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坂因右肩痛而退场,开幕战无望了吗?》
《三垒就交给他了!年轻主将,铃木极力争取成为正式选手。》
斗大的标题刊登在报纸上,标题旁有一张他板着脸的照片。记者一定是故意选他表情难看的照片,还很用心地用笔画出流汗的样子。这些媒体真是的!看到别人不幸那么高兴吗?
坂东真一深叹一口气,将体育报揉成一团丢到汽车后座。
他发动引擎,把排档切换到D档,踩下油门,宾士车便加速前进,把多摩川的练习场抛在后头。春日暖阳将引擎盖照耀得闪闪发亮。
结束了在冲绳的职棒春训,他于上周回到东京。现在这时期正值热身赛球季,一军都到关西远征了,这时候会出现在东京羊毛衫队练习场的,有二军的年轻队员、可以做缓慢调整的老手,以及「故障」的人。
真一就被当成故障的人。他说出自己的右肩在痛之后,就被除去一军的身份,队医的诊察结果是原因不明。照X光也找不出异常之处,抽血检验也没有发炎反应。
这是当然的,因为真一说谎。他的肩膀根本不痛不痒,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跟随一军的媒体打探出秘密。而且他也不想让队友知道,进入职棒已经第十年的资深三垒手,竟然害怕投球给一垒,这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
一切的开端是在冲绳和大阪破坏者队的练习赛。敌队有一个从六大学联盟时代以来的仇敌矢崎,真一非常讨厌他,卑鄙、下流、嘴巴贱,就连笑起来的方式真一都不喜欢,简而言之就是打从心底厌恶他。
当滚地球滚到三垒时,那个矢崎就大声地喝倒采。
「喂!坂东!让铃木上场!」
真一听了火冒三丈。铃木是在新人选拔会中胜出,以自由球员的身份进入羊毛衫队的新人。他在大学时代是三垒手,有着杰尼斯艺人般的俊俏面容,在媒体间的人气极为沸腾。
下一个瞬间,真一对一垒传了个大暴投。
他渐渐感到双颊发热,朝向坐在球员席上的矢崎瞪了一眼。
「Don’t mind, don’t mind.不要在意,棒球有所谓的指定打击嘛!」
其他坐在球员席的球员听到矢崎这么说都大笑出声。真一的火气越来越大,矢崎竟然如此对待得到三次金手套奖的他——
接下来的打者也是三垒方向滚地球。
「喂!球过去咯!」矢崎的声音闯入耳里。闭嘴!
真一冲过去捞起球,他判断来不及传到二垒,便投给一垒。
这次是一记弹跳球。而且球还大幅度的往右偏移,飞到记者席去。
矢崎当场捧腹大笑。
真一愣住了。就算是练习赛,但连续出现两次的暴投,这连他在小联盟时都没有经历过。
看台上的观察也喝起倒采:「喂!小坂!你以为这是业余棒球吗?」
「我们想看铃木!」女性球迷毫不客气的说。
接着矢崎也模仿女性球迷的声调说:「我们也想看铃木——」这让周围的人都笑翻了。
真一的双唇因愤怒而颤抖,这简直是莫大的屈辱。
换人上场时他语气强硬地对投手说:「轮到矢崎上场时给他好看!」而年轻的先发投手却以不知所措的表情低下头说:「他是我的大学学长,请不要为难我。」
铃木坐在球员席的一角,看起来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侧脸就连身为男人的真一看了都觉得很帅。
自从那天以来,他的控球就变得怪怪的。他在进行守备练习时,只要一碰到三垒方向滚地球,就无法好好地把球传给一垒,每次都会向左或向右偏。其他人也开始感到不对劲,教练便问他:「你怎么了?」
「我好像还有点在意肩膀。」他说谎了。他想不到除了这么说以外还能怎么办。教练看他脸色很差,便叫他练习其他的项目。对于自入团以来就一直是正式球员的真一,大家都很小心翼翼。
他回到东京后,只和死党兼打击投手的福原商量过。「不要告诉任何人!」真一叮嘱道。福原和他在新人选拔会是同一期的,从三年前开始转到幕后。
「不要在意啦!」福原体贴的说:「这就跟高尔夫的挥杆一样,你一在意就会手忙脚乱。再说你是经常参加明星赛的名三垒手不是吗?坂东真一是No.1!」
真一用鼻子低哼了一声。运动选手是高处不胜寒,越优秀就越孤独,他想要朋友。
然而当真一在室内练习场试着练习守备时,福原的表情完全变了。一垒垒包上放了一个网子,真一连一球都没有投进。
「喂,阿坂!真的假的啊?」福原声音嘶哑地说道。
为了研究对策,他们还拍了录影带。两人看着录影带检查投球姿势,但是和去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找不出原因所在。
毫无成效的练习持续了三天后,福原建议他去看医生。
「跟医生商量也是个办法。你现在这个情形一定是精神上的问题,你就去见见跟棒球完全无关的人,把心中的垃圾倾吐出来吧!」
「我又没什么烦恼。」真一有点不高兴,他晚上也都睡得很好啊。
「别这么说嘛!说不定能找出什么对策啊!还有三个礼拜新球季就要开打了耶,你这个样子连热身赛都没办法上场。」
