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二回一定要大手笔一点。」爱子硬是找了个理由:「奥山先生的书畅销吗?」
「完全不行。」田中左右挥动手掌说道:「他每次都会改变文风,个性又古怪。」
这是件好事,这种同行不畅销的话题令她心情爽快。
田中回去之后,换荒井打电话来了。
「关于前几天您交给我的,那份精神科医师写的原稿……」啊,对喔。她把这事丢给他之后就忘了。「如何?你看得懂他在写什么吗?」爱子问。
「我觉得还满有趣的。」荒井愉快的话音从电话彼端传来。
「骗人!真的吗?」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个伊良部能写出有趣的作品?
「不,我说的不是小说,而是插图。」
「喔,那个啊。」爱子想起来了,原稿有附上麻由美画的奇怪插图。
「该说是非常独特呢,还是有震撼力呢……」
「我只瞄过一眼,都是一些看起来像外星人的画吧。」
「就是这点好,独一无二就是在形容这样的东西。」
「哦——」真无聊,那个骄傲自大的护士会有绘画的才能?「我可先声明,插图不是医生画的。是一个叫麻由美的护士画的。」
「这样啊,那我直接跟她接洽可以吗?」
「请便,那原稿到底怎么样?」
「对星山小姐有点难以启齿……」
「没关系,我跟那个医生之间没有什么人情顾虑。」
「简直杂乱无章。」
果然,那个一点也不客观的男人能写出好文章,怎么想都不可能。
解决了杂事后,她展开工作。她写到公司职员和客舱服务人员相遇的一幕——从伦敦直飞东京的班机,在商务舱内,纯子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男人身上。修长的身躯、轮廓深邃的脸庞,她记得来伦敦时,也跟这个人同一班飞机—— 她停下打字的手,她觉得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扭曲了。
她绝对写过这个,这次一定没错。为什么在构想的时候没发现呢?爱子慌张地拿出清单,一一查看书名和登场人物。
没有。不,不可能,是她漏写了。又要全部看过一遍吗?突如其来地,她的心跳加速。在此同时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到键盘上了。
爱子的表情歪曲。有另一个自己在对她说:你果然不正常。她知道这是强迫症和呕吐症,全部看过以后就会晓得,她还没写过这个题材,但是只要一开始写,她就会被不安的情绪追着跑。还是休息比较好吗?爱子拔掉键盘线,直接把键盘丢到厨房的垃圾桶。她没心情工作了,不过在这两年之中,她本来就一直没有干劲就是了。
「太棒了!我也成为一个作家了!以后可以靠版税生活了!」
伊良部在她面前露齿嬉笑着。爱子皱眉,河马眉开眼笑就是这个样子吧!她想着不合时宜的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他。
「星山小姐,你从荒井先生那儿听说了吗?他昨天打电话来医院,说我的作品很有趣,想跟我见个面。」
喂,荒井是说麻由美的插图吧!你误会了什么啊?
「他说非常独特,是很棒的作品。如果有其他作品的话他想看看。」
就说了人家是指插图。
「一开始我在电话中听到他说『很有趣喔』的时候,高兴的都快飞上天了。被人夸奖果然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拜托你把别人的话听完啦!
「三十页的话我一个晚上就能写出来了,我要再写稿子给他看。要写几页才能出书?」
「这个嘛,至少也要两百页。」
「咦——这么多?不能用麻由美的插画填补空缺吗?」
爱子默默摇头。算了,反正到时是荒井在烦恼,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至于那个麻由美正趴在长椅上,边吃零食边看杂志。
「啊,对了。护士小姐,我把我的书带来了,你可以分送给想要的人。」
爱子拿出装着自己的作品的纸袋。除了几本爱情小说外,还放了一本《明天》。
「可以请你先放在那边吗?」麻由美说道,一副很麻烦的样子。
爱子的脸微微抽搐,开签名会的话可是会有很多的年轻女性大排长龙呢!
