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靴子,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肩上,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开始下雨了,他得找块防水帆布去罩帐篷。从走廊那儿,他看见英国病人的房间还亮着烛光。
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撑在点着一小节蜡烛的桌子上,蜡烛闪动着微弱的光,她的头斜倚着。他放下靴子,悄悄地走进房间。三个小时前,他们在这里开了舞会。他还能闻到空气中的酒味。当他走进来时,她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又指了指病人——他不会听见基普轻轻的脚步声。工兵又坐在窗台—上。如果他能穿过房间去触摸她一下,英国病人就会清醒的。但是他们之间横亘着危险又错综复杂的距离。他们之间横亘着非常宽广的世界。任何声响都能使那个英国人醒过来,当他睡觉时,他总是把助听器开到最大,他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女孩向四周瞥了一眼,当她面对坐在窗台—上的基普时,她的目光又静止了。
他已经找到死亡的地区和遗留在那儿的东西,他们在那儿埋葬了他的副队长哈弟。
他又继续想着那天下午的那个女孩,突然为她感到害怕,为她把自己卷进来而生气,她差点就陪上了生命。她蹬着眼睛。她最后的示意动作,就是把手指放在唇边。他斜倚着头,用肩亡的勋带摩擦脸颊。
他已经从村子里走回来,雨点落在小镇广场上那些断裂的树上。战争开始以后,树就没有修剪过,他走过那奇怪的雕像,雕像是两个骑在马上的人正在握手的姿态。而现在他在这儿,烛光摇曳,看不清她的模样,以致于他说不出她在想什么,说不出那表情是睿智,是忧伤,还是好奇。
如果她在读书,或者正俯身照料那位英国人,他或许就会对她点点头而后离去,但是现在他看着哈纳,她是如此年轻,如此孤单。今晚,看过地雷爆炸的情景之后,他开始为她在下午拆弹时的出现感到害怕,他得不去想它,否则他每次接近引信时,就会想到她,他的脑中会充满她的影子。当他工作的时候,他的世界总是充满着清晰和谐的音乐,而人类世界都消失了。但现在,她会在他的怀里,或倚在他的肩上,使他想起有次他们正往坑道里灌水,—位长官背着一头活山羊爬出坑道的样子。
不对。
那不是真的。他向往哈纳的肩膀,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就像白天她睡觉的时候一样。在阳光下,他躺在那里望着她,心里局促不安,仿佛自己成了被瞄准的靶心似的。在无名画家所描绘的风景里,他并不指望有多么舒适,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守候着她。他不再承认自己的缺点,和她在—起,他再也找不到自身的缺点,他们淮电不愿意将自己的缺点暴露给对方。哈纳如此安静地坐着,她看着他,她的模样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变幻不定。他不知道对她来说,他只是个侧影,他瘦小的身影隐人—片黑暗之中。
早些时候,她看见他离开窗台,因而感到生气。她知道他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他们免遭地雷危害。她更紧紧地搂着卡拉瓦焦。这是一种侮辱。今天晚上她心情兴奋,卡拉瓦焦睡觉了,她先检查了药箱,英国病人敲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当她俯身照料他时,他吻了她的脸颊,今晚上她不能阅读了。
她吹灭了其它的蜡烛,只点了一小节蜡烛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她坐在那里。英国人在说了一阵胡言乱语之后,面朝着她睡了。“有时我是一匹马,有时我是一条猎狗,一头猪,一只没有头的鹿,有时候是一团火。”她能听见熔化的蜡油滴进身边的金属托盘里的声音。工兵已经穿过小镇,到山谷里看过爆炸现场了,他无谓的沉默使她生气。
她不能读书。她坐在房间里,和她行将就木的病人待在一起。她和卡拉瓦焦跳舞时不小心撞在墙上,背上的—小块仍然感到肿痛。
如果他向前移动,她会瞪着他,直到他走出去。她会以同样的沉默对待他,让他猜测,采取行动。以前就有些工兵向她献过殷勤了。
但是他现在就是这样。他就要穿过房间了,肩上始终背着小背包,手伸进打开的背包里。他的脚步寂静无声。他转过身,在床边逗留了一下,就在这时,英国病人长长呼了口气,他用截断器割断了助听器,然后把截断器放进小背包里。他转过身,对她咧嘴一笑。
“我早上再帮他接上。”
他把左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大卫·卡拉瓦焦—对你来说是个滑稽可笑的名字,当然……”
“至少我有个名字。”
“是的。”
卡拉瓦焦坐在哈纳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照亮整个房间,阳光中有灰尘在漂浮着,阳光洒在英国人黝黑瘦削的脸和鼻尖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只静止的老鹰,一只包裹在床单里的老鹰。床单是老鹰的棺木,卡拉瓦焦想道。
