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克利夫顿在乌怀拿德北部的艾乔夫与我们相会。他坐在他的双人座飞机里,我们从营地向他走去。他站在驾驶舱里,倒了一杯酒。新婚妻子则坐在他身边。
“‘我给这儿取个名字,叫比尔·麦斯色哈乡村俱乐部。’他宣布道。
“我看见一丝友好的怀疑神情从他妻子脸上一闪而过,当她脱下皮头盔时,露出她那像狮毛一样金黄色的头发。
“他们是年轻人,感觉上他们就像我们的孩子。他们爬出飞机,和我们握手。
“那是一九三六年,我们的故事这才开始……
“他们从蛾式飞机的机翼上跳下来。杰弗里·克利夫顿拎着那小瓶酒向我们走来。我们都小口地喝着那温热的酒。他是个讲究繁文缛节的人。他给他的飞机取了个名字叫‘鲁珀特’。我不认为他真的热爱沙漠,但是他对我们的坚定决心十分敬畏,使他对沙漠也产生一种感情。他想使自己和这里的一切相称,就像一个快乐的大学生遵守图书馆要保持安静的规定似的。我们并没有想到他会带妻子来,但是我想我们表现得还算礼貌。她在那儿站了没多久,那头长而茂密的头发就积满了沙子。
“在这对年轻夫妇的眼中,我们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我们当中有的人已经写了一些书,讨论沙丘的形成、绿洲的消失以及重新出现和沙漠失传的文化等等问题。我们似乎只对那些不以买卖的东西感兴趣,丝毫不关心外面的世界。我们为纬度或七百年前发生的事而争吵。我们讨论勘探的法则,研究那个在祖克绿洲里放牧骆驼的阿布杜·马立克·易卜拉希姆·祖耶是不是那些部落里第一个能够明白照片的概念的人。
“杰弗里·克利夫顿夫妇还在度蜜月。我离开了他们和其他同伴,去库法找另一个人共同进行研究,并和他在一起待了几天,试行我对队里其他人保密的理论。我待了三个晚上之后,又回到艾乔夫的基地。
“沙漠营火在我们之间燃烧。有杰弗里·克利夫顿夫妇、马多克斯、贝尔和我,如果有人向后挪动几英寸,他的身影将会被黑暗吞噬。凯瑟琳·杰弗里·克利夫顿开始背诵着什么,而营火的火光已照不到我的头了。
“由她的容貌,看得出她出身高贵,她的父母似乎在法律史界很有名望。我是个不喜欢诗歌的男人,可是这次我听到一个女人向我们背诵诗歌,心里却有了不同的感觉。在沙漠里,她忆起了大学时代的生活。她描绘那些星星——就像亚当用优美的隐喻来温柔地教导一个女人。
“‘群星,没有平白无故地闪烁,
虽然夜里没有人能看见它们,
也不会想天上需要人间的观望者,
或上帝想听见颂扬它至高无上。
在我们醒着的时候,或熟睡的时候,
千百万生灵在地球上行走,
只是没有被看见,
所有的人仰望上帝的业绩,
日日夜夜,心里充满敬爱,
我们常常在深夜里听见群山和森林里回荡
神圣的声音,
单独的或互相呼应,
歌颂伟大的造物主。
“那一夜,我爱上了一个声音,我再也不想听到别的声音了,我站起身走开了。
“她是棵柳树。到了我这个年纪,她在冬天里会像什么呢?我仍然用亚当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她笨手笨脚地从飞机里爬出来,在我们中间俯身拨弄营火。她举着水壶喝水时,朝着我扬了扬眉毛。
“几个月后,我们在开罗,她和我跳华尔兹。尽管有些微醺,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副不可征服的神情。直到现在我仍相信,最能呈现她自己的容颜,就是她那时的容颜。当时我们都醉了,还不是情人。
“这些年以来,我始终想弄明白的是,她用那种目光看我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看起来是一种轻蔑——在我看来似乎是蔑视。现在我想她是在端详我,她是天真无邪的人,对我身上的某种特质感到吃惊。我像平时在酒吧里那样做,但是这次却找错了对象。我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准则,我忘记了她比我年轻。
“她只是在端详我,就是如此单纯。而我却想在她雕塑般的凝视中发现一种异样的表白,一种能暴露她内心世界的东西。
“给我一张地图,我将为你建造一座城市;给我一枝铅笔,我要给你画开罗南部的一个房间,房间的墙上绘着沙漠的地图。沙漠总是介于我们之间,我能在醒来张开眼就看到地中海沿岸的古老村落——加萨拉、多布鲁克、马特鲁——看见村落南部的河道,还有我们在河道周围入侵的黄色阴影地带,我们曾想在那儿抛弃自己。‘我的任务是描述在基,尔夫·克尔比尔所进行的几次考察活动。伯曼将带我们再回到那几千年前就形成的沙漠里去。
“马多克斯在肯辛顿区时就是那样对其他的地理学家们讲的,但是你在地理协会的聚会上看不到奸情。我们的房间从来没有出现在专门描述每一个土丘和每一件历史事件的详细报道里。
“在开罗专售进口鹦鹉的大街上,争鸣的鸟儿吵得人受不了。成排的鸟儿在争吵中又叫又唱,让人看来像是一条用羽毛装饰起来的街。我知道是哪一个部落沿着哪一条丝路或骆驼路,载运坐在小巧轿子内的它们穿越沙漠。四十天的旅行,在鸟儿或被奴隶逮到,或在热带花园里像花朵似的被采集起来,放进竹笼,来到贸易活动所赖以进行的河流中之后,它们出现时的姿态就像中世纪接受求爱的新娘一样。
“我们站在他们中间,我正指给她看一座对她来说是新的城市。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腕。
“‘如果我把一生交给你,你不会好好珍惜的,对吗?’