「对了,你的症状如何了?有好一点吗?」伊良部说。
「就是因为没好我才来的!」她的语气不禁凶了起来:「只要我想写小说,就会被强迫观念困住,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休息是最好的方法啊。」
「不要说那种悠闲的事。我每个月要写出两个短篇,此外还有长篇的连载。」
「如果来不及赶上截稿日会怎样?」
「来不及的话……」爱子吞吞吐说:「通常是拿新人的预备稿来填页数。」
「什么嘛,并不会开天窗嘛。那不就得了。」
「什么那不就得了……这是信用问题,我可是职业作家耶。」
其实她很想大胆地丢掉原稿,但是她没那个勇气,更不敢休息。
「那就做一些跟平常不同的事吧,这也是个办法啦。」
「跟平常不同的事?」
「对。听星山小姐的描述,日常的例行公事会引起你的强迫观念。你干脆写一些情侣互相杀害,或是在做爱的时候幽灵跑出来摇晃床铺之类的。『你好激烈啊!』『不,不是我弄的。』像这样子的,啊哈哈!」
伊良部张开大嘴哈哈大笑。这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说啊,我好歹也挂着星山爱子这个名号耶,做这种事岂不砸了我的招牌吗?」
「那你就把招牌卸下来啊,应该会变轻松喔。」
「把招牌,卸下来……」
爱子说不出话来了。她心里是有个谱,由于《明天》卖得不好,她渐渐抓着招牌不放。也不再冒险。
「还有例如自己的情人是外星人,喜欢喝人类的痰,每天晚上都拿起痰盂咕噜咕噜地喝。」
喂,大叔……爱子不快地皱眉头。
「总之人是需要变化的。」
「喔……」爱子点点头。虽然令人不高兴,但也有道理。现在的她完全处于守备状态。
回到家之后,她决定照着伊良部的建议试试看。反正只要她开始写以往的言情小说,身体就会不舒服。距离截稿日还有一段时间,值得一试。姑且不论恐怖小说或科幻小说,色情的官能小说她或许写得出来,爱子的手指在新键盘上游走。
她是在公公葬礼的那夜感觉到妹婿的视线。他一直偷看穿着丧服的清美的后颈,一旦四日相接便慌张地转开视线。不喝酒的妹婿脸颊却涨红了……
她又觉得不舒服了。不行,写书情小说的感觉还留着,这样只不过是把相同的东西平行移动罢了,她必须打破尺度。
我的阴部是乌黑的,因为做爱次数太频繁了。都是精力充沛的妹婿不好,他每天翘班到我住的公寓,寻求我的身体。而且他还会放其他东西进来,昨天放了萝卜,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哇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写这种东西吧!爱子双手抱头。要是把这个东西用电子邮件传到编辑部,铁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电话响了,是荒井打来的。
「星山小姐,糟糕了!那个叫伊良部的医生好像误会了什么,跑到公司来了。」荒井低声的说。「我们本来是想请画插图的麻由美小姐来的。」
「哦,是吗?那个医生本来就没在听别人说话的。」爱子觉得很有趣,在心中暗自偷笑。
「就是啊!委婉的跟他说也说不通,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直问『什么时候会出版呢?』」
「你们就帮他出书啊?说不定会意外地大卖喔。」
「怎么这样……」荒井的声音听来很困扰:「总之我暂且收下了原稿,之后可以请星山小姐好好跟他说明一下吗?」
「你是想增加我的工作吗?」
她不客气的丢下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荒井一筹莫展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哼了一声。
爱子对着窗外无意义的叹了口气。
她也变成一个坏女人了,让编辑们困扰使她感到快乐。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比现在还要善良一些。
这也是《明天》的错。当这本书未能畅销、爱子一蹶不振之时,她听到责任编辑因别的作品大卖而盛气凌人的传闻。自那之后她便冷眼对待编辑,这一定是她的不幸。
她看向电脑萤幕,把那愚蠢的原稿删除了。她不可能发表这种东西。
自己到底想怎样呢?以「恋爱教主」的身份引领言情小说界吗?还是变成有钱人过着优渥的生活呢?