英国人转向他。
“有——幅卡拉瓦焦的画,他下半生画的,叫《大卫和歌利亚的头》,年轻的勇士提着歌利亚的头,又老又丑。但这不是这幅画里真正的悲哀。在这幅画上,大卫的脸是年轻的卡拉瓦焦的肖像,而歌利亚的头是他年老时的肖像。从他伸出的手臂来看,他是个青年,因此可以看到—个人有生之年的变化。当我看见基普站在我的床边时,我想他就是我的大卫。”
卡拉瓦焦默默地坐在那儿,思绪随着尘埃飘落。战争使他的个性丕变,他的四肢因为注射吗啡的关系而变得麻木,他无法再回到其它的世界。他是个中年男子,从来不曾习惯家庭生活。在他的一生当中,他始终在逃避长久的亲密关系。在战争爆发之前,他是个好情人,而不是好丈夫,他已经成了一个逃避责任的人,就像情人离开混乱,就像小偷离开已掠夺过的屋子。
他注视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他要知道这个从沙漠里来的英国人是谁。为了哈纳,他要揭开他的身分。也许为他披上一层伪装,就像丹宁酸能掩饰一个烧伤患者的伤口一样。
战争初期,在开罗工作的时候,他接受如何伪装双面间谍的训练,使瘦得像幽灵的人胖起来。他曾经负责伪装一个代号叫“起司”的神秘间谍,他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为他制造假身分,赋予他各种性格——比如贪婪和贪杯。然后他把假情报泄露给敌人,就像他在开罗效劳的那些人能凭空捏造沙漠里有整队人马一样。整个战争时期他都经历过,他周围发生的每件事都是谎言。他觉得就像一个待在屋子里学鸟叫的人。
但是在这里,他们都卸去了伪装,他们除了自己,什么也模仿不了。这里没有防卫,只有从别人身上找寻真相。
她把那本《吉姆》从书架上拿下来,靠着钢琴站着,开始在最后几页的空白页上写字。
他说这门炮——参参玛炮——仍在拉合尔博物馆外的老地方。那儿有两门炮,用城里印度人家里的金属茶杯和碗造的——作为税品收缴来的,这些金属器具被熔化做成了炮。他们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打击锡克教徒的战斗中使用过这两门炮。另一门炮在渡过杰纳布河的一场战斗中丢失了。
她合上书,爬上椅子,把这本书安稳地放在书架高处隐蔽的地方。
她带着一本新书,走进绘有壁画的卧室,让他看了一下书名。
“现在不读书,哈纳。”
她看着他。他有一双即使是现在她都认为很漂亮的眼睛。他烧焦的躯体上,只有灰色的眼眸能传递一切感情。那双眼眸像是一座灯塔,在她身上扫过无数次的眼光。
“不要再找别的书了,只要给我那本希罗多德的书就行了。”
她把那本又厚又脏的书放到他手里。
“我曾经看过一些《历史》的版本,封面上有尊雕像。那是法国博物馆收藏的一个雕像,但是我从没想过希罗多德是这样的。我看他更像沙漠里的闲人,从一个绿洲旅行到另一个绿洲,像交换种子一样交流传说。毫不怀疑地吸收一切,拼凑成海市蜃楼。‘这就是我的历史,’希罗多德说,‘搜集旁据,来证明一个主要论点。’——人们如何为了民族互相背叛,人们如何坠人情网——你说过你有多大?”
“二十岁。” .
“我坠人情网时比你要大得多。”
哈纳沉默了一会儿:“她是谁?”
但是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鸟儿喜欢有枯枝的树。”卡拉瓦焦说,“它们从栖身的树枝上可以眺望全景,可以往任何方向展翅飞翔。”
“如果你是在说我,”哈纳说,“我可不是只鸟儿,楼上那位才真是只鸟儿呢!”
基普试图把她想成一只鸟儿。
“告诉我,你有没有可能爱上一个没有你那么聪明的人?”卡拉瓦焦像犯了毒瘾似的激动起来,他渴望一种争论的气氛,“在我的性生活中,这个问题常使我感到不安——我的性生活开始得很晚,我得向这群杰出的朋友们说明。同样关于性问题的闲谈,也只是在婚后才使我感到愉快。我从未想过谈话也能引起性欲。有时我对谈话的兴趣真的大于做爱。问题是,谈话过多会使人陷入困境,而自慰却不会使人陷入困境。”
“那是男人的说法。”哈纳嘟哝着。
“好吧,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拉瓦焦继续说道,“也许你是这么想的,基普,当你从山上来到孟买,当你到英国去接受军事训练的时候,你也许会这样想,我想知道是否有人因自慰而陷入困境。你多大,基普?”
“二十六岁。”
“比我大。”
“比哈纳大。如果她没有你聪明,你会爱上她吗?我的意思是,她也许没有你聪明。但是你是不是会为了要爱她,而把她想象得比你聪明?你想想,她之所以被那个英国人迷住了,是因为他懂得更多。我们和那家伙谈话时,就像置身于广阔的战场上。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英国人。也许他不是。我认为对于她来说,爱上他比爱上你更容易。为什么?因为我们想了解一些事情,想要把前因后果搞清楚,谈话者引诱我们,用浯言引我们人瓮。我们迫切想成长和改变,我们想探索未知的世界。”
“我不这么认为。”哈纳道。
“我也不这么认为。让我告诉你一些像我这年纪的人的事情。最糟糕的事情,是现在别人认为你的人格已大致定型。人到中年,人们会认为你不会再改变了。你们瞧。”说到这,卡拉瓦焦抬起双手,指着哈纳和基普。哈纳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脖子。
“别这样,好吗?大卫?”
