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普总是天一亮就尽职排队,拿出杯子打算喝他喜爱的英国茶,然后加上—点他自己供应的炼乳。他会慢慢品尝,站在阳光下,望着部队迈步前进,如果哪天军队不需行进,他们在九点的时候便会玩起桥牌。
现在,到了黎明,他站在伤痕累累的树下,圣吉洛拉莫别墅的花园大半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他喝了—口饭盒里装的水。他把牙粉撒到牙刷亡,然后若有所思地刷子十分钟的牙。他—边散步,一边俯视笼罩在山雾中的山谷,对这样的景色感到好奇。他现在碰巧生活在这山景中。从小时候开始,刷牙对他来说就向是—种户外活动。
他周围的景致是短促的,是无常的。他只是闻到灌木丛散发出的味道,便知道可能要下雨了,仿佛他的大脑是雷达,他的眼睛打量周围四分之—公里内无生命物体的舞姿,这个距离是轻武器的射杀半径。他端详着从地里小心拔出的两个洋葱,意识到花园也被撤退的敌军埋下了地雷。
午餐的时候,卡拉瓦焦以长辈的目光,看了一眼蓝色手帕上的东西。很可能还有什么珍奇动物,卡拉瓦焦心想。他吃的食物与这名年轻的工兵一样。工兵用右手进餐,用手指把食物塞进嘴里。他的刀子只用来削洋葱皮和切洋葱。
两个人坐上马车去了一趟山谷,弄来一袋面粉。此外,士兵们必须前往设在圣多明尼科的总部,送去地雷业已消除区域的地图。他们发现很难讨论彼此,便只好谈论哈纳。谈了许多的问题;年长者才承认在战争之前就认识她。
“在加拿大?”
“对,我在那里认识她的。”
他们经过了公路两旁数不清的营火,卡拉瓦焦把年轻工兵的注意力引向了它们。工兵的绰号是基普。“找基普。”“基普来了。”这个名字与他密不可分,真是奇怪。在英国起草的第一份炸弹清理报告上沾了一些奶油。那名军官叫道: “这是什么?基普儿(与腌鲑鱼谐音)油吗?”周围的人哄堂大笑。他并不知道什么是腌鲑鱼,但是年轻的基普从此被人当成是—条英国的咸鱼。在一周之内,他真正的名字基帕尔·辛格被人遗忘了。他对此并不在意。萨福克爵士及其拆弹小组直呼他的绰号,他喜欢这样的叫法,不喜欢英国人用姓氏称呼人的习惯。
那年夏天,英国病人戴上了助听器,这样他就听见了屋里的一切声响——走廊的椅子擦着地板,狗的爪子在门外抓着。他调大音量,甚至还能听到那只狗喘着粗气,或者听到工兵在阳台上大叫。在年轻的工兵来了几天以后,英国病人就知道他在房子周围,尽管哈纳没有引见他们,认为他们很可能不会彼此喜欢。
但是有一天,她走进英国人的房间,发现工兵也在里面。他正站在床头,手臂扛着搭在肩上的步枪。她不喜欢他漫不经心持枪的样子,也不喜欢他在她进屋的时候,懒洋洋转身的样子,仿佛他的身子是一个轮子的轴,仿佛他的枪与他的肩膀、手臂和手腕缝在一起。
英国人转头说道:“我们相处得非常好!”
她生气了,工兵随随便便就闯入这个地盘,像是包围了她,像是无所不在。
基普从卡拉瓦焦那里听说英国人熟悉枪支,于是开始跟英国人讨论寻找炸弹的事。他走进房间,发现他对盟军和敌人的武器如数家珍。英国人不仅了解奇怪的意大利引信,而且熟知托斯卡纳这个地区的地形。他们很快就向对方概述了各种炸弹,谈论设计具体线路的理论。
“意大利引信似乎是垂直设置,而且从来不装在尾部。”
“呃,这可不一定。那不勒斯制造的炸弹的确如此,但是罗马的兵工厂却采用德国系统。当然了,那不勒斯早在十五世纪……”
这意味着必须耐心聆听他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年轻的工兵却不习惯一声不吭。他会坐立不安,在英国人停顿的时候插话。英国人老是说说停停,试图理清他的思路。那名工兵仰起头,瞪着天花板。
“我们应该做一个吊架,”工兵若有所思地说,在哈纳进屋时转向了她,“以便抬着他在房子附近走一走。”她看着他们,耸耸肩,然后走出了房间。
当卡拉瓦焦在走廊上经过她的身边时,她正面带着微笑。他们站在走廊里,听着房间里面的谈话。
“基普,我跟你讲过维吉尔人的理论吗?让我……”
“你戴上了助听器吗?”
“什么?”
