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你不知道技师的身份比较高吗?」因为他们不同科,所以可以轻松地互开玩笑。
各科的教授都在这里集合了。只要看那些教授,就能理解大学的医学院有多么政治化。想被选为教授,重要的不是论文或研究成绩,而是要靠拍马屁和攀关系,还要小心不能干扰前辈教授的研究领域。
野村是最后到的,达郎吞了一口口水。对了,教授会会长是野村,他出席是理所当然的,达郎的脉搏开始加快。
「我要坐哪里好呢?」野村很有威严的说。
野村最近开始干涉医局的所有人事。由于周遭的人都奉承他,他很自然地变成了老爷大人。
「今天要看影片,就请您坐在萤幕的正前方吧。」负责联络的教授帮忙引导,野村就走在他身后。达郎以眼神向野村示意,野村便轻轻的点了头,不知是否为了公私分明,野村几乎没有在校园内跟他说话过。
「啊,这里好,这里是特等的观众席。」野村所选择的座位,就在放置投影机的桌子前面。这下达郎着急了,他眼前就是野村的头。
他突然心跳加速,他假装要倒茶并靠近仓本。
「喂,我来写记录,你跟我换工作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工作上的命令耶,擅自更换会被盯上的。」
仓本冷淡地拒绝他,接着会议开始了。
首先是各委员会的报告。接着由教务部长当主席,议题转到升级的问题。
达郎就坐在投影机旁边的椅子上待命。野村的后脑杓在桌子对面,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达郎不禁看得出神。
重新观察后,他发现野村的假发覆盖住头部百分之七十的面积,没有发旋。不,是有个漩涡状的部位,但是看不到应该要有的头皮。
混杂着白发这点让达郎感到同情,大概是戴黑色假发的话会跟侧发不搭吧。
为什么他戴着假发,还能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呢?达郎实在难以理解。那不自然的边线,就连小学生都看得出来。
他还是医局员的时候,野村在关西的姊妹医院当了三年院长后回到母校的那天,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大家都不知该看哪里才好。因为原本应该光秃秃的头戴上了假发。
一开始这为学生和年轻的医局员们提供了笑料。大家都在背地里说「那个假发教授」,但是当大家知道达郎和仁美订婚后,这些话就再也没传人达郎耳里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还是觉得失去了朋友。
现在大家是否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着「那个假发教授」呢?处在大家的圈子外面,让他有点沮丧。
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把手放在桌上,托着腮凝视着野村的头。他的视线渐渐地被吸引,能够正视野村的头,这还是第一次。
会议主席交棒给事务长,这次开始介绍新开的地方民营医院。他们向麻布学院大学请求派遣医师到那里,此次会议便是要决定是否让他们加入麻布学院的体系,对方寄来了影像资料,教授们要看这些影像来决定要不要去视察。
「池山,把窗帘拉上。」
他依照事务长的指示拉起遮光窗帘,关掉室内的电灯。把带子放进录放影机,按下播放键,影像被投射在正前方的萤幕上,画面中映出某个人的头影。「喔,抱歉。」野村说着弯下身子,深深地躺在椅子上。他的头有如田里的西瓜般,轻轻的靠在桌子边缘。
达郎又吞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一点不动。
「设备好像很齐全的样子呢。」
「环境也不错。」
「距离渔港很近,鱼好像会很好吃。」
「哦,那还满重要的。」
教授们和睦的对话着,但达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野村的头小幅度的摇晃着,他开始打瞌睡了。
达郎像被磁铁吸引一般地探身向前。他的两手微微颤抖,冲动涌上他的心头。就拉掉假发看看吧!谁也没在看这边。
应该意外地能轻易拿掉吧?假发不可能用胶水固定住,一定是用发夹之类的。光头医学院院长,当电灯打开时,教授们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他的头有种麻痹的感觉,就是转了好几圈之后头晕目眩的那种感觉。当他发现时已经伸出手了,抓起假发的发稍轻轻往上拉,假发整体浮了起来,他更确信可以拿掉。他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有另一个他在一边旁观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某人的视线,他回头望去,看到仓本一脸惊愕。仓本瞪大了眼,拿着笔的手顿住不动。
达郎像被弹开似的抽回双手,一瞬间他全身发热。
仓本连忙移开视线,脸色发青的面向桌子。明明身处在微暗的室内,达郎却能清楚的知道。
被看到了——达郎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竟然被看到了,被看到他那不想让人知道的黑暗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困难,刚才那举动,说什么藉口都没用了。
