纳沿着它们走着,她把手放在口袋里,基普喜欢看她这样走路。这么轻松,好像她把手臂收藏起来过夜似的。现在,只是这样不摆动手臂地走着。
桌上醒目的三瓶红酒引起了卡拉瓦焦的注意。他走过去,读着瓶上的标签,赞叹地摇摇头。他知道工兵不喝酒。三瓶酒全打开了。基普肯定是在书房找到了一本关于礼仪之类的书。然后他看见了玉米、肉和马铃薯。哈纳把手伸进他的臂弯,和他一起走到桌前。
他们吃喝着,意外发现酒浓得在舌尖留下肉般的香气。他们为工兵——“伟大的征收员”干杯,为英国病人干杯。他们互相干杯,基普以水代酒加入他们的行列。就在这时,他开始谈论起自己。卡拉瓦焦鼓励他说下去,却没有专心听他说话,有时还站起来,满怀欢喜地围着餐桌踱来踱去。他希望这两个人结婚,想逼他们用语言表明此事,但是好像他们在这件事上有着自己的奇怪规矩。他为什么要担任这个角色?他又坐回位置上。蜗牛壳里只能装那么多油,基普站起来,又给它们注满粉红色的石蜡油。
“我们要把它们点燃到十二点。”
然后他们又谈到战争,战争离他们如此遥远,“等日本的战争一结束,大家就能回家了。”基普说。“你要到哪里去呢?”卡拉瓦焦问道。工兵转了头,半是点头,半是摇头,脸上带着微笑。于是卡拉瓦焦开始说话,大部分是对基普说的。
那条狗小心翼翼地靠近餐桌,把头靠在卡拉瓦焦的大腿亡。工兵请求他讲多伦多的故事,好像它是充满奇观的神秘城市。冬天城市里白雪皑皑,冰冻封住了港口。夏日里,人们在渡船上听音乐会。但是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关于哈纳的个性,而她则竭力逃避,把卡拉瓦焦的话题从那些和她人生有关的故事中岔开去。她只希望基普认识现在的她——一个比过去那个女孩或年轻的女子缺点更多,或更富同情心,或更强硬,或更固执的人。在她的生活中,有她母亲爱丽斯、她父亲帕特里克、她的继母克莱拉和卡拉瓦焦。她已经和基普提过这些名字,好像这些名字是她的证件,她的嫁妆。这些名字没有错误,也不需要讨论。她会引经据典地使用它们,支持她说明煮蛋的正确方法,或把大蒜放进羔羊肉里的方法。没有人可以质疑。
而现在——因为他喝的太多了——卡拉瓦焦讲了哈纳唱《马赛曲》的故事,他以前教她唱的。“是的,我听过这首歌。”基普说,而且试着哼起来。“不,你得唱出来。”哈纳说,“你得站起来唱。”
她站起来脱下网球鞋,爬上餐桌。桌上四盏蜗牛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就要灭了。
“这是为你唱的。你必须学会这么唱,基普,这是为你而唱的。”
她的歌声飞过蜗牛灯光芒之外的黑暗,飞过英国病人的房间里透出的烛光,传进漆黑的天空下,柏树的树影摇曳婆娑。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基普在军营里听过这首歌,一队人通常是在奇怪的场合中唱着这支歌,譬如一场即兴的足球赛之前。而卡拉瓦焦,他在战争的最后几年里听过这首歌,他并不真的喜欢它,也从不喜欢听。多年以前,他心里就留下了哈纳唱这首歌的印象。现在他高兴地听着,因为她又在唱了,但这心情很快被她唱歌的方式所改变。不是因为她那类似十六岁的激情,而是因为黑暗中环绕在她周围那忽明忽暗的光圈。她唱着歌,好像它已受了创伤。好像谁也不能再把这首歌代表的希望完整地表达出来。现在已是本世纪的第四十五个年头,而在她二十一岁生日之前的五年之中,沧海桑田,变化太大了。她孤独地与所有事物抗争,她以一个旅行者的疲惫嗓音,唱着一曲新的自白。这首歌里不再有肯定。歌者只能用声音来与权势的大山抗争。那是唯一肯定的东西。声音是惟一没有遭到破坏的东西——一支蜗牛壳烛光之歌。卡拉瓦焦意识到她的歌声与工兵的心声相应和。
夜晚,在帐篷里,有时他们默默无言,有时又彻夜长谈。他们无法肯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会暴露过去,或在黑暗中身体悄悄地接触,不分彼此。她依偎着他,他耳边响起她的细语——当他们枕在他每天都用的,并且坚持天天充气的空气枕上时。他被这西方人的发明迷住了。他尽职地每天早上放掉空气,把它折成三折,就像他在意大利一直做的那样。