“打开它——”
“我想他找到了一个朋友。”她对卡拉瓦焦说。
她步入阳光之中,走到院子里。中午时分,水龙头往别的喷水池送水,二十分钟后,喷水池就会喷出水。她脱下鞋子,爬进干涸的喷水池里,然后等着。
在这个时候,到处都能闻到干草的气味。矢车菊的花香在空中飘荡,向人的身上扑来,就像是撞到墙上,然后悄然荡开。她注意到水蜘蛛在喷水池上层水槽的下面做窝,她的脸上映着蜘蛛网的阴影。她喜欢坐在这个石砌的摇篮里,可以闻到阴凉的空气,从已断流的喷水口里溢出,就像是晚春时第一次打开地下室,里面的冷空气迎上了外面的热气形成对比。她拍去臂上、脚上和鞋子褶皱上的尘土,然后伸了伸懒腰。
屋里男人太多。她的嘴巴贴着赤裸的肩膀,闻到皮肤上熟悉的气味——自己的体味。她想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时,只有十几岁——那似乎是在一个地方,而不是一段时间。她亲吻着自己的前臂,练习亲吻,闻着手腕,或者弯腰闻着大腿。她冲着捧在一起的双手呼气,这样呼吸就反弹进她的鼻子,她那洁白的光脚磨蹭着喷水池色泽斑驳的地方。工兵曾经告诉她,他在打仗时一路见过不少的雕像,他曾睡在一个雕像旁边,那是一个忧伤的天使,半男半女,他觉得它挺美的。他睡在地上,往后挪了挪,打量那个雕像的躯体,在战争期间,他第一次感到平静。
她嗅着石头,一种凉爽诱人的味道。
她的父亲是挣扎着还是平静地死去?他曾像英国病人一样体面地躺在行军床上吗?是由陌生人来照顾他吗?一个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听你诉说衷肠,而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却不一定做得到。仿佛倒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你就能反省自己的抉择正确与否。与工兵不同的是,她的父亲活在这个世界上时从来都不觉得自在。由于害羞,他说话含混不清。她的母亲曾经抱怨说,帕特里克每说一句话,你总会漏掉两三个关键的字。但是哈纳喜欢他这一点,他似乎没有封建思想。由于他的含糊和犹豫,反而形成一种短暂的魅力。他与大多数男人都不相同——甚至连这个英国病人都有那种被人熟悉的封建作风。但是她的父亲是一个饿鬼,像他周围的那些饿鬼一样自信,甚至吵闹。
他是带着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在意外中丧生呢子还是带着愤怒迎向死亡呢?她知道他是一个最不容易动怒的人,如果有人批评罗斯福,或赞扬哪个多伦多市长,他就会走出房间。他一生中从未试着去改变任何人,只是回避或庆祝周围发生的事件。一部小说是一个反映现实的镜子。她曾在一本英国病人推荐的书中读过这句话,这就是她回忆父亲的方式。她会想起点滴的小事,想起她的父亲在半夜把车停在多伦多市波特里以北的某一座桥下,告诉她那里就是椋鸟和鸽子在夜里合住的地方。它们挤在椽木上,既不舒服,又不太愉快。在一个夏夜,他们停在那里,探头聆听吵闹的噪音,和鸟儿昏昏欲睡的啁啾。
“我听说帕特里克死在一个鸽棚里。”卡拉瓦焦说。
她父亲热爱自己想象中的城市,那里的街道、墙壁和狭长的花坛,都是他和他的朋友描绘出来的。他从没有真正踏个世界。她明白她对这个真实世界所有的了解来自她自己或卡拉瓦焦,或者她的继母克莱拉——当他们在一起生活时,克莱拉曾经当过演员,能说善道。见到他们都去参战,她发了很大的火。去年在意大利时,她一直带着克莱拉寄来的信。她知道信是在乔治亚湾一个小岛上的一块粉红色岩石上写的,克莱拉顶着海上刮来的风写信,风吹皱了纸张。写完以后,克莱拉撕下信纸,塞进信封寄给哈纳。哈纳把信装进手提箱里。每一封信都装有一小块粉红色的石头,可以闻到海风的气息。但是她从来没有回过信。她思念克莱拉,带着一丝忧伤,但是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她已无法给克莱拉写信了。她无法谈论,或者承认帕特里克死了。
现在,在欧洲大陆,战争已经推进到别处,远离了托斯卡纳及翁布里亚山区里的修道院和教堂,这些地方一度被当作医院?如今又重新陷入孤寂。他们守着战争的遗迹,巨大的冰川留下的小冰碛。他们周围只剩下那片神圣的森林。
她把双脚缩进单薄的裙子里,手臂抱在大腿上。—切是那么安静。她听到了熟悉的、空洞的水流声,流水在埋在喷水池柱下的水管里急着往外淌。然后是一片沉寂。接着水哗啦啦流了出来,溅落在她的四周。
哈纳为英国病人读书,他们与《吉姆》中的老流浪汉,或《巴马修道院》中的法布利斯一起游历,陶醉其中。东征西讨的大军、战马和战车,或逃离战场,或奔赴战场。卧室的一角堆着她给他读过的书,他们已经游历了书中描绘的天地。
