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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9

“因为我一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进行解释,海伦便感到心烦,因为她心烦,就对我进行非难。她不能了解我为什么没有向她求欢,她觉得生气。我本来应该干脆把真情实况告诉她,可是我又不得不让自己比先前更加镇静一点。在这类事情上,有两种不同的真话,一种是你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另一种是策略性的真话,这样,你就不用冒任何的危险。我从过去五年的经历中懂得,如果你伸出脖子,那么中了枪弹你也不用惊奇。

“‘在我这种处境的人往往迷信,’我跟海伦说,‘他们设想,如果他们说话或是行动都很直截了当,那么往往会发生相反的结果。这样就使他们非常谨慎。说话也是这样。’

“‘毫无意义!’

“我笑了起来。‘好久以前,我就已经放弃尝试,不去寻找各种事情的意义了。要不是这样,我会变得像一个味道苦涩的野柠檬。’

“‘我希望你别这么迷信。’

“‘让我来告诉你,海伦,我迷信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我十分镇静地说,‘我当真地相信,如果我告诉你我是非常非常爱你,那么过一分钟,我就会听到盖世太保在使劲地敲门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只听到了不平常的响声的动物。随后,她慢慢地朝我转过脸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改变了。‘确实是这个理由吗?’她温柔地问。

“‘那是唯一的理由,’我答道,‘当我刚刚从一个全然的地狱来到一个危险的天堂的时候,你怎么能指望我的思想仍然保持正常呢?’

“‘我常常试着想象,万一你回来,会是什么样子,’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实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很小心,不去问她是哪个方面不一样。人们往往在爱情问题上提出太多的问题,有朝一日,你真正想知道答案的时候,爱情却就要溜走了。‘情况总是不会一样的,’我说,‘谢天谢地。’

“她微微笑了笑。‘从来不会是不一样的,约瑟夫。不过看起来仿佛是那样罢了。还有酒吗?’

“她在床上绕了个圈儿,好像一个舞蹈演员,把她的酒杯搁在她身边的地板上,随后伸出手来。她被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阳光晒黑了,光着身子无忧无虑——如同一个知道自己很吸引人而且人家也常常跟她这么说的女人那样。

“‘我什么时候得离开这里呢?’我问。

“‘那女佣人明天不会到这里来。’

“‘后天呢?’

“海伦点点头。‘事情很简单。今天是星期六。我叫她周末不要来。那么星期一中午以前,她是不会回来的。她有个情人。一个有老婆和两个孩子的警察。’

“她从半闭着的眼睑底下觑着我。‘她觉得很高兴呢。’外面传来唱歌声和行军的脚步声。‘那是什么?’我问。

“‘兵士或者是希特勒青年团员。在德国,常常有人在齐步行进的。’

“我站起身来,从窗帘里往外张望。那是一队希特勒青年团员。‘这倒是不可思议,’我说,‘你居然没有承袭你家的门风啊。’

“‘那一定是我的法国祖母的关系,’海伦说,‘他们把她视作一个秘密,好像她是个犹太人似的。’

“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蓦然间,她完全松懈下来了,好像我们一起生活了几个星期,没有一点外来的危险需要害怕似的。到这时为止,我们两个人都尽力不谈什么危险。而海伦也一点没有问起我的流亡生活。我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看透了我,而且早已下定决心了。

“‘你不想再睡一会儿了吗?’她问。

“那时是一点钟。我躺了下来。‘我们能不能让一盏灯开着?’我问。‘那样我会睡得好些。我对于德国的漆黑一片还没习惯咧。’

“她急速地瞥了我一眼。‘如果你需要,不妨把所有的灯都开着,我最亲爱的。’我们躺着,挨得很紧。我已经不大记得,从前我们是夜夜都一起睡在这张床上的。现在,它仿佛是个苍白的阴影,是褪了色的回忆。海伦跟我在一起,可是情况不一样了,有种陌生的、新鲜的亲密之感。我只认出她身上那些莫名的东西,她的呼吸,她头发的气味,但是最最突出的还是她的皮肤的香泽,这一切,虽然我已失去很久,至今还没有完全回到我身边,但还是和从前一样,而且比头脑还要聪慧。在你所爱之人的皮肤里,有着何等的舒适啊!跟会说出谎言的嘴巴相比,它不知要聪明多少倍咧!那天夜里,我躺在那儿,醒着,把海伦搂在怀里,看见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灯光和卧室,到最后我也不再向我自己提问了。海伦又一次醒过来。‘你在法国搞了很多女人吗?’她嘟嘟囔囔地说着,连眼睛也没睁开来。

“‘只在必要时,’我答道,‘可是没有一个像你的。’

