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他答道,“我知道。她曾经管它们叫作拐杖,说是她要继续对我忠实就需要这些东西。这你明白吗?说来荒谬……”
“不,”我说,随后,我十分小心谨慎并怀着满腔的同情说,“在这最后的时刻,你为什么不能让她安静一下呢?她爱你,她已经竭尽所能,跟你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了。”
他点点头。蓦然间,他显得非常虚弱。“我就是要知道这一点。”他喃喃地自语着。
屋子里热得厉害——那个死了的女人,一股刺鼻的气味,一群苍蝇,几支残烛,还有外面的太阳。施瓦茨看到我的眼色。
“有位女士帮了我的忙,”他说,“在异国他乡,事情很难办。医生啊,警察啊,他们把她带走了。随后,就在昨天夜里,他们才把她送回来。尸体解剖。死亡的原因。”
他朝我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们……她的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他们关照我不要掀开盖在她外面的……”
抬棺材的人来了。棺材给上了盖。施瓦茨似乎就要昏倒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路不是太远。晨光璀璨,风在疾卷,如同一只牧羊犬,正在追赶着一群毛茸茸的云。到了公墓,施瓦茨站在广袤的天穹底下,显得又瘦小又孤零。
“你要回到你的公寓吗?”我问他。
“不。”
他已经把一个手提箱带在身边。
“你知道谁会把护照涂改吗?”我问。
“格雷戈里乌斯。他已经在上个星期来到这儿了。”
我们一起去找格雷戈里乌斯。他很快就把我的护照改成了施瓦茨的。这个工作本来也不需要做得太细致。施瓦茨身边有一张外籍志愿兵团征募站出具的证件。他只要能越过边境就行。一到兵团的驻地,他就可以把我的护照扔掉。兵团对他过去的经历是不感兴趣的。
“你带到里斯本来的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啦?”我问。
“他的舅舅讨厌他,可是那孩子却很高兴。他想,被他的亲戚讨厌总比给陌生人讨厌好。”
我瞅着这个如今用着我的名姓的人。“我祝愿你万事顺利。”我说,自己留意着不要再唤他施瓦茨。我也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话要说的了。
“我今后不会再跟你见面了,”他说,“这也没有关系。我跟你讲了那么多的事,本来也用不着再跟你见面了。”
这一点我可不那么肯定。似乎也有可能,正由于那个原因,他往后还需要跟我见面。他相信,只有我一个人拥有他一生没有被歪曲的形象。可是,这件事可能会使他怀恨我。也许他会感觉到,我已经把他的妻子从他那里夺了过来,这一次,是无法挽回的了——如果他当真相信他自己的记忆欺骗了他,而独有我的记忆却依旧清楚明晰。
我看见他沿着街道走去,手里拎着手提箱,一个可怜的身影,一个永恒的妻子不忠的丈夫和英雄般的情人。可是,那个他爱得比所有那些愚蠢的征服者更加深挚的女人,他不是曾经占有过了吗?而我们,其实真正占有什么呢?对这些充其量不过是借给我们片刻工夫的东西,我们干吗要这样大惊小怪呢?再说,当“占有”这个虚幻的字眼仅仅意味着抓住空气的时候,干吗还要谈这种占有的程度之类的话呢?
我身边带着我妻子的一张证件照。在那些日子里,你往往需要这种照片贴在什么身份证件上。格雷戈里乌斯马上动手工作。我跟他在一起。我生怕这两张护照离开我的视野。
中午时分,两张护照都改好了。我奔到我们住的那个窝里。露特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些渔夫的孩子。“你输了吗?”我在门口出现的时候,她就问。
我把两张护照高高举起。“咱们明天就动身。咱们改个名姓,用另一个姓名,到了美国咱们还得重新结一次婚。”
我根本没有想到,眼下我使用的这张护照,是属于一个为了凶杀说不定正在被悬赏缉拿的人。第二天下午,我们乘的轮船启航了,毫无困难地到了美国。可是,这一对爱人的护照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幸运:六个月之后,露特跟我离婚了。为了使离婚合法,我们首先必须重新结一次婚。后来,露特跟那个有钱的美国人结了婚,他就是曾经把宣誓书交给施瓦茨的那个人。在他看来,这整个事情委实太滑稽,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是我们重新结婚时的男傧相。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就在墨西哥离婚了。
一直到战争结束,所有的时光我都是在美国度过的。说也奇怪,我开始对绘画发生了兴趣,这玩意儿我从前几乎一点也不在意——我仿佛觉得这是死去的、遥远的那个最初的施瓦茨遗传下来的。我常常想起那另一个施瓦茨,这个人也许至今还活着,而他们两个又合成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幽灵,有时候我会觉得它就出现在我眼前。它甚至好像还在影响着我,虽然我知道这样的想法纯粹是虚妄无稽。我最后在一家艺术商店里找到了一个工作,我的屋子里挂着几张德加的画的复制品,对这些画,我已经变得十分喜爱了。
我常常想起海伦,这个人我只见过她的遗容,在我单独生活的时候,还一度梦见过她。我在海上的第一个夜晚,便把施瓦茨交给我的那些信,连看也没看,统统抛进了海里。在一个信封里,我摸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就在黑暗中把它取了出来。后来,在灯光下一看,那原来是一块扁平的琥珀,里头有一只小小的蚊虫,几千年之前被抓住,已经变成了化石。我把它藏了起来——一只蚊虫的垂死挣扎,被保存在一个金色珍珠的樊笼中,而它的伙伴们却都已经冻死或者被吃掉,从地球上消失了。