不对,她想再写像《明天》一样的小说。当她写完时真的非常兴奋,成就感无比强烈,那时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想要再写看看,但是该怎么努力才好呢?即使努力过了,她仍旧害怕结果。
要是这次也以悲惨结局收尾,她一定会变得更别扭吧!会把一切都归咎在别人身上吧!她就是这样的人,心胸狭隘。
爱子关掉电脑的电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写。
就照伊良部说的,暂时不要写小说吧。半年的话,应该还有位子可以让她坐吧,这期间也可以用散文或游记来搪塞。
她趴在桌上,觉得好想哭。为什么她会这么孤独呢?
公司突然要她参与杂志对谈。爱子向田中说「我写不出来」后,便以之前就提过的对谈企划来填页数。
爱子事先得知会有凹版印刷页(※一种印刷的方法,凹版印刷的成品,用手触摸可感觉到墨纹凸出纸面,适合钞票、艺术品及有价证券的印刷。),也接受了。她也刚买了新和服,想穿着它曝光。她去美容沙龙做头发且化了妆,一旦要上杂志,女人的肾上腺素就会在体内奔驰。
与她对谈的是近年来突然红起来的年轻女作家。爱子看了她的作品,都还只是初出茅庐的程度而已,爱子安心不少。不过也有点生气,这种小说竟然也能畅销?
「我是丽奈——」在饭店的单人房中,经过田中的介绍后,丽奈深深鞠了个躬。少口齿不清了,那声音也太撒娇了吧!
「请问你贵姓?」爱子故意问的,她知道丽奈的笔名没有姓。
「只有名字——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记。」真是不要脸。明明就又矮又胖,还取这种笔名。爱子以眼神快速扫过丽奈的服装,她穿着爱马仕的新品套装,要价四十万日币,一点也不适合她。
「好漂亮的和服喔!」丽奈说。
「哪里,你的套装才好看呢。」爱子回道。她们称赞了一下彼此的衣着。
首先三人吃了从饭店送来的御膳便当,并互相闲聊。「田中先生真是的!」丽奈不停地向田中故作娇态。
「星山小姐请听我说,前几天他还在试映会上打瞌睡呢!」
哦?他都没邀过我呢。爱子看着田中,他表情尴尬地笑了笑。田中在她心里的优先顺序一口气下降许多。
「在餐厅吃饭时也不会帮女生选酒,就男人而言这是个问题对吧?」
爱子决定要到校稿最终日才交出田中要的原稿。
太容易出道的作家会把责任编辑当成私人物品,这女人即为其典型。有人照料她的一切让她很高兴吧。
饭后,她们开始对谈。主题是「言情小说的未来」。
「看了星山小姐的小说后,我觉得星山小姐很懂得如何描绘女性。有如女主角就在我们身旁一般,忍不住会边看边说『的确有这种人』呢。」
丽奈对爱子奉承。她是不讨厌听这样话,但也不会感到高兴。
「但是不会太寒酸了点吗?所有人物都这么时髦。」
「因为我不想让故事的生活感太重,尤其是短篇的页数也有限。」
「但是所有人物都住在大楼里呢。」
「是这样吗?」正中要害。这让爱子有点愤怒。
「是啊,星山小姐还真是喜欢写主角看着都市的夜景沉思呢。」
「丽奈小姐则是喜欢白色的豪宅吧?女主角大多是实业家的千金小姐。」
爱子也回了一句,这女人的小说都只写有钱人。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向往那种生活。」
「但是小说不能只写童话故事的。」
「您说得是,我会向星山小姐学习的。」丽奈朝上看说道:「我也会试着写编辑、广告制作人、美术馆管理员等活力十足的女强人的。」
美术馆管理员?爱子吓了一跳。那个故事已经停顿了,还没写完才对啊!她的背脊传来一阵凉意。
「我以前会经写过美术馆管理员吗?」
「没有吗?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吧。因为感觉很像星山小姐的模式嘛。」
很像她的模式?她的脸颊有点抽搐。但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美术馆管理员。她果然漏掉没检查到吗?