“她叹了口气,试着想翻个身,可是睡神首先压住了她,她又沉沉入梦了。慢慢地,睡神也战胜了我,只是我没有做梦。快近早晨时,我醒了过来,我们中间的一切屏障都消除了。我向她伸出手去,她也乐意地向我拢近过来。我们俩沉沉睡去,仿佛落进了一团光辉灿烂的云雾里,再也没有那一片漆黑了。”

6

“早晨,我打了个电话给明斯特的那家旅馆,我有个手提箱还放在那里,我说明我在奥斯纳布吕克过夜了,可是那天夜里我会回去的,要他们把房间替我保留着。那是一个预防措施,我不愿意让人家怀疑我企图赖掉旅馆的账而去告发,让警察来守着抓住我。有个满不在乎的嗓音回答我说,行,当然可以,他们会把房间给我保留的。我问他有没有寄给我的信。没有,一封信也没有。

“我把电话挂断了。海伦站在我背后。‘信?’她说。‘你指望哪一个人会写信给你啊?’

“‘一个也不会有。我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避免嫌疑。凡是等着邮件的人,不知怎么,一般都不会被人误认为骗子。’

“‘你是个骗子吗?’

“‘不得已时才为之。但这么做很好笑。’

“她笑了起来。‘今天夜里,你打算回明斯特去吗?’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那个女佣人明天就要回来。在奥斯纳布吕克住太冒险了。我的胡子还不能让别人认不出我来。’

“‘你不能住在马顿斯那儿吗?’

“‘他主动让我在夜里睡沙发过夜,但白天就不行了。最好还是去明斯特,海伦。在明斯特,不太可能有人会认出我。而且到那里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你会在明斯特待多久?’

“‘没到那儿之前我是不会知道的。到时候,你会发展一种可以觉察危险的第六感。’

“‘你在这儿也觉察到危险吗?’

“‘是的,’我说,‘从今天早晨起。昨天我还没有。’

“她蹙皱了眉头。‘当然,你不应当出去。’她说。

“‘天黑以前我不出去。到时候,我直接去车站。’

“海伦没有说什么。‘一切都会很顺利,’我说,‘不要把它放在心上。我学会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生活,但是也没有完全忘记还有明天。’

“‘是吗?’海伦问。‘那倒挺方便!’她说话的语气,跟昨天晚上一样,稍微带着几分厌烦。

“‘不光是方便,’我说,‘是非这样不可。可是尽管如此,我还不时地会忘记一些事情。我应该从明斯特带一把剃刀来。到了晚上,我会像一个流浪的乞丐。根据流亡者手册,这是首先必须避免的。’

“‘在浴室里有一把剃刀,’海伦说,‘是你五年前留下的。你还可以找到衬衫和内衣,你从前的西服都还挂在壁橱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是我五年前带着另一个女人走了而现在独自一个人回来,准备拿了我的东西再走。我没试着去把事情讲清楚,那样做没有什么好处。她只会惊奇地瞅着我,说她根本没有这种想法,不过要是我这么想的话……我们会陷入无谓的争执。说也奇怪,仅仅为了避免这种局面,我们能把事情搞得多么错综复杂啊!

“我走进了浴室。看到我从前的衣服,这除了让我知道自己瘦了许多以外,没起一点其他的作用。找到干净的内衣,我很高兴,我还打定主意在我离开的时候带几套走。我没有感到一丝伤感。好久以前,我就决定不要把流亡想作是一种不幸,而是要把它看成是一种自我发展需要的无烟的战争。这个决定,不时地被证明是有益的。

“这一天在充满情触的薄暮中过去了。我那即将来临的分离,使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郁郁不乐,不过对这一类事情,我比海伦更为习惯。我的经验已经使我对此有所准备,可是对海伦来说,一想到我正准备离开,她几乎像受到了一种人身侮辱似的。她还没有从我回来引起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那自尊心受的创伤还没来得及愈合,我却又要离开她了。昨夜记忆还未散去,感情的浪潮已经退去,露出淹在水里的一片片残骸,那些仿佛增大了无数倍的零星什物。我们一直非常小心,不要触碰那敏感的部位。相互的习惯,我们都已经忘却了。我本来想单独一个人待这么一小时,以便镇定心神。可是当我意识到这一小时就意味着我跟海伦待在一起的剩余时间的十二分之一,我就把这个念头放弃了。从前,在和平的年月,我偶尔会自得其乐地这样设想,如果我知道只有一个月好活,我将干些什么。我从来没有得出过任何明确的结论。出于一种古怪的矛盾,不管我认为自己应该干的事情是什么,这件事情同时又总是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干的事情。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是抓住这一天,不是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献给这一天,不是像我久已渴望的那样用我每一根纤维去触摸海伦,却战战兢兢地走来走去,仿佛我是用玻璃做成的一般。她似乎也有同样的忧虑。我们在忍受,我们都成了锐利的刀锋,只有当日光开始暗淡的时候,我们担心彼此失散的恐惧才强烈到又使我们相互热恋起来了。七点钟,门铃响了。我惊跳起来。对我来说,门铃声就意味着警察。‘这会是谁呢?’我喃喃地自语着。

“‘咱们静静地等等吧,’海伦说,‘一定是哪一个朋友。要是我不应声,他自然会走掉的。’

“门铃又响了。接着,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快到卧房里去!’海伦悄悄地说道。

“‘那是谁?’