“我什么也没说。
5.凯瑟琳
她第一次梦见他,惊叫着在丈夫身边醒来。
在他们的卧室里,她两眼紧盯着床单,张大着嘴,她丈夫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是个噩梦,别怕。”
“是的。”
“我去倒点水给你喝?”
“好吧。”
她无法动弹,她不能再躺回到他们曾经躺过的那块地方了。 .
这个梦就发生在这间屋里——他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此刻她正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在她最初几次约会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不,不是怒气,是对他们当中有个有夫之妇感到无趣和恼怒。他们像野兽一样纠缠在一起,他扼住她的脖子,以致于她被自己的激情燃烧得不能呼吸。
她的丈夫倒来一杯水,放在茶托上,但是她的手臂抬不起来,只是无力地垂着,颤抖着。他手脚笨拙地把水递到她的唇边,使她能喝下一点这氯化过的水。有一些水流到她的下巴
上,淌到她的身上。她又躺下,还没来得及想想她梦见了什么,就又沉沉睡去了。
那是他们初次在梦中相见。她第二天似乎还能记起些什么,但是她太忙了,所以不愿花太多时间去想那个梦有什么意义。不再去想它了,它不过是在一个夜晚偶然做的一个梦,仅
此而已。
一年多以后,她又做了些更危险而又平静的梦。在这些梦境之初,她都能回忆起那双手放在她脖子上的感觉,等待着他们之间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再突然燃起激情。
是谁用诱饵诱惑你?对于一个你从未在意过的人,一个梦,而后是一连串的梦。
他后来说这是一种接近,一种在沙漠里的接近。他说,它就是存在于此。他喜欢那个词——跟水的那种接近,与两三个人同车在沙海里奔驰六个小时的那种接近。她汗湿的膝盖靠着卡车的齿轮箱,随着汽车的颠簸而摆动起伏。在沙漠里,你有的是时间观察一切,为周围一切事物的跳动建立合理的解释。
当他以那种姿态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恨透了他。她的眼神还是保持着礼貌,内心却想要掴他一记耳光。她经常想着要给他一记耳光。她甚至认为那样做是性感的。对他而言,所有的关系都变成了种种模式——不是接近就是保持距离。就像他对希罗多德的认识一样,他认为,希罗多德的历史著作阐明了所有的社会形态。他以为从这个本质上他多年来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已看透了其中的人情世故。多年来,他一直在挣扎着,努力探索沙漠中的半虚幻世界。
在开罗机场,他们把仪器设备装上飞机。在第二早上他们三个男人离开之前,她的丈夫将忙着检查那架蛾式飞机的巡逻路线。马多克斯到一个大使馆去拍电报,而他正打算到城里去喝一杯。通常他们在开罗的最后一顿晚餐,往往是先到葆琳太太的歌剧赌场,然后消失在帕夏饭店后面的街道。他要在夜晚来临之前离开,第二天早上才能爬进那辆卡车。
于是他开车带她去城里。空气潮湿,加上这个时间的交通状况很差,车子开得很慢。
“天气这么热,我想喝点儿啤酒,你想要吗?”
“不,剩下的时间里我还得安排许多事呢,你可别见怪。”
“那好吧,”她说,“我不想干涉你。”
“我回来后再跟你喝一杯吧。”
“三个星期后,对吗?”
“差不多。”
“我希望我也能去。”
他没有答话。他们驶过布莱克桥后,交通状况变得更糟。道路上挤满了运货车和行人。他取道向南沿着尼罗河,驶向塞米拉米斯饭店,她住在那里,就在营地的对岸。
“这次你要去找泽祖拉,是吗?”
