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一个女人干的。他们带来了一个护士,我的手腕被绑在桌脚。他们砍下了我的大拇指,我的手无力地滑了出来。像是梦中许了一个愿。但是召她来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主掌一切的人——他叫拉努齐奥·托马索尼。她是无辜的,对我一无所知,并不知道我的姓名、国籍和我干了什么。”
他们走进房子,英国病人正在大呼小叫。哈纳放开了卡拉瓦焦,他望着她跑上楼梯,扶着栏杆快步上楼,那双网球鞋分外抢眼。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卡拉瓦焦走进厨房,撕下一片面包,然后跟着哈纳上了楼。他朝那个房间走去,叫声越发疯狂。他走进卧室,看见英国人正瞪眼看着一只狗——狗往后扬起了头,仿佛被尖叫声吓着。哈纳望着卡拉瓦焦,咧嘴大笑。
“我有好多年没看见狗了。在战争期间,我始终没有见过狗。”
她蹲了下来,抱住那只狗,闻着狗毛。小狗带着一股山间的青草味。她引着狗去找卡拉瓦焦,卡拉瓦焦给了它碎面包。
这时,英国人看见了卡拉瓦焦,吃惊得嘴都合不拢。在他看来,一定是那只狗——现在被哈纳挡在身后——变成了一个人。卡拉瓦焦抱起狗,转身离开房间。
“我一直在想”,英国病人说道, “这一定是波利齐亚诺的房间。我们肯定是住在他的别墅里。是水渗出了墙壁,那个古老的喷水池。著名的房间。他们全都在这里碰面。”
“这是医院,”她平静地说,“之前,很久以前是一座女修道院。后来军队占领了它。”
“我看这是勃鲁斯科利别墅。波利齐亚诺——洛伦佐名下伟大的门客。我说的是一四八三年。在佛罗伦萨,在圣三一教堂,可以看见麦迪奇家族的画像,波利齐亚诺站在远处,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一个精明而威严的人。一个天才,经过一番奋斗,从底层爬进了上流社会。”
现在早已过了半夜,他又醒了,没有一丝睡意。
好的,告诉我,她想,带我走吧。她仍然在想着卡拉瓦焦的手。卡拉瓦焦现在很可能拿了一些食物,正在喂着那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大概是从勃鲁斯科利别墅的厨房里拿的。
“那是一种血腥的生活。匕首、政治、三层的礼帽、带有衬垫的长统袜和假发。丝绸假发!之后没过多久,就来了萨伏那洛拉,还有他的“焚烧虚妄”运动。波利齐亚诺翻译过荷马史诗。他写了一首关于西蒙奈达·韦斯普奇的诗,是传世巨作,你知道韦斯普奇吗?”
“不知道。”哈纳说道,不禁笑了起来。
“佛罗伦萨到处都是她的画像。她死于肺结核时,年仅二十三岁。波利齐亚诺写的<比武篇)使她出了名,后来波提切利据此作了画。达·芬奇据此作了画。波利齐亚诺每天上午用拉丁语讲两个小时的课,每天下午用希腊语讲两个小时的课。他有个朋友叫皮科·德拉·米兰多拉,一个放荡不羁的社交人士。他突然改变主意,转而投向萨伏那洛拉。”
“我小的时候外号就叫皮科。”
“对,我想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墙上这个喷水池。皮科、洛伦佐、波利齐亚诺和那个年轻的米开朗基罗。他们一手托着旧世界,一手托着新世界。书房中找到了西塞罗的最后四本书。他们进口了一头长颈鹿、一头犀牛和一只渡渡鸟。托斯卡内利根据商人的来函绘出世界地图。他们坐在这里整夜争论不休,屋里摆着柏拉图的半身像。
“接着从街上传来萨伏那洛拉的叫声: ‘悔悟吧!洪水来了!’一切都被冲走了——自由意志、追求风雅的欲望、名声、把柏拉图当成耶稣一样崇拜的权利。现在烈火烧了过来——燃烧的假发、书籍、动物的藏身场所、地图。四百多年后,他们挖开了坟墓。皮科的骨头保存完好。波利齐亚诺的骨头已经化成了尘土。”
哈纳听着,英国人翻着他那本札记,读着从别的书上剪下的文字——有关在那场焚烧中损失的地图和柏拉图雕像的燃烧。大理石在火中剥落,超越智慧的劈啪作响声,有如越过山谷传来的准确报告,而这时波利齐亚诺正站在长满了青草的山上,向往着未来。皮科也在下面某个地方,在灰蒙蒙的斗室里,睁开救赎的第三只眼,望着一切。
卡拉瓦焦往一个碗里倒了一些水给狗喝。一只生于这场战争之前的杂种老狗。
他拿着那瓶葡萄酒坐了下来,酒是修道院的修道士给哈纳的。这是哈纳的房子,他在里面走动时蹑手蹑脚,避免更动任何摆设。他注意到她重视那些小朵的野花,那些给她自己的小礼物。在这杂草横生的花园,他有时会走过那一英尺见方的草地——那里曾被她修剪过。如果他的年纪轻一些,他会爱上这一切。
他已不再年轻了。她怎么看他呢?他受了伤,走路摇摇晃晃,颈后长着灰白色的卷发。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一个年高睿智的人,他们全都上了年纪,但他仍然没有感到他的智慧随着年龄增长。
他蹲下身来,望着狗喝水。他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一把抓住桌子,打翻了那瓶葡萄酒。
“你叫大卫·卡拉瓦焦,对吗?”