被这么一说,真一垂下了双肩。福原说得没错,媒体都只跟着具有话题性的铃木,就好像欢迎真一已经降为二军一样。
他勉强同意了福原的提案,但是他不去跟队上签约的医院。医院会向球团报告所有的诊断结果,真一决定自己另外找医院——
银色的宾士轿车穿越街道。他每次握着这辆车的方向盘,心中都会有万千感慨,人人向往的高级车,他用现金买下来了。年薪一亿五千万日圆,位于高地的华邸豪宅、曾当过空姐的美丽妻子,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如果没有棒球的话,他现在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上班族吧。
他还想在一线待个五六年,他不能再这样进退不得。
突然间他看见前方有个大看板,上面写着「伊良部综合医院」。哦,这种地方也有医院啊?奂一自言自语道,平常没事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去注意医院的存在。
明天他就去那里看看吧——他暗暗叹息。没用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欢迎光临——」
真一敲了位于地下一楼的精神科的门,就有个明朗高亢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这不合常理的应答声让他不禁确认牌子上的文字。是这里没错吧?他战战兢兢地开门。
一进来便看到一个胖嘟嘟的中年医师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笑得有点诡异地向他招手。医生胸前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
「我听柜台的人说了。坂东先生,你是职业棒球选手啊?那你可以帮我拿到一朗的签名吗?」(※铃木一朗,为有名的日籍棒球选手。)
「啊?」真一皱起眉头,直直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难看出哪里是脖子的双下巴、浮着头皮层的一头乱发、令人想起哆拉A梦的肥短手指,这男人看起来就像个大布偶。
「如果你帮我拿到签名,我就免费帮你打十次针。」
「这个……一朗现在人在美国,我们也见不到他。」
「是喔,那贵乃花的也好。」
「我不认识什么相扑力士!」
「说得也是,哈哈哈哈!」医生露出牙龈大笑。
这嬉皮笑脸的医生让真一感到困惑了,精神科医师都会先开玩笑让场面变轻松吗?
总之他在小凳子上坐下,与医生面对面。
「你的病状是怎样?」伊良部很勉强地翘起他的短腿说。
「那个,医生,在那之前……」真一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问:「你对职棒很了解吗?」
「不,我知道的就只有一朗和松井。」(※松井秀喜,日本棒球界之代表性打者。)
真一放心了。因为好歹也算是个明星球员,所以他想避免泄露给外界知道,就算医生一定会帮他保密,他也不希望医生是以球迷的态度对待他。
「那你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吧?」
「嗯,不知道,看都没看过。」
被人说得这么不当一回事,真一很生气。但他还是重振精神说明最近所发生的事。包括在传球时的控球很不稳定、过去都没有这种经验、还有再不快点治好新球季就要到了。他还说了没跟福原提起的事——光是站在三垒的位置,他就害怕得呼吸困难。
「这是典型的紧张现象。」伊良部似乎很愉悦的说着:「广为人知的是高尔夫的挥杆紧张感。不过紧张现象起初指的是钢琴家的手指动不了,所以不管什么职业都有可能发生。」
真一倒是听过紧张现象这个名词。职棒解说员江上卓得了一种不论怎么推杆球都不进洞的病,于是从此远离高尔夫,这在棒球界是众所皆知的事。
「也就是说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结果做出与意志相反的动作。」
伊良部像海狮一样地伸直脖子,咯吱咯吱的搔痒。他的鼻孔大到似乎可放进五百元硬币。
「不过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动是有原因的吧!可是我就算看录影带检查自己的投球姿势,也完全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那就不是紧张现象了。」
「啊?」
「你是不是感冒了?」
「不,并没有……」
「不对,你感冒了。你的眼睛有点红红的,呵、呵、呵!喂——麻由美!」
伊良部呼唤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护士从布帘后面出现,手上的托盘放着针筒。她冷冷地将药剂注入针筒。
真一看得目瞪口呆。呃,这里是哪里?他不是在医院的精神科吗?