“这次我要找到它。”
他还是老样子,开车的时候几乎不看她一眼,甚至当他们因车子引擎熄火而在一个地方待了五分钟时,他仍然这样。
在饭店里,他特别客气。当他这样做时,她对他的喜欢便少了几分。他们都得假装礼貌优雅,这使她想到一只穿了衣服的狗。见他的鬼。要不是因为她的丈夫得和他一起工作,她才不要再见到他。
他从车厢把她的行李拎出来,打算帮她扛进大厅去。
“放这儿吧,我拿得动。”当她从乘客座上下来时,她背苦的上衣已经湿了。门口服务生想帮她拎行李,但是他说:‘‘不她想自己拿。”因此她对他的自以为是感到很生气。服务生灵开了。她转向他,他递给她一个袋子。她现在面对着他了。她笨拙地拎起两件沉重的行李。
“再见,祝你好运。”
“好的,我会照顾他们的,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她点点头。她站在阴凉处,他则站在太阳下,仿佛不觉得阳光酷热。
他走向她,靠得更近了,她几乎以为他就要拥抱她了。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向她伸出右臂,擦过她的颈间。他整个汗湿的前臂掠过了她的肌肤。
“再见。”
他走向那辆卡车。她现在仍能感觉到他的汗。他的手臂像是在模仿劈刀的姿势,而他的汗就像刀劈之后,流出的鲜血一样。
她拎起一个垫子,把它放在大腿上,像是防御他的盾牌:“如果你和我做爱,我不会对此撒谎。如果我和你做爱,我也不会撒谎。”
她把垫子挪到胸口,好像要让她那已经解放的部位感到窒息。
“你最恨什么?”他问。
“谎言,你呢?”
“占有,”他说,“当你离开时,就把我忘了吧。”
她的拳头挥向他,重重地打在他的颧骨上。她穿上衣服,离开了他。
每天他都要回家,从镜子里看那块瘀青。他变得好奇了,不是对那块瘀青,而是对自己的脸感到好奇。他以前从未注意过那长长的眉毛,沙褐色的头发开始有些发白了。他已有好多年没有像这样在镜子里端详自己了。那是两道长眉毛。
没有什么事能阻止他到她这来。
当他不与马多克斯一起待在沙漠里,或不与伯曼待在阿拉伯的图书馆时,他就会在格罗皮公园和她碰面。格罗皮公园就位于一座受到充分灌溉的李子园旁。她最喜欢这里,她是个喜欢潮湿空气的女人,酷爱绿色的树篱和蕨类植物。他则觉得太多的绿色植物看起来像是嘉年华会。
他们从格罗皮公园绕进了旧城。开罗南面的市场上很少有欧洲人会光顾。他房间里的墙壁贴满了地图。尽管他想把房间布置得更好,但还是摆脱不了基地的那种感觉。
他们相拥而卧,躺在扇叶转动的阴影下。整个早上他都和伯曼在博物馆里工作,他们对照阿拉伯文本和欧洲史,试图发现它们的共鸣、巧合及名字的变化。他们从希罗多德追溯到克塔博。阿尔卡努兹的时代。有个在沙漠篷车里洗澡的女人名叫泽祖拉,那个地方后来就以此为名。而那儿也有扇叶缓缓转动。他们无拘无束的交流,回忆童年往事,诉说着疤痕的缘由和亲吻的方式。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够做你的情人?他会发疯的。”
一份记载伤势的资料。
各种瘀青的颜色,由明显的红褐色转为黄棕色。她端着盘子走过房间,把盘子盛的东西倒在一边,将盘子连同叉子向他的头丢去,血便从头发里流出来。叉子插进了他的肩膀。叉子留下的伤痕,连医生都以为是被狐狸咬的。
他要向前和她拥抱时,还会先看看周围的动静。他要带着瘀青和扎着绷带的头,和她在大庭广众下见面,并对别人解释头的伤是搭出租车时,遇到紧急刹车,撞上窗户造成的。或者在前臂上擦上碘酒掩饰伤痕。马多克斯为他突然间常遇到意外而感到担心。他笨拙的解释使她暗自窃笑。也许他上了年纪了,也许他需要戴副眼镜,她丈夫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推了马多克斯一下。也许他遇见了女人,她说。看,那不是被一个女人抓伤或咬伤的吗?
