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麒低头,把嘴里的乾草撒在公平头上。
「你这家伙在干嘛啊?」他两手抓住小麒的脖子。小麒也没有抵抗,只是一直咀嚼着。小麒即将满九岁,公平在它两公尺高时就认识它了。他现在觉得,好像只有长颈鹿是他的朋友。
这天公平参与了空中飞人的演出,他已经在意气用事了。如果想找碴的话就试试看!他心里想着。
丹羽脸上写满为难,无力的说:「为客人想想吧!」
表演还是失败了。和练习时一样相差了五十公分。公平受到极大的打击,在中途退场时,他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接应者的秋千原本就设在比较远的位置呢?
马戏团帐棚里的天花板上,有悬挂着秋千和救生索的地方。会不会是那上面的工作人员在他演出时,把接应者的秋千移开了呢?
公平用手避着灯光向上凝视,在天花板上的是和内田一起进公司的前替身演员们。
他明白了。这是内田的阴谋,他们想把他赶出表演现场。
他立刻告诉丹羽这件事。
「小公,你确定吗?」丹羽盯着他的脸说:「他们怎么有办法在表演当中做这种事?要改变吊着接应者的秋千位置,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不,他们的话可能办得到。」
「不要再说了,这是命令。小公,你暂时不要表演空中飞人了。」
「那不就正中内田他们的下怀吗?我也是有志气的——」
「小公啊……」不知为何丹羽搭上他的肩,安抚的摸摸他的臂膀。
到了夜晚,吃完晚餐后,绘理向公平提议请假。
「下星期要不要一家三口到夏威夷玩?自从洋辅出生后,我们都没有私下去旅行了。我问过丹羽先生,他说可以让我们休一星期。」
她在流理台边洗碗边说着,语气听来很开心。
「不行啦!其他人会想为什么只有我们可以在公演期间休息的。」
「反正团员都增加了,丹羽先生也说以后会排班,让大家在公演期间也能休假。由身为主任的你率先休假的话,其他年轻人也比较好意思休息嘛!」
「哦,这样啊?不过我不想休假。」
「为什么?」
公平没有回答,他摊开了报纸。要是他不在的话,内田就会变成队长了吧!春树和其他在团里长大的人,也很有可能会被取代。
「好想去夏威夷喔!」绘理撒娇的说。
「你觉得内田是怎样的人?」公平问。
「内田?应该是个好人吧!虽然平常话少了些,但还满努力的。」
「好人?」这答案让他很不高兴:「你没看见他让我从空中坠落多少次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小公,我可以说出我的想法吗?」绘理把报纸抽走并折好,在他的对面坐下:「我觉得你要再多敞开心胸比较好。」
「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感觉到了,你对人的警戒心太强了。你好像一直在观察别人。」
「你别把我说得疑心很重似的,我只是慎重。而且只要跟我熟了,我就会很重朋友啊!」
「用心交朋友的确很重要,但现在正值公司扩大规模的时候,能够接纳任何人的宽大之心也是必要的。」
「你是说我心胸狭窄?」公平提高了声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像伊良部医生那样开放不也很好吗?」
「伊良部?为什么会说到他?」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到。」
公平的脑海里也浮现了伊良部的脸,还有那摇摇晃晃的下巴。
「那个医生有够夸张的好不好!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跷掉医院的工作跑到马戏团来当弟子。」
「虽然是怪人,却很受欢迎。大家都很期待伊良部医生的到来呢!」
「大家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因为他这种人很少见。」
「不过,该说他是治愈系的人吗……」
「治愈系?那个像气球一样的男人?才不是!是像这种怪人也能存活至今,那这个世界也还好——大家只不过是有这种安心感罢了!」
「好,就像你说的好了。但我觉得能让周围的人感到轻松的个性也是很重要的。」
「罗嗦!总之我不休假!」
他靠在椅背上,把脚往前伸直。绘理不满的噘着嘴。
「喂,我问你,」公平点了根烟,问:「……公司有没有说想要把我调离表演现场之类的?」
「啊?」绘理皱眉:「没有啊!怎么可能?」
他朝天花板吐出白烟,静静的看着绘理。嘴上说是为了洋辅而去,其实她心里一定认为调到总公司做幕后工作比较好吧——
「什么啊?想说什么就说啊!」
「没什么。」
他只吸了三口就把烟捻熄了。绝对是丹羽跟绘理建议休假的,以前丹羽曾对他说过:「拜托你可别给我休假啊!」如今却相反了,他已经不再受人仰赖了吗?