“‘我不知道。快到卧房里去。我会叫他走的。如果他继续这样乱敲下去,邻居也要被惊醒了。’

“她把我推开了。我急匆匆向四周扫了一眼,看清楚我的东西确实没有一样放在外面了。随后我走进了卧房。我听到海伦在问:‘是谁?’然后,有一个男人的嗓音在回答。接着,海伦说:‘啊,是你吗?出了什么事啦?’我把房门拉上了。这套公寓房间通过厨房还有一个出口,可是我走不到那里。我会被人看见。我只能做一件事:躲进一间砌就在墙里的壁橱里,海伦的衣服就放在那里。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壁橱,而只是一处墙凹,外边装着一扇门。里面的空气很充足。

“我听见那个男人跟海伦一起走进起居室。我听得出他的嗓音。那是她的弟弟格奥尔格,把我关进集中营去的那个家伙。

“我望着海伦的梳妆台。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是一把装着玉质手柄的裁纸刀。此外,我一样东西也没看见。我不假思索,就把那把刀塞进了口袋,随后又回到壁橱里。万一他发现了我,我就得进行自卫。别无他法。我会试着将他杀死,然后逃走。

“‘电话吗?’我听到海伦说道。‘我什么声音也没听见。我睡熟了。出了什么事吗?’

“危险临头的时刻,你会觉得心里又热又干,仿佛一个最最微小的火星也会使你燃烧起来。你会思考时快得简直好像你具备了未卜先知的能力。甚至在我听到格奥尔格的回答以前,我就觉察到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到来。

“‘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他说,‘没有人来接。连女佣人也没来。我们以为出了什么事了。你为什么没把电话机开着?’

“‘我睡着了,’海伦镇静地说,‘所以我把电话机关掉了。我本来头痛,现在还没好。你把我给惊醒了。’

“‘头痛?’

“‘是的,比以前更厉害了。我吃了两片药。我只好用睡眠来消除痛楚了。’

“‘是安眠药吗?’

“‘不,是治头痛的药。我现在只想请你出去,格奥尔格。我要用睡眠来消除痛楚。’

“‘吃药才可笑咧,’格奥尔格说,‘把衣服穿好,出去散一散步。外面可美了。新鲜空气比药好用。’

“‘可是我早已把药吃下去了。我得用睡眠来消除痛楚啦。我一点也不想到处跑。’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格奥尔格打算回头再来找海伦出去,可是她叫他不要来。他问她家里吃的东西够不够。够的,吃的东西她有的是。那个女佣人到哪里去了?她下午放假了,等会儿她要回来烧晚饭的。

“‘这样说,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格奥尔格说。

“‘难道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

“‘哦,我只是想……有时候,人们会担心……即使没有必要。说到底……’

“‘说到底什么?’海伦凌厉地问。

“‘哦,从前……’

“‘什么从前?’

“‘好吧,’格奥尔格说,‘何必谈这个呢?如果一切都正常,那就再好也没有了。不过,说到底,我毕竟是你的弟弟。我担心,那也是挺自然的……’

“‘对。’

“‘对?’

“‘你是我弟弟嘛。’

“‘但愿你能真正明白这一点。我都是为你好!’

“‘好了好了,’海伦不耐烦地说,‘你都说过了。’

“‘你今天是怎么搞的?怎么有些反常?’

“‘什么?’

“‘我是说,你得理智些。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重蹈什么覆辙!我在头痛,就是这么回事。我可不喜欢被人查问。’

“‘谁也没有在查问你。我不过是关心你罢了。’

“‘没有什么事要你关心的。我很好。’

“‘你总是这么说。那么……’

“‘我没有总是这么说。’海伦说这句时有些粗暴。

“‘好好,你没有这么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看过医生了?’

“‘看了。’她等了半晌才回答。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他总该说些什么的。’

“‘他说,我应当休息,’海伦气呼呼地说,‘他说当我疲累和头痛的时候,就应当睡觉,不要争论,也用不着追问瞌睡跟我作为一个民族社会主义的同志和光荣的千年帝国的公民的义务是不是矛盾。’

“‘他说了这些?’

“‘不,他没有这么说,’海伦大声地回答,‘是我加进去的。他只是关照我,没有必要可不要情绪激动。他没有犯过法,用不着把他关进集中营。他是一个真诚拥护政府的人。你满意了吗?’

