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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有八十人出席参加麻布学院大学医学院的同学会,同届的毕业生有一百五十人,这样的出席率可说是不错的了。这是三年一度的例行活动,今年是第四次举办,毕业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医学院里最年轻的人也有三十六岁了,所以过去的同学们也都散发着中年的气息。
身为附属医院的医师兼大学讲师的池山达郎,他一边喝着稀释过的烈酒一边环视会场,有人特地从其他地方县市到东京来,很多好久没见的人都在场。
「喂,今年举办得还真是盛大呢。」一起工作的外科医生仓本拿着寿司说。
每次的会场都在一流饭店里,但今年的料理特别豪华。
「是吗?」达郎装作没发现的样子说。仓本听了,用手肘撞了下达郎的侧腹说:「你这家伙还装傻啊!是因为野村老师升为医学院院长了吧?」
台上摆饰着金色屏风,坐在其前方的是前任外科主任教授,现为医学院院长的野村荣介。这个男人是医学院的新任掌权者,同时也是达郎的岳父。
「如此一来,你也确定能当上母校的教授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应该是会被途到哪里的市立医院去,在那里度过余生才对吧!」他轻笑言道,左右挥动手掌。
「说什么傻话,哪有人会把重要的女婿送到别的地方去?」仓本开玩笑说道。
达郎是在五年前和野村的独生女结婚。没有人帮忙说媒,是对方主动提出的,被招待到野村家的年轻医师中,他对达郎特别有好感,也算是把他当成次男吧。而且,野村非常宠爱女儿。
刚开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后来也渐渐接受了。可以成为教授的自家人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既然他都已经是大学讲师的一员了,不能当教授的话就没意义了,达郎虽不是个野心家,但也有这种一般人的烦恼。
「去精神科的话不就没竞争对手了?」
「喂,我才不是因为那种不单纯的动机转科的。」达郎白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啦。」仓本耸肩说,然后大口吃下鲔鱼寿司。
达郎会在研修了两年内科后转到精神科,纯粹是因为对医学的兴趣。事实上,他在精神药理学的研究上也有相当的成果,被认为是因为「普通科」不拿手才逃到精神科,对精神科医生而书是种令人困扰的偏见。
「对了,那个鲔鱼肚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呢。」达郎说。那是很漂亮的霜降肉。
「在正中央的寿司摊,不快点去就要卖完咯。」
「已经太迟了。」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地方大学副教授拍拍达郎的肩膀:「伊良部来了……鲔鱼、海胆全都进了那家伙的胃了。」
「伊良部?是人称医学院之灾的伊良部吗?」达郎皱眉说。
「除了他还有谁?他上次没参加,所以已经有六年没见到他了。肚子都突出来了,完全变成一个中年欧吉桑了。」
「他从以前就像个老头了吧?我刚进大学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讲师耶!」仓本说。
「对啊对啊!当我听到他也是十八岁时,还想说东京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呢。」别的老朋友也加入话题。
「我记得他是要继承大医院的少爷吧,他是在小儿科吗?」达郎问。
「那个啊……」这次是个女医生晃着双手走近说道:「如果病人是小孩子的话也许可以应付,因此他才到小儿科的。但是他好像会跟患者的小孩子打架,因为他跟小孩子的水准差不多吧。听说家长们纷纷要求赔偿,他就转到精神科去了,现在是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师。」
「咦——那不是跟池山同行吗?跟他好好相处比较好吧?」不知是谁笑着说道。
「别把我跟伊良部相提并论。他能毕业是因为秋筱宫殿下(※秋筱宫殿下,日本皇室的第二皇子,秋筱宫是宫号。)结婚的特赦吧!」
「那全都是靠他父亲的力量,怎么说他父亲也是日本医师协会的有力人士。奇怪的是他通过国家考试这件事吧!连共济会的关说谣言都出现了。」
大家纷纷说着关于伊良部的传言。从大学时代伊良部就是话题的宝库,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怪异——在骨骼标本涂上萤光漆、订做丝质的白袍、把野猫抓来注射维他命,还有人说中庭池塘里的鲤鱼都被伊良部给吃了。