他们把他铐到橡木桌子的粗桌脚上。他曾抱住桌脚站起来,血从左手汩汩流出。他想带着桌子跑出房门,结果摔倒了。那个女人住了手,扔下刀子,拒绝再干了。桌子的抽屉和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砸在他的胸前。他以为也许有把枪,这样他就可以派上用场。这时拉努齐奥·托马索尼捡起一把刮胡刀,走到他的跟前:“卡拉瓦焦,对吗?”
他躺在桌下,从手上流出的血落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清醒过来,把手铐从桌脚上褪下,痛得一脚踹开椅子,然后往左一歪,扯下另一只手铐。到处都是血。他的双手已经没用了。几个月后,他发现自己常呆看着别人的大拇指,心中充满妒意。
这一事件使他变老了,似乎在他们把他与桌子铐在一起时,同时给他灌了一种药水,使他变得动作迟缓。
他站了起来,感到一阵晕眩。身下是那只狗和洒了红葡萄酒的桌子。两名卫兵,那个女人,托马索尼。电话叮铃作响,打断了托马索尼。他放下刮胡刀,挖苦地说声对不起,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拿起话筒。他觉得自己并没对他们说出什么有用的话。但是他们放了他,也许他搞错了。
随后他沿着圣斯皮里托大道,朝着脑中默记的那个地点走去。经过布鲁内莱斯基的教堂,走向德意志学院的书房。他知道那里会有人照料他。他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放了他。就为了让他自由走动,等他迷糊地暴露这个联络点。他拐进一个小巷,没有回头,一直没有回头。他想在街上找一处生火的地方,那样就能治疗伤口了。他可以在焦油锅冒出的烟上熏伤口,让黑烟裹住他的双手。他来到了圣三一桥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行人车辆,这让他吃了一惊。他坐在光滑的桥栏杆上,躺下身来。没有声响。起先,在他把双手放在湿漉漉的口袋里,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有着战车和吉普车大肆移动的声响。
当他躺在那里时,埋了地雷的桥爆炸了,他被掷到空中,然后又落回地面,似乎世界已不复存在了。他睁开眼睛,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脑袋。他吸了一口气,胸中立刻涌进大量的水。
他在水里。在阿尔诺河的浅水区里,他的身边有一个长了胡子的脑袋。他摸了过去,但推不动那个脑袋。亮光照进河里。他游到水面,火势已在部分的水面蔓延开来。
那天傍晚,他告诉哈纳这个故事。她听了以后,说:“他们不再折磨你,是因为盟军快到了。德军当时正在撤出城去,离开的时候炸毁了桥梁。”
“我不知道。也许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那会是谁?老是有人打电话到房间来。那个人在发出嘘的一声后,从我身边走开,而其他的人全都望着他听着那个我们听不见的声音讲话。那是谁的声音?那会是谁?”
“他们当时正在撤离,大卫。”
她打开<大地英豪》,翻到了书后的空白页,拿笔写了一段话:
有个人叫卡拉瓦焦,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我一
向敬爱他。他比我大,我想大概有四十五岁了。他现
在正是失意的时候,丧失了自信。由于某种原因,我
得到了我父亲这位朋友的照料。
她合上书,走进书房,把它藏在一排高高的书架上。
英国人睡着了,张着嘴巴呼吸。他总是这样呼吸,不管是醒了,还是睡着了。她起身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轻轻地拿下正在燃烧的蜡烛。哈纳走到窗前,吹灭蜡烛,让蜡烛的余烟飘出房间。她不喜欢他手中拿着蜡烛躺在那里,模仿着死人的姿态,任凭蜡烛油滴到他的手腕上。好像他自己正在迎接死亡的来临,好像他想借模仿死亡的姿态,悄悄地走进他的死期。
她站在窗边,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在黑暗里,在黄昏过后的微光下,你可以切开一条动脉,血是黑的。