她的双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我们楼上已经有一位说疯话的人了。”
“看看我们——我们就坐在这里,就像那些肮脏的阔佬,在城里太热时,他们就上了肮脏的山,住进肮脏的破别墅里。现在是早上九点钟——楼上的老家伙在睡觉。哈纳被他迷住了,我被哈纳的通情达理迷住了,我被我的平衡迷住了,而基普有一天也许会被炸死。为什么?为了谁?他才二十六岁。英国军队教给他这种技能,而美国人教给他更多的技术,工兵部队受训后,被授军衔,被派往山里。你被利用于,小伙子,就像威尔斯人说的。我在这里待不久了,我要带你回家,离开倒楣的道奇城。”
“住口,大卫,他会活下去的。”
“那天被炸死的那个工兵,叫什么名字?”
基普没有作声。
“他叫什么名字?”
“山姆哈弟。”基普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不去管他们谈什么。
“我们的问题在于我们待在不该待的地方。我们在非洲干什么?我们在意大利干什么?基普为什么要在果园里拆炸弹?为了上帝吗?他为何要卷入英国的战争?当—个西部前线的农夫修剪一棵树时,将会毁坏他的锯子,为什么?因为在上—场战役中,有大堆的炸弹碎片扎进了树干。我们甚至给树木带来了灾难。军队给你灌输信仰,然后把你扔在这儿,然后他们又到别的地方作孽去了。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我们都应该离开这儿。”
“我们不能扔下英国人不管。”
“那个英国人几个月前就走了,哈纳,他现在正和贝都因人在—起,或待在开满草夹竹桃和狗屎的英国花园里。他甚至可能记不住他所迷恋的女人、想谈论的女人是谁,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认为我在生你的气,对吗?因为你坠人情网了,是吗?你把我当作一个嫉妒的叔叔。我是在为你担心。我要杀掉那个英国人,因为这是惟一能拯救你,使你离开这里的办法。但我开始喜欢他了。抛开你的包袱,如果你不聪明点儿,说服基普结束他的冒险生涯,他怎么会爱你?”
“因为他对文明世界有着坚定的信念,他是个文明人。”
“你错了。正确的行动应该是坐上火车离去,一起生养孩子。我们要不要去问问那个英国人,那个怪人,他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你不能更聪明点儿?只有富人不敢耍聪明,他们有所羁绊,他们在多年前就被享有的特权所束缚。他们必须保护自己的财产。没有人比富人更卑鄙了。相信我。但是他们必须遵守文明世界的一些规矩。他们发动战争。他们要面子,所以他们不能离开,但是你们俩,我们三个,我们是自由的。有多少工兵死了?为什么你还没有死?别负什么责任了。好运不会长久的。” .
哈纳往她的杯子里倒牛奶,当她倒满了,她便把壶嘴放在基普手上,继续把牛奶倒进他棕色的手掌里,再往上沿着他的手臂到他的手肘,然后停在那儿,他没有挪开。
房子西侧狭长的花园可区分成两部分:一方形整齐的花坛,再往上一点是较幽暗的花园。阴雨湿润下蓬勃繁殖的绿苔,几乎吞噬了石阶和水泥雕像原来的面目。工兵在这儿搭起了帐篷。雨下个不停,山谷里升腾起薄薄的迷雾,柏木和枞树枝上的雨水掉落到山边这块未清理完的小土地上。
只有营火才能使长期阴冷潮湿、晒不到太阳的花园变得干爽。他们把废木板、炮击遗下的椽木、枯枝、哈纳下午拔的杂草和用长柄大镰刀割的野草、荨麻堆在一起燃烧。从昨天下午一直烧到黄昏。潮湿的火堆冒着浓烟和蒸汽。植物的气味随着烟飘向灌木丛,又袅袅地升上树梢。烟雾飘到花园里,又传了过来。他闻着烟味,猜测是哪种植物在燃烧。他想到迷迭香、马利筋、苦艾,还有其它的植物——没有香味的植物,也许像野生紫罗兰或者假向日葵,山里微酸的土壤适合它们生长。
英国病人建议哈纳种点儿什么:“让你的意大利朋友帮你找种子,他似乎能在这方面帮助你。你需要李子叶,火红石竹花和印度石竹花——如果你想告诉你的拉丁朋友它的拉丁名字,就叫它Silene virginica。红色的香薄荷也不错。如果你喜欢小鸟,就找些榛树和野樱桃。”
她把这些记下来,然后把钢笔放进小桌子的抽屉里。这张小桌子是她放书用的,还放着两根蜡烛和火柴。这间屋子里没有医药用品,她把它们藏到别的房间去了。如果卡拉瓦焦要找那些药,她不希望他因而骚扰到英国人。她把写了植物名称的纸放进衣服口袋,准备拿给卡拉瓦焦。她现在已经朦胧地感到肉体的诱惑,她开始感觉到在这三个男人中间,她的处境很尴尬。
如果那真是肉体的诱惑,如果这一切与她对基普的爱有关,她愿意把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臂——那条暗棕色的河流,她愿意沉溺其中。她愿意靠在他身上,感觉那看不见的静脉在他的身体里跳动。
早上两三点钟,离开英国人后,她穿过花园,朝着工兵的防风灯走去,他把防风灯挂在圣克里斯托弗毋雕像的手臂上。黑暗横亘在她与灯光之间,但她熟悉小径上的一草一木。她路过烧营火的地方,仍有淡红色的火苗在燃烧。她有时把手拱成杯状,吹着火焰,有时则离开它,让它烧着。她低着头,进了帐篷,爬近基普的身体,那是她渴望的手臂。她用舌头代替棉花,用牙齿代替针,用嘴巴代替可卡因面罩使他人睡,使他慢慢沉睡下来。她把有着印花的衣服对折起来,放在网球鞋上。