“是蝎子。”他说。
一张明信片,长方形的卡片上字迹整齐。
在我一半的日子里,我不能忍受没有你。
在另一半日子里,我又觉得无所谓。
只要我能再次见到你。
这与道德无关,
而在于你能够忍受多少。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当她可以整夜和他待在一起时,他们会在拂晓前被城里三座清真寺尖塔里的钟声唤醒。他和她走过设在开罗南部和她家之间的市场。他们走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美妙动听的宗教歌声像弓箭一般直人云霄。一座尖塔应和着另一座的歌声,仿佛是在传播着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木炭和大麻的气味浓浓地飘散在空气中。他们是圣城内的罪人。
他用手臂扫落餐馆桌上的盘子和玻璃杯,希望待在城里的她,会抬头看看,寻找噪音的来源。当她不在身边的时候,他是个一向独自来去沙漠和小镇之间,却从不感到.孤独的人。一个在沙漠里的男人会用双手捧着空虚,心里明白这对他来说比水还珍贵。他知道厄塔吉附近有一种植物,如果有人把它的心挖去,原来长着心的地方,便会流出具有草药疗效的汁液。每天早上他就可以从这棵植物上喝到相当分量的汁液。这种植物即使缺少了某个部分,也还能枝繁叶茂地活上一年。
他躺在他的房间里,被四面墙上苍白无力的地图包围着。凯瑟琳不在他身边。他强烈地想要烧毁一切社会规则和所有的繁文缛节。
他不再在乎她与别人在一起生活的事实。他只是想着她的纤细优美,她的风情妩媚。他向往那个时刻,他们之间心有灵犀,在心灵深处有一小块共同的天地,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像合上的两张书页般亲密交融。
他已经被她拆散了。
而如果她带给他的是破碎的心灵,那么他又带给她什么呢?
当她待在她生活圈的藩篱中,他待在她身边的人群中说着笑话时,自己却不笑。他抨击勘探史是不可理喻的疯狂行径——当他心情不好时就会这样。只有马多克斯了解他这种习惯。但是她根本不理睬他的目光。她对每一个人微笑,对房间的每一件东西微笑,她赞美插花,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因而她在心里建立起双重的藩篱。
但是现在她不能忍受她心里的这道藩篱。你也建立了你的藩篱,她对他说,所以我才建起了我的。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身上那耀人眼目的美丽令他不能自持。她穿着漂亮的衣服,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堆着笑,回应每一个对她微笑的人,对他的笑话不置可否地露齿一笑。他继续对他们讲述一些危险的经历,而那些勘探故事是他们早巳熟悉的。
他和她在格罗皮酒吧的大厅打过招呼以后,她就不再理睬他。他发疯了。他知道如果他不能继续控制她,他就会被她所控制。也许他会失去她,这是他能够接受的惟一方式。如果他们能彼此互相照顾,摆脱困境,那该有多好。而不是在彼此之间砌起一道藩篱,把彼此隔开。
阳光照进他在开罗的房间,他的手无力地摊在希罗多德的笔记上,所有的精力都积聚在身体的其它部位,因而不断地写错字。他只是拿着钢笔潦草地在纸上乱画。他几乎写不出那些词语——“阳光”和“恋爱”。
在这间套房里,仅有的光线是来自河水和河对岸沙漠的反光。光照在她的颈上、脚上和他喜欢的右臂的牛痘疤上。她赤裸裸地坐在床上,他张开的手滑过她满是汗水的肩头。这是我的肩膀,他想着,不是她丈夫的,这是我的。他们待在这河边的房间里,情人们往往像这样把身体的一部分许诺给对方。
几小时之后,房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河水和沙漠的光亮。天上下起了一阵罕见的大雨,他们走到窗前,向窗外伸出手臂,让雨水尽情地冲刷着。他们对着街上短暂的暴雨大喊。
“我们不要再相爱了,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我知道。”他说。
这一夜她坚持要分手。
她坐下来,用她可怕的良心盔甲把自己包裹起来。他无法穿透它,只有身体能贴近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再也不要见面了。”
“好。”
“我想他会发疯的,你明白吗?”
他什么也没说,放弃了拥抱她的念头。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走进雨后的夜,他们能听见不远处的大众音乐电影院传出留声机播放的歌声。因为天气热,电影院的窗户敞开着。他们必须在电影散场前离开,以免碰上她认识的人从电影院里面出来。
他们待在圣徒大教堂附近的植物园里,那里长满了各种植物。她看见叶子上有一滴泪水,于是倾身向前,用舌头将它舔进嘴里。就像他做饭时切伤了手,她为他舔去伤口的血。鲜血、泪水……他觉得他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流失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脑子里只在想未来的欲望和需要。他想说的不能说给这个女人听,她的坦荡像一种伤害,她的青春还没有衰败。他无法改变她,但这也是他最爱她的一点,她珍爱的浪漫情意仍得以安然地留存于这个真实世界中。除了这些特质之外,他知道这世界已没有秩序可言。
她坚持要分手的那一夜是九月二十八日。树上的雨点已被月光蒸发了,没有任何冰冷的雨滴像泪水一样落在他脸上。那天他们在格罗皮公园分手。对面有亮光的窗子就是她的家,他已不再问她的丈夫是否在家。
他看见他们上方一排排旅人蕉的掌叶,枝叶向外延伸交叠在一起。当她是他的情人时,她的头和秀发就是这样靠在他身上。
他们没有吻,只有一次拥抱。他轻易地从她的怀抱里摆脱出来,走开,然后转身。她仍然站在那儿。他往回走了几步,离她只有几码远,然后用手指指着她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再也不会想你。” .