「常言道:『感冒是万病之源。』一旦感冒连控球都会变差。」
真一的左手被绑在注射台上。
「等、等一下!」
「放心、放心。在我们这里打针第一次都免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啊哈哈!」伊良部高声笑说。
「不、不是这个问题。」
护士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针头刺入。「好痛!」真一歪曲了脸。护士的胸襟敞开,他不禁往她胸前看,而在他前方的伊良部,则一脸兴奋地凝视着针头刺进皮肤的画面。
现在是怎样?他忽然觉得好没真实感,连打针的痛楚都忘光了。
「总之你定期来医院吧!还有很多检查要做。」伊良部说。
「好的……」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不久就会治好的啦!你的球总不会往反方向飞吧!顶多九十度以内的误差嘛。」
「呃,九十度……」
「别介意、别介意。啊哈哈哈!」伊良部再次笑开。
真一很努力的整理脑中思绪。他突然得了传球恐惧症,敲了精神科的门,然后接受诊断……没问题,他没事。
「坂东先生,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擅长棒球了吗?」伊良部说道。
「是的,擅长到成为职棒选手的程度。」
「我就只有棒球不行呢。」
只有棒球?真一上下打量伊良部的体型。你除了相扑以外,全部都不行吧!
「不过我好久没碰棒球了,好想拿球喔!坂东先生,你有带球来吗?」
「我的后车厢是有放球和手套等一整套的棒球用具啦……」
「真的?」伊良部眼神发亮,站起身来说:「来玩来玩!我们来玩投接球!」
「不,那个,我得回家了……」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来玩啦!」
伊良部抓住真一的手臂,像小孩子缠着大人要东西般地摇晃着。
「麻由美,我们暂时休诊喔!」
「不会有人来的。」护士懒懒地躺在墙边的长椅上,翻着杂志说道。
自己究竟是迷失在什么地方了?真一就这样被伊良部拉走,离开了诊疗室。
「哦——感觉跟石头一样硬耶。」
伊良部拿球敲着自己的头。不知他脑袋里装了什么,声音听来很清脆。
两人站在医院的中庭,间隔距离约十公尺。「那我投咯!」由伊良部先投球。
球飞到遥远的上空,是个非常夸张的暴投。
「你在往哪边投啊?」真一抱怨了一句,跑去捡球。
「抱歉、抱歉。我还不会控制力道。」
这次换真一投球。由于对方是外行人,所以他对准伊良部的胸口投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什么嘛,你这不是投出好球了吗?」
「投接球的话还可以,问题是接到滚地球之后的传球。必须又快又猛地投出才行吧!」
「哦,原来如此。」
「医生,请看清楚你要投的方向。而且这种短距离也没必要那么用力投吧!」
「奇怪了,是我肩膀的状况不好吗?」
肩膀的状况?只不过是运动神经不好而已吧!真一不禁愕然。
在那之后伊良部也持续地投出暴投,结果让真一不停地左右来回奔跑。他可是职棒选手耶!为何得如此心酸地和这种怪医生玩投接球呢?住院的病患们也从窗户笑着看他们。
「坂东先生,接着请你往这边投滚地球,我要试试看传球。」伊良部说着,用手指着他身旁约五公尺远的地方。他似乎想模仿球员接住打者打出的球。
这男的怎么这么厚脸皮?连球都无法正面投回来的人居然——
由于反抗太麻烦了,真一便往右侧掷出一个缓慢的滚地球。伊良部啪哒啪嗒地快跑并接住球。他迅速的将球换到右手,投回给真一。
球在半空中画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回到真一的胸前。
「成功了!成功了!」伊良部摇晃着庞大的身躯雀跃不已。
真一看着这个好像河马穿着白衣的男人。嗯,总是会发生一两次的偶然啦。
接下来他往左侧投滚地球。伊良部迈出大步,这次虽接得有些踉跄但还是传球了。
球再度回到真一的胸前。
「什么啊,原来我棒球很强啊!真是亏大了,要是我小时候有加入球队就好了。」
想太多了吧?这只不过是没控球也无所谓的投接球耶!