「快看,他跑去吃烤牛肉了。」副教授说,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
伊良部在会场中央。这个比以前还胖的老同学请服务人员切肉,并在盘子里装得跟山一样高。
「他到底想吃多少啊?」
「什么多少,应该是全部吧!站前那间索尔亭的烤肉吃到饱,都被那个男人吃到活动中止的事,你忘了吗?」
伊良部在原地大快朵颐,他痛快的把牛肉吞下肚。
「哇!他在看这里了。」
「视线不要跟他对上,假装没看到他。」
他们围成一圈并改变话题,最近景气真差啊——他们僵硬地笑着并勉强继续聊天。有个黑影接近了,由于其身躯庞大,不管愿意与否都会看到他。
「各位,好久不见了。」伊良部以开朗的语调说。大家想无视他的存在,但是他用肚子拨开他们,走进大家围起来的小圈圈里。
「唷,伊良部。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没办法,达郎只好回应他。
「怎么了?都聚集在这个角落。你们不吃餐点吗?」
「本来想吃寿司的,但鲔鱼和海胆好像都卖完了。」女医生讽刺的说道。
「就是啊,这么多人只有摆一摊怎么够?」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乎都是你吃掉的吧!达郎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伊良部,你是不是又胖了?你好歹也是个医生,注意一下自己的健康吧!」仓本捏捏伊良部松弛的脸颊说。
「我有在尽量少吃甜食了呢。」伊良部露出牙龈微笑道。达郎想起他以前会在饭后啃掉一整条瑞士卷的事。
「那你的医院经营得如何了?早晚会当上院长吧?」
「顺其自然吧,我打算以后要设立葬仪部和墓地贩卖部,这样患者也能安心的在我们医院死亡嘛。啊哈哈!
「这话由伊良部来说,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女医生说。
「然后还要卖进口车,制药厂商应该也不会拒绝。」
伊良部一点都没变,那高八度的声音总是能让周遭的人无力。
此时,排列在推车上的香槟杯被推进来了。
「喂,理事长来了。」有人低声说。
「听说是野村老师拜托他出席的。」
「什么啊,这是他宣布就任医学院院长的酒会啊?」
从四处传来对野村的坏话。当然,达郎周围的人都假装没听见。他的岳父野村虽是个高筒的绅士,但也非常想出人头地,能够得到权力,想必他非常的高兴。
服务人员将香槟注入酒杯中。达郎看着排列整齐的酒杯,吞了一口口水。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他想打破那些酒杯。
他的脸色迅速发白,并开始冒冷汗。惨了,在这种时候——他像是缺氧似地呼吸急促。
他紧咬臼齿转过身去。然而脑中已有鲜明的影像——要是自己随随便便走近,就会用双手翻倒推车——的影像。
「喂,池山,你怎么了?」仓本问他。他一定脸色发青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他找了个适当的藉口。
「是伊良部害的吧!那家伙会散播毒气。」
「什么?叫我吗?」伊良部说。
「没人叫你!」两人语气强硬地回答。
酒杯被分发到每人手中,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是担任主办人的医局长。他拿起麦克风开始说话。
「现在理事长也已经莅临了,请容我在此说几句话并带头乾杯。同时也要请新任医学院院长野村先生向大家说几句话……」
「好像政治家喔,跟同学会一点关系也没有嘛。」伊良部噘着嘴说。
「算了,」达郎制止想责备伊良部的仓本:「不用理他没关系,公私本来就要分明。」
达郎与狂涌而上的冲动奋战着,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跑到台上去了。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香槟酒杯,岳父野村头上戴着非常明显的假发,好想快步上前把那顶假发给摘下来。
每次看到野村,他就想摘掉那顶假发。不管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学的教室里,还是妻子的老家中。今晚情况特别严重,因为现场人越多,他这股冲动就越强烈。
手肘的关节痒痒的。他无法静静待着,开始抖起脚来。
「池山,你的脸色真的很糟耶。」仓本看着他说:「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
「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气?」伊良部说。
「不了,中途离席不好。」达郎摇头,在下腹使力。野村是个很讲究礼仪的人,要是被野村看到他走向出口,一定会感到不悦吧。