感觉不到仓本的视线后,他意识到自己拿起野村的假发这件事,便颤抖了起来。刚才的自己已经失控,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精神衰弱。
达郎觉得自己疯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摘掉野村的假发,也许就在明天。
他满身大汗,恶作剧的快感完全消散。伊良部所说的代偿行为,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怎么啦?脸色好难看。」伊良部如同往常一样悠闲。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冲动比以前还要强烈了!你所说的发泄行为真的有抑制效果吗?」
达郎一结束工作,就直奔伊良部的诊疗室。要是他独自一人,会害怕得受不了。
「有啊。」伊良部挖着鼻孔说:「绝对有。」
「我说你啊,」达郎探头向前,控诉道:「你不要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啊!」
「例如杀人?」
「笨蛋!你的思考也跳太快了吧!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他粗暴的说。
「那还会是什么事?」
「…………达郎答不上话,他还是不想说出野村假发的事。「总之是会让我在大学里待不下去的事。」
「你不告诉我,我也没办法帮你治疗喔。」伊良部像是看透一切的说:「对于有所隐瞒的患者是无法治疗的,精神科就像是两人三脚呢。」
他默默地听。的确,一个人抱着烦恼是治不好的吧,但他还是不想说。
「算了,慢慢来好了。」伊良部微笑说:「总之今晚到王子税务局去吧。」
「真的要吗?我已经不想再做了。」达郎面有难色。
「要啦!半途而废是最糟糕的。」
「拜托你饶了我吧!」
「你这样什么都不做病也不会好啊!精神科的基本不就TRY AND ERROR吗?」
「是没错啦……」他好像被硬逼着去做了。
达郎自己也变得没用了,就算他在研究上有所成就,一遇到自己的事也束手无策。溺水的人是无法自救的。
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到达王子税务局前。和上次不同,天桥架在国道上,在两旁各有双线道的大路上,车流接连不断。
「喂,真的要做?」达郎很担心。这一定会很引人注目的。
「要啊!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伊良部冷静的准备道具,真是大胆的人,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是他少一根筋吧。
达郎只好帮忙准备,他已经丧失主见了啊,他在心中低声说道。不过另一方面也有种想依赖的感觉,想听从某人的话做事。
走上天桥,他把绳子绑在身体上。嘴里咬着沾有油漆的刷子,脚踩在栏杆上。
「灯号变了,趁现在!」伊良部推下他,让他悬吊在天桥上。
第二次达郎就没那么紧张了。虽然有路人经过,但不知是否因为他带着安全帽又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所以都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已。
他将「王子税务局前」变成「玉子税务局前」。成果相当不错。
走下天桥,从路面仰望文字。「呵!」达郎苦笑一声。都已经三十六岁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嗯呵呵呵!」伊良部在一旁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张大了鼻孔,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顺便到东大前去吧!」伊良部说。
「你骗人的吧?」达郎皱眉道。
「有什么关系,做这种事要靠气势、气势。」
「你……其实是你自己想做吧?」
「就说了是治疗嘛!治疗。」
达郎当然不相信。让事态扩大的就是伊良部——
「好,走咯走咯!」
他让伊良部推着他的背,坐进保时捷里。因为他无力反抗了。
达郎和伊良部所做的事变成隔天晚报的新闻。似乎还是「东犬前」有威力,所以比较早被发现,由于在同属涩谷警局管区内有「金玉神社前」的前例,所以这件事被视为奇事而上报。
《是谁恶作剧?在涩谷区为天桥改名的人。》
「金玉神社前」的照片,是由高中生用手机拍下并提供的。但是在报导中没有写到「金玉」二字,而是写成「金王的文字被改写了。」这种暧昧的表现。
「玉子税务局前」好像还没被发现。一想到它现在还好好地在那边,达郎就「哈哈哈!」的干笑出声,护士们都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帮我泡一杯咖啡红吗三四郎?」(※此处的「红」和「好吗」同音。红三四郎为日本一部柔道漫画。)
达郎半自暴自弃地说了个笑话。他知道大家在一旁互相使眼色,但他也不想管了,他觉得所有事情都好麻烦。
伊良部好像也看到报导了,他打电话给达郎说道:「啊,真是令人愉快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一定要写『天井一丁目』了。」他像个孩子般兴奋。
「喂,小心被逮捕!都已经变成新闻了。」
「放心啦—就算被抓到也顶多是罚钱。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实际上的损害,反而还提供人们娱乐呢。」
这是什么歪理?犯罪就是犯罪啊!