在帐篷里,基普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用指甲划过他的皮肤,使他陶醉不已。当他的唇贴着她的唇,他的腹部抵着她的手腕时,他亦有同感。
她哼唱着。在这个黑暗的帐篷里,她把他想象成半人半鸟。他有羽毛般的柔软,手腕像铁环般冰冷。他们在黑暗中待在一起,他的行动慢吞吞的,不像这个世界变化得这么快。但是在白天,他曾迅速滑过周围杂乱无章的东西,就像一种颜色滑过另一种颜色那样。
但是在夜里,他是迟钝的。她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就看不出他服从秩序和纪律的个性。似乎没有钥匙可以开他的心门,走进他的世界。在她的触摸下,他皮肤下的器官、心脏、一排排肋骨,好像都能一一看见。还有唾液流过她手上时所留下的痕迹。他比别人更能体会她的悲伤。就好像她了解他和他危险的哥哥之间,那种奇怪的友爱方式。“我们的血液中流着流浪者的无望。那就是为什么他最难适应铁窗生活,也是他为了自由宁愿自杀的原因。”
在那些彻夜长谈中,他们游历了他国家里的五条河流。萨特莱杰河、杰赫勒姆河、拉维河、杰纳布河、贝阿斯河。他带着她到伟大的谒师所,脱掉她的鞋子,看着她洗脚,蒙上她的头。他们进入的这座寺庙始建于一六○一年,于一七五七年受到破坏后,又被立即重建。一八三○年,人们用黄金和大理石修缮它。“如果我在凌晨把你带到那儿,你会看到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然后薄雾升腾上去了,寺庙在日光下显现出来。你会听到赞美:罗摩难陀,那纳克,迦比尔。拜神时最重要的部分是唱歌。你听到这首歌,你闻到寺庙花园里的水果香味——石榴和橘子。寺庙是生命长河中的避难所,谁都可以进去。它是横渡愚昧之海的方舟。”
他们穿过黑夜,穿过圣坛的银门,圣书放在织锦覆盖之下的神龛里。教徒和着音乐唱着圣书的诗行。他们随手打开《本初经》选出一段诗文朗诵三个小时,在薄雾从湖面升起,显露出金寺之前,寺庙里不断传出诵经声。
基普带着她沿着池塘边向树上的圣坛走去。那儿埋着巴巴·古杰哈伊导师——这所寺庙的第一位祭司。一棵充满迷信色彩的树,有四百五十岁了。“我母亲到这儿来。在树枝上系了一条布带,向大树乞求保佑再生一个儿子。在旁遮普,到处都有圣树和神水。”
哈纳没作声。他知道她心里深深的忧郁,她缺少孩子和信仰,他经常把她从忧伤的困境边缘哄回来。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又失去了一位父亲。
“我也曾失去过一位像父亲一样的人。”他说。但是她知道,她身边的这个人是个有魔力的人。他以一个边缘人的身分长大成人,所以他可以转换效忠的对象,可以弥补失落的创伤。有些人曾被不公平的命运击倒,有些人却不会。如果她问他,他会说他度过了快乐的人生——他的哥哥在监狱里,他的同事被炸死,他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每天都冒着生命危险。
尽管这种人本性善良,但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他能够整天待在泥坑里,拆除一枚随时都会夺去他生命的炸弹;他能在埋葬了工兵伙伴后,回到家,虽然悲伤,但是仍坚持总有光明,总有出路。而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对他来说,人各有自己的命运地图,在阿姆利则的寺庙里,任何信仰和阶级的人都受到欢迎,都在一起吃饭。她可以在铺着白布的地板上放一些钱或花,然后沉浸在伟大、永恒的歌声之中。