“格奥尔格在嘟囔着什么。我估摸他正要准备走了,自从我认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因为意外的事情可能会发生,我就把门关上了,只留着很窄的一条缝。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走进卧室。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身影,听到他走进浴室的脚步声。我好像觉察到海伦也进来了,可是我并没有看见她。我把门完全关上了,站在黑暗里,四周尽是海伦的衣服。那把裁纸刀被我抓紧在拳头里。

“我知道格奥尔格并没有发现我,我也知道他很可能会从浴室回到起居室,随后便离开。尽管这样,我的喉咙还是绷得紧紧的,汗水还是在我胳肢窝里顺着腰间往下流。对未知的事物的恐惧,跟对你已经知道的事物的恐惧不一样。未知的事物也许是危险的,但它是模糊的。你可以用纪律或者甚至用巧计来抑制你的恐惧。可是当你明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情况的时候,纪律也好,心理上的翻筋斗也好,就都起不了多大作用了。在他们把我关进集中营之前,我经历过第一种恐惧。眼下,我感觉到第二种恐惧,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一次被关进集中营,等待着我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遭遇。

“说也奇怪,自从我越过边境以来,对这件事情我一直都不曾想过。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它。想到这个,会使我趑趄不前,而我是不愿意趑趄不前的。再说,我们的记忆往往会证明许多事情是假的,从而帮助我们生存下去。它会掩盖我们往事中间那些无法忍受的部分。你是不是懂得我的意思了?”

“是的,我懂得,”我答道,“可是,它们并不是真正被遗忘了,而只是蛰伏在那儿。稍一动弹,就会使它们复活过来。”

施瓦茨点了点头。“我站在壁橱那漆黑、散发着香味的角落里。衣服压在我身上,仿佛是些巨大蝙蝠的柔软的翅膀。我纹丝不动地站着,差不多连气也不敢喘,生怕那绸衣服会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又生怕我会咳嗽或者打喷嚏。恐惧像是一股黑色的气体,从壁橱的地板上升腾起来。我想它会让我窒息。我在集中营里的经历比这更糟。我遭受过惯常会有的虐待,但是随后我被释放了,记忆终于也就消退了。可是现在,它又在我面前统统复活过来了。我亲眼目睹的,别人遭受的,我自己听见的,或者从种种迹象中猜到的——我实在无法理解,我怎么会疯到这个地步,竟然离开那些幸福的国家,我在那里为着争取生存而受到的惩罚仅仅是拘留或者被驱逐出境。这样的国家,依我现在看来,真正是人类的天堂啊!

“我听到格奥尔格在浴室里。墙壁很薄,而格奥尔格又是地地道道的优秀人种的一分子,做起事来自然不需要轻手轻脚。他猛地把马桶盖子打开,颇为自信地撒起尿来了。这本来可以给我些许安慰。这说明他没有注意到什么,他一点没有怀疑,可是后来,也真够奇怪,我忽然觉得这是最最糟糕的一种屈辱:竟然在他小便的时候要我听他撒尿的响声,即使这也叫我想起有关窃贼的故事,说是他们在离开盗窃现场以前总要在那儿拉屎撒尿,以显示他们的轻蔑,或者出于他们的羞愧,因为这种生理上的冲动最初是由他们的恐惧刺激出来的。

“我听到马桶在冲水,又听到格奥尔格胜利地大踏步走出浴室,穿过卧房。随后传来门厅大门那闷声瓮气的关合声,壁橱的门被拉开了。我看见一片亮光和亮光中海伦那黑乎乎的轮廓。‘他走了。’她轻轻地说。

“我走了出来,活像穿着女人衣服被人家撞见的阿基里斯[36]。从恐惧变为一种滑稽和窘迫的感觉,其速度之快,竟使这两种感觉融为一体了。这样的融合,对我来说也并不新鲜。不过,那条扼住你喉咙的胳膊,意味着驱逐你出境还是叫你死亡,却是有所不同的。

“‘你非得马上离开不可。’海伦说。

“我瞅着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望在她脸上看到一种近乎轻蔑的表情。也许那是因为,在危险刚刚过去的一刹那,我觉得作为一个男人屈辱难当,除了跟海伦在一起以外,我跟任何什么人在一起都不会有这种感受。

“她脸上除了一眼就看得见的恐惧,什么表情也没有。‘你非得离开不可,’她又说了一遍,‘你到这儿来,简直是疯了!’

“尽管我在片刻之前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可我还是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危险了,’我说,‘一小时过后才更危险。他说不定就在附近散步。他还会回来吗?’