大多数的作者在一开始就阐明书中的要点。有本书在他们心中激起了一圈小涟漪。
我的故事始自加尔巴担任执政官时。
……提比略、卡利古拉、克劳狄和尼禄当权的时候,史学家们心存恐惧,篡改了他们的历史;而在他们死后,史学家们怀着萌发的仇恨重写历史。
塔西佗就这样开始写作他的《编年史》。
但是小说的内容却是随着犹疑或混乱展开,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难以保持平衡。一扇门、一把锁、一道堰打开了,他们冲了进去,一手抓住舷边,一手抓住礼帽。
当她开始读一本书时,她就穿过高高的门道,走进大院里。帕尔马、巴黎和印度铺开了它们的地毯。
他无视市政府的命令,骑在参参玛大炮上,它那砖砌的炮台位于古老的“阿贾巴——格尔”——奇迹之家,这是当地人对拉合尔博物馆的称呼——对面。谁掌握了参参玛大炮这个“喷火龙”,谁就掌握了旁遮昔,因为那个绿铜大炮总是率先成为征服者的战利品。
“读慢点,亲爱的小姐,你应该慢慢地读吉卜林的书。留意逗号,这样你就能发现自然停顿的地方,他是一个用笔墨创作的作家。我相信他总是从稿纸上抬起头,眺望窗外,聆听鸟儿的歌唱,大多数作家独处的时候都会这样。有些人不知道鸟儿的名字,但他知道。你的眼睛看得太快,难怪你是北美人。
要考虑到他的运笔速度,否则第一段听来会显得可怕而凝重。”
这是英国病人就阅读所上的第一课。他没有再打断她。如果他碰巧睡着了,她会继续读下去,不再抬头,直到她自己累了。如果他会漏掉最后半个小时的情节,很可能是他已经知道那是故事中较为阴暗悲惨的一部分。他对故事里的地理分布了如指掌。贝拿勒斯在东边.,奇利安瓦拉在旁遮普以北。(这是在工兵进入他们的生活之前所发生的事,小说中的情节仿佛跃出了书外,仿佛吉卜林的书在晚上被擦过,就像一盏神灯,一剂灵丹妙药。)
她读完了《吉姆》,告别了那些细致、神圣的文句——那文句已变成清晰的话语——然后拿起病人的笔记本,那是病人在火中好不容易救出来的。笔记本已经散了,厚度已是原来的两倍。
书上贴着一页薄薄的圣经。
大卫王年纪老迈,虽然盖得很密实,仍不觉得暖。
所以臣仆对他说:“不如为我主我王寻找一个处女,使她伺候王,奉养王,睡在王的怀中,好叫我主我王得暖。”
于是,在以色列全境寻找美貌的童女,寻得一个女子阿彼沙,就带到王那里。这童女极其美貌,她奉养王,伺候王,王却没有与她亲近。
那个部落救了烧伤的飞行员,在一九四四年把他送到英国锡瓦基地,他坐上运送伤员的夜班火车,从西部沙漠到了突尼斯,然后搭船到了意大利。在战争期间,成千上百的士兵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与其说是耍什么手段,倒不如说真是如此,那些声称不清楚自己国籍的人,被收容在蒂伦尼亚的海边医院里。这位烧伤的飞行员又是一个谜,没有证件,无法辨认。在附近的监狱里,他们囚禁了美国诗人庞德。他在身上和口袋里藏了油加利树的叶子,带着叶子每天走动, 自以为安然无恙。树叶是他在叛徒的花园里摘的,他在那里被抓了起来。
“纪念用的油加利树。”
“你们应该设法套我的话,”烧伤的飞行员告诉审问他的人,“让我说德语,顺便告诉你,我会说德语。问我唐·布拉德曼,问我马麦特调味晶,问我伟大的格特鲁德·杰基尔。”
他知道乔托的每一幅画都在欧洲,知道大多数可以发现那些几可乱真、以视幻觉法固绘出的作品的地方。
海边医院的房子原先是海滩的淋浴小屋,游客在本世纪初曾经租用它们。天气热的时候,旧的太阳伞再次被插在桌子的洞里,那些轻伤、重伤和昏迷的人会坐在伞下,沐浴着海风,慢慢地聊天,或者大眼瞪小眼,或者一直说个没完。那个烧伤的人注意到了那个年轻的护士,她不与别人待在一起。他熟悉这种没有生气的眼光,知道她特别有耐心。他在需要什么东西时,才会与她说话。
他又受到了盘问。他的一切都说明他是一个英国人,只是他的皮肤像焦油一样黑。在盘问他的军官们看来,他是一个历史怪物。
他们问他盟军到了意大利的什么地方,他说他估计他们攻占了佛罗伦萨,但在北面的山区受阻——哥德防线。“你们的师陷在佛罗伦萨,无法通过像普拉托和菲埃索莱这样的基地,因为德国人驻扎在别墅和女修道院里,并且顽强抵抗。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十字军与萨拉森人作战时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像他们一样,你们需要位于军事要地的小街。它们从未被弃守,除非是在霍乱流行的时候。”
他讲个不停,搞得他们发狂,他们始终没有弄懂他到底是叛徒还是盟友。