伊良部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内田已经能接住他了,顺利抓住那超过一百公斤的庞大身躯,漂亮的摆动。
所以正确说来,进步的应该不是伊良部,而是内田吧!他抓到了诀窍,知道该怎么接住相当于两个飞人的伊良部了。
第一次接到时,所有人一阵哗然。「哦哦!」大家都露出白牙笑着。
但是回转却十分困难。接应者要在摆动一次后放开手,让飞人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转后,再回到原本的秋千上,可是伊良部转不了身。
「医生,你要不要试试只转头看看?」
这时丹羽很热心的指导伊良部。
「奇怪了,我觉得我有转了啊!」
他拚命转头的样子让大家都笑出来了。
在半空中飞舞的伊良部,彷若出现在海面上的鲸鱼。公平懂了,这就跟赏鲸一样,所以团员们才会都跑来看他练习。
「喂,小公。你不觉得伊良部医生可以正式上场吗?」丹羽高兴的说:「就算不会回转也无所谓。他只要在空中摆动一次,就能让客人看得很开心了。」
「你是说真的吗?他可不是我们的团员喔!」公平瞪大了眼。
「跟他签约就好啦!当然也会帮他买保险。」
公平摇头。虽说他是自己带来的,但这也太不寻常了,没有人怀疑为什么伊良部会在这里。
接受注射之后,公平和伊良部谈了一下。
「医生,你还真受欢迎。」
「可是我一说要帮他们打针,他们就逃走了。」
「那是当然的吧!」公平苦笑。
打针好像是伊良部的兴趣。当针头刺穿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都闪耀着光芒。公平已经随便他了,他告诉自己,世界上也是有这种生物的。
「马戏团的后台怎么样?」
「嗯,很快乐啊!大家都很亲切,感觉就像是个大家庭。」
伊良部把配茶的馒头塞满了嘴说,他把护士的份也吃了。
「以前是这样没错,现在就不晓得了。团里出现了派系,还会互相扯后腿。」
「哦?这样?」伊良部似乎吃不够,他把整盒馒头都倒了出来。
「你觉得接应的内田如何?」反正他是圈外人,说这种事也没压力,于是公平不禁问道:「他都不接住我不是吗?那一定是故意的。」
「原来如此。那家伙,竟然老是让人掉到网子上!」
「咦?」
「我就觉得奇怪!」伊良部涨红了脸:「虽然跳接好不容易成功了,但到昨天为止他都在玩弄我吧!」
「不,那个……」
「回转也是,要是他再甩高一点的话——」
「医生,那是你在找藉口。内田他很努力才总算接住你的。」
「……是吗?」
「是啊!」
真是不知感恩的人。公平虽不想为内田辩护,但也不想跟伊良部相提并论。
「回到我刚说的事,你也看了很多次他失误的场面吧!而且还是在正式演出时。我不知道他是改变了秋千的位置,还是缩小了摆动的幅度,但你不觉得他根本就不想接住我吗?」
「我看不出来耶。」伊良部向馒头伸手。
「竟然在距离五十公分的地方伸出手,真是不敢相信。」
「哦,这样啊!」他狼吞虎咽的吃着。
「这是阴谋,那群外来的人想把我赶走。」
「哦——」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嘴边沾上馒头的内馅。
「医生,你没在听吧?」
「抱歉,你说什么?」
公平叹气。但是他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所以他又说明了一遍。
「阴谋啊?那你就用V8拍下来,提出证据如何?」
伊良部轻松的说道。闻言,公平抬起头来。对呀,还有这招!他怎么都没想到呢?