他努力想强颜欢笑,她却觉得他的神色恐怖。她猛然转过头去,撞到了门柱上。他看见她碰伤了,注意到她脸部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在她的坚持下。她的抽搐,她的痛苦,是偶然的,是刻意的。她将手放在太阳穴边。
“你会的。”她说。
她早已低声告诉过他了。从我们生命中的这一点开始,如果我们找不到我们的灵魂,就会失去它。
这是怎么发生的?坠入情网却又被拆散。
“我躺在她的臂弯里。我已经把她的衣袖卷到肩膀上,这样我就能看见她的牛痘疤痕了。我喜欢这个,我说。她手臂上这个白色的圆圈。我看见种牛痘的针在她的手臂上轻扎了一下,然后打进免疫血清,再离开她的手臂,让她的皮肤得到解脱。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当她还是个九岁的小姑娘,在学校的体育馆里种牛痘。”
6. 一架被埋葬的飞机
他睁开眼睛,目光沿着长长的床铺,落到了坐在床脚的哈纳身上。她帮他擦洗之后,打开一支壶眼玻璃管,转向他,帮他打了一针吗啡。他像一个纸糊的人,无力地躺在床上。吗啡使他感到轻飘飘的。他乘上吗啡的小船,药性在他体内奔腾,带着他跨越时间和地理的限制,就像地图把世界压缩在一张平面的图纸上一样。
“开罗的漫长下午。夜空如海,鹰群成行地飞翔,直到薄暮时分获得释放,它们才朝着沙漠边缘的太阳余晖盘旋而去。那情景就像一把种子迎风飞扬。
“一九三六年的时候,在那座城里你什么都能买到……一条狗或一只小鸟,只要吹声口哨就来了。还有女人,她们的小拇指上捆着皮绳,你可以拴着她,穿过拥挤的市场。
“开罗东北区是著名的神学院学生的院子,院子外面是汗阿尔卡里里市场。我们在狭窄的街道上方,向下俯视,看到猫儿待在波浪状的铁皮屋顶上,它们也正在打量下方十英尺处的街道和摊位。我们的房间居高临下。窗外可见清真寺的尖塔、小帆船和猫,不时还会传来扰人的喧嚣。她对我提起儿时的花园。她睡不着的时候,一字一句地对我描述她母亲的花园。我们的床挨着床。十二月的薄冰覆盖了鱼池。玫瑰花架会吱嗄作响。她会捉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放在血管汇流处,引导着它,把它放在她脖子上的凹处。
“一九三七年三月,乌怀拿德。因为空气稀薄,马多克斯的脾气变得很暴躁。虽然只是在海拔一千五百英尺处,这样的高度也会使他感到不舒服。他毕竟是个在沙漠里生活的人,离开了位于索美塞得郡马斯顿马格纳村的老家后,改变了所有的习惯,因此海平面的高度可能会和常年的干燥—样,让他觉得较有亲切感。
“‘马多克斯,女人颈子下面的那个凹处叫什么?在前面。这儿。那叫什么?它有正式的名称吗?那个凹处有没有你的拇指那么大?’
马多克斯在正午的阳光下看了我一会儿。
“‘振作点。’他小声地嘟哝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卡拉瓦焦对哈纳说,“有一个叫奥尔马希的匈牙利人,在战争期间为德国人工作。他随非洲军团飞行,但是他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他已经是伟大的沙漠勘探家之一。他知道每一处水坑,协助绘制了沙海的地图。他了解沙漠里的一切,他懂各种土语。这些事你熟悉吗?在两次大战之间的时间里,他经常在开罗附近从事考察:工作,其中之——就是寻找泽祖拉——湮没的绿洲。然后战争爆发了,他加入了德国人的行列。一九四一年,他成了间谍的向导,带领他们穿过沙漠,进入开罗。我想告诉你的就是,我认为这名病人不是个英国人。”
“他当然是。格洛斯特郡的那些花床怎么解释?”
“确切地说,这都是完善的背景。还记得两天前,当我们打算给那条狗取名字的时候吗?”