她需要从这间屋子走开。她突然变得害怕独处一室,不是因为疲倦。她大步朝走廊那头走去,跳下楼梯,来到别墅的阳台上,然后抬起头,仿佛要试着看清楚她自己在前一刻的身影。她返身走进屋里,推开那扇严实的门,走进书房,拆下钉在落地窗上的木板,打开落地窗,好让夜晚的空气吹进书房。
她不知道卡拉瓦焦在哪里。他现在一到晚上就出去,通常在黎明前几小时才回来。不管怎样,她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掀起盖在钢琴上的灰色布罩,走到屋子的—角,把它挂在墙上。一块裹尸布,一张鱼网。
没有光亮。她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
她站在钢琴前面。她没有低头,只是垂下手,开始弹奏起来,只是弹些和音,只是弹出了大致的旋律。每弹一节,她都会停下来,仿佛从水里拿出手来,看一看抓住了什么,然后接着往下弹,弹出曲子的主旋律。她更加放慢手指的动作。她低下头,这时有两个人溜进落地窗,把枪放在钢琴的那头,然后站到她的前面。琴声仍然回荡在这间起了变化的屋子里。
她的手臂贴着身体两侧,一只赤脚踩在铜踏板上,继续弹奏她母亲教她的这首歌。她曾在任何光滑的平面上练习弹这首歌,有时在厨房的桌上弹,上楼时在墙上弹,睡觉时就在自己的床上弹。他们没有钢琴。星期六上午,她就到社区中心练琴。但在平时,到了哪里,哪里就成了她练琴的地方,她随时随地都能学习她的母亲用粉笔在饭桌上写下后又擦去的乐谱。
这是她第一次弹奏别墅的钢琴,尽管她已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但之前一直未曾弹过。她的眼睛在第一天就透过落地窗看到钢琴的模样。在加拿大,钢琴需要水。打开后盖,放上满满的一杯水,一个月后水就干了。父亲告诉她,那些小矮人只在钢琴里喝水,从不到酒吧去喝酒。她从来不信这个,但是起先认为也许是老鼠喝了水。
一道闪电划过山谷,整夜都是暴风雨。她看到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人是锡克教徒。她停了下来,微微一笑,心中有些吃惊,但却放下了心。在他们身后亮起的闪光转瞬即逝,她只看到他的头巾,以及明亮而潮湿的枪支。高高的琴盖被人卸了,在几个月前被拿去作医院的手术台,所以他们的枪是放在键槽的那一头。英国病人可以认出这是什么枪。她被外国人包围了。没有一个真正的意大利人。一段别墅恋情。波利齐亚诺会怎么看待一九四五年这幅静止的画面?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钢琴的两头,战争几乎结束了,还有湿漉漉的枪支,每当闪电的光射进屋里,枪支就被闪电照得通亮,就像现在这样为一切注人光和影。每隔半分钟,雷声响彻整个山谷,音乐和着歌声,琴键流畅地按压着。我带着我的宝贝参加茶会……
你们知道歌词吗7 .
他们没有动静。她摆脱了和音的约束,放开手指,纵情弹奏深藏在心中的音符,在断开的音乐节拍中加进爵士味道的唱腔,融人旋律之中。
我带着我的宝贝参加茶会,
男孩子嫉妒我。
所以我从不带她到大伙去的地方,
我带着我的宝儿参加茶会。
他们望着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了。闪电不时照亮了房间,她伴着闪电和雷声弹奏,在闪电消失时填补黑暗。她全神贯注,他们知道她已看到他们。她想起母亲撕碎报纸,在厨房的水龙头下淋上水,然后拿去擦拭画在饭桌上的乐谱和琴键。
后来她前往社区的礼堂上课,一星期一次。她在那里学琴,坐下来时脚仍踩不到踏板,所以她情愿站着,穿了凉鞋的脚踩着左踏板,节拍器嘀嗒作响。
她不想停下来,不想停下这首老歌。她看到他们去的地方,大伙从不去那里——种满了叶兰的地方。她抬起头,冲着他们点点头,表示她现在就要停下琴声。
卡拉瓦焦并没有看见这一切。等他回来以后,他发现哈纳和工兵部队的两名士兵正在厨房里做三明治。
3.有时候是一团火