他混入人群中,尽量不去看台上。他将手放进裤袋,压住想跨步向前的双腿。
「阿池,你在冒汗喔。」伊良部在他耳边说道:「是戒断?还是强迫?」
闻言,达郎下意识地回头。「呃……大概是强迫。」他不禁回答说。
「我有不错的药可以注射喔!」伊良部上下挑眉说。
对了,这个男的也是精神科医师。他每天都在接触病患,光是看到发汗他就能得知异常。
「我很奇怪吗?」达郎以颤抖的声音问。
「看起来好像在憋大便。」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但是说中了,就感觉上来讲的确是相同的。
「要不要来我们医院看看?」
「谁要去你的医院啊!」
「护士有F罩杯唷。」伊良部眯起眼睛,像个财神爷。
真是的,达郎没回答,伊良部就拍拍他的背,说:「那明天见了。」
达郎抖着膝盖,心想也许跟他商量一次看看也是个办法。从春天开始他就出现这个症状,他没告诉妻子,同事就更不用提了。如果对象是伊良部的话,应该没关系。
大家配合着乾杯喝下香槟。台上野村那极不自然的发际映入达郎眼帘,在他脑中的萤幕投映着极为具体的影像——走到台上的自己接近正在演讲的野村,从他身后唰的一声拿起假发,会场一片骚动,说不出话的出席者们,自己则表情僵硬的呆站在原地——达郎紧紧握拳,和这近乎疯狂的冲动拔河。如果他不是精神科医师,大概会更加慌乱吧。
他犹豫一阵子后决定到伊良部的医院去,还是想听听同行的意见,但是他不想找朋友,更不想让不认识的医生看,而伊良部则不属于任何一边,感觉就像在异国给医生看病。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微暗的地下一楼,要继承医院的儿子竟然在这种地方?达郎感到义愤填膺,精神科不管在哪里都被赶到角落。
「欢迎光临——」他一敲门,就有个高亢的声音从室内响起。他走了进去,诊疗室装潢得像个书房,伊良部就坐在单人沙发上。
「喂,怎么说你也是经营者的亲人,选个采光更好的房间吧!」达郎环视病房内,抱怨说道。
「有什么办法,我们赚得又不多。」伊良部鼓着脸说。「喂——麻由美!」接着他叫护士泡咖啡。
一个穿着很久以前流行的紧身白衣穿着的护士,用托盘端着杯子出现了。达郎望向她,她胸前的乳沟清楚可见,但是态度很冷漠?连句欢迎光临都不说。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阿池。」伊良部开口说:「你们的附属医院可不可以接受我们的介绍函?最近来了好多麻烦的患者。」
「啊?」达郎皱眉:「你在说什么?我今天就是来让你诊疗的啊!」
「咦,是这样吗?」
「还是你叫我来的耶!」
「我有吗?」
达郎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伊良部稍微变成熟了,真是大意。伊良部是个说过就忘的人。
「那你就说说症状吧。」伊良部漠不关心似地啜饮着咖啡。
「我想你的临床经验应该很丰富所以才问的,你都开什么药给强迫神经症的患者?」
「因病症而异咯。」伊良部靠在沙发上说。
说得一副很行的样子,达郎将这句话吞回肚里,并说明自己的症状。他轻描淡写的带过,尽量让自己的病听来不那么严重。
「其实最近我一直很怕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就拿昨晚的宴会来说,当那些排列在桌上的昂贵酒杯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好想把它们打破,必须拼命地压抑自己才行。」
「是破坏冲动吗?」
「大致上来说是如此,但是我又对研究室里的烧杯或试管没反应,所以我觉得可能是我想在众人面前做一些不好的事。」
「例如?」
「有很多啊。像是想在发表学会论文时,用阿钦跑法(※阿钦为日本有名的搞笑艺人,最有名的就是主持「超级变变变」。)登场……」
「啊哈哈!你就跑嘛,我会去看的。」伊良部高声笑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我曾经差点就这么做了。」
「哦?还有呢?」
「在典礼的时候,突然看到墙壁上的警铃,结果跟想按下去的冲动奋斗了一小时……」
「你就按下去再逃跑不就好了。」
伊良部笑弯身开心的说道。刹那间,达郎想说出岳父野村假发的事,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没说。要是传出什么谣言就不可挽救了。
「那你有在吃药吗?照我这边的做法是会开抗焦虑药物。」伊良部说。
「那个我也有在吃,我试了很多方法。」
「那你自己知道原因吗?一般来说,造成强迫神经症的原因通常是父母的管教过于严苛。」
「你这么认为吗?」
「不,我完全不这么想。」他摇头,脸上的肉随之摇晃:「那原因未免太单纯了。」
哦——伊良部意外的进步嘛,达郎对此感到佩服。近年来脑研究进步,人们开始了解脑内某种特定物质的不足与神经症有密切关系。不管什么精神病都在心灵创伤方面寻找原因,这是古板的精神医学。