“‘我想是不会的。他一点也没有怀疑。’

“海伦走进起居室,关了灯,拉开了窗帘,往外凝望着。卧室里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金黄色的锥形。就在这道光芒外面,她站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瞭望着,仿佛在搜寻猎物似的。‘你不能步行到车站去,’她咕咕哝哝地说道,‘有人会认出你的。可是你非得离开城里不可。我去把埃拉的汽车借来,送你到明斯特去。我们怎么这么傻啊!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我看见她站在窗子前面,跟我只差几步远,可是即使这点儿距离也是一种分隔,我感到一阵痛苦。她自己似乎也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又得分离了。在白天一直触手可及的一切障碍统统都消失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危险,而且这把所有其他的想法都赶跑了。她满怀着恐惧和爱恋,而在这同一瞬间,又被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压倒了。我们将不得不分离。这一点,我也跟她一样看得很清楚,没法回避,也没法装作视而不见,而我那难以忍受的悲痛又化为一种同样无法承受的欲念。我要搂住她——我向她伸出手去,我需要她,我要再一次占有她!‘现在不成!’她喃喃地嘟囔着。‘我非得去找埃拉!现在不成。我们得……’

“什么都别管了,我想。我还有一小时,之后,世界就要垮掉了。这一点,为什么我早先没有意识到呢?我是有所感觉的,但是又为什么要在我自己和我的感情之间筑起一道玻璃墙来呢?如果说我回来是桩傻事的话,那么这比那更傻。我必须从海伦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带到我即将返回的那种灰暗的空虚中去,那东西不止是一种对谨慎小心、偏离正道的行为的回忆,也不止是一种睡觉与睡觉之间的肉体结合。我一定要占有她,神志清醒地,连同她所有的感觉,她的心灵,她的眼睛,她的思想,完全彻底地,不是只像一头在黑夜和清晨之间生存的野兽。

“她拒绝着。她悄悄地说,格奥尔格说不定会回来,而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样相信。我因为经常处在危险之中,所以事情一过去,瞬息间我就能把它忘记——现在我只需要一件事情:在这间弥漫着海伦的香水和衣服的气味,还有眠床和暮色的房间里,用我所有的一切去占有她,如果还有一桩事情使我痛苦,能把这种单调阴沉的失落感刺破的话,那就是意识到人体机能不让我更加充分、更加深沉地占有她。只要我能够如同一条毯子那样铺在她上面,只要我能够长出一千只手和嘴,只要我能够把她放在一个完好的凹面模子里,皮肤紧贴着皮肤,不留一点儿空隙就好了——可是,即使到那个时候,也会有最后一点遗憾,因为那不过是皮肤贴着皮肤,而不是血液溶进血液:我们可以在一起,可是却永远不能连为一体。”

7

我一直听着施瓦茨在讲着,没有打断他。他在对我讲着,可是我知道,对他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堵偶尔会发出一点回声的墙。那也正是我对自己的看法。要不,我也不会毫无难色地听着他,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讲出来,在它们长眠于记忆的静寂沙土里以前,他希望它们再一次复活过来。我是一个陌生人,这一夜跟他萍水相逢,所以他才那么毫无保留地和我做伴。他同我相识,裹着施瓦茨这个古怪的、已经死去的姓氏的匿名的伪装,一旦他把这副伪装抛掉,他也就把他个人的存在抛掉了而消失在不知名的人群中,这些人正在朝着最后边界的那扇黑门移动,那里不需要交验证件,那里也不会有人被赶回来。

侍者告诉我们,一位英国外交官和一位德国外交官来了。他还指给我们看。希特勒的这个使者坐在离我们有五张桌子远的地方,有三个人跟他在一起,一个男的和两个女的。那两位女士身体都相当健壮。她们穿着绸制的衣服,颜色都是蓝的,只是深浅不同,很不协调。那个德国外交官背朝着我们。我觉得那样倒很恰当,很合适,也叫人放心。

“我想这可能会引起你们两位先生的兴趣,”侍者说道,“因为我听到你们讲的是德语。”

无意之间,施瓦茨和我交换了一下流亡者的眼色——让人觉察不到地抬了抬眼睑,随后是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情,好像我们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关心的了。流亡者的眼色不同于希特勒统治下德国人的眼色——向四面八方谨慎小心地凝望,随后是急匆匆交头接耳地絮语——可是这两种眼色都跟无数的施瓦茨从德国被迫移居和俄罗斯的人口大迁移一样,是二十世纪文明的一部分。一百年后,当一切苦痛的呼声完全沉寂的时候,一个明智的历史学家将会发现,所有这种种悲愁为进步起到了酵母的作用。

施瓦茨抬起头来向侍者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感兴趣的表示。“我们知道他是谁,”他说,“给我们再拿点儿酒来……海伦,”他照样平心静气地往下说道,“出去借她朋友的汽车。我一个人等在公寓里。夜幕已经降下,窗户还开着。我把所有的灯都关了,让这个屋子看起来像是没有人在家似的。要是有人来按门铃,我将不去理会。如果格奥尔格回来,必要时我可以从仆人使用的门出去。