现在,在佛罗伦萨以北的山镇,在圣吉洛拉莫别墅住了几个月后,在绘了树林的卧室里,他卧床休养,像拉韦纳那位已故骑士的雕像。他断断续续,谈起绿洲小镇、末代的麦迪奇家族、吉卜林的文笔、和咬破他皮肤的那个女人。在他那本札记里,他那本一八九O年版的希罗多德《历史》也是断断续续——地图、日记、用多种语言写的笔记,和从别的书上剪下的段落。所缺的是他的名字。没有线索可以判断他到底是谁,无名无姓,没有军衔,也不知道军营或编队。他书中记录的全是战前的事,三十年代的埃及和利比亚沙漠,中间插有他写的蝇头小字,介绍岩洞壁画和画廊艺术,以及游记。“佛罗伦萨没有浅黑色头发的女郎。”当哈纳弯下身时,英国病人对她说。
那本书就在他的手里。看见他睡着了,她拿走了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把书合上,站在那里低头看了起来。她对自己说不要翻开下一页。
一九三六年五月。
我会为你读一首诗,杰弗里·克利夫顿的妻子说道,腔调一本正经。她似乎总是这样,除非你是她很亲近的人。我们都在南营地,全在火光照及的范围之内。
我走在沙漠里。
我喊道:
“啊,上帝,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一个声音说道:“这不是沙漠。”
我喊道:“可是——
这沙,这热,这空旷的地平线。”
一个声音说道:“这不是沙漠。”
没有人说话。
她说,这是斯蒂芬·克莱恩写的,他从没有到过沙漠。
他到过沙漠,马多克斯说。
一九三六年七月。
战争时的背叛被幼稚地拿来与和平时期人们的背叛做比较。坠入爱河的人陷入对方的气质之中。或紧张或温柔的话语,粉碎了一切,又创造了新的一切,熊熊的烈火在心中燃烧着。
一个爱情故事与那些失魂落魄的人无关,但是与那些找到那颗郁郁寡欢的心的人有关,在偶然碰到的时候,身体愚弄不了人,愚弄不了一切——他无法入眠,也无法从容应对。它消耗了自己和过去。
那间绿色的屋子几乎一片漆黑。哈纳转过身来,明白她的脖子由于长久不动而僵硬了。她一直聚精会神地阅读潦草的字迹,他那本浩瀚的札记塞满了地图和文章。书中甚至粘了一片小小的羊齿叶。《历史》。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但没有把书合上,也没有碰它一下。她抽身离去。
基普在别墅以北的一块地里发现了那枚大地雷,他的脚经过果园时,差点踩到了绿色的金属线,一时失去了平衡,跪在地上。他抓起金属线,直到它绷直了,接着顺着它找到树林之中。
他坐在线头处,膝上搁着帆布包。地雷让他吓了—跳,敌人们曾用水泥将它盖住。敌人埋设了地雷,然后浇上了湿水泥来掩护爆炸装置,加大它的威力。约在四码开外,是—棵光秃秃的树,另一棵树在十码开外。长了两个月的野草覆盖了这个水泥球。
他打开帆布包,拿起剪刀除了草。他在地雷周围缠上一个线团,然后在树干上栓了一条绳子和一个滑轮,轻轻地把那块水泥吊到空中。水泥下有两条金属线垂到地上。他坐了下来,靠在树上,瞧着它。现在速度已不重要了。他从包包里取出半导体收音机,戴上耳机。他很快就从收音机里听到了AIF电台播放的美国音乐。每首歌或舞曲的平均长度约两分半钟。他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收听《一串珍珠》、《C—Jam蓝调》和其它的曲子。有心无心地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他就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不是怕噪声,噪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就听不见轻微的嘀嗒声或咔嚓声,因而就不会注意到地雷的危险了。有了音乐,他就能保持头脑清醒,观察地雷的构造,弄清布线和浇下水泥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
那个水泥球用第二条绳子扯紧了吊在空中,这就意味着不会牵动两条金属线,不管他怎么用力碰它。他站了起来,开始轻轻地剥开那枚经过伪装的地雷,用嘴吹掉细小的颗粒,使用毛刷扫落更多的水泥块。只有在收音机的音乐声不清楚的时候,他才分神,重新调准那个电台,好让爵士乐曲重新变得清晰。他慢慢地拉出一串串的金属线。共有六条金属线缠在一起,全是黑色的漆线。
他把金属线放在地图板上,并刷去金属线上的尘土。
六条黑色的金属线。在他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会聚拢手指,只露出指尖,让他猜哪根是最长的手指。选定了以后,他用自己的小手指碰一碰那根指尖。他的父亲摊开手,小孩这才发现自己猜错了。当然可以使红色的金属线成为负线。但是这个对手不仅给这个东西浇上水泥,还把它们全都涂成黑色。基普开始刮去金属漆,发现了一条红线、一条蓝线和一条绿线。他的对手会不会也在这颜色上玩了花样?他必须取出自己的—条黑色金属线,呈U字形迂回连接起来,测试线圈的正负极。然后检查衰减的电力,那样他就知道哪里有危险。