她知道世界上所发生的事对于他来说,只是遵循着几条重要的规律。你全神贯注地拆除烈性炸药,销毁它——当她像个纯洁的妹妹睡在他身边时,她知道的这些念头都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帐篷和黑暗的树林围绕着他们。
和奥托纳或蒙特奇临时医院里那些伤员比较起来,这不过是多了一点安慰。她的体温,她安慰的耳语,她催眠的药剂。但是工兵拒绝来自外界的东西进入他的身体。恋爱中的男孩不吃她找来的食物,不需要也不要她往他的手臂里注射药剂,像她为卡拉瓦焦所做的—样,也不要英国病人所迫切需要的那些沙漠民族发明的药膏。这种油膏和花粉能够像贝都因人所做的那样,使他振作精神。他要的只是睡眠带来的舒适感。
他在身边放—些物品:她给他的一些树叶,—截蜡烛,他帐篷里的半导体收音机和装满训练工具的背包。他冷静地迎接战斗,即使那是错误的,对他来说也意味着命令。他继续严格地训练自己,追踪瞄准沿着山谷飞翔的老鹰。拆开炸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目标,—边伸手取过热水瓶,打开瓶盖喝水,甚至没有对金属杯子瞧一眼。
她想,对他来说,我们这些人是无关紧要的。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危险,他的耳朵只关心透过短波传来的赫尔辛基和柏林的消息。甚至当他扮演温柔阶晴人,当她的左手抚摸着他的衣袖,感到他前臂紧绷的肌肉时,她也感觉到那茫然若失的眼睛里根本没有她,直到他的头贴近她的脖子,发出一声呻吟。除了危险,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她已经告诉过他要出点儿声,并要求他这么做。自从这场战争发生之后,如果说他有机会放松一下,那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好像他终于愿意承认他置身在黑暗里,只能用人类的声音来表达他的快乐。
我们不知道她或他有多爱对方,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秘密游戏的成分。当他们日渐亲密时,他们在白天的空间却拉开了。她喜欢他与她保持距离,他所假定的空间是他们的权利。它赋予彼此一种活力。当他不发—语地路过她的窗下,步行半里路去和镇上别的工兵们集合时,他们彼此间似有默契存在。他会把盘子或食物递到她手中。她会在他棕色的手腕放上一片树叶。或者他们会和卡拉瓦焦一起修补那堵快要倒塌的墙。工兵唱着那首西部歌曲,卡拉瓦焦很喜欢听,却假装不喜欢。
“宾夕法尼亚,六、五,噢,噢,噢。”年轻的工兵喘着气唱道。
她熟悉他身上不同程度的暗淡肤色,他手臂的颜色和脖子的颜色不同。他手掌的颜色,他的脸颊,头下的皮肤。分离着红线和黑线的深色手指。他从青铜盘里取了面包,他的肤色衬着面色的颜色。然后他站了起来,他的独立自足在别人眼中看来是无礼的,尽管他觉得这是十分礼貌的。
她喜欢他洗澡时湿漉漉的脖子上的肤色。在他的帐篷里,当他俯在她身上时,她的手抵着他汗湿的胸膛。那深色的、坚实的手臂。有一次在她的房间,宵禁解除了,山谷里城市的灯光照进房内,就像夕阳照亮了他的肤色。
后来她明白了,他不希望自己感激她,也不愿她感激他。她在小说里看到“感激”这个词,把它抄下来,然后去查字典。那字眼有受人恩惠的意思。而他和她都明白,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她愿意穿过二百码黑暗的花园来到他身边,这是她的选择。也许她会发现他已经睡着,不是由于缺乏爱情,而是因为需要睡眠,以便清醒地面对明天的危险。
他认为她十分出色。他醒着看着她站在灯影里,他最喜欢她脸上那种伶俐的表情。有时他喜欢在晚上听她傻乎乎地和卡拉瓦焦争吵的声音,也喜欢她像个圣徒似的爬进他的帐篷,紧靠在身边。
他们聊着,散发着帆布味的帐篷里充满着他轻柔的声音。这个帐篷已经跟随着他经历了意大利的所有战役。他伸手抚摸着帐篷,仿佛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只他在夜里可以藏身的卡其布羽翼。这是他的世界。这几夜她觉得像被放逐到加拿大一样。他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躺在那里,被他的独立所激怒,生气他能如此轻易地远离这个世界。她需要一个能够遮雨的铁皮屋顶,两株在她窗前枝叶婆娑的白杨树,她能在听这种声音的情况下睡去。在多伦多东部,有能使她入睡的树,能使她入睡的屋顶,此后几年她跟着帕特里克和克莱拉顺着斯古特麦特河而下,而后到达乔治湾,她都拥有那样的树和屋顶。但是在这个花木茂盛的花园里,她还没找到一棵能使她入睡的树。
