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仰天躺成一个大字形。不识趣的春日阳光,灿烂地洒在他身上。
「所以我不是叫你休息吗?」福原双手插腰,以吃惊的表情训了真一一句。
「如果休息就会痊愈我一定会休息。但是我觉得一直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话,好像会渐渐忘记棒球。这样好吗?传球和打击的画面会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要是放着不管,我会连钉鞋怎么穿都忘了!」
「你想太多了。你都打几年棒球了?有二十年以上了吧!就算你的脑子一时忘记怎么打球,但是你的身体也会记得动作的,你就是以脑中的记忆为先才会阻碍到身体的动作。」
「也许吧,但我还是要练习。我要重新来过。」
他将球棒担在肩上走向网子,迳自低着头不理会福原的话。
真一决定回到基本,从打击座练习开始。他把球放在打击座上并挥棒。
打到了!真一松了一口气。目前他能办到的有将手高举投球、打静止不动的球……他屈指细数确认着。
「喂!阿坂!」福原紧紧皱眉。
就在此时,一群人蜂拥进入室内练习场,是教练和新人选手们。
「哦,阿坂!场地借我一下,我想让他偶尔在没有媒体的地方练习。要是在外面,就会二十四小时都被摄影机锁定,那太可怜了。」
「啊,请……」真一收起球,让出了场地。
其中有一个新人——铃木客气的低下头。他一取下帽子,染成淡茶色的长发便飘逸飞扬。
时代不同了啊,真一想着。当他们是新人的时候,长发是绝不被允许的。比前辈优先练习更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在的球团还员宠新人。
年轻的单身选手能吸引女性球迷。比起实力,能拉拢观众更令母公司高兴。
真一在网子边的球员席坐下,让罐装运动饮料流过喉咙,他要看看新人的守备练习。铃木在三垒的位置接打来的球,就在真一眼前不远处。
铃木虽然基本的东西都会,但却不能善用手套,传球也不是很流畅,总之就是技巧还不够纯熟。从接球到传球,这一连串的动作必须像河水般川流不息。
不过他第一年的时候也是这样,多亏当时的监督对他的失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才能成为正式选手。
球被打了回来,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飞。球掠过铃木的手套,正面打上他的脸。
真一吓了一跳。看起来好像是打到他的眼睛了,铃木掩面倒在原地。
「喂!你没事吧?」教练急急忙忙跑到他身边。「喂!快拿冰块和毛巾来!」教练大声喊道。
有个新人跑开了,其他的选手则聚集到铃木旁边。
真一不禁站了起来。他假装伸展身体,窥探着铃木的情况。眼睛可是致命伤,尤其动体视力是无法矫正的,很可能会左右他的选手生涯。
就在他这么想的那一刹那,身体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觉得心中的薄雾变淡了。
球往他脚边滚了过去,他捡起来,看到有捕手站在本垒上,他便什么也没想地把球投回去。
白球划出一条漂亮的轨迹。是记好球。
咦?真一张着嘴呆站在原地,他咀嚼着奇妙的空白。
刚才他没有把手高举就投球了,也没有意识到姿势,很自然的就投了,而这么做并没有造成暴投。他全身都热了起来。
他连忙环视四周找寻福原的身影,找到福原在网子后整理用具。真一奔上前并抓住福原,拜托他跟自己练投接球。
「干嘛啊?这么突然。」福原似乎觉得麻烦的皱起眉头。
「我觉得我好像抓住什么了!拜托,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
不知是否被真一兴奋的样子说服,福原戴上了手套,两人在狭窄的通道练习投接球。
就算不高举双手,真一也能投出好球了,球能随他的心意飞到目标。他把手打横,用手腕的力量投出慢球,是个好球。他的心情渐渐晴朗。「成功了!成功了!」真一高兴地喊着。
福原眉开眼笑的说:「怎么突然复活了啊?你这家伙。」
真一觉得即使现在接到打者打出的球,他好像也能够传球了。不,他一定能把球传出,因为他脑中有了画面。
此时,笑声在练习场内响起。是教练大笑的声音。
「铃木,你别吓人啊!你压着眼睛,我们当然会以为你的眼睛被打到了啊!」
真一回头一看,铃木正低着头。围着他的选手们也露出白牙大笑。
「如果是肿了个包就没事了,谁来帮他擦点口水吧!」
「啊、不,不用了。」铃木四处逃窜,气氛相当热闹。
什么啊,只是肿了个包啊?真是吓死人了。真一叹了一声……不过,太好了。话题新人如果在刚起步就跌倒,将会是整个棒球界的损失。
真一投出球,是个大暴投。
「喂!怎么又来了?」福原跑去捡球。在真一脑中的画面已连碎片都不剩,一眨眼就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真一垂下头,刚刚的热情都消失了。
过去他一直不去正视在心灵角落的那股焦躁,就连去意识到它的存在都是自尊不能允许的。但是现在再也无法逃避了,他必须面对现实。
自从铃木入团那时起,他就觉得很不安。他看着铃木和监督握手的新闻画面,看着女主播们故作娇态地接近铃木,他就感到些许着急,媒体也都围绕着帅哥新人,他很生气过去所做的一切功绩都被忽视了吗?