“记得。”
“他有什么建议?’’
“他那天晚上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是很奇怪,因为我给他超过剂量的吗啡。你还记得那些名字吗?他大约提出了八个名字,其中五个显然是说着玩的。还有三个名字:西塞罗、泽祖拉、大利拉。”
“那又怎样?”
“‘塞罗’曾是个间谍的化名。英国人发现了他的真实身分。他原先是双面间谍,后来又变成三面间谍,他逃跑了。说到‘泽祖拉’,那就更复杂了。”
“我知道‘泽祖拉’,他谈起过,他还常谈到花园。”
“但是现在‘泽祖拉’多半已变成沙漠了,英国的花园正在凋零。他快死了。我认为楼上的那个人正是间谍的帮凶——奥尔马希。”
他们在用麻布隔成的房间里,坐在老藤条吊篮上,互相对视着。卡拉瓦焦耸耸肩:“有可能。”
“我认为他是个英国人。”她说,吸着两颊。当她在思索或考虑切身相关的问题时,常会这样。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人,但是他不是个英国人。在战争初期,我在开罗工作——的黎波里轴心,隆美尔的蝴蝶梦间谍
......”
“‘蝴蝶梦间谍’是什么意思?”
“一九四二年,在艾尔阿拉敏会战之前,德国人派了一个叫埃普尔的间谍到开罗。他用一本杜莫里埃的小说《蝴蝶梦》作为密码本,给隆美尔发送有关军队调动的情报。听着,这本书是英国情报人员的床头读物,连我都读过。”
“你会读书?”
“谢谢你,你真看得起我。有个男人奉隆美尔个人之命,引导埃普尔穿越沙漠进入开罗,那个人一路引导埃普尔从的黎波里直到开罗——他就是拉斯洛·奥尔马希伯爵。这段沙漠地带,曾被人认为是不能通行的。”
“在二次大战之间,奥尔马希有些英国朋友,都是伟大的勘探家。但是当战争爆发时,他却投向了德国人。隆美尔请他带埃普尔穿越沙漠进入开罗,是因为如果搭飞机或用降落伞,目标太明显丁。他和那家伙一起穿越沙漠,把他送到尼罗河三角洲。”
“对这件事你知道得很多。”
“当时我驻扎在开罗,我们跟踪了他们。他从吉亚洛带领一队八人小组进入沙漠。他们得不断地把陷进沙里的卡车从沙丘中挖出来。他引导他们向乌怀拿德行进,那是一个花岗石高地,所以他们能从那里得到水,还能在山洞里栖身。这是半路上的一个点。三十年代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些里边有岩石壁画的山洞。但是盟军在那个高地活动,所以他不能用那儿的水井。他又制定出一个进入沙漠的计划。他们袭击英国的汽油库,在那里装满油箱。在哈尔加绿洲,他们换上英国军队的军装,车子挂上英军车牌。当他们被人从空中发现时,他们在河谷里藏了三天,毫无动静,在沙漠里被太阳烤得半死。”
“他们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到达开罗。奥尔马希与埃普尔握手后,离开了他。我们就是在这儿失去了他的行踪。他独自一人回到沙漠。我们猜想他可能再度穿越沙漠,回到的黎波里,但那是他最后一次露面。英国人终于抓住了埃普尔,用蝴蝶梦密码把关于艾尔阿拉敏的假情报发给了隆美尔。”
“我还是不相信,大卫。”
“那个在开罗帮助英国人抓到埃普尔的人名叫参孙。”
“大利拉。”
“对。”
“也许他就是参孙。”
“我也这么想。他和奥尔马希很像,也是热爱沙漠的人。他在黎凡特度过童年,因而懂贝都因语。奥尔马希有个特点,就是他会驾驶飞机,而我们所谈论的是个坠机事件的幸存者。这儿的这个人,被烧得认不出来了,他在比瑟最终落到英国军队手里,他可以冒充英国人而逃之天天。奥尔马希是在英国受教育。在开罗,他被认为是英国间谍。”
她坐在藤条吊篮上看着卡拉瓦焦。她说:“我想我们应该随他去吧,他属于哪一方并不重要,不是吗?”