哈纳抱着一面长镜厂走向走廊的那头。由于镜子挺重,所以她一路上停停走走。镜子反射出走廊古老的暗红色。
英国人想看看自己的模样。在走进那间屋子之前,她小心地把反射面朝向自己,不想让镜子把窗外的光线反射到他的脸上。
他躺在那里,皮肤黝黑,只有耳朵上的助听器显得苍白,似乎在枕头上发光。他用手推下床单。他尽力往下推,哈纳把床单拉到床尾。
她站在床脚边的一张椅子上,缓慢地让镜子朝他倾斜。她就在这个位置,双手朝前撑开抱着镜子,这时她听到了低微的叫声。
她起先没有注意,屋里经常回荡山谷传来的噪音。当她与英国病人住在一起时,清除队使川的扩音器常常让她感到安心。
“抱稳镜子,我亲爱的。”他说。
“似乎有人在叫,你听到了吗?”
他的左手调大了助听器的音量。
“是那个男孩,你最好出去看一下。”
她把镜子靠在墙上,沿着走廊跑了出去。她站在室外,等待着叫声再起。一听到了叫声,她便穿过花园,跑进别墅上方的地区。
他站在那里,高举双手,像是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正晃着脑袋,想摔下耳机。见到她跑来,他大声叫她绕到左边去,这里到处都有地雷的金属线。她停下脚步。她曾多次走过这里,从来不知道有危险。她撩起裙子,向前走去,看着自己的双脚踏入高高的草丛中。
当她来到他的身边时,他的双手仍然高举在半空中。他上了当,拿着两条火线。没有另外一条安全线作为保障,他不能丢开。他需要第三只手来拿住其中一条火线,好再次研究引信头。他把金属线小心地交给她,然后垂下手臂,好让血液循环。
“我马上就会接手。”
“不要紧的。”
“别动。”
他打开包包,拿出盖格计数器和磁铁。他旋动指针钮,测试她所持的金属线。没有偏向负极。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他退后几步,想找出其中的机关。
“让我把这些东西捆在树上,你走吧。”
“不,我拿着吧。它们够不到树。”
“不行。” ’
“基普——我可以拿着它们。”
“我们遇到麻烦了。简直是笑话,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机关有多巧妙。”
他从她身边走开,跑到发现金属线的地方。他挑起它,这一次用盖格计数器一路沿着金属线测量。接着他在离她约有十码的地方蹲了下来,陷入沉思,不时抬起头来,朝她这个方向张望,眼睛只盯着她手持的两条导线。“我不知道,”他慢慢地大声说道,“我不知道。我想我必须割断你左手的金属线,你必须离开。”他把收音机耳机戴好,耳中只听见电台的声音,如此一来,他便能摒除杂念。他扫视伸向不同方向的金属线,斜视打了结的线团、突兀的拐角,以及埋在地下的电路闭合器——它把金属线从正极转成负极。火绒箱。他想起了那只狗,狗的眼睛像碟子一样大。在音乐的伴奏下,他沿着金属线往前跑,自始至终凝视那位女孩的手。她仍然握着金属线。
“你最好走开。”
“你需要另一只手割线,对吗?”
“我可以把它系在树上。”
“我拿着吧。”
他从她的左手拿起那条金属线,像是拿起了一条细小的蝮蛇,接着又拿起了另一条。她没有走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现在必须尽量考虑清楚,当作他是独自一人。她走向他,拿回了一条金属线。他根本没有觉察到,似乎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他再次巡视地雷引信的线路,同时转动脑筋,想象着他触摸了所有的关键位置,看穿了线路,乐队的音乐淹没了一切。
他走向她,在灵感消失前,切断了左手握着的金属线,那种声音像是牙齿咬断东西。他看见了她衣服上肩部贴近脖子的深色印花。地雷的引信已被拆除了。他放下截断器,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他需要触摸人体。她正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她上前摘下他的耳机,因而寂静向他袭来。听见微风、树叶的沙沙作响。他明白自己没有听到金属线被咔嗒一声割断,只是感觉到金属线被绞断了,就像一只小兔的骨头断了一样。他没有放开她,他的手/顷着她的手臂移下去,从她仍然握紧的手中,扯出七寸长的金属线。
她正看着他,迷惑不解,等他回答她说的话,但是他没有听到她的话。她摇摇头,坐了下来。他开始收起各种器械,把它们放在工具包里。她抬头看着树,偶尔收回目光,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像癫痫病人的手一样紧张而生硬,他的呼吸沉重而急速,持续了一段时间。他蹲在那里。
“你听到我说的话吗?”