「那就今天晚上咯!」伊良部一如往常擅自做了决定。
他又被强行拉去做这些事,达郎叹气,为什么他拒绝不了呢?他想破坏目前的自己吗?想被妻子和岳父抛弃,让自己变轻松吗?
当他下班正想要回家时,仓本叫住了他。由于发生了教授会议那件事,所以达郎有点防备。
「你要回家了啊?精神科真好。外科一堆手术和急诊患者,老是要加班呢!」仓本笑着说。
「朝九晚五是精神科的特权,只有我们可说是医院里唯一的白领阶段吧。」
「少闲扯了!」达郎的肩膀被重重打了一下。「一起喝个茶吧,我有话想跟你说。」达郎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他稍微考虑过后便答应了。他跟在仓本身后走到隔壁的校园,在学生咖啡厅和仓本面对面坐着。
「因为是朋友我才告诉你,其实在护理站有个奇怪的传言,她们说池山医生最近怪怪的。」仓本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
「有时会心不在焉,还会突然说些不合时宜的笑话……大白天把研究室的窗帘拉上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研究室在一楼,又面向中庭。只要有人经过我就觉得很碍眼。」
「在走廊上横向跑步又是怎么回事?」
「啊,你是说阿钦跑法吧。我只是想受到年轻人的欢迎罢了。」
「阿钦跑法……」仓本接不上话:「那在护士们看来可是很怪异的举动耶!」
「那还真伤人。」达郎苦笑。
「总之我已经问过学长了,他说精神科是最容易累积压力的地方,医师的自我管理很重要。你就去让别人诊疗看看吧。」
「其实我已经让别人诊疗过了,在伊良部那里。」
「伊良部?你确定吗?他是校友当中最奇怪的人吧!」
「不,意外地能治愈人心喔!我下次打算写一篇关于笨蛋的疗效的论文。」
「别开玩笑了!还有……」仓本小声说,看了一下四周:「上次你在教授会议上干什么啊?就算野村老师是你的岳父,也不能那么做啊!而且我也知道你对野村老师有所顾忌。」
「是吗?」
「你如果在餐厅里看到他不是都会回避吗?可是你却把他的……」
「对了对了,野村老师的假发现在还是大家的话题吗?」
「我哪知道啊!不要问我!如果是护士或学生们还无所谓,但到了我们这个身份,那是禁句!」仓本白了他一眼:「总之我已经给你忠告了,你去给别的医生看诊!」他站起身,缓缓离去。
只有一件事让达郎安心了,大家都有意识到野村的假发。那些学生一定和自己的学生时代一样,都拿那假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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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一丁目」果然带来很大的冲击。所有电视台都报导着连续的「天桥改名事件」。「玉子税务局前」也被列入这一连串的犯罪而见闻于世。
「很可爱很棒——」听到街上女高中生的感想,达郎觉得他好像得到支持。新闻报导的批判色彩也很淡,反倒是兴致勃勃地问「究竟犯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喂,阿池。下次我们要写哪里呢?」伊良部摊开东京都地图,看似愉悦的说。
「伊良部,你不觉得有点危险了吗?再持续下去绝对会有目击情报出现的。」
达郎非常担心。虽然也从中得到快感,但忐忑的心情更为强烈。
「放心放心,被抓到也只要道歉就好了啦。」
「我的话可没那么简单,我是个大学讲师啊!」
「如果你被开除了,就来我们这里啊。」伊良部十分悠闲的说:「破坏冲动如何啦?有缓和一点吗?」
「这个嘛……」达郎吐了一口气并摇摇头。研究室的窗帘依旧是拉上的。只要看到野村,他还是很想拿掉那顶假发。
「你真正想破坏的是什么?」
「嗯?」他稍微思考了一会。就说出来吧!反正都已经被仓本看到了:「那个,我岳父不是也在大学里吗?」
「嗯,野村老师。那个假发教授对吧?」伊良部动作滑稽地拍拍自己的额头。
达郎无力了,这男人怎么这么直接?