战后,我回到了欧洲。要证明我的身份,确有几分困难,因为那个时候,德国正有成千上万的优秀种族的成员企图摆脱他们的身份。我把施瓦茨的护照给了一个逃过边境来的俄国人——又一股难民潮开始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至于施瓦茨,我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什么消息。我甚至还去过一次奥斯纳布吕克,打听他的下落,虽然他的真姓名我都已经忘记了。可是,那个城市早已成为一片废墟,谁也没有听到过他,而且谁也不感兴趣。在回车站的路上,我以为我看到他了。我撒腿就去追他。可是那是一位邮局的职员,他告诉我,他名叫扬森,他有三个孩子。
[1]Paulette Remarque(1910~1990),原名波莱特·戈达德(Paulette Goddard),美国电影演员,查理·卓别林的第三任妻子。1958年,她与雷马克结为夫妻,直至雷马克1970年去世。——译注,下同
[2]Tejo,伊比利亚半岛最大的河流,在葡萄牙里斯本注入大西洋。
[3]指《圣经》故事中的挪亚方舟。
[4]土耳其东部一山脉,据《圣经》所载,大洪水退去后,挪亚方舟在此停靠。
[5]Estoril,葡萄牙中西部城市,位于里斯本以西约25公里。
[6]Bordeaux,法国西南的港口城市。
[7]Lazarus,《圣经·新约》中耶稣的好友,死后第四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
[8]又名宫殿广场,是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一座著名的广场。
[9]位于塔霍河边的一座城堡,是里斯本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
[10]1938年9月29日至30日凌晨,德、英、法、意在德国慕尼黑签订的解决捷克斯洛伐克危机的协定,协定约定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
[11]Basel,瑞士西北部城市,位于瑞士、法国、德国三国交角。
[12]德国西北部城市,是雷马克的出生地。
[13]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1780~1867),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的主要代表。
[14]Edgar Degas(1834~1917),法国画家,早年为古典派,后转向印象派。
[15]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画家,以人物画见长。
[16]Alfred Sisley(1839~1899),法国印象派风景画家。
[17]Camille Pissarro(1831~1903),法国印象派风景画家。
[18]指纳粹党取得执政权,当时纳粹党卫军制服以褐色和黑色为主。
[19]Breslau,即弗罗茨瓦夫(Wrocław),《波茨坦公告》后划属波兰,现为波兰西南部一城市。
[20]Oberriet,瑞士东北部市镇。
[21]Feldkirch,奥地利西部城市,靠近瑞士与列支敦士登边界。
[22]Bregenz,奥地利西部城市,位于费尔德基希以北约34公里。
[23]戈培尔(Joseph Goebbels,1897~1945),纳粹德国时期的国民教育与宣传部部长。赫斯(Rudolf Heβ,1894~1987),曾任纳粹党的副元首。
[24]Münster,德国西北部城市,位于奥斯纳布吕克西南约58公里。
[25]指1648年5月至10月间签署的一系列和约,象征着三十年战争的结束。
[26]发生于1618~1648年间的战争,具有德国内战和国际战争的双重特点,西欧、中欧、北欧的主要国家几乎全部先后卷入。
[27]指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国际联盟发给无国籍的人的护照。
[28]Kraft durch Freude,纳粹德国时期的一个政府控制的旅游休闲机构,隶属于德国劳动者阵线(DAF)。该机构旨在宣扬“民族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29]Mata Hari(1876~1917),荷兰舞女和名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在巴黎被法国当局以充当德国间谍的罪名处死。后来泛指女间谍。
[30]Karl May(1842~1912),德国冒险文学作家,老沙特汉德和温内图都是他作品中的角色。
[31]第三帝国经常称自己为千年帝国。
[32]《新约·马太福音》第27章38节:“他们又把两个暴徒同钉在十字架上,一个在他右边,一个在他左边。”
[33]希腊神话中,青年勒安德耳和美丽的女祭司海洛相爱,他们分居在赫勒斯庞特海峡(达达尼尔海峡的古希腊语名称)两岸。每到夜里,海洛总是高举火炬,让勒安德耳泅过海去约会。有一夜,狂风暴雨使勒安德耳溺死在海里,海洛绝望之下,也投海自尽。
[34]中世纪基督教神话中的人物,据说因为他嘲弄了受难的耶稣,被罚在基督再临前永世流浪。
[35]希腊神话中居住在黑海附近的一个刚强骁勇的女族。
[36]也译作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他出生后被他的母亲倒提着在冥河中浸过,除了没有浸到河水的脚踵以外,浑身刀枪不入,后来在参加特洛伊之战时,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射中踵部而死。