「我认为是蔬菜摄取不足。」
「啥?」
「也就是维他命的缺乏引起交感神经异常。所以,来打针吧!」
「你在说什么啊?吃内服药就够了吧!」
「喂,麻由美。」
随着伊良部的声音,刚才的护士出现在布帘后面。她趁着达郎惊讶的时候准备好注射用品,并把他的左手绑在注射台上。
「等一下!」达郎说,但没人理他。护士胸前的双峰逼近,他的视线不禁朝向那里。就在他没留神之际,手臂上传来被针刺的痛楚。
「痛痛痛……」他看向前方,伊良部正张大了鼻孔注视着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啊?达郎脑中一片空白。注射的这一分又数十秒,感觉好像脱离了现实。
「暂时要定期来医院看病了,我会给你打维他命的。」伊良部微笑。
「定期来医院?为什么我得每天来这里接受维他命注射?」
「我会帮你瞒着仓本他们的。」他的眼睛炯炯发光。
「喂,你太卑鄙了!医生本来就有保密的义务吧!」达郎勃然一怒。
「好啦好啦,你要多少收据我都会开给你。这用来虚报研究费可是很方便的唷!」
达郎惊讶得瞠目结舌。伊良部在他说不出话来时拿出了养乐多。那个,这里是哪里呀——他觉得他好像在作梦。
「所谓的破坏冲动就是想毁掉以往的自己,所以只要找出发泄的行为,说不定就能平息冲动了。」
听到伊良部这么说,达郎仰起头来。虽然他是第一次听到以发泄行为做治疗,但似乎也很合理。看样子伊良部并不完全是个愚蠢可笑的人。
「例如你可以加入本地的飒车族啊。尽情的飘车闹事,不是很畅快吗?」
「那会被逮捕吧!再说飘车族哪会让我这种大叔加入?」
「总之就是要突破现状,要找回童心,阿钦跑法还在能被容许的范围内喔!」
「我是个职业医生兼大学讲师耶。」达郎脸色一沉。
不过,要突破现状这建议倒是说到他心坎里了。学生时代的他个性开朗,还满受人欢迎的,现在则微妙地行事谨惯,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踩煞车。说好听点是身为医生的自觉,说简单点就是变胆小了。
「明天也要来喔!」伊良部说。
「喔。」达郎不自觉地点头答应。
就这么不巧,医学院院长办公室搬到了研究室的正对面,中间隔着中庭。理由是访客很多,所以才移到出入方便的一楼。
由于医学院院长室的窗户很大,不管达郎愿不愿意,从他的研究室都能看到野村的身影,以及那一眼就能看出是假发的发际。野村到午休时间,就会在中庭作日光浴,他每天都会叫秘书准备一张藤椅,并坐在藤椅上阅读,但马上就会打起瞌睡。每当此时达郎都会涌上一股想从野村身后偷偷摘掉假发的冲动,而独自冒汗。
没办法,达郎只好在白天时拉上窗帘。虽然他对助手和学生说是为了能专心做事,但大家还是觉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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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小孩以来,到妻子的娘家渡过周末就成了习惯,其实达郎很想在自己家里悠闲度过,但岳父野村说「想见见孙子」让他无法拒绝。这个星期六,他也带着仁美和儿子拓也到了调布的豪宅,其占地一百五十坪,还有美丽的日本庭园。
迟早他也会住在这里吗?达郎不确定的想着。仁美喜欢住在市中心,所以不用与岳父母同居,但他们要是提出想住在一起的请求,到时达郎也没有发言权吧。
「拓也——我是外公喔——」
野村眉开眼笑,在客厅抱起三岁的小孙子。达郎的视线很自然的朝向野村的发际,这么近看他的发际,更觉得是完美的一直线。在一百人当中,有一百人都看得出来是假发吧,就算没有特别观察也知道。
「外公。」拓也边玩边向野村伸出手,野村让拓也玩他的脸,但会巧妙地避开头部和孙子肌肤相触。
虽然每次爷孙俩都会这样玩,但达郎还是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如果拓也拉掉那顶假发,野村会有什么表情呢?他光是想像就打寒颤。
「小拓要上的幼稚园已经决定好了吗?」岳母问。
「他后年才要上呢。」仁美回答道。
「早点决定比较好喔。如果要上有名的私立幼稚园,也需要理事的推荐。」
「说得也是,我会想想的。」母女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关于教养孩子的话题,达郎完全插不上话。对生长在普通的上班族家庭、领奖学金进学的达郎而言,野村家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富裕家庭。这家人吃晚餐时会喝红酒,刚开始光是这件事就让达郎有些畏缩。
拓也爬上沙发,想骑到野村的肩膀上。
「喂、喂。」野村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握住孙子的双手,不让他自由行动。是防御呢?还是无意识的动作呢?