他们一道练习着接滚地球。真一一下子让球向右滚,一下子让球向左滚,伊良部几乎都能传回好球。偶尔几次虽然样子很难看,但还是做出了跳跃传球,而且球漂亮的传回给真一。
「我也能成为职棒选手吗?」伊良部笑得天真无邪,拭去额上的汗水。
你都已经几岁了?不过真一很惊讶,伊良部不见得是个运动白痴。
「我累了,恢复普通的投接球吧。」
结果又开始暴投了,真一跑开捡球。
这男的搞什么啊?真一感到不耐烦。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伊良部能做出困难的技巧,却不会最简单的东西呢?
「医生,休息一下好吗?」
两人都差不多累了,便停止投接球一起坐在草地上。
「一旦有心认真投球,控球好像就不稳定了。」伊良部频频摇晃头部。
「只要照着刚刚那样投不就好了吗?」
「圾东先生,控球是什么啊?」
「你问我我也……」好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从来没思考过这点。
「我觉得用手投球,跟高尔夫或网球完全不一样呢。并不是只要姿势正确就可以把球投到想投的地方去。」
就是这样!他现在的症状就是这样!
控球到底是什么?
真一觉得好像碰上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疑问。
2
《三次上场皆击出安打,新人铃木实力全开!》
《新·年轻主将,以先发球员为目标!》
这些媒体也真是,只不过是在非正式的热身赛中打到二线投手的球也报导成这样——
真一将体育报揉成一团,丢到室内练习场的垃圾桶里。铃木的确是很优秀的选手,但是个不能打内角球的小少爷,要是对方的大将出马,他一定会被轻松击败。
棒球是种要靠经验的运动。实力达到颠峰的球员都是三十几岁的人,这也是因为必须累积许多上场次数。
这天他也跟福原进行守备练习,当然,是在其他选手都离开之后。
「阿坂,让身体休息也是必要的喔!」
福原劝他休养一阵子,但他还是拜托福原陪他打球。什么都不做反而让他担心。活动身体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出什么原因。
然而他的传球越来越失去控制,有时球还会飞过离一垒旁边约十公尺的地方,福原举双手投降了。
「阿坂,医生怎么说啊?你有去问过医生的建议了吧?」
「医生说是紧张现象。」
「果然,我也这么觉得。你这是传球紧张感。」
「你不要乱取病名啦!」真一提高语调,不高兴的说。
「不,是你不知道罢了。其实球界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像去年引退的秋川先生、名古屋的关山先生、到美国去的田内先生,他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福原屈指数着。
「是吗?」
真一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一般人也不会把自己的病告诉大家就是了。
「虽然这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不过这在教练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像田内先生是以内野手的身份加入球队的,但他后来不是被调到外野了吗?传说就是因为紧张现象。」
「什么啊!你是说我也会被调到外野吗?」
「我又没这么说。」福原皱眉道:「总之会这样的人不只你一个就对了。」
他们继续练习。真一接住福原打出的球然后传球。他的控球情形变得更糟了,他尝试着轻轻投出,但还是不行。真一仰望天空,相当的忧郁,他的右手已经变成装饰品了吗?