她希望那样。她的内心有种与生俱来的伤感。他曾让她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但是她知道,如果他处于危险之中,他就不会转过脸来面对她。他曾在他周围留出空间,全神贯注于执行任务。这是他的职业。他说锡克教徒一向对机械有天分。“我们有一种神秘的亲切感……那是什么?”“互相吸引。”“对,互相吸引,我们和机器互相吸引。”
他会离开他们几个小时,让收音机传出的音乐声震撼他的耳膜。她不相信她能向他倾注全部的感情,做他的情人。他迅速地忙碌着,所以他能把失落感抛在一边。那是他的个性。她不会对此做出判断。她有什么权力?基普每天早上左肩扛着小背包外出,沿着那条小路离开圣吉洛拉莫别墅。每天早上她看着他,看着他精神抖擞地走出去——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几分钟后,他会抬头看一下被榴弹击中的柏树——它的枝干已被击断。普林尼@或司汤达一定曾走过这样的一条小径,因为在《巴马修道院》一书的篇章中,曾描写过这样的情景。
基普抬头向上看,他头上是严重损伤的大树的树冠,面前是一条中世纪的小路,而他——一个年轻人——从事这个世纪所创造的奇特职业,当上了工兵,从事寻找和拆除地雷的工作。每天早上他从帐篷里出来,在花园里沐浴更衣,然后离开别墅和它周围的环境,甚至不进别墅看一眼——如果看见她的话,他会挥手打个招呼——好像说话和感情的流露会使他心慌意乱似的,会像血液一样玷污他的机器似的。她会看见他在一条离房子四十码、等待清除地雷的小路上。
这个时刻,他把他们都抛到脑后,这个时刻,吊桥在骑士的身后被拉起来了,而他独自待在那里,冷静地施展他全部的天赋。在锡耶纳,她曾看过一幅那样的壁画——一座城市的水彩壁画。在城墙外几码的地方,艺术家的色彩变得斑驳了,所以在城郊,艺术也无安全可言,艺术家再也不能为离开城堡的旅人提供任何果园画了。她觉得这就是基普白天去的地方。每天早上他离开壁画里的景致,走向一堆乱石的悬崖。这个骑士。这个圣人武士。她会看见他穿着卡其军装的身影在柏树间晃动。那个英国人叫他什么来着?命运的逃亡者。她想着这些天来,抬头看到那些树所给他带来的欢乐。
他们在一九四三年十月初派工兵飞往那不勒斯。从已驻扎在意大利南部的工兵部队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士兵。基普夹杂在三十名士兵中被带到这座埋藏着地雷的城市。
德国人在意大利战役中,导演了一出历史上最辉煌又最可怕的撤退。同盟国本来只需一个月就可进军意大利,结果竟拖了一年。他们的道路上火光冲天。工兵们在部队前进时,站在卡车的挡泥板上,双眼搜寻着新翻的泥土——那标志着那里埋着地雷。行军的速度非常缓慢。在远处北方的山区,共产党组织的游击队扎着用于识别的红手帕,也在公路上埋炸药,当德国人的卡车开过的时候就引爆。
在意大利和北非,地雷的分布之广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在基斯马尤和阿费马杜公路的交汇处,发现了二百六十枚地雷。在奥莫河桥的周围,发现三百枚地雷。一九四一年六月三十日,南非的工兵一天之内在马特鲁埋下了两千七百枚二型地雷。四个月以后,英国人在马特鲁港理出七千八百零六枚地雷,然后把它们放到别处。
地雷可以用任何东西制成。四十公分长的镀锌管塞进炸药,埋在军队行进的小路上。放在木箱里的地雷被送到住家。管状地雷塞满了强力炸药、金属碎片和铁钉。南非的工兵把铁片和强力炸药放进四加仑啪汽油箱里,能够炸毁装甲车。
在城市里情况更严重。拆弹小组稍事训练,就从开罗和亚历山大里亚乘船到这儿来。第十八师因为在一九四一年十月间的三个星期里,拆除了一千四百零三枚高爆炸弹而声名大噪。
意大利比非洲还糟,定时引信像噩梦般不可捉摸。那种弹簧带动的机械装置,有别于部队受训练时见过的德国地雷。当工兵进入城市时,他们沿着挂着死尸的大道行进。这些死尸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挂在建筑物的阳台上,德国人经常杀死十个意大利人,来为一个死去的德国人报仇。一些挂着的尸体上也布了雷,曾在半空中爆炸。