“没有。你说了什么?”
“我以为我会死。我想死。如果我要死,我想要和你一起死。在这一年里,我看过许多像你这样的人,或是和我一样年轻的人在我身边死去。刚才我没有害怕,可我也不勇敢。我心想,我们有这别墅,有这绿草,我们应该一起躺着,我抱着你,然后一起死去。我想摸一摸你脖子上的那块骨头,锁骨,像是你的皮肤下面一个又小又硬的翅膀。我想用手指按住它。我总是喜欢颜色像河水和岩石的皮肤,或者像苏珊花的棕色眼睛,你知道那种花是什么吗?你见过吗?我太累了,基普,我想睡觉。我想睡在这棵树下,我的眼睛抵住你的锁骨。我想闭上眼睛,不去想着别人。我想找一个树杈,爬上去睡上一觉。你的心真细!知道该割断哪条线。你怎么知道的?你老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你知道。对吗?别摇头,你必须成为一张平稳的床,让我睡觉。让我依偎着你,就仿佛你是一位慈祥的祖父,可以让我拥抱。我喜爱‘依偎’这个字眼,这是一个轻声慢语的词,你不能急着说……”
她的嘴贴着他的衬衫。他与她躺在地上,尽量避免移动。
他那清澈的眼睛望着树枝。他可以听到她深沉的呼吸。当他用手搂住她的肩膀时,她虽然已经睡着了,却还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低头注意到她仍拿着金属线,她一定是又捡起了它。
最具活力的是她的呼吸。她的体重似乎很轻,她肯定已把大部分的体重从他的身边挪开。他可以这样躺很久——无法移动或工作。他必须保持不动。在那几个月里,他曾像这样睡在雕像旁边。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曾经开赴海边,攻打每一座要塞城镇,直到完全占领这些城镇。似曾相识的街道成了流血的沟渠,所以他会梦到自己失去平衡,跌下流着红色液体的山坡,从悬崖掉人山谷。每天晚上,他都走进被占领的教堂,顶着寒风,找到一座雕像,那是替他守夜的哨兵。他只信任那些石头,在黑暗中尽量贴近它们。一位悲伤的天使,雕有绝佳的女人大腿,线条和阴影显得那么柔和。他会把手搭在这些石像的膝上,安然入睡。
她突然往他的身上压上更多的重量。现在她的呼吸拖得更长,像是大提琴声。他打量她那张沉睡的脸。他仍然对这女孩感到恼怒,在他拆除地雷引信时,她留在他的身边。仿佛让他欠了她什么。他突然感到应该对她负责,尽管当时没有这么想。仿佛那样就能正面影响他决定如何排除地雷。
但是他感到现在像是陷人了什么之中,也许是去年在什么地方见到的一幅画。田野里一对闲适的人儿。他见过许多慵懒的人们,毫不在乎工作或者世界的险恶。在他身旁的是哈纳的呼气。她的眉头扬了起来,似是与人争论。她在梦中发了怒。他移开目光,仰头看着树,以及有着白云点缀的天空。她的手抓住他,就像莫罗河岸的泥巴。他的拳头抵在潮湿的土地上,防止自己滑人已形成的山洪之中。
如果他是画中的主人翁,他可以就这么睡着。但是正如她说的,他像岩石一样棕黑,像雨后混浊的河水一样棕黑。尽管这句话毫无恶意,他心中却有一种情感使他退怯。拆除地雷引信的成功已是过去的事了。睿智的白发老人们握握手,算是见了面,然后一瘸一拐走开。为了这特别的时刻,他们被哄着走出了孤寂的住所。但他是干这一行的。他仍然是外国人,锡克教徒。他只与这个敌人打交道,那人制造炸弹,并在走时用树叶扫去他的足迹。
他为什么不能睡?他为什么不能转向这位女孩,不再想那些不明确的事,不再犹豫不决?在他构思的画中,周围的田野成了一片火海。他曾用望远镜,看着一个工兵走进一座埋设了地雷的房子。他曾见过他挥手从桌角拂去一盒火柴,然后被火光围住,半秒钟之后听到炸弹的爆炸声。一九四四年的闪电就像这样。他怎么能信任这女孩上衣袖口那圈松紧带?怎么能信任她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河里的石头一样沉。
当她衣领上的毛虫开始爬向她的脸颊时,她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看见他正低头看着她。他拿开她脸上的毛虫,没碰着她的皮肤,把毛虫放到了草地上。她注意到他已收拾好工具。他回来靠着树坐下,看着她坐直了身子,刻意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现在一定是下午了,太阳在另一边。她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该抱着我!”
“我抱了,直到你移动。”
“你抱了我多久?”