卡拉瓦焦说:“我想再和他多谈谈,给他多打点儿吗啡,让他把真话说出来。你和我一起做。你明白吗?看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大利拉,泽祖拉。你得给他注射那种药剂。”
“不,大卫,你太固执了。他是谁并不重要,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要这么做。我要调一杯布朗普顿鸡尾酒,吗啡加酒精。这是他们在伦敦的布郎普顿医院为癌症病人发明的。别担心,这不会要他的命的。它很快就会被人体吸收。我可以用我们现有的药品,把它们混在一起,给他喝下去,再用纯吗啡把他救醒。”
她看着他,双眼炯炯有神地微笑着。在战争末期,卡拉瓦焦成了为数众多的吗啡盗窃者之一。他到这儿几个小时,便嗅出了药品的存量。用药管装着的吗啡成了他的目标。像玩具牙膏的小管子,她第一次看到药管时曾这么想,并发现它们十分有趣。卡拉瓦焦每天带着两、三支,放在口袋里,需要时注射进自己的肌肉。她有次碰巧撞见他因为注射过量而呕吐,蹲在别墅的黑暗角落里颤抖。他抬眼看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她来。她想和他谈谈,但他只是回瞪着她。他已经找到了那个金属药箱,天晓得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儿,他竟把它撬开了。有一次,工兵被铁门弄破了手掌,卡拉瓦焦用牙咬开玻璃管,还没等基普搞清那是什么,就吸出一口吗啡,吐在他棕色的手上。基普一把推开他,愤怒地瞪着他。
“别碰他,他是我的病人。”
“我不会害他的,吗啡和酒精能够消除痛苦。”
(3CC布朗普顿鸡尾酒。下午三点钟。)
卡拉瓦焦从英国病人手里把那本书抽出来。
“当你在沙漠坠落的时候……你正从哪里飞来?”
“我正好离开基尔夫·克尔比尔,我去那儿接个人。那是在一九四二年八月底。”
“在战争时期?那时大家很可能都离开那里了。”
“是的,那儿全是军队。”
“基尔夫·克尔比尔。”
“是的。”
“它在哪儿?”
“给我那本吉卜林的书……这儿。”
《吉姆)的卷首扉页上有一幅地图,上面标明了那个男孩和圣者所走的那条路。它只是画出了印度的一部分——较黑的一片是阿富汗,山腰上横卧着喀什米尔。
他伸出黑色的手,在地图上滑动,沿着努米河直到纬度二十三度三十分人海。他的手指继续向西滑了七英寸,滑出了地图,滑到他的胸口上,指着他的肋骨。
“这儿。基尔夫·克尔比尔,就在北回归线北面。在埃及——利比亚的交界线上。”
“一九四二年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从开罗旅行回来,驾车行驶在交战双方之间,凭着记忆,找到战前贮藏的汽油和水,朝着乌怀拿德开去。我独自一人行事容易得多了。出了基尔夫·克尔比尔几英里远,卡车爆炸了,我本能地翻身滚进了沙漠,免得碰到火花。在沙漠,人们总是很怕火。
“卡车爆炸了,也许有人蓄意破坏。在贝都因人中有很多间谍,他们的大篷车像城市一样,不论去到何处,都会带着香料、房间和政府顾问(间谍)。在战争中的那些日子里,德国人和英国人都混进了贝都因人当中。
“离开了卡车,我开始朝着乌怀拿德的方向走去。我知道那儿埋藏着一架飞机。”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一架被埋藏的飞机?”
“马多克斯早先有一架老飞机,他已经装上了必要的配件——惟一的特别之处在于驾驶舱的密闭防风罩,这对沙漠飞行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在沙漠里共事的时候,他已教会了我飞行,我们俩在这架绑着绳索的玩意儿周围转着,思索着这玩意儿如何在风中盘旋、转向。
“当杰弗里·克利夫顿的飞机——鲁珀特——飞来时,马多克斯的老飞机就被留在了原地。用防水帆布盖起来,固定在乌怀拿德东北面的一个洼地里。此后几年,沙子覆盖了它。我们都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它是沙漠的另一个受害者。几个月后,我们经过了东北部的峡谷,但已无法看到它的轮廓。当时我们便搭着杰弗里·克利夫顿的飞机——它比马多克斯那架要年轻十岁——继续办我们的事。”
“于是你就向乌怀拿德走去?”