德国人于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撤离那不勒斯。在同盟国九月初的袭击中,数以百计的市民逃了出来,住在城外的山洞里。德国人在撤退时,炸毁了山洞的人口,迫使市民们待在地下,结果引起流行性伤寒。在港口,水下的沉船也重新布了雷。
三十个工兵进了这座布满地雷的城市。延迟爆炸的炸弹被封在公共建筑物的墙里。几乎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装配了地雷,工兵们明显地变得草木皆兵,他们对桌上所见到的任何事物都不相信,除非它面朝着“四点钟”方向。在战后的几年里,如果一个工兵将一支钢笔放在桌上,他就会将较粗的那一头面朝着四点钟方向。
六个星期之内,那不勒斯一直是战争地带,而基普所有时间都和他的部队待在那儿。两个星期后,他们发现了那些待在山洞里的市民。他们的皮肤因为粪便和伤寒变得发黑。他们像鬼一样排着队,回到城里的医院里。
四天以后,中央邮局被炸毁了,死伤七十二人。欧洲最丰实的中世纪文物珍藏,已经在市府档案局里被烧毁了。
十月二十日,恢复供电前三天,来了一个德国人,他向当局报告说有数千枚炸弹藏在这座城市的港口,而引信连接在瘫痪的电力设施上。当电力供应恢复,这座城市就会化为灰烬。当局审问了不下七次,用了各种软硬兼施的方法,最终还是不能确定他的报告是否真实。这一次整个城市的人都被疏散了。孩子、老人、那些快死的人、那些孕妇、那些从山洞里出来的人、动物、贵重的吉普车、从医院里出来的伤兵、精神病人、神父、修道士和大修道院里的修女都被撤离了。在一九四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夜晚的薄暮里,只有十二个工兵留在后面。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恢复供电。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工兵曾在一座空城待过,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奇怪,最使他们激动的几个小时。
夜晚,托斯卡纳雷暴肆虐,任何伸向空中的金属物或尖顶上,都会出现一道道闪电。基普经常沿着那条黄色的小径,在晚上七点钟左右回到别墅。如果是会打雷的天气,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打雷了——这是中世纪传下来的经验之谈。
他似乎喜欢这种短暂的习惯。哈纳或卡拉瓦焦会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他会停下回家的步伐,再回头看看山谷,看看那雷雨离他有多远。哈纳和卡拉瓦焦转身回屋,基普继续沿着那条路走半英里路上山。山路忽而向右弯,忽而向左弯,他的皮靴踩在砂石上发出响声。大风猛烈向他刮来,把柏树刮得向一边倾斜,钻进他衬衫的袖管里。
他又走了十分钟,不能肯定那场雨是否会赶上他。他在淋到雨之前,会先听到雨声——一滴雨点打在干草或橄榄叶上的声音。但是现在他站在强劲凉爽的山风中,在风暴开始前的风中。
如果在他回到别墅之前就遇上了雨,他会继续以同样的速度走着,用橡胶斗篷盖住他的背包,把身子裹在斗篷里走。
在帐篷里,他听到震耳的雷声,那尖锐的轰隆声在头顶上作响。当雷声在山里消失时,就像马车轮子的声音一样,渐行渐远。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穿透了帐篷,他觉得这好像比阳光还耀眼。一道含有磷化物质的闪光,像炸弹的火光一样,使他想起从收音机中和在理论室里听到的那个神话——“核子”。在帐篷里,他解开淋湿的包头巾,擦干头发,又换了一条包在头上。