在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四年间,意大利经历了最后一场中世纪的战争。自从八世纪以来,山岬上的城堡小镇即为兵家必争之地,新国王们草率地把军队调到这里。裸露的岩石周围
是川流不息的担架。满目疮痍的葡萄园,在战斗的车辙下深挖几锹,你会找到血迹斑斑的斧头和枪矛。蒙特奇、科尔托纳、乌尔比诺、阿雷佐、圣塞波尔克罗、安吉亚里。还有海岸线。猫睡在朝南的炮塔里,英国人、美国人、印度人、澳大利亚人和加拿大人向北进军,炮弹爆炸之后就消失在空中。军队在圣塞波尔克罗集结,这个小镇的标志是石弓。有些士兵弄来了石弓,晚上默不作声,对着没有攻占的小城城墙开弓。凯塞林元帅指挥撤退的德军,他曾认真考虑过从城垛上倒下热油。
牛津各个学院中研究中世纪的学者们接到通知,他们搭乘飞机来到了翁布里亚。他们的平均年龄是六十岁。他们被编入了部队,与战略指挥官们开会时,老是忘了已经发明了飞机。提起小城、小镇,他们张口不离艺术。蒙特奇有彼埃罗的圣母像,藏在小镇葡萄园旁的小教堂里。在春雨之中,他们最终攻下了那个十三世纪的城堡。部队被安顿在教堂高大的穹顶之下,睡在石砌的神坛旁边。海格立斯曾在这里杀死了九头水蛇海德拉。这里没有干净的水。许多人死于伤寒和高烧。在阿雷佐的哥德式教堂里举起望远镜,士兵们会在彼埃罗的壁画里
找到同代人的面孔。示巴女王正与所罗门国王交谈。附近,善恶树的一条树枝塞进了死掉的亚当嘴里。多年以后,这位女王会知道西罗亚池上的小桥是用这棵圣树造成的。
雨下个不停,天气冷得很,没有下达作战的命令。大幅作战地图揭示了判断、怜悯和牺牲。第八军渡过了一道桥梁已被炸毁的河,工兵部队顺着绳梯爬下河岸,闯入了敌人射程之
内,或游泳过河,或涉水过河。食品和帐篷被冲走了。过了河以后,他们设法上岸。他们将手腕插进岸边悬崖的淤泥中,悬挂在那里。他们希望淤泥变硬,以便支撑住身子。
那个年轻的锡克工兵把脸贴在淤泥上,想到了示巴女王的脸庞,以及她那细腻的肌肤。他会伸出右手,搭在她的脖子和橄榄色上衣之间。他还感到疲惫和忧伤。就像在两个星期前,他在阿雷佐见到那位英明的国王和带罪的女王。
他浮在河上,双手陷入了泥滩。性格,那微妙的艺术,经过了这些昼夜后,已从他们身上消失了,只存在书本和壁画之中。谁比穹顶里的壁画更加忧伤?他往前挪了一下,靠到她娇弱的脖子上。他爱上了她那低垂的眼睛。这个女人总有一天会明白桥梁的忧伤。
夜里倒在行军床上,他的手臂像两支军队一样展开。没有解决或胜利的可能,除了他和绘在壁画上的王者之间所达成的临时契约。他们会忘了他,不承认他的存在,或者根本从未注意到他,一个锡克教徒,在雨中趴在绳梯的中央,为后面的军队架起一座活动便桥。在他想起记录他们那段故事的壁画之后一个月,那些工兵营到达了海边。他们闯过枪林弹雨,开进海边小镇卡托利卡。工兵们清理了二十码长海滩的地雷,这样人们就能赤身裸体地下海。他走到了刚结识的一位中世纪学者跟前——那位学者曾经与他谈了几句,与他分吃——些猪肉罐头,因此他答应给学者看一些东西,来报答他的好心。
工兵签了字,领了一辆摩托车,臂上绑了一盏红色的紧急灯。他们沿着来路骑车,返身经过现在已没有战事的小镇——乌尔比诺和安吉亚里——沿着弯曲的山路行驶,绵延的山脉贯穿整个意大利。老人坐在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他。他们下了西坡,驶向阿雷佐。夜晚的广场没有部队,工兵在教堂前面停了车。他帮中世纪学者下车,拿起他的工具,走进了教堂——更冷的黑暗所在,更大的空旷所在。皮靴的声音充斥这个区域,他再次闻到了古老的石头和木头的味道。他点燃了三支火把。他登上凹砖,缠住中殿之上的柱子,然后把系了绳子的铆钉扔上一条高大的横梁。教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时抬头张望漆黑的高空。年轻的工兵把他捆住,并在他的腰间和肩上系了一条吊带,用胶布把一支点燃的小火把固定在老头的胸前。
他把老人留在圣餐栏杆前,踩着梯子爬到绳子的另一头。他抓住绳子,离开阳台,进入黑暗。老人同时被荡了起来,很快就被拉了上去,直到工兵碰到了地面。老人便荡在半空,距离绘有壁画的墙壁三尺之远,火把在他的周围照出了一道光圈。工兵一边抓住绳子,一边往前走去,直到那人荡到左边,悬在《马克森提皇帝逃亡》的画前。