「另外公司职员也很常出现呢,您以前的恋人中有人是公司职员吗?」
「不,并没有。」
「那就是您喜欢身材修长、轮廓深邃的公司职员咯?」
这丫头是在找碴吗?爱子感到双颊发热。
「丽奈小姐才是,你很喜欢马术社和美式足球社的队长吧!还有美术大学的学生。」
「星山小姐要是写到美大,一定都是工读生。然后生长在富裕家庭的女大学生就会被他吸引,像这样的模式。」
「喂,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说模式模式的?」爱子神情严肃的说。
「那个……我把刚刚的对话内容稍微整理一下……」田中插话,汗如雨下:「也就是说,言情小说家的个性会表现在登场人物的设定上。」
「又没人那么说!」爱子厉声道。
「对不起。如果我让您不开心的话,我道歉。」丽奈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歉疚的说着:「比起人物设定,更重要的是经典对白没错吧。」
说得倒好听,她的小说明明就连一句好台词都没有。
「不过要写出让大人有同感的经典对白是很难的。丽奈小姐的读者都是十几岁的人,应该不喜欢看这种成熟的小说吧?」
「星山小姐的经典句都是像『每个女人都拥有一面镜子』之类的吧!这句我已经看过三次了。」
「丽奈小姐,你经常写的那句『恋爱是无解的方程式』让我觉得很奇怪。解开恋爱方程式的就是小说啊!」
「无所谓,反正我的人气排行是第一名。对吧?田中先生。」
「啊、不、这个……」田中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对谈算什么东西啊!爱子火冒三丈。她怎么可能默不吭声地允许这些话登上杂志?不行!她要继续写小说!撤回休笔的决定!她要写出这个女人无法触及的成熟恋情!
未完成的原稿也还不错,只要再稍加修改——
等一下,美术馆管理员到底能不能用?还有公司职员?模式,丽奈的话在她耳边打转。
爱子一阵晕眩。她有种血液倒流的感觉,而胃中的食物则代替血液往上翻腾。咦?
骗人的吧!不要啊!她在心里发出哀号。
在起身的同时,她吐到桌子上。丽奈、田中及摄影师都愣在那里。尚在消化的虾子和莲藕碎片跳入他们的眼帘。
爱子抓起桌巾的边缘盖住呕吐物。之后就离开那个房间,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奔跑。
除了从那个地方消失以外,她什么也无法思考。
4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窝在卧室里。每次只要一想起那件事,胸口就有如被羞耻感撕裂一般,她硬是忍住尖叫的欲望。
而且当田中打电话来探问时,她的反应也很歇斯底里。你要是继续当那女人的责任编辑,就不要再当我的责任编辑了!爱子脱口说道。她竟然迁怒别人,温和的田中一定不知如何是好吧。
她几次试着起身坐在电脑前,但还是写不出来。光是构思故事就让她很想吐,而她也真的吐了,在这种状态下她根本美丽不起来。
爱子感觉到她的作家生涯出现危机了。她冷静地衡量自己的价值,因为她的书能大量生产,所以才能成为流行作家,她会就此消失无踪吗?就跟《明天》一样。想到这,爱子只能叹气。
电话响了,她勉强接起电话,是荒井打来的。
「星山小姐,救命啊!那个伊良部医生每天都闯到公司来,问我『要怎样才能出书?』我都没办法工作了!」
荒井好像快哭了。那个笨蛋医生,怎么又来了?