“是的,走了四夜。我已经把那个人留在开罗,回到了沙漠,到处都在打仗。突然那儿出现了一些“队伍”——伯曼的队伍,巴格诺尔德的队伍,斯莱廷,帕塞斯的队伍。他们曾多次相互支援,现在已经各自有自己的阵营了。
“我向乌怀拿德走去。我大约在正午的时候到达那里,爬进那座高地的岩洞,在那口叫爱因·杜阿的水井上方。”
“卡拉瓦焦认为他知道你是谁!”哈纳说。
床上的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说你不是英国人。他曾在开罗附近从事情报工作,在意大利也干过一段时间——直到他被俘。我们家在战前就认识卡拉瓦焦。他曾是个小偷。他相信‘东西的流动’。那些小偷是收藏者,就像你所蔑视的某些勘探家一样,就像一些有女人的男人,或是一些有男人的女人一样。但是卡拉瓦焦不是那样的。他太好奇又太慷慨,所以不能成为一名成功的小偷——他偷的东西有一半不会带回家。他认为你不是英国人。”
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看到他无动于衷。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用心听她说话。他的思绪已飞到了远方,就像艾灵顿公爵演奏《孤寂)时,脸上所流露出的沉思神情。
她沉默了下来。
他到达了那口叫爱因·杜阿的水井。他脱下身上所有的衣服,把它们泡进井里,接着把他的头,然后是他瘦弱的身体浸入蓝色的水中。经过四夜的跋涉,他的四肢已疲惫不堪。他把衣服摊开,晒在岩石上,爬到更高处,爬进卵石堆里,爬出沙漠。现在是一九四二年,在一片广阔的战场上,他赤裸裸地走进黑暗的山洞里。
他身处于那些他早年发现的熟悉的岩画中。长颈鹿、牛、羊、一个戴着羽毛头饰的人举起手臂。有几幅明白表现出人们游泳的姿态。伯曼的观点是对的,古代湖泊的确存在。他再往里走,走进冰冷的游泳者洞穴,他把她留在那儿。她还在那儿。她自己爬进了一个角落,用降落伞布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他承诺过会回到她身边。
他自己倒很愿意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洞里,与困在岩壁中的泳者为伴。伯曼曾告诉过他,在亚洲的花园里,你可以看着岩石来想象流水,你可以凝视一片静止的湖面,相信它具有岩石坚硬。但是她是在花园里长大的那种女人,在潮湿的空气里,和那些类似“凉亭”、“刺猥”的字眼一起长大的。她对沙漠的激情是暂时的。她是因为他的缘故,才爱上沙漠的严酷,因为她想了解他在沙漠的孤寂中所得到的自在。她更喜欢在雨中,在雾气腾腾的浴室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湿润里。在开罗的那个雨夜里,她从他的窗子里爬进来,穿上湿衣服,是为了享受那一份潮湿,就像她喜欢家庭传统和礼仪庆典一样。就像以前背熟的诗歌一样,她会痛恨默默无闻而死的。对她来说,祖先的影响在她身上清晰可见,而他却恰恰相反,已经抹去了出身的烙印。她对他的爱使他感到惊喜,尽管他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但她仍然爱他。
“她仰面躺着,那姿态像中世纪的死人。
“我光着身子走近她,就像在开罗南部的房间里那样,想脱去她的衣服,想再爱她一次。
“我做的事有什么可怕呢?难道我们不能原谅情人的一切吗?我们原谅自私、情欲和狡诈。只要我们愿意,你可以和一位断了手臂的女人或发烧的女人做爱。她有一次舔我手上伤口的血,就像我品尝和咽下她的体液一样。有一些欧洲人的用语,你也许永远无法贴切地翻译成另一种语言。Felhomaly。坟墓的黄昏,在生与死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
“我将沉睡的她抱起,她身上像蜘蛛网一样包得紧紧地。我扯乱了一切。
“我抱着她走到了太阳底下,我穿上了衣服。炽热的岩石已经把我的衣服烤得又干又硬。
“我把手拱成鞍形,让她躺在上面。我一进入沙漠,就把她转过身来,让她的身体靠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到她身体的轻盈。我曾像这样拥她人怀,在我的房间里,她的身体像扇子一样张开,绕着我旋转——她的手臂向外伸展,手指张开像海星一样。 .
“我们就这样向着埋着飞机的东北部山谷走去——我不需要地图。我从翻了的卡车上扛了一箱汽油下来,一路上一直带着,因为在三年前,飞机的汽油已经用完了。”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受伤了。一九三九年,她丈夫的飞机坠毁了。那是她丈夫设计的一起自杀……谋杀计划,要我们三人同归于尽。我们那时其实已经分手了。我猜想我们的事还是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了。”
“然而她受的伤太重,不能跟你走。”
“是的,对我来说,救她的惟一机会是试试独自去寻找帮助。”
在岩洞里,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分离与愤怒之后,他们再次以情人的身份相聚和互诉衷曲,抛开那些他们从不相信的社会法制的约束。
在植物繁茂的花园里时,她把头撞在门柱上,以表明她的决心和愤怒。她太骄傲,不愿只当他的情人,不愿被当作秘密。她要活得正大光明。他转过身,伸出手指指着她:“我不会想你的。”
“你会的。”
在他们分手的这几个月里,他变得痛苦而又自负。他躲着她。他不能忍受她看见他时所表现的平静。他打电话到她家和她的丈夫说话时,可以听见她的笑声。她那所向披靡的魅力,可以使每一个人动心。这正是他曾为她倾心的原因。现在他什么也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