五分钟以后,他放下那人。他为自己点着火把,吊起自己的身子,进入穹顶之中,四周是绘制的深蓝色天空。他想起了金星,他曾用望远镜观察过天空中的金色星星。他低下头,看到中世纪学者坐在板凳上筋疲力竭。现在他已了解这座教堂的深度,而不是它的高度。流畅的感觉。像井一样深、一样黑。火把像一根魔杖,在他手中闪闪发光。他扯着绳子荡到她的面前,他那忧伤的女王,他伸出棕色的手,差一点就摸到了巨大的脖子。
锡克教徒在花园的那一头搭起了帐篷,哈纳认为那里生长过薰衣草。她曾在那个地方找到干燥的叶子,她用手指捞了起来,认出是薰衣草的叶子。下过雨后,她不时可以闻出它的芳香。
起先,锡克教徒无论如何也不肯搬进房子。负责扫雷执勤工作的时候,他会从旁边经过。他总是彬彬有礼,略微向人点头示意。哈纳看见他洗脸,积了雨水的脸盆放在日晷仪上。花园中从前用来浇灌苗圃的水龙头现在已没水了。她看见他打着赤膊的棕色身子,那时他正把水泼到身上,就像鸟拍打翅膀一样。她总在白天注意他那露出短袖军用衬衫的手臂,他总是随身带着步枪,尽管对他们来说,战争现在似乎已经结束了。
他用各种不同的姿势持枪——握住枪的中央,手臂半弯,枪搭在肩上。他会转过身来,突然发现她在看着他。他会担心受怕,但他挺了过来。他会绕过任何可疑的东西,大模大样地表示知道她在看他,仿佛是在声称他可以应付一切。
他能照料自己——对此她颇感欣慰——从不对屋里的任何人造成负担,尽管卡拉瓦焦嘟哝着,抱怨这个工兵老是哼着他在战争最后三年里学会的西方歌曲。另一名工兵叫哈弟,与他在暴风雨中一同前来,被分配到别处,离小镇更近,哈纳曾见到他们在一起工作,带着扫雷用的工具进了花园。 那只狗黏着卡拉瓦焦不放。年轻的工兵会带着狗,沿着小径又跑又跳,但却拒绝给它食物吃,觉得它应该自谋生路。如果他找到食物,他就独自吃掉。他的礼貌仅此而已。有的时候,夜里他就睡在俯视山谷的扶墙上,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才爬进帐篷。
而他则目睹了卡拉瓦焦在夜间游荡。有两次,工兵远远地跟踪卡拉瓦焦。但是两天以后,卡拉瓦焦叫住他,说道:“别再跟我了”。开始时他矢口否认,但是年长的人冲着那张撒谎的脸挥挥手,不让他说话。所以,工兵知道卡拉瓦焦在两个晚上前就发现他了。不管怎么说,他在战争期间学会了跟踪,旧习难改。就像到了现在,他仍想举枪瞄准,命中某个目标—锡克教徒一次次瞄准雕像的鼻子,或在山谷上空盘旋的棕色老鹰。
他仍然年轻得很。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食物,跳起来舔干他的盘子,吃一顿午餐只花半个小时。
哈纳看着他在果园里工作,或在房后杂草丛生的花园里工作,像猫一样谨慎,没有特定时间。她注意到他的手腕皮肤很黑。有时,当他端起杯子喝咖啡时,手镯在腕间滑动,叮当作响。
锡克教徒从不谈论扫雷有多危险。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常引得哈纳和卡拉瓦焦赶紧跑出房子。沉闷的爆炸声总让她的心为之一紧。她跑出去,或者跑到窗前,眼角可以瞥见卡拉瓦
焦。他们会看见那个工兵懒懒地朝着房子挥手,甚至不从那块种着药草的苗坛转过身来。
有一次卡拉瓦焦走进书房,看到那个工兵在天花板旁,凑近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只有卡拉瓦焦才会走进屋里,抬头仰望,看看屋里是否有其他人。那个年轻的工兵没有掉头,张开手掌,弹了弹手指,不让卡拉瓦焦进来,示意他为了安全起见最好离开房间。他卸下了金属线,顺着那条线找到了幕帷上面的屋角,然后切断了导火线。
锡克教徒总是哼着小曲,或者吹着口哨。“谁在吹口哨?”
有一天晚上,英国病人问道,他既没有遇到,也没见过那个新来的人。当锡克教徒躺在扶墙上仰望云朵的变化时,总是自哼自唱。
当他踏进似乎空无一人的别墅时,总是吵吵嚷嚷。他是惟一仍然穿着军装的人。他走出了帐篷,穿着整齐,钮扣闪闪发亮,包头巾包得层次分明而且对称,皮靴锃亮,踩响屋里的木地板或石地板。他会突然放下手边正在处理的问题,放声大笑。他似乎在无意识之中与自己的身子恋爱,与他那健壮的身体恋爱。他弯腰捡起一块面包,他的膝盖扫过野草,甚至心不在焉地挥动步枪,好像挥动一把大锤。他走在柏树小道上,前去迎接村里的其他工兵。