“半个小时,我坐在窗子旁边,听着街上的响声。一种若有所失的强烈的感觉忽然向我袭来。那倒并不是痛苦的,更像是一片黝沉沉的阴影,慢慢地铺展开来,直到把整个大地完全陷入黑暗,把地平线都吞掉了。而在这种种凄凉孤寂之中,我仿佛看见一架天秤,一边是空虚的过去,另一边是空虚的未来,而海伦就在这两者之间,天秤的影子横落在她的肩头。那好像是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中途,下一个停站就会使这架天秤失去平衡,它会慢慢地侧向充满灰暗的未来的一边,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平衡状态了。

“我被汽车的声音惊醒了。我看见海伦在街灯的光芒里走下汽车,进了公寓的大门,消失了。我穿过乌黑而死寂的房间,听到钥匙在门里的转动声。她很快就进来了。‘现在我们可以走啦,’她说,‘你非得回明斯特不可吗?’

“‘我把手提箱留在了那边。我是用施瓦茨这个名字登记的。还有别的什么地方我可以去啊?’

“‘把账单付了,转到另一家旅馆去。’

“‘去哪儿?’

“‘是啊,去哪儿?’海伦思忖着。‘明斯特。’她最后说道。

“‘你说得对。还有什么地方呢?那是最近的去处了。’

“我已经把一个手提箱整理好,带几件迟早会有用的东西。我们决定,我最好不要在屋子门前上车,还是到希特勒广场那条街头再上车。海伦会拿着手提箱。

“没有人看见,我走到了那条街上。吹来一阵暖洋洋的风。树木在黑暗中簌簌作响。海伦在广场上赶上了我。‘上车,’她悄悄地说,‘赶快!’

“那是一辆密闭的敞篷汽车。海伦的脸被仪表盘上的灯光照亮了。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还是驾驶得谨慎一点为好,’她说,‘一桩事故就意味着警察——我们怕的就是这个。’

“我没有回答。这些事,流亡者是绝口不谈的。那会招来灾殃。海伦笑了,沿着城墙往前驶去。她十分紧张,好像这整个事情就是一次冒险行动似的。她不停地跟自己或者跟汽车说话。当她必须在一个交通警近旁把汽车刹住的时候,她便喃喃地念起祷词来。逢到碰上红灯,她还恳求道:‘赶快!开个绿灯!你在等什么啊?’

“她的轻率,真叫我莫名其妙。对我来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时刻。她做出的决定,我毫不知情。

“我们一出城,她就平静了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明斯特?’她问。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太久。傻瓜的幸运不会永远保持下去。警告来了,你感觉到你的时间到了。现在,我就有这种感觉。‘明天。’我说。

“有一阵工夫,她没有言语。随后她问:‘你要着手进行的事,你是怎么样考虑的?’

“这事儿,我一个人坐在那黑洞洞的起居室里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搭乘火车到边境线上出示一下我的护照,那样太冒险了。他们完全有可能要我交验其他的证件,出境的签证啊,移民税的收据啊——这些证件我一样也没有。‘走我来时的那条路,’我说,‘经过奥地利。越过莱茵河进入瑞士。在夜里行动。’我朝海伦转过身去。‘咱们不要谈这个了,’我说,‘或者,尽可能少谈一点。’

“她点点头。‘我带来了一点钱。你会需要的。要是你偷越边境的话,你不妨把它随身带着。到了瑞士,能兑换吗?’

“‘能,可你自己不是也需要吗?’

“‘我不能放在身上。在边境上,我会被搜查的。允许带出境的马克很少。’

“我目瞪口呆地瞅着她。她在说些什么啊?那一定是她说溜了嘴了。‘有多少?’我问。

“海伦急速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少。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把它留存起来了。藏在了那个袋子里。’

“她朝一只小小的皮袋做了个手势。‘大部分都是一百马克的钞票。可是也有一捆是二十马克的,可以在德国使用,因此你用不着再去换大票了。拿上吧。反正都是你的钱。’

“‘党不是把我的存款都给没收了?’

“‘是的,可他们下手太晚了。我还来得及把这笔款子取出来。银行里有人帮了我的忙。我拿出来是为了要给你。我本来想汇出去,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儿。’

“‘我不给你写信,因为我估计你被监视着。我不愿意让他们也把你送进集中营去。’

“‘那不是唯一的理由。’海伦心平气和地说。

“‘不,也许不是。’

“我们开过了一个村庄,那里有着雪白的威斯特伐利亚式房子,茅草盖的屋顶,还有乌黑的木横梁。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从一家啤酒厅里传出来直叫直嚷的《霍斯特·威塞尔之歌》[37]。

“‘战争就要爆发了,’海伦说道,‘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你怎么知道战争就要爆发了?’