「其实……我非常在意那顶假发。」
「我知道了。原来你想拿掉那顶假发啊!」
伊良部看起来很开心的微笑着。达郎低下头,放弃隐瞒,默默地点了头。
「啊哈哈!阿池,你真是太棒了!什么嘛,你跟以前没什么变啊!」
「笨蛋,不要那么高兴!我可是每天都在流冷汗耶!野村老师一到午休时间就会在中庭睡午觉。每次我都会在脑海中看到自己靠近他把假发拿掉的画面,拼死的忍住冲动耶!」
「哦,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原因啊?」
「你绝对不能说出去喔!」达郎语气强硬的说:「这影响到我的工作和家庭的。」
「知道原因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做下去就好了,然后你的病就会好啦!」伊良部一点也不在意地说。
「别开玩笑!你也为我想想吧!」
「你就拿掉教授的假发嘛!不是很有趣吗?」他靠在沙发上,像小孩子在撒娇般地摇晃身躯。
「不行。」
「你要是做了,破坏冲动一定就会停止。因为这就是你的最终目标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煽动我做这种事,其实是你自己想做吧!」
「人生很长的喔!不趁现在发泄出该发泄的东西是不行的。」
「那哪是理由啊?」达郎往上看了一眼说:「总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伊良部没回答,只是恶作剧般的瞪大了眼。达郎气得捏住伊良部的鼻子。
隔天的午休伊良部就出现在大学里了。助手随着敲门声打开研究室的门,看到穿着白袍的伊良部微笑着站在门外。
「你该不会——」
达郎说不出话来。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想做吧?
「好怀念喔!我都不知道有几年没来大学了。感觉好像变年轻了。」
他一进研究室就走到窗边,用力把窗帘拉开。
「哦,这里的中庭有草地啊!变漂亮了呢。还有长椅和桌子,简直是公园嘛。」
有学生和实习医生在中庭吃午餐。有人躺在草地上,也有人在打羽毛球。而在树荫下,野村正坐在藤椅上看书。
「原来如此,那里是特等座啊!真舒适。他还会在那里打瞌睡是吧?」
「我拜托你不要啊!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生。」达郎严肃的说。这真的不是好玩的事。
「没问题啦,我要等他睡着了再下手。」
「如果被发现就完了!」
「呵、呵、呵。」伊良部笑得很可怕,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时候就要用这个。」
是三氯甲烷(※用以制造吸入性麻醉药。),达郎目瞪口呆。
「偷偷地拿掉假发,让中庭里的所有学生都看见。再趁还没引发大骚动时放回去闪人,这样就完美了。」
「你是白痴吗?什么完美啊!」
「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啦!有谁会告诉医学院院长『有人拿掉您的假发了!』呢?就是主任教授也不敢说吧?」
达郎思考着要如何反驳,却也觉得有道理。的确,就算有一千个目击者,只要野村本人睡着就不会被发现。当然会有谣言流传,但绝对不会被当事者听到,因为没人敢说。
「你看,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野村老师已经打起瞌睡了。」伊良部说。
达郎望向中庭。野村把书放在膝盖上,前后地摇动着头。
「阿池负责拍照喔。」伊良部把数位相机递给他。
达郎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接过相机。
「那我们上吧!」伊良部率先往中庭移动。
「喂!等一下!」达郎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后。
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助手惊讶得瞠目结舌。
一到中庭,伊良部就直接走向野村所在的位置。途中他放轻脚步,绕到在椅子上睡午觉的野村背后,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在草地上已经有一些好奇的学生看着他们。
达郎在距离约十公尺处呆呆的站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感觉就像在码头目送友人出航一样。
伊良部站在野村的正后方。他像个指挥家般举起双手,用指尖轻轻地捏住假发顶端。