这场大风从皮埃蒙特开始刮起,刮向南部,又刮向东部。闪电掠过像山一样的小教堂尖顶。它重新展现了苦路十四处和神秘玫瑰经的景象。在瓦雷泽和瓦拉洛的小镇,有比实物大得多的陶土雕像。这些在十七世纪塑造的雕像,也被短暂地照亮了,再次展现了圣经里的情景。双臂被绑在身后,遭受鞭笞的基督,落下的鞭子,吠叫的狗,在隔壁一座小教堂,则有三个士兵向着天空高举着十字架上的耶稣。
闪电也掠过圣吉洛拉莫别墅,黑暗的走廊、英国病人住的房间、哈纳正准备要起火的厨房、被炮轰过的小教堂,突然之间都被照得通亮。在这样的暴风中,基普悠闲地在花园的树下走着。被闪电击死的危险与他每天经历的危险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他在山边圣坛上曾看过的那些天真的基督教徒影像和他一起待在半黑的花园里,他则数计着亮光和风暴的间隔秒数。也许这所别墅也是一幅同样的画,他们四个都在做各自的事,一道闪光照亮了他们,和他们身后的战争背景。
留在那不勒斯城的十二名工兵,成扇形散开,入了城。他们彻夜砸开封住的隧道,下到下水道里,寻找可能连接着总发电机的引信。他们预定下午两点出城,也就是在城里恢复供电之前一个小时离开。
十二个人的城市。十二个人分布在这个小镇的第一个部分。一人在总发电机处,一个在水库——当局几乎肯定毁坏会导致洪水。怎样在一座城市设置地雷呢?因为一切寂静无声,工兵更觉气馁了。他们所能听到的人类世界的声音,是从街道公寓楼上窗户里传出的犬吠和鸟鸣。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要带一只鸟儿走进一个房间。在这个真空世界,小鸟是惟一通人性的东西。他路过国立考古博物馆,那里收藏着庞贝城和赫库兰尼姆古城所发掘出的古物。他曾看见一条古代的狗,狗的身上覆盖着白灰。
工兵专用的紫色灯系在他的左臂上。在斯特拉达卡波那拉山上,只有这一点光源。夜间的搜寻使他疲惫不堪,而现在似乎已无事可干。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无线电呼叫器,但是只有在发现紧急情况时才使用。空空的院子,于枯的喷泉,一片可怕的寂静,他更累了。
下午一点钟,他向遭到毁坏的圣乔凡尼教堂搜索,他知道那儿有一个玫瑰经小教堂。前些时候,在几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他曾穿过这座教堂,在闪光中看到了一些巨大的人形——一个女人和一个天使在卧房里,黑暗很快覆盖了这个景象,他坐在教堂长椅上等着,但是没有更多的东西显现出来。
现在他走进教堂的一角,陶土人像被涂上肤色。那场景是一间卧室。里头有一名女子正在和天使谈话。在宽松的蓝色斗篷之下,露出了女子的褐色卷发,她的左手指轻触着自己的胸骨。当他走进那个房间时,他意识到每一件东西都比实物大。他的头不比那女人的肩膀高。天使高举的手臂伸到十五英尺高的地方。对于基普来说,他们仍然是同伴。这是一间有人居住的房间,房中的人正在交谈,他们的交谈正影射了关于人和天堂的寓言,基普走进了这交谈的场景之中。
他放下肩上的小背包,面对着那张床。他想躺在上面,但因为天使的存在而犹豫不决。他已经绕着那缥缈的身体走过一圈,他注意到在它深色翅膀下面的背上,有蒙着灰尘的电灯泡。他明白尽管很困,但是在这样一件东西面前,他无法安然入睡。床底下露出三双舞台拖鞋,表现出设计者的用心良苦。现在是一点四十分。
他把他的斗篷铺在地板上,放平了小背包当枕头,然后躺在石地上。小时候在拉合尔,大多是睡在卧室地板的席子上。事实上,他从未习惯睡在西方人的床上。一张垫子和一个充气枕头,就是他在帐篷里用的全部家当。在英国,当他和瑟福克爵士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当他躺在软绵绵的床铺上时,便陷入了幽闭恐惧之中。他躺在那儿,难受又睡不着,直到他爬出被窝,躺在地毯上。