明天他就再跟内田飞一次,然后叫绘理把他们的小动作给拍下来——
「如果要拍的话,也顺便拍我吧!医院里那些脑外科的人都不相信我,说如果我真飞起来了,他们就让我动手术。所以我要拍下来给他们看。」
他撑大了鼻孔,握紧双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伊良部把所有馒头都吃光了。「因为刚运动过嘛!」他悠闲的说,那护士到哪去了?公平看向窗外,发现她正在关着豹的笼子前抽烟。
护士的衣服是豹纹的,这让公平很在意。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连伊良部都能当医生了……
笼中的豹没有张牙舞爪,它用懒洋洋的眼神看着年轻的人类女子。
4
绘理斜眼瞧了他一眼并拒绝了。
「我才不要呢!那种像间谍一样的事。」
「拜托!我需要客观的事实!口说无凭,他们一定会装傻的。」
公平恳求道。他把手撑在桌上,向绘理低头。
「为什么你要对工作伙伴做这种事?」
「那是我要说的话,找麻烦的是他们吧!」
「小公,你就试着跟内田他们好好谈谈苏!我觉得解开误会比较重要。」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让他们承认自己所做的事啊!」
他硬是将摄影机塞给不情愿的绘理。
「发生什么事我可不管!」绘理说。虽然会引起纠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不把脓挤出来,情况是无法获得改善的。
他要求丹羽让他参加空中飞人的表演。
「小公,你去夏威夷吧!夏威夷哟。」丹羽看似刻意的装出开朗的样子,还帮公平按摩肩膀。
「工作狂已经不流行了,偶尔也要孝顺一下家人才行。」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休假?丹羽先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开始质疑了。
丹羽额上冒出汗水。
「什么也没有啊!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
「我没感冒也没生病!我要跟平常一样上场表演。」
公平斩钉截铁的说,并自行在成员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然是以「主将」的身份,他可是这个队伍的队长。
这天他演出了许多节目。以开头的离地十公尺的反转大车轮为首,机车特技、和绘理一起表演的杂耍,连平常交给师弟们的表演他都做了。因为他静不下来,热中于演出可以让他暂时忘却空中飞人的事。
重头戏的空中飞人秀开始了。主持人介绍成员,众光灯打在他们身上。公平是最后一个,也只有他的衣服镶上了红边。他望着下方,确认绘理拿着摄影机站在舞台边。只有今天,希望表演失败,只要想这是最后一次丢脸就好了。
新人们展开各种飞行。公平从跳板看着,内田并无任何异状。他把视线往上移,仰望固定住秋千的地方,有两个道具组的人在那里,是前替身演员的成员。他哼了一声,他可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公平在心中骂道。
终于轮到公平了。他从春树手中接过钟槌,计算着时间。内田在中央的秋千上,满脸为难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想说些什么。
公平跳下跳板,在空中摆动,从喇叭播放出的舞曲在耳膜边隆隆作响。他把双脚挂在秋千上,整个人成倒吊状态,接着弯起上半身,在中央秋千的内田伸出手来。他松开脚,浮在半空中。这次相差不只五十公分,而是一公尺远。
他看着内田,清楚的看到内田生硬的表情。
公平就这样落下,在网子上弹跳。
「啊啊!」观察惊呼。主持人什么也没说,聚光灯追上他的身影,于是他张开双臂回应。
从网子上下来后,他立即飞奔到绘理所在之处。
「喂!你有拍到刚刚的画面吗?」他说着,话音因兴奋而颤抖。
「嗯,拍到了。」绘理脸色苍白的点头。
「怎么样?和春树他们表演时完全不同吧!」
「嗯……完全不同。」
就说是这样吧!公平拿起摄影机,对在音控室清点收入的丹羽仰起下巴,示意要他过来一下。他迳自走向等候室,绘理也跟在他身后。
「小公,你要冷静。」丹羽追上来说:「你可能会受到打击。」
「没什么好打击的,我早就知道内田他们讨厌我了。」
「我不是说这个——」
公平在等候室播放适才拍摄到的画面。丹羽和绘理都别过头去,和扑克牌差不多大的液晶萤幕,放映出方才表演的空中飞人秀。
原本以为萤幕上会出现内田,但镜头的焦点却是他自己。
拍他是有什么用啊?就在公平这么说的同时,影像切换到他浮在空中的瞬间。
什么?公平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他吗?