达郎感到一阵战栗。这个男人疯了——周围的人也都傻住了。「咦?」人们有点骚动。
伊良部慢慢地拿起假发,头部两边的真发也一并被拉起来了。
「阿池,」伊良部小声的说:「他两边好像有夹发夹。你帮我拿掉好不好?」
笨蛋,不要把我扯进去啊!达郎在心中呐喊。
「快点啦!」伊良部对他招手。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在达郎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被误以为跟伊良部是一伙的了。
「没办法了。」
达郎一直站着不动,伊良部便放开手,用他那像哆啦A梦的肥短手指拿掉发夹,其动作就好像在抓蝴蝶翅膀一样。啪嚓,发夹发出细微的声响。
「锵锵——」
伊良部拿起假发,野村的秃头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中庭里约有一百名学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这是正常的反应,不管是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阿池,拍照。」伊良部说。
达郎的右手动了一下。对了,相机被硬塞到他手里了。
他用颤抖的手举起相机,这么做与自己的意志并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就当是作了一场恶梦,忘了它吧。
伊良部在野村的头后面摆出和平手势。野村不戴假发看起来还比较帅——达郎在这种紧急状态下想着。
拍完以后,他和旁边的女大学生四目相对。「这是整人节目吗?」被这么一问,达郎也只能回以干笑。
「池山!」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涨红了脸的仓本。「你们是认真的吗?」仓本轻轻地喊出声。
「啊,不,跟我无关!」达郎拼命摇头。
「别开玩笑了,快放回去!这可不是开除就能了事的!」
「仓本,你也拍一张纪念照如何?」伊良部说。
「伊良部!你这家伙对池山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
要是吵醒野村就不好了,所以他们都悄声说话。
伊良部把假发戴到自己头上,玩了起来。
「笨蛋!不要玩!」
仓本蹑手蹑脚地跑上前,想要抓住伊良部。达郎也跟进,他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此时,伊良部从白袍下取出一个白色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把纸扇。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要不要用这个用力地打他的头,再一起逃跑?他一定会陷入慌乱,不会追上来的。」
伊良部的眼神闪耀着小孩子的光芒,因为是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怕。
「喂!什么好点子啊?居然还准备了纸扇。」达郎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吧?」
「放心啦。只要照着『一二三木头人』的要领往后冲,他连看都看不到我们。」
伊良部举起纸扇。
「哇——」仓本抓住伊良部的手,假发掉落至草地上。「喂!池山!你快把假发戴回去!再不快点是会身败名裂的!你不觉得对不起老婆小孩吗?」
达郎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对呀,他还有心爱的妻子。啊哇哇哇!他感到耻骨附近一阵疼痛。
他连忙捡起假发,绕到野村背后。仓本和伊良部正扭成一团,达郎在野村头上放上假发,指尖抖个不停。不行!他无法放好假发。
伊良部撞上达郎的背让他向前摔倒。哇!他在心中暗叫。
达郎从背后被压住,假发刚好合上野村的头,发夹也顺势啪嚓地固定住了。三个人形成从背后往前推的姿势,并连带撞着椅子向前倒在地上。
「呜哇!怎么了?」野村在地上翻滚,大叫出声。同时还用手压住头部,这是长年以来所培养出的防卫本能吧。
「对不起!是我们在玩。」达郎立刻说道。他抖着声音,整个脸都是汗。
野村似乎还没进入状况。他缓慢地站起来,绷着脸说:「是达郎啊,真失礼。」他的声音非常低沉。
「对不起!」他僵着脸低下头来,伊良部和仓本这时还在草地上互相扭扯。