他在床边伸了个懒腰。他注意到那些鞋子比实物要大得多,亚马逊人的脚也许穿得进去。他的头上是那女人的右臂,他的脚边是那个天使。不久,一个工兵将接通这座城市的电源,而如果他会被炸死,他要和这两位一同赴死。他们也许会死,也许会平安。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无事可做了。他已经花了整晚的时间,对炸药和定时装置的隐藏处做了最后的搜索。他周围的墙会坍塌,他将走出灯光通明的城市。至少他找到了这些像父母般给他亲切感的图画。他可以在这无声的对话中放松自己。
他把手枕在脑后。面对着那个天使,他有了一个他从前没有注意的新想法——天使拿着的白花愚弄了他。这个天使也是个战土。在这一连串想法里,他闭上眼睛,他太累了,沉沉地睡去。
他摊开四肢仰卧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像终于解脱了,能睡觉了,这对他来说是奢侈的享受。他的左手手心向下放在水泥地上。他的包头巾的颜色和玛丽脖子上缀着花边的衣领相映成趣。
在她的脚下,小小的印度工兵穿着军装,躺在六只拖鞋旁。在此,时间的观念似乎不存在了。他们都已选择了最舒服的姿势去忘记时间。所以别人会记得我们的。在这种惬意的微笑里,我们相信我们周围的环境。现在那幅情景,基督站在两座雕像脚下的情景,使人想起对他的命运的争论。抬起的陶土手臂象征着延期执行,暗示这个出生在外国的孩子般的沉睡者有伟大的将来。他们三个几乎做出决定,达成一项协议。
蒙着一层灰尘的天使脸上,有一种无上的喜悦。他的背上有六个灯泡,其中两个坏了,不过,电力的奇迹突然间使翅膀下方发亮了,因此那些血红色、蓝色和像芥菜田野般的金黄色,在将近傍晚时分,闪烁着生气勃勃的光芒。
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无论在什么地方,哈纳会意识到基普的身影是如何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她在脑海中不断地想起。他使劲在他们之间挤出一条路,他和他们在一起时像石头一样沉默。她会回忆起八月里的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天空的样子,她面前桌上的物品在雷声里变得昏暗。 她看见他在野外,双手抱着头,然后明白了他这种姿势并不是因为头疼,而是因为他想把耳机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当她听到他发出一声怒吼时,他正在离她一百码远的低地上。他跪倒在地上,好像全身都散了一样。那样待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向他的帐篷斜冲进去,随手关上了身后的帐篷盖。天空打了一个响雷,她看见他的手臂上罩上了一层黑影。
基普提着步枪,从帐篷里出来。他向圣吉洛拉莫别墅走来,风一般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像一颗游乐场里的钢球。他穿过走道,三步并作一步地蹿上楼,他的呼吸沉重,楼梯上响起他沉重的脚步声。她继续坐在厨房的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朝向走廊去了。她的面前有一本书,一支铅笔,在暴风雨前的光线下,这些东西都冻结在阴影之中。
他走进卧室,站在英国病人躺着的床脚边。
“你好,工兵!”
步枪的枪托抵着他的胸膛,枪背带紧抵在他放在胸前的手臂上。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基普像是与世界隔绝了,他棕色的脸上流着泪水。他的身体转动了一下,向着旧喷水池开火,爆炸的石膏尘溅到了床上。他又转回身来,将步枪对着那个英国人。他开始颤抖,却又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
“基普,放下枪!”