急忙倒带又看了一遍,这次他屏气凝神的看着萤幕。
怎么看都是他自己。萤幕上所映出的,是他拱起腰,像袋鼠一样地在空中飞舞,摆动的幅度也不够大。
「这不是说说就能治好的,而且一旦在意情况就会更严重……」丹羽以同情的语气说。
「一开始我以为你自己有发觉到,不过看起来又好像没有。既然如此就是心理上的问题了,我想不要直接点破你比较好……」
公平想起来了。丹羽曾问过他:「你是不是腰痛?」
伊良部也对他说过:「你的腰拱起来了。」当时他并没有多想,没想到是他自己的跳跃姿势不对。
掉到网子上时,那些师弟们可怜他的眼神及谨慎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羞耻心让他整张脸都红了,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平问。
「东京公演开始之后。大约是从内田担任接应者那时起,你就会拱腰,摆动的幅度也渐渐变小……」丹羽将手搭在公平肩上:「不能在意喔!你还是我们表演部中最厉害的人。你和我一起练习空中飞人时也都没有问题啊!总之就是你在面对不熟识的人时,会无意识的做出抗拒反应。」
公平面无血色。他究竟对内田做了什么过份的事?自己一定表现出一副轻视他的样子吧!
「我以前有听前辈说过,这叫做『和尚擦地』。会有这个名称是因为姿势很像,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小公你会这样,过去也有一些人有相同症状。」
他在沙发上坐下,以手掩面,开始厌恶起自己了。
「节目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走咯,你不用出场没关系。」丹羽说。绘理则无言轻抚公平的脸颊,然后两人离开了那个房间。
和尚擦地啊……公平轻轻说道,这大概是个性跟他相像的前辈们所得到的病吧?
因为小时候一直过着不断转学的生活。即使交了新朋友,过两个月之后就得和他们分开,他不想再有这种悲伤的回忆,于是从某天开始,他筑起一道高墙,远离新的邂逅。这也造就了公平的防卫本能。外人觉得马戏团的小孩很稀奇,常会找他们麻烦,如果团里的其他小孩被欺负了,他就会带头去跟对方讨回公道。在团结意识增强的同时,对外人的警戒心也变敏感了。也许外表看起来一直都很封闭吧!其实他很喜欢与人相处的,但是又不敢亲近别人,朋友变多会让他很不习惯。
此时门被打开了。「啊,你在这里啊!」伊良部探头说。
扑克脸的护士也来了,这两个人已经可以自由进出马戏团啦。
「我今天要表演空中飞人喔!」伊良部开心的说:「丹羽先生帮我买了保险,我还自己做衣服呢!」他打开包包,取出豹纹的舞台装。
公平连忙跳了起来,往窗外的豹笼看去。
豹太平安无事,他吓得全身都瘫软了。
「总之先来打一针吧!」和往常一样,公平接受了注射。
洋辅不知从哪出现了,他专注的盯着看。
「医生,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小孩?」公平忽然问道。
「我小时候?就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啊!」
骗人的吧!谁会相信啊?
「有没有巡回艺人的孩子暂时转学到你上的那间小学?」
「没有耶,我上的是私立学校。」
这样啊,原来他是个少爷呀?
「我好像得了一种胆小的病了。」他揉着注射过的地方说:「我无法对人敞开心胸。」
「倒是常有归国子女转学到我们学校来。」
「小环境的话还好,但是一到了大环境,我就会突然紧张起来……」
「他们喝过洋墨水,所以都很高傲。」
「这有没有什么病名呢?」
「当时大家都一起欺负他们,在便当里的三明治涂上药膏之类的。」
「医生,请你专心的听别人说话啦!」他不禁埋怨。
洋辅正在和护士玩捉迷藏。他流了些鼻水,公平便把他叫到身边,抽了一张面纸放在洋辅鼻子上。
「擤一下。」
洋辅听话的擤出鼻涕。公平见状,突然想通了。
这孩子完全信任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用力的擤出鼻涕。
空中飞人的接应也是相同道理吧!重点在于什么都不要想,伊良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对了。山下先生,你的失眠如何了?」伊良部问。
「有在吃药所以睡得着了……」
「抱歉,其实我开给你的只不过是整肠药罢了。」
虚脱无力之感向他袭卷而来。他趴在沙发上。
「没关系吧!反正你吃了也没事。」伊良部笑说:「心诚则灵,Believe doctor(相信医生!)啊哈哈!」
怎么有这么幸福的人?难道他一点烦恼也没有吗?