将用具收拾好之后,真一和福原一起进了澡堂,为了让肌肉放松,他们让喷射水流打在自己身上。羊毛衫队的健身房之豪华,与一流的饭店并驾齐驱。灯是柔和的太阳灯,地板则铺了花岗岩。
「也许是因为阿坂的人生一直都很平顺吧!」福原双手弄热水将脸打湿,突然感慨的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啊?」
「你从高中到大学都顺利毕业,还当上了明星球员不是吗?在甲子园打出再见全垒打,还被六大学联盟选为最佳九人……进入职棒之后也是,第一年就取得正式球员的位子,还是明星赛的固定班底……」
「我可不是随便玩玩就变成这样的。」瞧福原说得很轻松的样子,真一有些不悦。
「那是当然的,这是你努力的成果。但是就我看来,你的棒球生涯真的是得天独厚,不知挫折为何物地走到现在……」
「那我目前的紧张现象可说是很好的经验咯?」
「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路平顺的人,有很多事情都看不到。像我不是一直都在二军吗?二军里也有人有紧张现象。打不到内角球的人、投不出牵制球的人,其中甚至还有无法把球投回给投手的捕手呢!」
真一默不作声地听着。他靠在浴池的边缘,看向天花板。
「当我知道你有传球紧张感之前,我很认真的在想,啊啊,坂东真一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那些在底下苦战的人都进不了他的视野。」
「把人说得像冷血动物一样——」
「难道不是吗?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一开始就办得到的人,都不会去想为什么自己办得到。所以一旦齿轮出了问题,就要花很多时间来修正。」
福原的话让他很不高兴,他用手将热水泼向福原。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过你马上就会复活的啦!说不定你正式上场后,专心投入在比赛中,就会忘记紧张感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真一叹息。他真的希望如此——他闭上双眼,忽然想起伊良部的话。「对了福原,棒球的控球是什么?」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突然有点在意。高尔夫的话我还知道原理,撞击的强度和角度会决定球的方向。网球和足球也是一样的吧!但是人类用手投球,这不是非常特别吗?因为不是打球,而是把球丢出去耶!」
「喂,阿坂,你不要想那些奇怪的事。人类可是从狩猎时代就开始在投东西了啊!」
「不过也有那种明明投球姿势一百分,却无法得点的投手吧!相对的,也有那种乱投却能漂亮得点的投手不是吗?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投球姿势啦!拜托你不要想那种事。」
福原眉头深锁。真一把头泡到浴池里,从鼻子呼气。
泡泡在他眼前缓缓上升。不知何去何从的泡泡,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所投出的球一样。
「耶——我们再来玩投接球!」
真一在练习的归途顺便到了医院,伊良部便堆起满脸笑容,缠着真一说要玩球。一点也不适合伊良部的香水味阵阵扑鼻而来。
「我好像变得非常喜欢棒球了。」
这个男的是怎样?简直就是个五岁小孩!真一转过脸,用双手把伊良部推开。
「医生,我是来听你的建议的。」
「没用的啦!要是讲讲话就能治好,那还要医生干嘛?」
嗯?真一在脑中反覆思索着伊良部的话。好像对,又好像完全错误……
「先来打一针吧!喂——麻由美!」
「不用了,我没有感冒。」
「不是啦,从今天开始是注射维他命。维他命不足是造成心理混乱的主因。」
真的吗?真一虽然怀疑,但还是自己挽起袖子了。只要伊良部在他面前,他就会失去反抗的力气。
于是他又接受注射了,看见护士露出整个大腿。
真一被拉到中庭。伊良部准备了自己的手套,而且是至少要五万日币的职业用手套。
「我请伊势丹(※伊势丹为日本的一间连锁百货公司,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寄给我的。」伊良部露出牙龈笑道。真一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一玩起投接球,真一就跟昨天一样,向右向左来回奔跑。
「医生,请你从正上方往下投。这样球就会直线往前飞了。」
「这样吗?」
伊良部照他所说的投球,但球还是往错误的方向飞。
「你的手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啊?关节歪了吗?」
「奇怪了——」他歪着头说:「不然来练习滚地球吧!这我比较擅长。」
真一投了滚地球给伊良部,结果又是一记好球回到他胸前。
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伊良部只要用勉强的姿势投球,控球就会突然变好呢?如果让这个男人拿着球棒,他一定会打不到通过好球带中央的好球,却能将弹地球这种坏球打出安打吧!
「医生,你的体质还真是异于常人耶。」
「我好像身体有在动会比较好投。」
哦——闻言,真一突然停下了动作。虽然和理论相反,但值得一试,长嶋茂雄也是这样,一边跑一边朝一垒传球。
「医生,这次请你投滚地球给我,我想试试看。」
「嗯,好啊!」
真一捞起向他滚来的球,也不停下脚步,就这样顺着动作把球投出。
但还是失败了。这是当然的,他又不是长嶋或伊良部。嗯?这么说来……长嶋茂雄和伊良部是同类?