“吻我,我最爱你的嘴和你的牙齿。”当他的头歪向一边,向着从帐篷门口吹进来的风时,她低语,不只是说给自己听:“也许我们该问问卡拉瓦焦。我爸爸曾对我说,卡拉瓦焦是那种经常坠人情网的人,不只是‘坠入’情网,而是经常沉溺其中,永远糊里糊涂的,但永远开心。基普,你听见我说话吗?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快乐,就像现在。” 她最希望能有一条河让他们游泳。她猜想在河里游泳应该像在舞厅里跳舞一样。但是他对河流有另一种感觉。他曾悄悄地进入莫罗河,把绳索系在行将倒塌的贝利桥上,那些精选的钢板在他身后像生物般滑入河中,炮火染红了天空。在河中央,有人沉了下去。工兵们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中寻找丢失的滑轮。他们一起努力寻找滑轮,并抓紧钩子,空中的磷火照亮了烂泥、水面和人们的脸孔。
他们彻夜哭泣和喊叫,最后不得不互相制止,使自己不致于发疯。他们的衣衫被冬天的河水浸透,桥在他们头顶慢慢地连成一条路。他们经过的每一条河流都没有桥,好像河的名字已经消失,好像天空已不再有星星,家里也不再有门一样。工兵部队带着绳索滑入水中,他们用肩膀扛来缆绳,用扳手拧紧螺栓,涂上润滑油,使桥体不发出吱嘎声,而在部队通过之后,建造桥梁的工兵们还泡在水里。
当炮弹飞来的时候,他们经常身处在河流中,毫无掩护。炮弹投向河岸,把钢铁炸得粉碎,没有什么掩体能保护他们,褐色的河像丝带一样薄,被钢铁切断了。
他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他知道要快快入睡,不要去管她,她已沉醉在自己想象的河流当中。
是的。卡拉瓦焦会向她解释怎样才能坠人情网,甚至怎样才能陷入谨慎的爱。“我想带你到斯古特麦特河去,基普,”她说,“我想带你去看烟波湖。我爸爸曾爱过的女人住在湖边。她坐进独木舟比坐进小汽车里容易。我怀念停电时的雷声和闪电。我希望你去见见坐独木舟的克莱拉。她是我们家的最后一个人。现在没有别人了,我爸爸为了战争抛弃了她。”
她径直向他的帐篷走去,既没有迈错脚步,也没有一丝迟疑。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她身上,仿佛舞厅里旋转的霓虹灯。她走进他的帐篷,俯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就像他听着一枚炸弹的定时器一样。凌晨两点钟,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 都睡了。
4.开罗南部 一九三○年至一九三八年
仕希罗多德之后,几百年来,西方世界的人对沙漠一直没有多大兴趣,从公元前四二五年到二十世纪初,人们的看法才慢慢地有所改变。十九世纪是个河流探寻者的时代。而后到
一九二○年,又出现一部引人人胜的后继史书,来介绍地球上的这一地区。这部历史的内容大部分得自私人资助的勘探,而后地理协会在伦敦肯辛顿区举办的演讲又丰富了它的内容。演讲者皮肤晒得黑黝黝的,满脸疲惫,看起来就像康拉德小说里的水手。他们对出租车司机的彬彬有礼和公车查票员敏捷无味的幽默机智不太习惯。
在他们搭乘当地火车从近郊到骑士桥去出席协会会议的路上,经常迷路或找不到车。他们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们的破地图,背包里面放着他们字斟句酌,费劲写好的讲稿,那背包常被看作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来自各国的人士早在晚上六点钟便出发了,当时只有孤零零的一盏灯。这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时间。城市中大多数人都回家了。探险家们到达肯辛顿区的时间太早了,他们在莱昂街角餐厅吃了饭,然后进入地理协会,坐在楼上走廊一艘毛利人的大独木舟旁边,复习着他们的讲稿。八点钟,发言开始了。
每个星期都有一场演讲。有人介绍发言内容,有人表示感谢。作总结的人常常会争辩,论证发言内容和观点。这些人爱批评论断,可是从来不会无理取闹。每个人都相信主要发言者的陈述忠于事实,就算有任何大胆的假设,大家也会平静地提出来讨论。
我的旅行,从地中海的索卡姆开始,穿过利比亚沙漠,到达苏丹的埃尔欧贝德,是沿着地面的一些踪迹走的,这些踪迹显示出许多有趣的地理问题……
在这间橡木屋子里,人们从未谈论年复一年的准备研究及基金的募集。上周的演讲者陈述了在南极大陆的雪地中失去三十人的消息。同样地,在宣布沙漠中和风暴里的人员损失时,
大家也并未大肆歌功颂德。人力和财力的问题很少会纳入讨论的范围。目前讨论的问题是地球表面和它“有趣的地理问题”。
除了已多次讨论过的赖延河道,尼罗河三角洲的灌溉和排水是否还有可能利用这个地区的其它洼地来进行?供给这些绿洲的自流水会渐渐减少吗?我们到哪里去寻找神奇的“泽祖拉”?是否有其它“失落”的绿洲会被发现?托勒密的龟类沼泽在哪里?