在房间一角,洋辅被护士逮到,硬是抓起他的手臂。
「喂……」公平叫住护士。
「这是流行性感冒的预防注射,现在打的话可以算你们免费。」护士懒懒的说。
好吧,公平默许了。他无力反抗这两个人。
洋辅虽然一脸想哭的表情,但还是凝视着针头刺进自己手臂的瞬间。
表演开始,伊良部穿着豹纹的紧身衣登场了。感觉就像和猫王一样胖的Freddie Mercury(※知名乐团Queen的主唱。)。
没有任何人笑,好像有什么超越了想笑的感觉。因为实在太奇特了,不是用笑就可以表达心中感觉的。为了让观众在强光下也能清楚看到伊良部的脸,他化了舞台妆,绘理觉得好玩还帮忙装了假睫毛。
「医生,这打扮很适合你。」公平发自内心的说。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来自异世界的使者。
公平又捏了一次自己的脸。才短短一星期,这个人就如此融入这环境,等察觉到时他就已经在了,没有人怀疑过为什么。就连公平自己也没有防备过他。
而现在,他们要让这个外行人表演空中飞人。
也许过了十年后再回顾这一天,大家会一起大笑吧。「丹羽先生还真敢让他上场。」「当时大家都疯了吧!」然后,他们一定会怀念起伊良部这个不可思议的医生,洋辅也会记得这一天吧!
「医生,终于要正式上场了。你会不会紧张?」
「紧张什么?」伊良部边挖鼻孔边看着公平。
看来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内田在舞台边,独自一人伸展着身体。
既然都要道歉,还是早点开口比较好,公平缓缓走近他。
「内田,之前我打了你,真的很抱歉。」他深深鞠躬:「我作梦也没想到我会变成那个样子,还一直误会你是故意找我麻烦。」
「哪里,没关系的。」内田视线朝下,结结巴巴的说:「我自己也很没用……」
「才没这回事。你和其他的飞人不都配合得很好吗?」
「毕竟公平先生是主将,所以我也有责任……我一直都很烦恼。」
内田说话的样子像高仓健般木讷老实,无心机的脸也有些神似。公平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的病也许无法马上治好,但我想慢慢的做复健。请你从明天开始陪我练习!」公平再度低下头。
「我才是,要请你多指教了。」
公平觉得心里轻松多了。他现在才体会到语言的力量,为什么他不早一点跟内田谈话呢?他好想回到小学那时候,重新和大家交朋友。
就在这时,会场内的灯光洒落。主持人开朗高亢的声音从喇叭传出。
「各位观众,新日本马戏团所引以为傲的空中飞人秀即将开始。离地十三公尺,长杆的间隔有二十公尺。训练有素的表演者们将带来令人屏息的精彩演出,请各位观众尽情欣赏!」
成员们各就各位。公平伴随着伊良部爬上跳板,内田则倒吊在场中央的秋千上。
随着音乐,新人们陆陆续续表演着。每个项目都让观众拍手欢呼,看台上的人无不笑容满面。就因为能看见观众高兴的表情,所以公平才这么喜欢马戏团的工作。孩子们绝对不会忘记看马戏团表演的那天。
「医生,这风景不错吧!」
「山下先生,你看!正面最前排那个穿迷你裙的女生,内裤都快要被看到了耶!」
公平差点当场昏倒。这个男的在看哪里啊!怎么都不会怯场?
总算轮到伊良部了。
主持人介绍他:「接着请欣赏特别来宾的飞行。即将一跃而下的是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医师——伊良部一郎先生。这可不是骗人的喔!他完全是个外行人,在经过一星期的训练之后,他已经能够登台演出了!」
聚光灯打在伊良部身上,他天真无邪的挥挥手。公平就像监护人一般在旁边看着,心跳加速。
「医生,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那开始咯!」公平把钟槌递给他,估计着时间。「一、二、三,GO——」他推了伊良部的背。
伊良部跳下跳板。庞大的身躯画出漂亮的弧线,他在空中摆动着。
「哦哦!」
观众一阵惊呼。果然由胖子表演空中飞人很有看头,连公平都感到有点骄傲。
来回一次之后,伊良部松开手。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屏息望着。
下个瞬间,内田的双手抓住了伊良部的手臂。中央的秋千一口气往下沉,接着他们在空中画出更大的圆弧。
「成功了!」
公平跳了起来,和春树相拥欢呼。在副调整室的丹羽也起身做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观众席传来今天最响亮的鼓掌声。
只剩下回转了!他到底能不能成功呢?公平兴奋的期待着。
摆动一次后,伊良部再度飞在高空中。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转了过来。
会场内爆笑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