「你有明白地告诉他了吗?说他没有才能。」
「我是没说得那么直接,不过我有告诉他依他目前的水准很难。」
「那么说是不行的啦!那个人根本听不懂迂回的客套话。」
「就是啊!我跟他说他的文章不好,他就追问我是哪里不好。结果不知何时变成我在帮他修改文章,昨天也花了三个小时在讨论,不过刚刚他打电话来说他已经改好了,马上就来我们公司。简直比流氓讨债还缠人啊!」
「那就帮他出版啊?会比较轻松喔。」爱子不在乎地说。
「拜托,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又不关我的事。」
「怎么这样……」荒井无言以对。
「我有个好点子,让那个医生上媒体吧!他是个怪人,一定会不可思议的受欢迎。然后你们就可以帮他出书啦,偶像书不是你们最擅长的吗?」
「一开始就没有想让他当艺人……」
「也是啦,你们只做能赚大钱的生意。」
「请不要为难我好吗?我只是个小职员,没有什么权力啊!」
「那当我的责任编辑也是被上面的人命令的咯?」
「不,这……」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啊——烦死人了!」爱子粗鲁的说:「没用的家伙!消极主义者!没毅力!阿谀奉承!短腿!我现在就去公司,管他是医生还是什么,我都要骂死他!」
「咦!您愿意来吗?」
「准备好点心等我!」
爱子用力挂上电话。她从床上跳起来并梳理头发,她现在很想找人臭骂一顿。所有的人她都讨厌!不管是编辑们、自己,还是在路上走动的人。
她知道她很自私,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了,所有的情绪似乎快要爆发了。
她一进入出版社,就看到荒井和伊良部面对面坐在大厅一角的圆桌旁。
「啊,星山小姐——拜托你帮帮忙!这个人都听不懂我说的话。」伊良部用撒娇的声音说。
「听不懂的是医生你吧!」爱子突然骂道:「那种小学程度的文章,怎么可能出版放在书店里卖?都已经是大人了,多少也用常识想一下吧!」
伊良部瞪大眼睛问题:「星山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在抽搐喔。」他一点也不怕的样子,这让爱子火气更大了。
「我说啊,你别瞧不起小说了!你以为作家都是用什么心情在写小说?大家都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地编织出一字一句的!而你这个外行人——」
「星山小姐,你的脸好红喔。发烧了吗?」
「是啊!已经烧到快喷出岩浆了!」
「对喔,因为你得了呕吐症嘛。」
爱子气到嘴唇发抖。这个白痴!干脆吐到他脸上好了!
「不过荒井先生有说我的作品很有趣耶。」伊良部嘟嘴说道。他靠在椅子上,吸吸鼻子。
「什么?」爱子说不出话来。她看向荒井,「啊、不、那个……」荒井结巴的说。
「该说是有趣吗?在修改了好几次之后,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浮现……」
「看吧,我还是有才能的。」伊良部得意地挺胸。
「什么啊,真的吗?」爱子问。
「说是才能也有点……总之就是有种自然的怪异,谁也模仿不来的愚蠢……」
「给我看!」爱子拿起原稿快速阅读。乱七八糟的文章,以绘画来说的话就是抽象派。可能是毕卡索,也可能是疯子。
「也许是编辑的职业病使然吧,我想找出他写得好的地方。而我读过之后,也不能说不有趣……我对医生这么说,结果他就很想出书。」
「那你就负起责任帮他出书就好啦,不要打扰别人!」她瞪了荒井一眼。
「耶!出书!出书!」伊良部开心地举起双手。
「不可能的,这个要是出版成书会引起业界大乱的。星山小姐应该也很清楚,就连好书都不一定好卖了。」
「那是你们的错。」
「没错、没错。是你这家伙不好。」伊良部说。
「你这家伙?你这样也算是精神科医师吗?」荒井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时有个眼熟的女人经过,是中岛樱。她是自由编辑,在出版社看到她也不奇怪。
「啊,中岛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爱子向她打招呼,她无精打采的走近。荒井也跟她打了招呼,两人似乎认识的样子。
「我是为了帮朋友拍的电影而来宣传的,大出版社还员冷漠呢。」樱看起来很不高兴:「如果不是热门电影,连小篇幅的周边报导都上不了。」