他使劲地靠着墙来停止颤抖,空中的石膏尘散落在他们周围。 ·
“我坐在这张床的床角上,听你说话,大叔。过去这几个月我都是这样做的,当我还是个孩子,我就做这种事。我相信我能透过年纪大的人的教诲充实自己,我相信我能带着那些知识,慢慢地改变,然后再传授给别人。
“我从小接受我们国家的传统教育,但是后来,我受到的教育往往来自你们的国家。你们那毫不起眼的白人岛国,用自己的习俗、礼仪、书籍、官员、理性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其它地方。你们订立了严厉的行为准则。我知道如果我用错了手指端起茶杯,我就会被放逐。如果我系领结的方式错了,我就会被赶出去。是不是轮船给了你们这种权利?是不是?就像我哥哥说的,是因为你们拥有历史和印刷厂的缘故。
“你们和后来的美国人改变了我们。用你们传教的规矩,而印度的土兵像英雄一样捐弃他们的生命,所以他们能够被‘漂白’。你们像蟋蟀一样好战。你们怎么能愚弄我们做这些事?在这儿……听听你的人民都干了些什么。”
他把步枪扔在床上,向那个英国人走去,那部收音机就在他身边,挂在他的肩带上。他解下它,把耳机挂在伤员黑色的头上,英国人因疼痛而退缩了一下。但是工兵还是把耳机挂在他头上。他走回去,捡起步枪,看见哈纳站在门口。
一枚炸弹,然后又是一枚炸弹。广岛,长崎。
他把步枪转向阳台。在山谷飞翔的鹰好像要朝枪口飞来。如果他闭上眼睛,他会看到亚洲的街道上火光冲天。它像一幅撕烂的地图,席卷那些城市,灼热的飓风一碰到人体,就把他们烧焦了。空中突然出现了人类的足迹,这是西方人的智慧所带来的战傈。
他看见那个英国病人,带着耳机,他的目光收敛,全神贯注地听着,步枪的准星从他的鼻尖向下移到锁骨上方的喉结。基普屏住气,把恩菲尔德步枪放在瞄准的角度上,毫不犹豫。
那个英国人看着他。
“工兵。”
卡拉瓦焦走进房间,赶到他身边,基普转过身,用枪托重击在他的肋骨上。一记来自野兽的重击。然后,好像是同样动作的连续部分,他又恢复行刑队持枪准备的姿势,那是他在印度和英国的兵营里受训时学会的。他的枪口对准那烧焦的脖子。
“基普,我们谈一谈。”
现在他的脸像一把刀。他忍住了因为震惊和恐怖而流下的泪水,他正以不同的眼光看穿周围的一切,看穿他周围的人。即使在他们之间降下了夜幕,浓雾遮掩了一切,而这个年轻人深棕色的眼睛仍会找到才暴露出来的敌人。
“我哥哥曾告诉我,永远不要依靠欧洲。那些做交易的人,那些签合同的人,那些绘制地图的人。永远不要相信欧洲人,他说,永远不要和他们握手。但是我们,噢,我们太容易相信人了——被你们发表演说、颁发的奖章和举行的典礼所蒙蔽。在过去几年里,我做了什么?排除炸弹,拆除引信,拆掉炸弹的翅膀。为了什么?为了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天,告诉我们!”
“我留下收音机好让你们吞下历史教给你们的这一课。别动,卡拉瓦焦。所有那些国王们、女王们和总统们发表的文明演说
……这种空洞命令的声音。听听收音机,闻闻里面庆祝的气氛。在我的国家,一位父亲如果两次违反了义理,你就可以杀死这位父亲。”
“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步枪瞄准那截烧焦的脖子,然后工兵又把枪口转向他的眼睛。
“开枪吧!”奥尔马希说。
工兵的目光和那个伤员的目光在幽暗的房间里相遇,这个房间挤进了整个世界。
他向工兵点点头。
“开枪吧。”他轻轻地说。
基普卸下子弹,在子弹落下时接住它。他把步枪扔在床上,它像一条蛇,它的毒牙已被拔去。他看见哈纳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