“‘格奥尔格说的。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吗?’

“既然我要离开这儿了,她干吗仍然那么渴望着要知道这个呢?我在纳闷。

“‘是的,海伦,’我说,‘那是一个理由。’

“‘你回来是要把我带走吗?’

“我直瞪瞪望着她。‘上帝啊,海伦,’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别讲这样的话。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那不是闹着玩的。何况,要是战争爆发了,那才可怕呐。德国人都会被关起来。’

“我们只能在一座铁路道口停住了。信号员的棚屋外面是个小花园,里边栽满了大丽花和玫瑰。门上的枝条迎风鸣响,如同竖琴的琴弦。别的汽车停在我们后面——一辆小型的欧宝汽车,坐着四个身材矮胖、脸相庄严的人;一辆绿色的敞篷双座汽车,里边是个老妇人;随后,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高级轿车,那外形简直跟灵车一模一样,悄没声息地开到我们侧边来了。那司机穿着一套党卫队的黑制服,后车座里坐着两个脸色苍白的党卫队军官。那汽车靠得我们那么近,我伸出手去就可以伸到他们的车厢里。火车开过来要很长时间。海伦一声不响地坐在我旁边。闪耀着铬合金的光辉,那辆梅赛德斯又稍稍往前开了一点,直到车头几乎碰着了栅门。它看去确实像是一辆载着两具尸体的灵车,也好似是我们刚才谈到的战争的象征:那黑色的制服,死尸般的脸,银色的死人头,黑色的汽车,还有那仿佛再也闻不到玫瑰花香、只能闻到常青树和腐烂东西气味的岑寂。

“火车如同生命本身一样呼啸着开了过去。那是一班特快车,有卧车,还有一节灯火辉煌的餐车。你连里头的雪白桌布都看得见。栅门一升上去,那辆梅赛德斯便抢在其他车辆的前面冲进黑暗,如同一支黑色的鱼雷,它仿佛把暗夜变得更黑,将树木变成了骨骸。

“‘我要跟你一块儿去。’海伦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

“‘为什么不呢?’

“她把汽车刹住了。沉静像是无声的打击,落到了我们的身上,随后我们又听到黑夜的声音。‘为什么不呢?’海伦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再一次把我抛下吗?’

“在仪表盘那蓝莹莹的光芒里,她看去跟那两个军官一样苍白——好像她也被那徘徊于六月之夜的死神打上了印记似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心灵深处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战争会降临在我们中间,但等战争一过,我们将再也找不到彼此了,因为即使怀着最伟大的乐观主义,你也不可能在一次毁灭一切的地震之后,希冀个人有多好的运气。

“‘如果你回来不是为了把我带走,那你回来就是个罪过。这一点你难道不明白吗?’海伦突然火冒三丈地说道。

“‘明白。’我答道。

“‘那么,你这样逃避有什么用?’

“‘我并没有逃避啊。可是你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就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不要跟我撒谎。难道你回来再一次向我道别吗?’

“‘不。’

“‘那你又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待在这儿自杀吗?’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她能够理解的回答只有一个,眼下容许做出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即使整个事情还是一场梦。‘我回来就是要把你带走嘛。这一点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她的神情改变了。她的怒气消失了。她显得十分美丽。‘哦,’她嘟嘟囔囔地说着,‘可是你得跟我说啊。这一点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我鼓起勇气。‘我要告诉你一百次,海伦。我每时每刻都想告诉你——这是天底下我最最爱做的一件事,即使那是不可能的。’

“‘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我有护照啊。’

“我半晌没有吱声。这句话仿佛闪电一样打在我那慌忙错乱的思想上。‘你有护照?出国能用吗?’

“海伦把手提包打开,掏出她的护照。她不但有护照,而且还把护照随身带着。我瞧着它,好比人们瞧着圣杯[38]一般。有效的护照正是这个东西。它既是一个宣言,又是一种权利。‘你是在什么时候弄到的?’我问。

“‘我是在两年之前弄到的,’她说,‘还有三年有效期。这护照我已经用过三次,一次是到奥地利去,那时它还是独立的,还有两次是到瑞士去旅行。’

“我把护照翻了一通。我必须镇定一下自己的心神。随后,现实沉落了。我手里的这张纸是一份护照。海伦离开德国,再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了。‘简单极了,是不是?’她说道,一面瞅着我。

“我傻里傻气地点了点头。‘你搭上火车就能走了。’我又看了一眼那护照。‘可你没有法国签证。’

“‘到了苏黎世,他们就会给我的。到瑞士去不需要签证。’

“‘那倒没错。可是你家里的人会怎样?他们会让你走吗?’