埃及“国际沙漠勘探协会”的约翰·贝尔于一九二七年提出这些问题。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报纸的用词变得谦虚了。“对于哈尔绿洲的史前地理所引起的有趣讨论,我想补充一点意见。”到了三十年代中期,失落的泽祖拉绿洲被拉斯洛·奥尔马希和他的勘探队队员们找到了。
利比亚沙漠的勘探十年来成就非凡,却不得不在一九三九年告终,地球上这块广阔宁静的土地变成了战场。
在树木围绕的卧室里,烧伤的病人凝视着远方,就像拉韦纳那个死去的骑士一样,他的大理石雕像栩栩如生,身躯几乎显出温润之感,那骑士仿佛从石枕上抬起头,凝视着脚下的远景。英国病人想得很远。他想到的不只是非洲令人渴望的甘霖,他还想到他们在开罗的生活,还有他们的工作和所有的一切。
哈纳坐在他的床边,像个侍女一样待在他的身边,随着他的思绪,像他一样遨游远方。“一九三O年,我们已开始绘制基尔夫·克尔比尔高地更重要的部分,寻找着那块叫作泽祖拉的绿洲——刺槐之城。
“我们是来自欧洲的沙漠人。约翰·贝尔曾于一九一七年发现了基尔夫,之后是凯摩尔·艾尔·丁。再往后是巴格诺尔德,他曾发现了向南通往沙海的道路。然后是马多克斯、国际沙漠勘探协会的沃尔波、瓦斯非·贝阁下、摄影师加斯巴利厄斯、地质学家卡达尔博土和伯曼。而基尔夫·克尔比尔——那沉睡在利比亚沙漠中的广大高地,据马多克斯说,有瑞士那么大——是我们的心脏,它的悬崖峭壁从东到西都是陡峭的,高地渐渐地向北倾斜。它突出于尼罗河西部四百里外的沙漠之中。
“早期埃及人推测在这些绿洲小镇的西边是没有水的,那儿是世界的尽头。整片内陆均是无水之境。但是,在这片沙漠中,不知流传着多少失落的历史。德布和塞努西的部落在此徜徉,守护着他们的水井,不让外人知道。传说沙漠里有着肥沃的土地。十三世纪的阿拉伯作家说到泽祖拉,说它是‘小鸟的绿洲’、‘刺槐之城’,在《藏宝书》中,小鸟的绿洲被描绘成一座白色的城市——像鸽子一样洁白。
“看看利比亚沙漠的地图,你可以看到这些名字,凯摩尔·艾尔·丁于一九二五年,几乎是独自进行了首次伟大的现代化探索,巴格诺尔德从一九三○年到一九三二年,奥尔马希和马多克斯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仅到了北回归线北部。
“我们这一小群人,身处在战火中的异国,不断地绘制地图和重新勘探。我们聚集在达卡拉和库法,好像那儿就是酒吧或咖啡馆。一个绿洲协会——巴格诺尔德就是这样称呼它的。我们彼此熟悉,知道彼此的能力和弱点。我们原谅巴格诺尔德所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沟壑和沙脊就像狗嘴上的皮毛一样。’这就是真正的巴格诺尔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探索的手甚至会伸向狗的下巴。
“一九三○年,我们首次勘探,向南从加格布进入沙漠,沿着祖耶和马加布拉人的区域走。要花七天的时间才能到厄塔吉。除了马多克斯和伯曼外,还有另外四位成员,几匹骆驼,
一匹马和一条狗。我们离开时,他们和我们开了个老玩笑。在沙暴中出发旅行会有好运气。
“第一夜我们宿营在南部二十里的地方。第二天清晨五点,我们醒来,走出帐篷。天气太冷了,无法人眠。我们向营火走去,坐在火光前,周围一片漆黑,头顶上的天空点缀着星光。距离日出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我们传递着热茶。骆驼已经喂过了,半睡半醒,正咀嚼着枣子,连枣核也嚼烂了。我们用了早餐,又多喝了三杯茶。
“几个小时后,遇上了沙暴,在晴朗的早晨,沙暴突然无情地扑向我们。原先清新的和风,此刻逐渐变得强劲。后来我们向下望去,沙漠的表面改变了。给我这本书……这儿。这是哈赛因·贝对这类沙暴的描绘——
‘地表下好像布满了蒸汽管,无数的管中都喷着蒸汽。沙尘跳跃着,旋转着,随着风势加强,沙尘肆虐更甚。好像沙漠的整个表面正听凭一股推动的力量向上抬起。偌大的卵石碰击着人的胫骨、膝盖和大腿。沙粒铺天盖地地打在人们的脸上和头上。天空一片乌黑,所有的景物,除了身边的物体一切都看不见了,天地万物间充满了沙砾。’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如果你稍一犹豫,沙子便会在你周围形成一个固定的障碍物,把你困在里面,你就会永远消失了。一场沙暴可持续五个钟头。甚至数年后,当我们的汽车在