达郎转过身不去看他们,要是假发有那么一点歪了——他不想成为那一瞬间的目击者。
「拓也,没礼貌。」仁美责备道,儿子便乖乖的听话,改玩起玩具车。
达郎从没听妻子说过岳父的假发。「我爸有戴假发。」如果仁美对他这么说的话,他也比较轻松。而自己又没那个勇气问,于是野村的假发就成了夫妻间不可触碰的话题。
达郎有许多的疑问。第一,难道野村认为别人看不出他有戴假发吗?若果真如此,那他还真是个乐观的人。第二,岳母和仁美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换成达郎的老家,一开始就会先笑闹一番,这么一来彼此都轻松。然而这对母女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是顾虑到野村的心情吗?
野村睡觉时理所当然会把假发拿下来,岳母每天都在看那一幕。仁美在结婚前也绝对有看到,难道她们都不会看他的头吗?不会说些「嗨!光头大王。」之类的玩笑话吗?对达郎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家庭。
「达郎,你的研究如何了?」野村问。
「进行得很顺利,应该赶得上在学会发表。」他尽量不去看野村的发际回答道。
「德语的课程呢?上次考试你那班学生的整体成绩好像不太理想。」
「不好意思,我有打算好好鞭策他们。」
和野村总是会聊到工作。达郎的兴趣是职业棒球,而野村则是欣赏歌剧——两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
他们在餐厅吃晚餐,料理由岳母和仁美亲手烹饪。因为没有电视,所以他们会互相聊天。
「之前我去上野的美术馆看了大英博物馆的至宝展,感觉好像环游世界一周呢。」
「我是在伦敦看的。其中还有佛像雕刻的收藏,让我很惊讶。」
「古东方文明也很厉害呢,艺术是永远的啊。」
当然,达郎完全跟不上她们的话题,他静静的喂拓也吃饭。野村家的晚餐总是令人神经紧张,餐桌上还装饰着花。
「嗝!」拓也打了一个嗝。
「拓也!」仁美立刻加以斥责,并狠狠的瞪了一眼。
「嘿嘿嘿!」拓也看起来很开心。突然,达郎也想「嗝!」的一声打个很大的嗝。在达郎的老家就可以很自然的打嗝,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责备。
假如他打嗝了会怎样呢?野村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呢?
他正在喝啤酒,随时都能打嗝。他吞了一口口水,脉搏加快。
不行,他办不到——那么做一定会流动着一股不愉快的气氛。
他挺直了背深呼吸,眼睛正好和野村对上。
「这红酒满好喝的,达郎也喝一点吧?」野村将身体弯向前,在达郎眼前的酒杯中倒入红酒。
达郎不自觉地看向野村的发际,他的视线都被抓住了。就在此时,他冷不防地举起左手,犹如蛇抬起头般,轻轻地。野村惊讶的抬头看他。
糟糕!自己是在做什么?达郎的脑中一片空白。
「啊哇哇哇!」他打翻了杯子,红酒全倒在餐桌上。
「喔,糟了。」
「对、对不起!」达郎越发焦急,他站起身来。在这同时他失去平衡,连同椅子一起往后倒。他的脚撞上餐桌,整个桌子都在上下摇晃。
「老公!」仁美的声音传来,餐具发出很大的声响。达郎的后脑重重地撞上地板,满天星斗在他眼前闪烁。
「你在做什么啊?」「达郎,你要不要紧?」母女同时说道。
「啊哈哈!」只有拓也在笑。
「啊、我……对不起!」达郎变得语无伦次。
他急急忙忙站起来,将凌乱的桌子恢复原状,手不停地在发抖。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没什么。」
他的表情僵硬,不敢看其他人的脸。达郎感到背脊一阵凉意,刚才他确实是想要剥掉野村的假发,手自己动了起来。
野村是如何看待女婿的怪异举动呢?