“‘我不愿意问他们。而且,我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他们。我只说我非得到苏黎世去看医生不可。以前我也都是这样说的。’

“‘你生病了?’

“‘当然没有,’海伦说,‘我说有病是为了要弄到一张护照,可以离开这儿。我快要憋死了。’

“我记得格奥尔格曾经问过她,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你可以肯定,你没有病吗?’我又问了她一遍。

“‘别傻了。可是,我家里的人总以为我有病。我就让他们这样相信了,是我可以得到安宁的唯一办法。而且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马顿斯帮了我的忙。要使一个百分之百的德国人相信瑞士的有些专家说不定会比柏林的权威懂得更多,着实要花点工夫咧。’海伦笑了起来。‘不要那么惊吓过度。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不会在深更半夜躲避那些边防巡逻兵。我可以说我非要到苏黎世去找我的医生不可,我干脆搭乘火车,跟我前两回一样。如果你也在那儿,那么我们干吗不能见面呢?这样听起来不是更好吗?’

“‘是的,’我说,‘不过我们还是把汽车往前开过去。情况开始变得如此美妙,都使我禁不住料想会有整整一队的党卫队员从林子里突然出现。我从来不敢想象,事情会有那么简单。’

“‘亲爱的,’海伦十分温柔地说,‘事情看上去简单,因为我们处在绝境中。这是一种奇特的补偿方式。我在寻思,事情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我希望我们用不着非把这个答案给找出来不可。’

“我们离开那满是尘土的小道,回到了公路上。‘我很顺利,’海伦说,她一点也没有什么绝望的表情,‘我完全准备照现在这个样子生活下去。’

“她跟我一起到了旅馆里。我很惊奇,她这么快就适应了我的生存环境。‘我同你一起到门廊里去,’她说,‘一个单身男人往往更容易引起人家的怀疑。’

“‘你学得很快。’

“她摇了摇头。‘这我好久以前就已经学会了。就在“全民调查”之后,人们告发他们的左邻右舍的时候。好比有人把一块大石头搬了起来——所有的毒虫都急急忙忙跑出来了。到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许多大话,把他们的卑鄙和庸俗说得好像是另外一回事儿似的。’

“旅馆管理员把我的房门钥匙交给了我,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里。海伦在门厅里等着。

“我的手提箱放在门口旁边的架子上。我朝这个没有什么特点的房间四下打量了一眼,试着回想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可是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我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躲藏在什么岸边,为了只怕不能越过河去而感到绝望了。我已经登上一条木筏——而且还不是孤单单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随身带来的那个手提箱放好,赶快回到了下面的门厅里找到海伦。

“‘你还有多少时间?’我问海伦。

“‘今夜我还得去归还那辆汽车。’

“我瞅着她。我那么需要她,弄得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直瞪瞪望着门厅里那些棕里带绿的椅子和后面搁着钥匙架和信箱的灯光晃亮的接待处,心里想到我不可能把海伦带进我的房间里去。‘我们不妨在一块儿吃顿饭,’我说,‘让我们装得好像明天要彼此见面似的。’

“‘不是明天,’海伦答道,‘是后天。’

“后天!在她看来,也许这是具有某种意义的。可在我看来,它跟‘永远不会’或者一张毫无中奖希望的彩票差不多是一样。我早已经历过太多的后天了,而结果证明,它们全跟我事先希望的不一样。

“‘后天,’我说,‘或者大后天。要看天气。现在,咱们且不要去想它吧。’

“‘我没有别的事好想啊。’海伦说。

“我们到了教堂地窖,一家按照德国哥特风格装潢的饭店,找到一张桌子,在那里我们谈话是不会被人家听到的。我要了一瓶酒,具体细节我们都安排停当了。海伦准备第二天就到苏黎世去。她在那儿等我。我跟来的时候一样,取道奥地利和莱茵河回瑞士,一到苏黎世我就打电话给她。

“‘万一你到不了那儿,该怎么办呢?’她问。

“‘在瑞士的监狱里,他们是准许写信的。等一个星期。到那时候你还接不到我的信,你就回来。’

“海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知道我这句话的意思。在德国牢房里,你是不能够写信的。‘边境守卫得很严吗?’她问。

“‘不,’我说,‘这你用不着担心。我既然进来了——为什么我不能够出去呢?’

“我们尽力不去理会这种离别的事,可就是不大能办到。它仿佛一根又大又黑的柱子,矗立在我们中间。我们充其量也只能时不时绕过它相互望望各人受惊的脸。‘这倒有点像五年以前,’我说,‘不同的是,这一回咱们两个人都要走了。’

“海伦摇了摇头。‘小心点儿!’她说。‘看在上帝的面上,要小心点儿。我会等着的。不只等一个星期。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千万别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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