他似乎对别墅里的这几个人还算满意。别墅是他们那个星系里某颗遥远的星星。在尽是与烂泥、河流和桥梁打交道的战争以后,这对他来说就像度假一样。他只在应邀时才走进房里,只是偶尔拜访而已。那天晚上,他就是这样顺着哈纳弹奏的断断续续的琴声,沿着柏树小道,走进了书房。
锡克教徒在那个风雨之夜走进别墅,并不是出于对音乐的好奇,而是因为弹琴的人危在旦夕。撤退的敌军经常把铅笔型炸弹放在乐器里。主人回家后一打开钢琴,便炸断了双手。人们给老爷钟上发条时,炸弹就会炸塌半堵墙,并把附近的人全都炸死。
锡克教徒顺着琴声,与哈弟一起跑上山,翻过那堵石墙进了别墅。只要琴声不停,就表示弹琴的人没有倾身扯出那块薄铁片。以便踩动节拍器。大多数铅笔型炸弹被藏在那里—那个地方最容易垂直焊上那块薄铁片。炸弹被装在水龙头上,以及书脊上。它们被嵌进苹果树上,苹果落到下面的树枝上就会引爆炸弹,就像有只手扯动了树枝,引爆炸弹一样。他怀疑每一个房间或每一块田野都埋设了地雷。
他站在落地窗前,脑袋靠着门框,然后溜了进去,偶尔会有闪电照亮漆黑的房间。有个女孩站在那里,仿佛是在等他。她低头看着琴键,正在弹奏。他的眼光扫过房间,就像雷达波束一样。节拍器已经嘀嗒作响,无辜地摆动着。没有危险,没有金属细线。他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湿漉漉的军装,那个年轻的女人起先并没有发觉他走进来。
在工兵那顶帐篷旁边,有一条架在树上的收音机天线,如果她在夜里拿出卡拉瓦焦的望远镜,便可以看见闪着荧光的无线电设备,工兵晃动的身影有时会出现在视野中,遮住了无线电装置。白天他一身轻装,头上只戴了一边耳机,另一边耳机挂在下巴下面,所以他能听见来自世界别处的声音,听到那些对他来说也许很重要的声音。他会走进屋里,转告他所听到的消息,他认为他们也许会对那些消息感兴趣。有一天下午,他宣布乐队的领队格伦·米勒死了,他的飞机在英国和法国之间某处坠毁了。
所以他在他们之间走动。她看到他在远处一个荒芜的花园里,带着探雷的工具。如果他发现了什么,他就会解开缠结在一起的金属线和导火线,这是别人留给他的,宛若一封潦草的信。
他老是洗手。卡拉瓦焦起先认为他太讲究。“你是怎么熬过这场战争的?”卡拉瓦焦哈哈大笑。
“我在印度长大的,大叔。你要不断地洗手。饭前洗手,这是一个习惯。我是在旁遮普出生的。”
“我来自北美。”她说。
他睡觉时一半身子在帐篷里,一半身子在帐篷外,她看到他的手摘下耳机,放在大腿上。
哈纳随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去。
他们置身于那个巨大的穹顶之下。中士点燃了一支火把,工兵躺在地上,透过步枪瞄准具,看着黄褐色的面孔,仿佛在人群中寻找兄弟。十字丝沿着圣经人物摇动,火光笼罩着彩绘的衣服和皮肤。经过油灯和蜡烛几百年的烟熏,衣服和皮肤的颜色已经变得黯淡了。这里现在腾起了火把的黄色油烟,他们知道这对圣殿是无礼的,所以士兵们会被赶出去,而后人则会记得他们得到允许进来参观大厅,却不知爱惜。他们涉水攻下了滩头堡,打了不下一千多场的小仗,轰炸了蒙特卡西诺,然后肃然走过拉菲尔斯坦兹,最后到达这里。十七个人登陆西西里,一路杀到这里——他们却被安置在一个漆黑的大厅里。似乎有个地方就够了。
有个人说:“山德中士,能否再亮一点?”中士伸手举起火把,伸长手臂,火光从他的拳头四射开来。他在火把燃烧时一直这样站着。其他的人也站着,抬头望着火把照出那些绘在天花板上的形象和面孔。但是年轻的工兵已经仰面躺在地上,举枪瞄准,他的眼睛几乎擦到诺亚、亚伯拉罕和众神的胡子,直到他碰到那张伟大的面孔,于是静下心来,那张脸像矛一样睿智、严厉。
卫兵在门口喊叫,他可以听到跑动的脚步,火把还能燃烧三十秒。他翻身起来,把步枪送给神父。“他是谁?西北方三点位置。他是谁?快点,火把快灭了。”
神父抱起步枪,大步走到墙角,火把灭了。
他把步枪交还给年轻的锡克教徒。
“你要知道,在西斯廷礼拜堂⑦燃火持杖,我们可是会遇到麻烦的。我不该到这儿来。但我还是感谢山德中土,佩服他有这样做的勇气。我想没有造成真正的破坏。”
“你看见了吗?那张面孔。是谁?”
“啊,看见了,那是一张伟大的面孔。”
“你看见了?”