达郎开始害怕自己。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拿掉野村的假发。
「你想打就打啊!只不过是个嗝。」
伊良部说完,还真的发出打嗝的声音,并露出牙龈大笑。
「单身汉少说得那么轻松,我岳父家可是个令人拘束的地方。」达郎皱了一下鼻子回道。
他只说了关于打嗝的事,但还是不敢说出野村假发的事,伊良部一定会觉得好玩而到处宣传。
「你的手就因为忍住打嗝而发抖?」
「是啊,不好意思喔。」达郎说谎了。
「因为你大学毕业后变得稳重了吧。」伊良部喝着咖啡说:「我有听到仓本他们说你和野村教授的女儿结婚后,变得越来越正经了。你以前不是宴会部长吗?」
「仓本说的?」
「大家说的,说你变得很无趣。你是不是在无意识中压抑自己?」
达郎沉思。他在学生时代的确非常喜欢一大群人吵吵闹闹的,也曾带头恶作剧过。在大学创办者的铜像绑上兜档布的,是年轻时假装粗鲁的自己。
「你要不要再次改变个性看看?好比说每天早上摸护士的屁股之类的。」
「别说蠢话了。那是性骚扰,会演变成严重的问题吧?」
「那在桌子抽屉里放假蛇呢?」
「护理站会提出抗议的。」
「你就多做这类的事情,持续一年后周遭的人也会认了。个性是一种既得权利,只要让别人认为如果是你那也没办法了,你就赢了。」
达郎不发一语地喝着咖啡。虽然不同意,但他能够理解。厚脸皮的人会让身边的人习惯他们的厚脸皮,然后变得更厚脸皮,伊良部就是如此。还是学生的时候,伊良部即使放屁,大家也只是说句「原来是伊良部啊!」就算了。
「你的破坏冲动怎么样了?你有按警铃吗?」
「怎么可能按啊!」达郎皱眉说:「不过倒是有很多好像要做出什么事的微兆。」
「比如说?」
「在听忧郁症患者说些阴暗的话时,我会突然想说『那你就死一次看看啊』。然后拼命的咬牙忍住。」
「那句话连我都不会说。」
「废话,说了就完了。」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吗?」
「在学生们的解剖实习结束后,我会想开玩笑地说『那等一下去吃点内脏串烧吧』……」
「啊哈哈!我渐渐了解了。阿池,简单讲就是你想做些可能会被人讨厌的轻率举动。」
「啊啊,也许吧。听你这么一说……」达郎轻叹:「我没有窃取经费或是偷卖药品的欲望喔,那不但阴沉,也不有趣。不过,想躺在严肃护士长的膝上之类的念头在心中骚动不已。」
「阿池,你还是得回归童心、突破现状才行。就因为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才更需要发泄情绪啊!」伊良部靠在沙发上,翘起他的短腿说道。
「是这样吗?」
「你小时候做过哪些恶作剧?」
被伊良部这么一问,他陷入了思考。涂鸦、掀女生裙子、偷摘神社里的柿子,他几乎什么都做过了。啊,说到神社……
「伊良部,我可以说一件蠢事吗?」达郎问。
「当然可以,那样最好。」
「我高中的时候是上涩谷的公立学校,在那间学校附近有一间『金王神社』。」
「嗯,我知道。在并木桥的前面嘛。」
「对。过那座并木桥的十字路口再上坡,途中有一座天桥。在天桥的侧面写着『金王神社前』。每次我坐公车经过那下面时,都会跟同学们说:啊啊,好想在那个『王』字上面加一点,让它变成『金玉神社前』(※日文的「金玉」有「睾丸」的意思。)喔……」
「啊哈哈!」伊良部捧腹大笑。「你们谁也没真的去做吗?」
「我们还是很犹豫,毕竟吊在天桥上是很危险的。」
「那今晚就做吧!」伊良部的语气如同在说「来打麻将吧!」说道:「这是发泄行为的一环,很有趣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达郎吃惊的说:「这可不是在大学里的恶作剧,是损毁公物啊!如果被抓到怎么办?」
「放心,不会被抓到的啦。」
「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那你又有什么根据说会被抓到?」
「有人吊在天桥上耶!会被路人看到并报警吧!」
「不会啦,只要戴上安全帽别人就会以为你是施工人员。」伊良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左右挥着手掌:「我会准备医院里公用的油漆和绳子,今晚十点在金王神社前见。」
「喂,你别擅自决定!」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伊良部无视达郎的话:「那接下来是打针时间。喂——麻由美!」
态度冷漠的护士走出来,将达郎的手臂固定在注射台上。他不禁看向她身上的紧身白衣。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有护士执照吧?」露出大腿的女人被这么一问,便以可怕的眼神俯视达郎,粗鲁的把针头刺进他手臂。
「痛痛痛!」他惨叫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他会顺从这两人呢?伊良部也好,护士也好,这个诊疗室是摩天轮,一旦坐上了就必须配合其步调,直到转完一圈为止。