「咦?伊良部?」野村说,他声音的语调忽然上扬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您好。」伊良部还躺在地上,他回答道。
「那个,老师。身为老同学的伊良部来找我玩摔角,」仓本找了个很牵强的理由:「不好意思,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这样。」
伊良部和仓本站起身,两人身上都是草屑。
「伊良部,你父亲过得还好吗?」野村变得和蔼的声音在树荫下响起:「我当上医学院院长了,很想过去拜访跟他打个招呼,但一直没有时间。」
「这样吗?那我会转告爸爸一声的。」伊良部一边拨去身上的草屑,一边若无其事的说。
「下次我想在医学院内设一桌筵席,希望他也能来,请你帮我转达他好吗?」
「嗯,好啊。」他微笑点头。
达郎突然发现纸扇掉在他脚边。他趁隙捡起来,藏在白袍下。
「届时也想请他看看我们的大学医院……」
「嗯,邀请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的负责官员来应该也不错。」
「如果能透过你父亲请到他们来就太感谢了……」野村的声音听来更开心了。
他们站着稍微聊了几句,野村就点个头先行离去了。
达郎和仓本都喘了口大气。两人面对面,无言的交换眼神。
仓本抓起伊良部的衣领:「你这家伙,别以为可以靠你父亲对我们为所欲为。」
「我又没这么想。」伊良部嘟嚷着。
达郎环视四周,学生们都以看外星人的眼神远远望着他们。刚才的事情一定会成为麻布学院大学医学院的传说吧,而野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下一秒后,达郎从手肘开始一直抖到指尖,因为他想起了野村那顶假发的触感。
他顿时无力的蹲在原地。得救了……他说,但发不出声。
「喂!伊良部,我可不会再跟你玩第二次了。」达郎虚脱的说。
「嗯,我也玩够了。已经玩的很开心了。」伊良部满不在乎的说。
仓本从达郎手中拿过纸扇,狠狠的敲上伊良部的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好样的——」伊良部扑向仓本,两人又开始扭打成一团。
达郎也加入战局,当然是为了揍伊良部。
仓本从背后抓住伊良部,达郎则抓着他的双脚,用电气按摩(※对准双腿间踩的招式。)惩罚他。
「你这家伙!」
「咿咿咿咿!」伊良部发出奇怪的叫声。
三人的搏斗一直持续到钟响为止。他们全身都是草,忘我地躺在地上。
达郎满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已经有二十几年没玩到这么喘了。
最后他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啊——」无意义的大喊。又想笑又想哭,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到了晚上,亲子三人一起吃晚餐时,仁美和他商量拓也后年要上幼稚园的事。
「附近的幼稚园就好啦。」达郎这么回答:「要用车子接送不是很麻烦吗?」
「是没错啦,可是妈妈说让他上私立幼稚园比较好。」
「拓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小学也选当地的学校就好了。」
「咦,小学也是?」
「对啊,过于保护是不行的,我要让他像杂草一样坚强的成长。」
「什么啊,说得那么好听。」仁美耸耸肩,吃了一口白饭。
「嗝!」拓也打嗝了。
「拓也!」仁美说。
「嗝!」达郎也故意打一个嗝,拓也很开心的笑着。
「老公!他会学你的。」仁美责难道。
「有什么关系,礼仪等他长大以后自然就会学会了。」
「要是变成习惯不是很麻烦吗?」
「我在想,老是在意这些表面的事情,人生不是会过得很痛苦吗?你不觉得直爽坦率的人比较快乐吗?」
「那跟拓也打嗝有什么关系呀?」
「假设他从小就过着拘束的生活,将来会变成一个无法敞开心胸的人喔!」
「可是礼仪就是礼仪……」
这时电视正好在播放假发的广告,拓也看了马上说:「外公!」
沉默了一会后,仁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爸爸在戴假发时,好像被拓也看到了。」
「是喔?」达郎抖着双肩,拼命忍住笑。什么嘛,原来仁美也很困扰啊!
「要假装不知道喔。」
「好。」他埋头吃饭。
「喂,你还笑!」
「你也是啊!」
拓也感到很不可思议的看着两人。达郎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夫妻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