“对。以赛亚。”
当第八军开往东海岸的加比色时,工兵担任夜间巡逻小队的队长。第二天晚上,他从短波无线电上收到了信号,得知海上发现了敌情。巡逻队发了一炮,击中水面,代表严厉的警告。他们没有击中什么,但是借着炮弹溅起的白色浪花,他看到了一个移动的暗影。他举起步枪,瞄准了足足有一分钟,决定还是不开枪,看看附近是否还有别的动静。敌人仍然驻扎在北面,驻扎在里米尼,就在城边。他的瞄准具捕捉到了那个影子,这时,圣母玛利亚头像周围突然闪出一道光环。她正从海上跃出。
她站在一条小船中。有两个人划桨,另外两个人扶着她,就在他们抵达海滩时,小镇的人们打开了漆黑的窗户,开始鼓起掌来。
工兵可以看见那张奶油色的脸,以及由蓄电池供电而发光的光环。他躺在水泥掩体上,置身于小镇和大海之间,望着她。这时,四个人爬出小船,抱起了五尺高的石膏像。他们走上海滩,没有因为地雷而停步或犹豫。也许他们看见德军埋设地雷,并把地雷标了出来,他们的脚陷入了沙中。这是加比色海,时间是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圣母玛利亚的海祭。
成人和小孩到了街上。身穿乐队服装的男人们也走了出来。乐队不演奏了,以免破坏宵禁的规定,但是乐器仍是庆典仪式的组成部分,它们被擦得一尘不染。
他从黑暗处溜走,背后绑着追击炮管,手里拿着步枪。他的包头巾和武器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没有料到他也会出现在无人的海滩。
他端起步枪,从瞄准具里捕捉到她的脸——说不清年龄与性别之分,男人黝黑的手挥舞在她的亮光之中,二十盏小灯泡围绕着优雅的头像。石膏像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外衣,她的左膝略微抬起,像是刻有衣纹。
他们不是性格浪漫的人。他们历经了法西斯、高卢人、哥德人和德国人的侵扰。但是这座蓝色与奶黄色相间的石膏像来自海上,被安放在摆满了鲜花、平时载运葡萄的卡车上,乐队默默地在前面开道。不管他应为小镇提供什么保护,都是毫无意义的。他拿着枪,所以不能走在身穿白衣的小孩中间。
他走过他们南面的一条街道,跟着石膏像移动的速度迈步前进,所以他们同时到达了十字路口。他举起步枪,又透过瞄准具捕捉到她的脸。他们最后来到了俯视大海的海岬,他们放下她,然后回到家中。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附近。
她的脸仍被灯照亮。搭船搬她来的四个人坐在附近的一个广场,像卫兵一样。石膏像背后的电池电力开始减弱,红光约在清晨四点三十分熄灭。他又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步枪瞄准具捕捉到了那些人。两个人睡着了。他转动瞄准具,捕捉到她的脸,又端详了她一番。在逐渐消退的灯光中,她看起来又有所不同。黑暗之中的脸看来更像他所认识的某个人。一个姐妹。曾是一个女儿。如果他分身有术,他会在那里留下点什么作为奉献。但是他毕竟有自己的信仰。
卡拉瓦焦走进书房。大多数的下午他就待在那里。和以往一样,对他来说,书是那么神秘。他取下一本,翻到扉页。他在屋里待了约五分钟,便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转过身,看到哈纳睡在沙发上。他合上书,靠到书架下面高及膝间的壁架。她缩成一团,左脸贴着落满灰尘的织锦,右手臂抬到脸前,拳头顶着下巴。她皱着眉头,尽管睡着了,脸上仍显出聚精会神的神态。
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第一次看到她时,她显得紧张,勉强熬过这一切,她已是筋疲力竭。战争,就像恋情一样,榨干了她全身的精力。
他低着头打了几声喷嚏,当他抬起头来时,她已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猜猜什么时候了?”
“大概四点零五分。不,四点零七分。”她说。
这是大人与小孩之间常玩的游戏。他溜出房间去找时钟,看到他的动作和神态,哈纳就知道他刚打了吗啡,精神焕发,带着常有的那份自信。当他回到屋里,摇头赞叹她的猜测非常准确时,她坐了起来,微微一笑。
“我一生下来脑子里便长了日晷仪,对不对?
“到了晚上呢?
“他们有夜晷仪吗?有人发明了夜晷仪吗?也许每个建造别墅的建筑师,都为小偷藏了一个夜晷仪,就像必须缴纳的什么税一样。”
“这样一来,富人可有得担心的了。”
“在夜晷仪那边等我,大卫。在那个地方,弱者可以占有强者。”
“就像英国病人和你吗?”
“我在一年前差一点生了一个孩子。”
他服了药,正感到飘飘欲仙,所以她可以使性子,他会待在她的身边,附和她的想法。她敞开心房,并不完全明白她正在与人交谈,仿佛仍在梦中说话,仿佛他的喷嚏是梦中的喷嚏。
卡拉瓦焦熟悉这种状态。他曾在夜晷仪旁见过他人。在夜里两点打扰过他们,由于出了差错,整个壁橱轰然倒下。他发现惊吓使他们忘了害怕和反抗。见到他所盗那家的主人,他吓了一跳,拍拍双手,疯狂地说着话,往空中扔出一个名贵的钟,又用双手接住,迅速询问他们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我失去了那个孩子。我是说,我必须拿掉孩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而战争没有结束。”
“当时你在意大利吗?”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在西西里。我们跟在部队后面到达亚德里亚海边,一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不停地与孩子谈话。我在医院努力工作,对周围的人保持冷漠。我只与孩子分享一切——在我的心里。当我帮伤员洗澡的时候,当我护理伤员的时候,我是在跟我的他说话。我有些疯狂。”
“接着你的父亲就死了。”
“对。接着帕特里克死了。我在比萨时听到了消息。”
她清醒了。坐了起来。
“你知道,对吗?”
“我收到了一封家书。”
“你知道了,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不是。”
“好。我不认为他相信守夜这些名堂。帕特里克常说等他死了,他希望能有两个女人为他演奏二重奏——手风琴和小提琴。这就够了。他是那么的多愁善感。”
“对。其实你让他做什么都行。给他找个悲痛的女人,他就会六神无主。”
来自山谷的风刮到山上,在小教堂外面三十六级台阶的两旁,柏树随风起舞。雨点落了下来,嘀嘀嗒嗒,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坐在台阶旁的栏杆上。早已过了半夜。她躺在水泥板上,他踱着步,或者探身察看山谷。只有时断时续的雨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孩子说话?”