她点了烟,就这样站着抽了起来。她看来很急躁,吐出的烟伴随着叹息。
「荒井先生也是,必须要出好书,你才会认真卖吧。」
「没错!中岛小姐说得好。」爱子附和。
「我又不是在帮你说话。你是有身份地位的流行作家不是吗?」
樱这句话惹怒她了。「什么身份地位?你那样说话会不会太过份了点?」
「那就是在帮我说话咯。」伊良部说。
「这人是谁呀?」
「没关系,请无视他的存在。」荒井答。
「你说什么——」伊良部作势要揍荒井。
「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我收回去!」爱子用手推开伊良部,对樱说道:「我可是很烦恼、很辛苦的——」
「即使如此还是有身份地位啊!在这个只有一亿两千万人的日语圈里,究竟有多少个职业作家?有数百人在拿稿费不是吗?以开会为名吃着美食,藉公事之便到处旅游,这种国家,全世界除了日本没有第二个了。这个国家是作家的天堂啊!」
樱轻声缓缓道来,荒井低哼了一声。
「等一下,荒井先生。你刚刚一定在想说得好对吧!」爱子打了一下荒井的手臂,他则表情僵硬地涨红了脸,没有回答。
「牛山小姐也是,不过一两次的挫折就垂头丧气的,我可是比你遇到更多残酷的现实呢!」
「什么啊?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那我就告诉你。」樱深呼吸,眼神变得严肃:「有个我一直都很支持的年轻导演,暌违三年后拍了新作。那是部非常好的作品,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影迷才这么说的,更不是自以为是,真的是一部有品味、高水准、品质佳的娱乐作品,演员也很好,摄影师也很好,我在看试映时感动的都哭了,而且也很兴奋,这导演一定能藉着这部电影一举成名。我终于看见一丝曙光了——然而,却没有观众来看,上映的第一天,我无法乖乖坐在家里,于是去了电影院。结果我看到的是导演和制作人站在奚奚落落的观众席的角落,我真的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虽然有发现到我,但我实在不敢看他们的脸,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电影结束时,我只以眼神跟他们示意就走了,导演还给了我一个坚强的微笑。」
爱子沉默不语,荒井,和伊良部也都低着头。
「还是有希望的,一定会经由口耳相传宣传出去的。这么想的我之后也在电影院的周围流连徘徊,但还是没有观众来。由于制作费低廉,也没有宣传的钱,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才两个星期就变成深夜电影了。你有听过这么残忍的事情吗?这就是日本电影界的现实。会有观众看的都是卡通电影和电视剧的改编电影,大企业出资,请当红演员来演,大规模宣传,动用许多人力,赚到眼前的利益后就走人,你有听过这种白痴事吗?」
樱颤抖着声音说。爱子抬头一看,发现坚强的樱眼眶含泪。
「那个导演今后要怎么努力下去?只在新年时的电影杂志上进入前十名是不足以让他振作的。要是没有票房的话,就很难有下一个机会了。一想到导演的心情,我就笑不出来,而且我什么都无法帮他,顶多只能透过门路向杂志推销,我到现在都不敢去找他,也不敢打电话,我只能祈祷他不要自暴自弃。我私底下偷偷问过相关人员,听说他每天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见任何人,就只是独自来回走着。我知道这件事以后真的是难过得受不了啊!」
是吗?大家受到挫折后都会感到旁徨吗?爱子心有所感。当《明天》卖得不好时,她也是不喜欢待在家里,每天都到电影院去。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最后走到了船桥,她坐在离家很远的电影院里看着萤幕,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而泫然欲泣。
「在这个国家从事电影业,都是这种下场。要是没有得到回响的话,这个人就永不翻身了。所以大家都会向上天合掌,请求神让电影大卖,但是成功的人是少之又少。我很尊敬他们,所以我告诉自己,至少要做诚实的工作,不欺骗不虚伪,当个谦虚的人——」