“直到你动了。直到你需要移动。”
“没有占我的便宜吧?”她看见他的脸开始红了起来,又说:“只是开个玩笑。”
“你想进屋吗?”
“想,我饿了。”
她几乎站不起来,太阳刺眼得很,她的双腿疲惫,她仍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她无法忘记自己睡得多沉。
卡拉瓦焦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留声机,舞会便在英国病人的房间开始了。
“我要用它教你跳舞,哈纳。不是你那位年轻朋友熟悉的那种,有些舞我知道,可是不喜欢。但《这已进行了多久》是一首伟大的歌曲,因为序曲的旋律比歌更纯洁,只有杰出的爵士乐家才懂。现在,我们可以在阳台上开舞会,这样我们就可以邀请那只狗,或者我们去打扰那个英国病人,在楼上的卧室举行舞会。你年轻的朋友不喝酒,昨天却在圣多明尼科找到了酒。我们不只有音乐。伸出你的手臂吧。不,首先我们要用粉笔在地板上作记号和练习。基本的步调是一、二、三,伸出你的手臂吧。你今天怎么啦?”
“他刚拆除了—枚巨大的炸弹,一枚很危险的炸弹,让他告诉你吧,,”
工兵有点得意地耸耸肩,好像那太复杂,难以解释。夜幕很快降临了,夜色笼罩着山谷和山峦,他们又一次提着灯笼离开了。
他们在通往英国病人卧室的走廊上曳步而行,卡拉瓦焦扛着留声机,—只手提着它的唱臂和唱针。
“现在,在你开始讲述你的历史之前,”他对床上静卧着人说,“我要放《我的罗曼史》。”
“哈特先生于一九三五年写的,我想。”英国人喃喃道。基普坐在窗户上,而哈纳说她想和工兵跳舞。
“在我尚未教你之前不行,亲爱的小虫。”
她奇怪地抬头望着卡拉瓦焦,小虫是她父亲对她的昵称。卡拉瓦焦把她拉进他的怀抱,又说了声“亲爱的小虫”,便开始上舞蹈课。
她穿上了干净但没熨烫过的衣服。每当他们旋转的时候,她便看见工兵跟着歌词在独自吟唱。如果他们有电,他们就会弄来一部收音机,他们就能得到各地关于战事的消息。他们所拥有的,只是基普的晶体收音机,但他已经谨慎地把它留在他的帐篷里了。英国病人正在谈论哈特不幸的一生。他说在《曼哈顿》剧中有些最好的歌词已经被改过了,他现在插进了那些诗句。
“我们要在布赖顿洗澡,
我们进去之后
准会吓走鱼儿。
你的浴袍这样薄,
虾蟹见状会大笑,
咧着个大嘴。”
“优美的诗行,充满色情,但是罗杰斯会说不够高尚。”
“你必须跟着我跳。”
“为什么你不跟着我跳?” 。
“等你知道该怎么跳的时候,我会的,目前我是惟一知道该怎么跳的人。”
“我打赌基普知道。”
“他也许知道,但他又不跳。”
“我要喝点儿酒。”英国病人说道,工兵拿起一杯水,泼向窗外,倒了一杯酒给英国人。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喝酒。”
这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工兵迅速转身向着窗外的黑暗里张望。其他的人都呆住了。也许有地雷爆炸了。他转过身来,对参加舞会的人说:“不要紧,那不是地雷爆炸,那声音应该是来自已清除过地雷的区域。”
“把唱片翻个面,基普,现在我要向你们介绍《这已进行了多久》,作者是……”他留了个机会给英国病人,可是英国人正在喝酒,他摇摇头,含着酒咧嘴笑道:
“这酒精会要我的命的。”
“没有什么会要你的命的,我的朋友,你是块炭。”
“卡拉瓦焦!”