晚上十点,达郎还是出现在金王神社前。他穿着牛仔裤、运动上衣和休闲鞋,一身轻便的打扮。运动上衣是黑色的,这当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他不自觉就来到了这里。他的意志薄弱,似乎是有哪部分被操控了,他骗妻子说是到以前同学的医院帮忙值班。
过一会儿,伊良部开着保时捷出现了。该说是连身工作服吗?他穿着像跳伞服的服装,一副游乐园里玩偶装扮的样子。
「总觉得好兴奋喔!」伊良部毫不担心地笑着:「拿去吧。」他将救护人员的安全帽丢给达郎,而达郎也收下了。
「伊良部,我觉得用油漆不太好。要不要改用黑色胶带?我已经从文具店买来了。」
达郎提议说。如果用胶带马上就能撕下来,也不会留下损伤。就算真的被送到警察局,也能免于公物毁损罪。
「我不要!阿池,你怎么从一开始就退缩了呢?」伊良部戴上安全帽。由于尺寸不合,看起来就像头上长了个大包:「用油漆才有趣啊。没办法马上擦掉才有那个价值嘛!」
「价值?喂……」
「那就开始咯!绳子拿着。」
他将施工用的绳索递给达郎。伊良部提着装有一整套道具的大提袋,匆匆地迈步向前,这个男人的行动没有一丝迟疑。
达郎只好跟在他后头。他们爬上天桥的楼梯,走到天桥中央。虽然四下无人,但天桥下的道路有许多车子行驶着,达郎从栏杆探出身子,吞了一口口水。
「喂,这要是摔下去会死人的。」秋天的晚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放心,我会牢牢拉住绳子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来做吗?」达郎的表情扭曲了。
「当然啊!这是给你的治疗嘛。」
「治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不过,依伊良部的体重要吊在天桥上的确过于勉强。他太大意了,只要想一下就能知道,这是他的任务。
「快,把绳子绑在腰上。」收到伊良部的指示,他便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他对做准备动作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他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只要他想就能断然拒绝,但是另一方面,又有种不可思议的兴奋。这是他遗忘已久的紧张感。
「先在刷子上沾些油漆吧。」
伊良部打开油漆罐,将刷子浸在油漆里。那似乎是黏度很高的涂料,不用担心油漆会滴落,达郎对伊良部的准备周到感到佩服。
自己究竟认识伊良部多少?他们在同一个校园内度过了六年,但是他却不太了解他。奇怪的家伙——周遭的人对他的形容都只有这么一句话。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另外准备了一条救生索绑在栏杆上。
「你要拉好啊!」
「交给我吧!」伊良部的开朗声音传来。
「伊良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
「为什么你对这种事情这么热衷?」
「因为很有趣啊!」
伊良部张大了鼻孔,达郎开始觉得他有点可靠了。
好,动手吧——达郎把绳索绑在腹部。
他咬住刷子,以攀岩的样子垂吊下天桥。他双脚踩在石壁上,脚边正好就是「王」字。他用右手握住刷子并伸出来。有辆计程车经过天桥下,他和抬头一探究竟的司机互看了一眼,司机并没有惊讶的样子。这么光明正大的做就不会被怀疑吧,达郎心想。
既然如此,他就想把那一点画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涂鸦的点,而是和「玉」字没有什么差别,完全融入「王」字的一点。
他惯重的画着,下笔画出了相同字体的圆点。
「伊良部,我画好了。拉我上去。」
「OK。」
伊良部利用自己的体重拉起绳索,达郎的身体便顺利地往上升。「好,到下面去看成果吧!」伊良部拿着东西急冲下楼梯。
「金王神社前」已经完美地变成「金玉神社前」了。不知道的人看到的话,会以为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耶!」达郎小小声地欢呼:「画得很好嘛!」他与伊良部互相击掌。
达郎觉得身体好像变轻了,感觉像是卸下肩上的重担,有种想逃避的感觉。他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
「我每天都绕远路经过这里好了。」达郎说。
「要是发生了什么要跟我报告喔!这附近学校很多,应该会在国高中生之间引起一阵骚动。」伊良部答道。
一想像孩子们快乐的样子,他就想笑。「哈哈哈哈哈!」达郎有如发泄情绪般轻笑出声。他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爽快了?