[37]又名《旗帜高扬》(Die Fahne hoch),歌词由纳粹活动家霍斯特·威塞尔(Horst Wessel,1907~1930)创作。这首歌是纳粹党的党歌,在1933~1945年间也是德国的第二国歌。
[38]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前与其门徒共进最后的晚餐时所用的杯子。后来常用以指长期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39]拉庞,是瑞士的一种辅币单位,相当于“分”。
[40]生丁,很多国家使用的一种辅币单位,相当于“分”。
[41]League of Nations,简称国联,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的国际组织,宗旨是减少武器数量、平息国际纠纷及维持民众的生活水平。但国联却不能有效阻止法西斯的侵略行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联合国取代。
[42]Lago Maggiore,位于意大利北部的湖泊,部分位于瑞士境内。
[43]Ascona,瑞士南部提契诺州市镇。
[44]Ronco,马焦雷湖畔的村庄,位于阿斯科纳西南约6公里。
[45]Phony War,又称怪战(Drôle de guerre)或静坐战(Sitzkrieg),指1939年9月开始到1940年4月之间,英法虽然因为德国对波兰的入侵而宣战,可是两方没有实际上的军事冲突。
[46]根据埃及神话,不死鸟生活在阿拉伯沙漠中,每五百年自行焚死,然后由灰中再生。
[47]法语,意为:战争时期嘛,女士。
[48]法语,意为:怪战。
[49]法语,意为:战争,去他妈的!
[50]法语,意为:这就是战争!
[51]法语,意为:夫人可真是了不起!
[52]Marseille,法国南部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
[53]指在1935~1936年间爆发的第二次埃塞俄比亚战争,交战双方是当时的意大利王国与埃塞俄比亚帝国(当时亦称阿比西尼亚)。最终,战争以意大利胜利而告终,埃塞俄比亚被并入意大利。
[54]法语,意为:你真风趣。
[55]Saint George,基督教殉教士,他骁勇善战,卓著功勋,后被奉为英格兰的守护神,并产生了不少有关他的传说。
[56]Alsace,法国东北部一个与德国接壤的地区,人口主要以德语居民为主。
[57]也叫圣庙西墙,位于耶路撒冷的一道高墙,犹太人常在此祈祷。
[58]1940年6月,德国军队占领巴黎后,以菲利普·贝当(Philippe Pétain,1856~1951)为首的法国政府向纳粹德国投降,在法国中部城市维希(Vichy)成立了法国傀儡政府,又名维希政府。
[59]德国法西斯分子认为只有“雅利安人”是高贵人种的一种论调。
[60]拉丁语:Via Dolorosa,即“受苦难的道路”,是耶路撒冷旧城的街道,耶稣背着十字架前往其被钉上十字架的地点时所走过的路。此处转喻流亡者的逃亡之路。
[61]《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是纳粹德国的国歌。
[62]法语,意为:好一段爱情传奇啊!
[63]法语,意为:他妈的。
[64]这里指的是《圣经·旧约》中犹太人逃出埃及的故事。
[65]法语,意为:再见。
[66]《奥德赛》,《荷马史诗》之一,叙述奥德修斯十年归家之旅,这里意为长期的冒险旅程。
[67]源于法语La Belle Époque,特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欧洲相对和平繁荣的时代,时间大约是1871~1914年。
[68]欧洲18世纪建筑、艺术等的一种风格,其特点是纤巧、浮华、繁琐。
[69]Bayonne,法国西南部城市,靠近大西洋,位于波尔多西南约180公里。
[70]原指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71]法语,意为:住嘴。
[72]法语,意为:混蛋!
[73]法语,意为:卑鄙的外国佬。
[74]根据《圣经》,耶稣在耶路撒冷被送去钉上十字架直至最后复活前曾走过十四个站。
[75]Biarritz,法国西南部城市,位于大西洋沿岸,巴约讷以西约8公里。
[76]Saint-Jean-de-Luz,法国西南部市镇,位于大西洋沿岸,巴约讷西南约22公里。
[77]法语,意为:外国人事务。
[78]道路畅通,原系走私贩的黑话,意思是已经没有什么危险或者障碍了。
[79]法语,意为:安全通行证。
[80]西方国家的邮局普遍提供一项服务,人们可以凭身份证在邮局领取自己或者他人因不知收信人地址而寄往当地邮局待领的信件。
[81]Hispano-Suiza,西班牙的一家汽车生产商,在“二战”前以其生产的豪华轿车和发动机而闻名。
[82]比塞塔是欧元流通前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83]Francisco Goya(1746~1828),西班牙18世纪最为著名的画家,在西方艺术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84]法语,意为:通行证件。
[85]原指《圣经·旧约》中上帝耶和华赐给亚伯拉罕及其后裔的乐土,后泛指任何拥有幸福快乐与和平的地方。雷马克未完成的遗著《应许之地》虽然算不上本书的续作,但情节和人物与本书有很多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