沙漠里行驶时,遇到沙暴也不得不盲目地继续行驶。最可怕的情况往往发生在晚上。有一次在库法北部,我们在黑夜中遭到风暴的袭击。凌晨三点钟,大风把固定帐篷的缆绳吹断,我们裹着帐篷被一起吹走,沉入沙漠。就像小船沉入水里一样,我们被压在底下,感到窒息,直到十一位赶骆驼的人解救了我们。
“我们在九天的旅行中遭遇了三次沙暴。我们找不到能够提供补给品的沙漠小镇。马丢了,有三匹骆驼死了。最后两天我们除了茶,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与其它世界的最后联系,声。第三夜之后,我们连话都不说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火和一点点褐色的液体。
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碰巧到了沙漠小镇厄塔吉。我走过露天市场,穿过传出钟响的小巷,走过有气压计的大街,路过了卖步枪子弹的摊位,经过了卖意大利蕃茄酱和罐头的摊位,蕃茄酱和罐头都是从班加西运来的。有卖埃及白棉布、鸵鸟尾饰品的摊位,还有街头牙医和书商的摊子。我们仍然保持沉默。一路上我们零零落落地走着,我们要慢慢接受这个新世界——就像溺水的人刚刚死里逃生。我们坐在厄塔吉的中心广场,吃着小羊肉、米饭,喝着加了碎杏仁的牛奶。按照当地的礼仪,这些是在等了很久、喝了三杯放了薄荷香料的茶之后才吃到的。
“一九三一年,我偶尔参加贝都因人的旅行队,人们告诉我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他们队里,后来知道那是芬纳龙·巴恩思。我到他的帐篷去,他这天正巧出去做一些研究,替树木化石编目录。我环视他的帐篷,看见捆着的地图卷和他时常带在身边的家人照片等等。当我正要离去时,我看见皮墙上方有一面镜子,从镜子里,我看到了那张床。被子下好像有一团东西,也许是条狗。我一把拉开那件阿拉伯带帽斗篷,一个阿拉伯小姑娘被捆着,睡在那里。
“到了一九三二年,巴格诺尔德完成了他的研究工作,而马多克斯和其余成员分散到四处,寻找冈比西斯的失踪军队,寻找泽祖拉。一九三二、一九三三年和一九三四年都过去了,有几个月的时间互相没有见面。只有贝都因人和我们在四十天的路程上往返奔波。那儿有沙漠部落的河流,那儿有我今生所遇见最美丽的人们。我们是德国人、英国人、匈牙利人、非洲人——我们对他们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渐渐地,我们变成了没有国籍的人。我开始憎恨国家。国家与疆域似乎使我们变得畸形。马多克斯就是因国家而死的。
“没有人能对沙漠予取予求或拥有它——它是风披的一件衣裳,从不会被石头镇住,早在坎特伯雷存在之前,便被赋予了上百个不断变化的名字,远在欧洲与东方战争签定条约之前便存在了。它的旅行队,那奇怪而又杂乱的盛宴和文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东西,连一点儿余烬火花也没有。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还有家室,远在欧洲的人,都想脱‘下我们国家的外衣。这是一个信仰之地。我们消失在火与沙的景色中。我们离开了这绿洲的港湾——那些水流到达的地方……井、河道、暗梁、桔槔。我不想用我的名字亵渎这些美丽的名字。抹去家族的名字!抹去国家的概念!这就是沙漠教给我的东西。
“有些人仍然想给那里做记号——在那条干涸的河道上,在这个孤零零的土墩上。小小的虚荣心表现在这一小块位于苏丹西北部,昔兰尼加南面的土地上。芬纳龙·巴恩思想用他的名字为他发现的化石命名。他甚至想用他的名字命名一个部落,为此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去谈判。然而鲍汉却胜过他,有一种沙丘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但是我不想说出我的姓名和我来自何方。战争爆发的时候,我已在沙漠里待了十年,对我来说,溜过边境易如反掌,我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人。
“一九三三年或一九三四年,我已不记得是哪一年了,马多克斯、加斯巴利厄斯、伯曼、我自己、两个苏丹司机和一个厨子开始了我们的旅程。我们乘着福特厢型车,第一次使用充气轮胎,它们在沙地上跑得很好,但是令人担忧的是,它们是否经得起岩石堆的考验。
“我们在三月二十二日离开哈尔加。我和伯曼推断威廉森于一九三八年所写的三条干河谷就是泽祖拉。