他看了一会儿「金玉神社前」这几个字。夜风吹在流汗的肌肤上,感觉好舒服。
3
「金玉神社前」只维持了三天。它被擦上跟天桥同色的涂料,消掉了「玉」字那一点。但只有那个部位是新的,所以还是看得出修正过的痕迹。
不知这件事有没有造成话题?达郎有股冲动想抓个放学的中学生来问。
绝对成为话题了。孩子们看了都很快乐,而大人们则是皱眉苦笑,而且人们一定议论纷纷地问道:「这是谁做的?」达郎好想说「是我做的!」那些做出完全犯罪的犯人,一定都很想报上姓名吧。
这几天达郎的心情都很好。晚上睡得很熟,肩膀也不会僵硬了,最棒的是他变得有自信了,即使是很大胆的事也敢做的自信。
「如果变成新闻会更有趣的说。」伊良部似乎不太满足。
「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有点大费周章的恶作剧罢了。」
达郎大口吃着茶点,放松地坐在长椅上休息。他每个礼拜有三天会来伊良部的诊疗室,就好像顺便到学生住宿的地方一样,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但是持续下去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新闻呢。我常常开车经过驹场那一带,那里有一座『东大前』的天桥。要不要加上一点让它变成『东犬前』啊?」
伊良部说。「你说真的假的?」达郎苦笑。
「东京大学比较容易上媒体嘛。」
「是没错啦。但是这跟金玉不同,犬的话有种侮蔑的意味在。」
「是这样吗?狗不是很可爱吗?」伊良部噘嘴说:「那把北区的『王子税务局前』变成『玉子税务局前』呢?」(※日文的「玉子」意为蛋。)
「嗯,这个好像比较好。不但无罪,也似乎会受到喜爱。」
「还有把品川区的『大井一丁目』变成『天井一丁目』。」(※「天井」意为炸虾盖饭。)
其文字浮现在达郎脑海,他捧腹大笑道:「伊良部!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聪敏的人!」
「我这几天都在看东京都地图寻找可以玩花样的地名。」
「你也太闲了吧!」他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总之我们就先从王子税务局下手吧,就这两三天内行动好了。」
「嗯……好吧。」他苦笑着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都三十六岁了,还会为这种事情兴奋。感觉好像年纪少了一半,回到十八岁一般。回到那段没有任何责任,也不担心将来的时光。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达郎都变得比以前更开朗了。他觉得双肩变轻了,对同事也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优越感,偶尔不守规矩也不坏。
达郎在护理站对年轻护士们开玩笑。
「请泡一杯咖啡给我赵容弼。」(※有名的南韩歌王,在日本也以演歌歌手的身份活跃。「赵」和「请」日文音近。)
沉默了数秒后,所有人都笑了。
「医生,您是在模仿老头子说笑话吗?」
「都不晓得医生是这样的人。」还有人这么反应。
「那你们之前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我们觉得是很中规中矩的人呢。」护士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热情。不是制式化的语气,而是年轻女孩自然的声音,大家都喜欢听笑话,达郎觉得很高兴。
这么一来,他就想试试阿钦跑法,他觉得现在的他应该可以毫无抗拒地办到。
正好走在走廊上听到院内广播找他,于是便试着实行了。
「精神科的池山医生、池山医生,请尽速到第一内科医局……」
「来了来了——」他快乐的回答,开始左右横向地往前跑。
擦身而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达郎一改以往的态度,对她投以微笑。他经过小儿科前面时,对小朋友们挥了挥手,看到他们开心的表情,他也觉得很愉快。
他觉得他又越过一面墙了。所谓的自由,一定是要靠自己掌握的东西。
但是,他还是不敢在白天时拉开窗帘。光是看到野村的头,他就会冒汗。
这天,他被叫去参加下午的教授会议。因为会议中要使用投影机做说明,他被拜托帮忙操作。
他一到会议室,就看到外科的仓本也在。
「怎么,连你也来帮忙啊?」
「我是书记,如果你敢把我跟播映员混为一谈……」达郎故意摆架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