真一提议休息。他们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坐在草地上喝。
「医生在投球时都在想什么?」真一问道。
「什么也没想。」
说得也是。他就像是那种不刻意思考而画出好画的男人。
「说回昨天的话题,控球是有定律的吗?」真一问。
「我觉得好像没有一定的规则耶!控球应该是看你能不能实际呈现在脑中描绘的画面吧?接近灵感之类的东西吧!」
灵感啊。伊良部这么一说,让他也这么觉得了。
「仔细想想,用手投球还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呢。」伊良部把玩着球,继续说道:「从肩膀到指尖有许多的关节和肌肉,而脑要下达指令到各个部位去不是吗?而且还是在一瞬之间。」
真一看着自己的右手。原来如此,真是精巧的人体。
「而且如果要投得又快又准的话,就得用到全身的肌肉。还要加上想像。就机械论来讲比精密机器还复杂呢。」
真一看着手掌并动动手指,这是机器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技巧,其他动物也办不到。人类的手说不定是生物学上的一个奇迹。
「所以只要有一个齿轮出问题,一切都会变得不正常。」
的确如此。现在的他,就是有哪个齿轮出问题了……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
「医生,球让我用一下好吗?」他取球起身。停车场的墙上用油漆写了「急诊病患用」等字。真一瞄准「急」字的正中央将球投出。
球往旁边偏了有三公尺。
咦?他的脸上转眼间失去血色。等一下啊——
他跑去捡球,又试了一次。他的心急速跳着。
这次是一记弹跳球。
不会吧?真一在心中呐喊。他无法在脑海里描绘出球的轨道,就好像电脑的记录突然消失了。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伊良部漫不经心的声音飘过他双耳。
他不只传球,连投接球都不会了——
真一的眼前一片黑暗,指尖不住地颤抖。
《进入职业水准的第一新人!铃木春季正式上场!》
《球速一二〇公尺!铃木确定出赛。》
这个国家的媒体真是有够夸张。为什么在热身赛打了支全垒打就变成「进入职业水准的第一新人」啊?根本没有什么好特别提出来的吧!
真一在心里暗骂一顿后将体育报揉成一团,朝向垃圾桶,他有如篮球罚球般地惯重投出——
报纸大幅度的偏往旁边。
他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心情越来越灰暗了。无法直线投球,这对棒球选手而言是致命伤。他坦白告诉福原后,福原神情凝重地提出忠告:「休息。我不会害你的,给我休息。」
但他还是继续练习。什么都不做反而令他难受。当然,他所投的球全都是暴投。
「阿坂,你要不要回归基础看看?」
「基础?」真一的声音很微弱。
「试试挥臂式投球吧!这是投手的基本投球姿势。」
真一也觉得有道理。他到中学都一直是队上王牌,教练最初教他的就是正确的投球姿势。
真一做了个深呼吸,双脚合拢,高举双手,抬起左脚,移动身体将球投出。
球稳稳的飞到福原的手套里。
「成功了!」他不禁跳了起来。「福原!我成功了!」他的声音在抖,很没用地眼眶泛泪。
「不要哭啦!好,那要把距离拉远咯!」
他照着福原的指示远投。三十公尺、四十公尺,即使拉开距离也能投出好球。磅、磅。棒球手套的声音在室内练习场回响。
「尽全力投投看吧!」
他高举双手过头,投出直球。球漂亮的回转,没入福原的手套里。希望涌现他心中,说不定从头开始温习基础,就能意外治好紧张感。
就在此刻,他发现网子对面有个人影。「阿坂!什么啊,你的肩膀已经没事了嘛!」很有特色的沙哑嗓音跳人真一耳中,是监督根本先生。
「真是的!我因为担心所以来看看,原来你是骗人的啊!」根本露齿笑说。
「不,这是……」真一冒出冷汗。
「外籍新人米勒那家伙,因为老婆的父亲得了急病,结果回国了。这些美国人,比起工作更重视老婆,所以才这么难配合!」
「不过,那个……」他舌头都打结了。
「明天在神宫球场和破坏者队的对战,三垒就交给你了。铃木虽然也很努力,但是他的体力还只是学生程度。他现在大腿非常酸痛,只能勉强硬撑着,这个时候就只能靠你了!好好领导整个球队吧!」
根本抚着自己的大肚腩,「哇哈哈!」地大笑离去。
真一和福原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为了小心起见,真一不高举手直接投了一球,是个大暴投。
他泄气地躺在原地。
「啊——」他自暴自弃的大叫。声音到达天花板,并弹回到他身上。
翌日是个可恨的大晴天。不知是否被暖春的好天气所引,虽然并非例假日,但看台上还是挤满了将近一万人的观察。
「唷!听说你完全康复了?」守备教练拍了真一的肩膀一下。「啊、不……」他的表情都僵了。
「好好示范给铃木看吧!那小子的手脚都还很僵硬。」
又是铃木?真一不禁抱怨。不知教练是否羡慕铃木的人气,总是跟在他身边,母企业也因为有个帅哥新人入团而相当开心。
赛前练习时真一只练习打击,跳过守备练习。他骗大家鞋带断了,逃进球员席后的走道。由于他是老手,所以谁也没有说话。