基尔夫·克尔比尔西南部有三座独立的花岗岩山丘坐落在平原上——阿喀纳山、乌怀拿德山和基苏山。这三座山相互间隔十五里——许多沟壑里积满了水。阿喀纳山的井水是苦的,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人们才勉强喝的。威廉森说三条干河道形成了泽祖拉,但是他从未指明过它们的位置,因此这一直被视为是传说。然而,在这些火山口形状的小山上,只要有一个有雨的绿洲,就能解开冈比西斯和他的军队如何穿过沙漠之谜,也能解开圣战中的塞努西教徒袭击之谜,因为,这已足以解释这些巨人般的黑色袭击者是如何通过一片被认为没有水也没有牧草的沙漠。这是一个开发了几个世纪的世界,有一千条大路和小路。
“我们在阿布贝拉斯找到一些有古希腊双耳细颈椭圆土罐风格的罐子。希罗多德曾提到这种罐子。
“伯曼和我在艾乔夫的要塞里,在一个曾是伟大的塞努西酋长书室的石洞里,与一个像蛇一样的神秘老人谈话。一个老德布人,也是一个专业的向导,正说着口音浓重的阿拉伯语。后来伯曼引用希罗多德的话说‘像蝙蝠的尖叫’。我们一整天昼夜不停地和他谈话,而他没露半点口风。塞努西教徒的教义,也是他们最初的教义,是不要把沙漠的秘密泄漏给陌生人。
“在怀地尔马利克,我们看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小鸟。
“五月五日,我爬上一座岩石的悬崖,从一个新的方向接近乌怀拿德高地,我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条长满刺槐树的宽阔干河道上。
“曾有段时间,绘制地图的人热衷于用他们情人的名字来命名一个他们经过的地方,而不用自己的名字。一个女人在沙漠旅行队里洗澡被人看见了,用一支手臂抓了衣裳挡在身前——某个阿拉伯老诗人的老婆,她洁白的臂膀使他用她的名字命名一座绿洲——皮桶里的水浇在她的身上,她用布裹住身躯,而老绘图者从她身上得到灵感来描绘泽祖拉。
“所以一个在沙漠里的人可以进入名字之中,就好像落人了一口他发现的井中,井中的阴凉使他不愿离开。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在那儿,和那些刺槐树在一起。我现在漫步之处,并不是人迹从未涉足之地,数个世纪以来,不时有人群匆匆地造访此地——一支十四世纪的军队,一支德布人的旅行队,一九一五年一队塞努西袭击者,他们使这里出了名。而在这短暂的热闹之间——那儿什么也没有——刺槐树没有雨水浇灌,干枯了,河谷干涸了……直到五十年或一百年以后,河水才突然间涨满。时断时续地出现和消失,就像历史上流传的各种传说和谣言。
“在沙漠里,最令人喜爱的流水,就像情人的名字,是掌中捧着的一盈绿水,吞人了喉间——有人却是吞人了空虚。开罗的一个女人从床上蜷缩着起来,她倾身向前,迎向窗外的暴风雨,任凭雨水冲刷着她赤裸的身体。”
哈纳倾身向前,感觉到他游离的思绪,看着他,不发一言。这个女人是谁?
“地球的尽头不是标在地图上的那些点,殖民者不断将它们向前推移,借以扩大他们的势力范围。一方面是佣人、奴隶,与权力的浪潮和地理协会的转变,另一方面是第一步,是白人第一次过了伟大的河流,也是第一眼(从白人的眼光来说),白人看见了不老的高山。
“我们年轻的时候,不照镜子。只有当我们老了,为自己的名声而忧虑,关心起我们的传说和我们的生命对未来的意义,我们才会顾影自怜。我们变得沽名钓誉,我们想宣称自己是最先的发现者,最强大的军队,最精明的商人。只有当那喀索斯老了,他才会想要一座自己的雕像。
“但是我们所感兴趣的是,如何才能使我们的生命对过去发生意义。我们徜徉在过去的时光里。我们是年轻人。我们知道权力和巨大的财富只是过眼云烟。我们曾与希罗多德同眠。早期的大城市到了现在一定会变小,现代伟大的东西在从前是渺小的……男人的好运气不会永远待在同一个地方。
“一九三六年,一个叫杰弗里·克利夫顿的年轻人在牛津遇到了一位朋友,他的朋友向他提到我们正在做的事。他与我联系的第二天他结了婚,两个星期后,他和他的太太飞到了开罗。
“这对夫妻加入了我们的世界——我们四个人,凯摩尔·丁王子、贝尔、奥尔马希和马多克斯。我们的嘴上成天挂着那个名字——基尔夫·克尔比尔。在基尔夫的某个地方,有个泽祖拉。泽祖拉出现在阿拉伯作品里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当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旅行时,你会需要一架飞机,而年轻的杰弗里·克利夫顿很富有,他拥有一架飞机,而且也会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