“听,乔治和艾拉兄弟。”
他和哈纳随着萨克斯风忧伤的音乐跳舞。他是对的,乐曲是如此缓慢,如此冗长,他觉得音乐家陶醉在序曲里,不想进人主旋律,他还想多陶醉一会儿,好像被序曲里的少女迷住了。故事还没有开始。英国人喃喃地说歌曲的这种表现形式叫“重唱句”。
她把脸颊依偎在卡拉瓦焦结实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可怕的手贴着她那干净衣服的后背部分。他们在床和墙之间、床和门之间、床和窗户之间有限的空间里舞着,基普坐在窗台上,他们旋转时,她常常会看见他的脸。他抬起膝盖,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有时则看着窗外的黑暗。
“谁知道一种叫博斯普鲁斯的拥抱的舞?”英国人问道。
“没有这种玩意儿。”
基普看着巨大的影子滑过天花板和有壁画的墙。他挣扎着起来,走过去替英国病人的杯子斟满酒,用瓶子碰碰他的杯边干杯。西风吹进了房间。他突然转身生气了,他闻到一丝火药味,空气中有着极淡的味道,他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悄悄地溜出房间,把哈纳留在卡拉瓦焦的怀里。
他沿着黑暗的走廊跑的时候,没有一丝光亮。他拿出小背包,奔出屋外,冲下三十六级台阶,跑到路上。他一路跑着,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己筋疲力竭。
是工兵还是平民百姓受伤了?一路上可以闻到花香和草香,他身上开始觉得刺痛。一场意外还是错误的选择?大抵而言,工兵不善与人交往。从性格方面来说,他们是一种不和谐的族群——就像雕琢宝石或石头的人一样——他们有着坚毅而又决断的特质,他们的决定常使同部队的其他人感到害怕。基普知道宝石工匠有这种特质,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也具有这种特质,尽管他知道别人会发现。工兵从不与其他人混得太熟,当他们谈话的时候,通常只是交换些讯息——新的装备、敌人的习惯等等。他会走进他们宿营的市政厅,他的眼睛会看到三张脸,并且准会有一个缺席。如果他们四个人都在的话,那么在田野的某处,就会有一具老人或女孩的尸体。
他参军时就学会了识图,那些蓝图变得越来越复杂,像难缠的结或音乐的乐谱。他发现自己具有立体透视的能力,异常的洞察力使他能够将一件事物或一页情报对应起来,看穿一切假象。他生性保守,但是也能想象得出最坏的情况。在房间里也有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桌上有颗李子,一个孩子向它走去,坐在那里吃有毒的李核;—个男人走进黑暗的房间,在走
到躺在床上的妻子身边之前,碰翻了灯架上的煤油灯。任何房间都可能出现这样的情景。异常的洞察力使他能够看到埋藏在表象下的线索,能想象事情如何缠结成一团——他恼怒地丢掉悬疑小说,因为他能轻而易举地发现谁是恶棍。他最喜欢那些有着自学者那种狂热的人们,像他的导师萨福克爵士,像英国病人等等。
他不相信书本。最近几天,哈纳看着他坐在英国病人旁边,她觉得此情景与《吉姆》相反。书中年轻的学生现在成了印度人,而聪明的老教师则成了英国人。但是夜晚陪伴在老人身边的是哈纳,引导他游览群山和圣河。他们一起读书,哈纳的声音低柔,当风把她身边烛光吹得摇曳的时候,书被黑暗笼罩了。
在叮当作响的接待室里,他蹲在角落,出神地想这想那,他的双手交叉着在双腿之间,眼睛紧盯在一点上。一分钟过去了,又半秒过去了,他感到他将要找到解决难题的办法……
她猜想,在阅读和听故事中所度过的漫漫长夜,就像是他们为那个年轻工兵的出现所做的准备。男孩长大了,他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了,但是哈纳才是故事中的那个男孩。如果基普是其中的什么人的话,他会是克赖顿长官。
一本书,一张难懂的地图,一排引信,四个人待在一座废弃的别墅里,只有烛光,有时是暴风雨的闪电,有时可能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别墅。因为没有电,群山和佛罗伦萨都陷入黑暗之中——烛光只能照亮不到五十码的范围。从较远处来看,
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他们在英国病人的房间里开着简短的舞会,来庆祝自己简单的冒险举动。哈纳是为她的睡眠,卡拉瓦焦为他找到’厂留声机,而基普为他拆除了复杂的引信,尽管他已几乎忘记了那一个紧张的时刻,他是那种在庆祝胜利的场合会感觉不自在的人。
仅在五十码外,便没有什么能够向世界显示他们的存在。在山谷的眼中,他们是一群无声无息的人。哈纳和卡拉瓦焦的身影在墙壁上移动,基普舒服地坐在窗台上,英国病人啜着他的酒,感受着酒劲儿在他无用的躯体里扩散,以致于很快就醉了。他的声音引起沙漠里一只狐狸的呼叫,惊动了树林里的英国鸫鸟。他说只有在埃塞克斯郡才能见到这种鸟,它多半生活在有薰衣草和苦艾繁殖的地区。这个烧伤患者所有的愿望都藏在脑海里。工兵想到他自己,他正坐在石砌的阳台上。他突然转过头,当他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十分确定。他回头看着他们,撒了生平第一个谎——“不要紧,那不是地雷爆炸,那声音应该是来自己清除过地雷的区域。’——他做好准备,等待着—丝火药味向他飘来。
几个小时之后,基普又坐到窗台上。如果他能走七码远,穿过英国人的房间去触摸她一下,英国病人就会清醒过来。房里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她坐在桌边,桌上只点着一根蜡烛。她今晚没有读书,他想她也许有点儿醉了。
他从爆炸现场回来,发现卡拉瓦焦搂着那条狗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当他迟疑地站在打开的门口时,那只猎狗看着他。它动了动身子,好像表示它没有睡着,而且正在守护这个地方。它轻轻的吠声盖过了卡拉瓦焦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