他在走道偶然碰到破坏者队的矢崎。「咦?你已经回来了?」矢崎以挖苦的语气说道。
「你们队上的铃木还真是个帅哥啊!连我老婆都变成他的球迷了。」
「哦?有个曾经是艺人的妻子,还得担心她会不会出轨啊?」
矢崎的脸色大变。「哼!」他瞪了真一一眼,向球场走去。
终于,比赛开始的时刻来临了,真一心中满是忧郁。怎么不来个闪电打雷啊?他看向天空,只见云雀高声鸣唱着。
羊毛衫队是后攻,所以真一站到守备位置上。当他要传球给内野手时,他高举起手投出球。队友们都很惊讶,但什么也没说。
在比赛开始前他走向投手丘。先发投手跟他在选拔会中是同期的,是很熟的队友。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今天请不要让打者打出三垒方向滚地球。」
「啊?」对方瞪大了眼,然后笑着说:「小坂你又来了。」是被当成玩笑话了吗?
「巨人队的杠田在投出完全比赛的时候,三垒的守备机会是零。因为当时的三垒手是长嶋一茂,那才是真正的职业选手吧!」
「好啦好啦!」对方忍着笑意点头。
行不通吗?真一无精打采的回到守备位置。
比赛开始了。当一号打者进入打席时,他的膝盖都发抖了。如果要来的话就来直球或高飞球吧!他向上天祈求,结果打者被三振出局。
在他松口气的同时也流了满头大汗。这样他不可能撑完九局,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二号打者打出一个中外野高飞球。球碰到球棒的那一刻,真一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接着三号打者是矢崎,他一面空挥球棒,一面瞪着真一。真一有不好的预感,一向以力气自豪的矢崎,是个专门扯人后腿的右打者。
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飞往内角。真一在心里「呜哇!」的叫了一声,清脆的打击声传来回音,猛烈的滚地球朝三垒附近而来。
他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身体就先做出反应了。他往旁边一跳接住球并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就尽全力把球投给一垒手。
球往右边偏去,真一头晕目眩。啊啊,糟了!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把一垒献给敌队了!会被大家发现紧张感的事——
然而情况并没有演变至此。真一所投出的球直接打到跑者矢崎的侧腹,矢崎痛得蹲在一垒垒包前。
咦?这是真的吗?真一目瞪口呆地站在人工草皮上,所有的选手也都冻结在当场。
「你这混帐!」矢崎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吼道:「坂东!你是故意瞄准我的吧!」他将头盔用力摔在地上,有如山猪般朝着真一直冲而来,看台上也一阵骚动。
呃,该怎么办才好——
真一在顷刻间下了判断。他脱掉手套,做出迎战的姿态。
「罗嗦!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很自然的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矢崎扑了过来,真一从正面挡下他的攻击,并用手肘在他背上撞了一下。
两队人马立刻加入,变成一场大暴动。真一挨了几拳,于是他也还手,他倒在球场上,几个人压到他身上。这是他生涯第一次成为乱斗的中心。
队友拉开他,把他从人群中救了出来。下一个瞬间,「退场!」裁判锐利的声音落在真一身上。
「是他先出手的吧!」真一激烈地反驳,当然不是真心的。
「坂东!你给我记住!」矢崎被人从背后抓着,他似乎也被判退场了。
虽然处在激动的状态下,但真一觉得自己得救了。他的秘密没有曝光,就算会遭到媒体的口诛笔伐,也远比紧张感被大家发现来得好。
3
《予以坂东禁止出赛五次的处分,这在热身赛是前所未闻的。》
《罚金五十万元!一记死球让观众也哑口无言。》
不管哪家体育报都是头版。连他打出完全打击都能登上社会版了,所以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虽然球团很不高兴,但现场的人却觉得很好玩。喜欢打架的根本笑着戳他的胸口说:「你也很有一套嘛!」讨厌矢崎的选手则要求跟他握手。看来他好像给人强硬的印象了。
算了,不论如何他都算脱离险境了,禁止出赛正好给他一段缓冲期。
真一把报纸揉成一团,往大厅角落的垃圾桶丢。报纸碰到墙壁,弹了回来。
「这位先生,那是本医院阅览用的报纸!」中年护士用可怕的表情斥责,真一连忙道歉。
伊良部在中庭设置了练习打击用的网子,还买齐了一整套的棒球用具。看来他非常热中于玩球。「坂东先生,从今天起要练习打击喔!」伊良部露出牙龈笑道。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工作呢?丢下工作不管没关系吗?