爱子的眼角发热,荒井也红了眼眶。伊良部则很安静,不吵不闹。
「抱歉,说了一堆不成熟的话。」
「哪里……」荒井结巴说道:「我今天会去看那部电影的,也会跟大家宣传。」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牛山小姐也是。」
爱子点点头,她的泪水滴落在裙子上。樱转身,朝玄关大步走去。
有一会儿,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许多人在大出版社的大厅里来来往往。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爱子马上就知道,是谁造成这场雨的。
「昨天那个人好帅气喔!」伊良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因为是我的朋友嘛。」爱子洋洋得意地答道。她又到这个诊疗室来了。她是来叫伊良部放弃出书的。把事情都推给荒井的话这样太可怜了。
伊良部耸耸肩,接受了这件事。「算了,反正我也比较喜欢漫画。」
「漫画的话,不管哪间公司都一直有在接受投稿喔。」
「真的?那下次我就来画一部杰作——」
「但是漫画家的门扉比作家还要狭窄,竞争也更为激烈。」
伊良部噘起下唇,搔搔头说:「我目前还是当医生就好了。」
「创作好像很辛苦耶,大家压力都很大的样子。下次你帮我跟编辑们宣传一下吧!说要是跟作家起争执的话就到伊良部综合医院。」
喂,施加压力的人就是你吧!她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医生,当医生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爱子问。
「当然是患者去世这件事咯。」伊良部皱着鼻头说。
这样啊,在医疗前线会直接面临别人的死亡啊。应该很辛苦吧!她把医生的工作想得太容易了,真是失礼。
「我还是医局员的时候也曾待过内科。当小孩子不治死亡时,负责照顾的所有人都哭了。」
是啊。有如胸口被撕裂般的痛苦,就是指这种事吧。
「就算我邀大家一起唱KTV来哀悼,也没半个人愿意去。」
「喂!」爱子不禁出声。
「就说了含有供奉的意义苏。」
真是的,这个男人。哪天她绝对要把他写成小说,她可不会白白被他玩弄。
「你现在能写小说了吗?」伊良部问。
「应该可以了。」爱子答。
一定没问题的,她有这种感觉。也许今后还会遇到许多挫折吧。但在这种时候,只要从各种人事物得到勇气就好,每个人都是这样努力着。昨天樱的那一席话,真的带给她很大的激励,她也反省过了,她为自己的心胸狭小而感到羞耻。
和世界各地所发生的大事件相比,作家的工作就像砂粒般渺小。消失也好,随风而逝也罢,只要她的作品能散发瞬间的光芒就好。
爱子离开诊疗室。有来这里奂是太好了,她如此想着,苦笑了一下,至少她的心情轻松多了。
她走上阶梯。「那个……」就在此时有人叫住她。她回头看,是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
会是什么事?爱子停下脚步。
「星山小姐的《明天》,我已经看完了。」麻由美小小声的说。
由于突如其来,爱子一时愣住。
「真的非常好看,所以我想告诉你一声。」
「啊……」爱子不知该说什么。她都忘了还有读者。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小说看到哭。」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竟然忘了读者的存在。
麻由美的表情像是在生气一样,也不敢看爱子。是在害羞吧,真可爱。
「是吗?谢谢你。」爱子打从心底感谢她,她高兴得都快飞起来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请你再写些像那样的小说。」
「嗯,我会写的,今天就开始写。」
麻由美碎步跑开。什么嘛,再多说一点呀!真是不可爱。
不过爱子很感动,她特地追上来说这些话。爱子胸口有股热流。
人类的宝物就是语文。能够在刹那间让人重新站起来的也是语文,能够从事使用言语的工作,她觉得很自豪,她感谢上天。
「耶!」爱子两阶两阶地爬上楼梯,出了医院后也奔跑着。
「呀喝!」她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