“一切突然变得太过心乱。部队就要前往莫罗桥打仗,然后开进乌尔比诺。也许在乌尔比诺时,我就不再对孩子说话丁。你感觉到随时会被子弹射死,尽管你不是一名战士,而是神父或护士。那是一个充满混乱的地方,街道狭窄曲折。当兵的进了医院,身体残缺不全。他们爱上了我,然后不到一小时的光景就死了。记住他们的名字很重要。但是在他们死的时候,我总是看见了那个孩子。有些人会一下子坐起来,撕开身上的绷带,挣扎着呼吸。有些人快死的时候,还为手臂的痒处而烦恼。接着嘴里就冒出了唾沫,断了气。我凑近看台上死者的眼睛。他睁开眼睛,冷笑道:‘等不及我死吗?你这个婊子!’他坐了起来,把我盘子上的东西全都推到地上。谁会想那么死呢?带着那样的愤怒死去。你这个婊子!在这事之后,我总是等着他们的嘴里冒出泡沫。我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大卫。我知道所有的气味,我知道如何引导他们脱离痛苦。什么时候往大静脉快速打一针吗啡。食盐水让他们在死前倒空肠胃。每一个该死的将军都应该干我这份工作。每一个该死的将军。这应该是渡河的一个先决条件。到底是谁给了我们这种职责,希望我们像年老的神父一样睿智,知道如何引导人们向往没人想要的东西,还要使他们觉得舒适!我永远都不会相信他们为死者举行的那些仪式,那些庸俗的言词。他们怎能这样!他们怎能那样谈论一个正在死去的人。”
没有光,灯全部熄了,天空几乎都躲到了云后。不去引起附近住家的注意较为安全。他们习惯摸黑在屋里走动。
“你知道部队为什么不想让你留在这里,不想让你与那个英国病人一起留下,你知道吗?”
“是怕出现一桩令人尴尬的婚姻?还是担心我的恋父情结?”她笑着对他说。
“那个老家伙呢?”
“那只狗的事还没让他平静下来。”
“告诉他,狗跟我走了。”
“他并不清楚你也住在这里。他以为你也许带着瓷器走了。”
“你看他会不会想喝点葡萄酒?我今天想办法弄到了一瓶。”
“从哪儿弄来的?”
“你想不想喝?”
“我们现在就喝。别管他了。”
“啊,这是一大突破!”
“不是突破。我实在需要好好喝一顿。”
“二十岁。我在二十岁时……”
“是,是,也许哪天你可以弄一部留声机来。顺便说一下,我认为这就叫趁火打劫。”
“我的国家教会了我这一切。我在战争中就为他们干趁火打劫的事。”
他穿过被炮弹炸毁的小教堂,走进了屋里。
哈纳坐了起来,感到有些晕眩,身体不太平衡。“看看他们对你干了什么。”她自言自语道。
在战争期间,即使与同事在一起,她也难得说上一句话。她需要一位叔叔,一个家人。她需要孩子的父亲,她在这个山村等待着,她多年来第一次喝醉了,楼上那个烧伤的人已经睡着了,他一觉可以睡上四个小时,而她父亲的一位老朋友正在她的医疗箱里乱翻,打碎了玻璃,用鞋带束紧手臂,迅速给自己打了一针吗啡。打针的同时,他转过了头。
夜里,可能到了十点,群山的周围,只有漆黑一片的大地。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朵,放眼可见苍绿的山陵。
“我讨厌挨饿,讨厌成为别人渴望的对象。所以我不和别人约会,不去乘车兜风,拒绝别人的求爱。不肯在他们死前与他们跳舞——大家认为我很势利。我比别人更忙。三班中我轮了两班,在炮火下,为他们料理一切,清理每一个便盆。我成了一个势利的人,因为我不愿出去花他们的钱。我想回家,可是家里已没有人了。我讨厌欧洲。讨厌别人因为我是个女人而把我当成宝贝。我向一个人求了爱,他死了,孩子死了。我是说,孩子不是就这么死了;是我打掉了孩子。后来,我总是走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接近我。不管他们说我有多势利,不管谁死了。然后我遇到了他,那个烧得漆黑的人。结果弄清楚他大概是—个英国人。
“已经很久了,大卫。我已经很久没想过要和男人交往。”
基普在别墅周围出没已有一个星期了,他们适应了他的用餐习惯,,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或在山上,或在村里——他都会在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回来,与哈纳和卡拉瓦焦一起进食。他会从肩上取下—个用蓝色手帕包成的小包,在他们的食物旁边摊开,手帕包着的是他的洋葱和他的草药——卡拉瓦焦怀疑基普是取自圣方济会修道士的花园,他曾在那里清理地雷。他用刀子削下洋葱皮,这把刀他也用来削去引信的橡皮。然后他就吃了起来。卡拉瓦焦怀疑从登陆意大利以后,基普就没有用饭盒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