「医生,我这两三天都睡不着。可以的话开精神镇定剂给我好吗?」
「OK,等一下我会给你一年份的镇定剂。旧绷带也有剩,你可以拿去。」
真一开始头痛了,顺便也请他开头痛药好了。
「好了,快点快点!」伊良部拿起球棒。真一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他练习轻抛打击。
真一轻轻投球,伊良部挥棒。
结果挥棒落空,而且球和球棒的距离有三十公分。
「医生,请你好好看球!」真一粗鲁的说。
「奇怪了,我明明有在看啊!」
「你上半身摆动的幅度太大了,你挥棒时要想像有根铁棒通过从腰到头这块区域。」
「嗯……原来如此。」
但还是不行。基本上伊良部抓不到挥棒的时机,而且他还由下往上挥。
「球棒借我一下。」虽然很麻烦,真一还是决定亲自示范给他看。
真一俐落的打中伊良部投出的球。由于他心中累积了许多挫折不满,他连续地打击。
悦耳的打击声在中庭响起。真一逐渐感到心情爽快,他跨大步伐挥棒,全新的网子大大摇晃着。
「厉害!厉害!不愧是职业的!」伊良部快乐得拍手说道。流了一些汗之后,真一也觉得舒畅多了。
没有必要焦急,他还有打击。这九年来他能一直守着三垒,可不是虚有其表的。
「不过棒球真的是很特别的运动呢!用圆圆的球棒打圆圆的球,网球和桌球都是用球拍,排球是用手。最早打棒球的人一定是个怪人。」伊良部如是说。
「嗯,是啊。」真一附和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就算你说要好好看球再打,但也不能一直看到打击的那一瞬间吧?因为要是看到最后的话,就会来不及挥棒了嘛!」
真一无言,确实是如此。
「换句话说,当球远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飞过来时,打者在某个地方看清球路后凭感觉挥棒,就是所谓的打击咯?」
凭感觉?是这样吗?话又说回来,伊良部究竟是笨蛋还是理论家?
「所以球碰到球棒中心的机率不就只有几万分之一了吗?」
有股灰色的空气在真一胸中膨胀。他开始觉得手里的球棒是个很奇妙的物体,到底是谁发明这种东西的呢?为什么不是用球拍打棒球呢?他现在感觉脑中好像笼罩着一层薄雾。他吞了一口唾液,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医生,请你再投一球给我好吗?」
真一瞄准伊良部抛过来的球并挥棒,他挥棒落空了。
一阵恶寒在他背上流过。「再一次。」他的声音颤抖着。
又一个挥棒落空。「再一次。」他提高音量说。
还是挥棒落空。「再一次!」他呐喊。
依旧是挥棒落空。
「啊——」真一惨叫出声:「为什么你净说些让人迷惑的话?害我都被你传染了啦!」
「又不是我的错。」伊良部噘起嘴。
「从明天开始我该怎么办啊!」
「没关系啦!又没有生命危险。」
真一感到一阵晕眩,他跌坐在地上。现在连打击都不行了,他只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几个星期前,他还是队上的主力选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