自己是在嫉妒。说得更明白点,他是在害怕。
「你看你看,这个很棒吧!」
伊良部在诊疗室把棒球制服摊开现给真一看。制服的胸口处缝着「DOCTORS」。不知他是在开什么玩笑,袖子上还有「LV」的字样。
「我们医院有业余棒球队,我请他们让我加入了。不过只有我的制服是特别订做的啦!」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真一漫不经心的回答。
「我会用医院的经费捐赠所有的棒球用具,但是相对地,他们要让我以三号三垒手的身份出赛。」
「哦?你还真是加入了一支好球队啊!」
真一说着讥讽的话语,然而伊良部似乎没听懂,还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好没精神。」
「怎么可能有精神啊!」他不禁大声怒书道:「我可是为了紧张感而跌到谷底了耶!」
「我就说不要在意嘛。」
「我就是很在意!」真一瞪了他一眼说。
「你要是再这样子,会连路都不会走喔!」
「什么意思?」
「之前有个忘记怎么走路的患者,右脚一跨出,右手就会跟着伸出来,结果最后回家时走得像机器人一样。」
真一在脑中想像那个画面,他吞了一口口水。不,不行!现在的他光是想像就会变成那样。
「坂东先生,你走走看嘛!你能正常走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满的抗议道。但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决定试试看,他想让自己安心。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脚。他通常都是先伸出右脚……他踏出一步,结果右手也跟着往前摆动了。
「哇啊!」真一大叫。他走得跟机器人一样。
「啊哈哈哈哈!」伊良部捧腹大笑:「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能去在意啦!」
「现在该怎么办?」他涨红了脸。
「喂——麻由美,拿最粗的针筒来。」
护士拿着让人怀疑是动物用的、热狗般大小的针筒出现了,针像钉子那么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一跑着逃开。
「什么啊!别说走路了,你连跑步都没问题嘛!」
真一猛然回过神,发现他一直线的跑到门边了。他觉得全身无力,双腿都软了。
「医生,拜托你差不多一点!」他怒气冲冲的说。
「紧张感很容易给人负面的暗示呢,啊哈哈!」
「还啊哈哈!你竟然把患者当成玩具!我可是为了听你的建议才来的!」
「怎么,坂东先生有事情想说啊?」
「有是有,不过算了,我要去别家医院。」
「不要啦——别这么说嘛!」伊良部突然撒起娇来。他很恶心地拉着真一的袖子。「我们好不容易变成朋友了说!」
「谁是你朋友啊!」真一甩开他。
「那我送你老旧的内视镜!拿来偷拍正好。」
「不用了。」
「X光的装置呢?」
「不需要!」
一阵虚脱感向他袭来,他以手掩面。伊良部简直异于常人,是个活在常识之外的人类。不,说不定他根本不是人类。他是栖息在综合医院地下室的幼儿妖怪,把误闯的患者当成玩伴—— 真一抬起头,与伊良部四目相接,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着。
「好啦,告诉我啦!」
「其实是……」他不由自主的开口道来。
「什么啊,你的紧张感是有原因的嘛!」伊良部将双手交叉在脑后,靠在沙发上。「职棒选手也真辛苦啊!」
真一老实说出他对新人的对抗意识。对方是在实力以外的方面受欢迎,这让他很火大。另外把资深选手搁置在一旁用新人推销球团,对此他感到不满,真一什么都说了,也许是因为对象是伊良部吧!如果是普通医师的话,他一定会耍帅,不会吐露自己的脆弱,然而就算让伊良部知道秘密也无所谓。
「不过知道原因的话就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去除那个原因就好了。」
「去除?」真一探身向前。「你有什么对策吗?」
「比方说让那个新人受伤咯。」
「……怎么做?」
「找人堵他啊!在上野公园雇用外国人的话,给个三十万他就会帮你办事了。」
真一看着伊良部。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算不能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只要让他休养一年也够了吧!媒体很快就会腻了。也就是说,让他在一开始就重重的摔一跤,接着他就会自己消失了。」
「那个……」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好人是会落败的。」
「即使如此也不能暗算人家吧!」
「那下毒呢?」
「不行!」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只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真一说不出话了。简直乱七八糟,这是犯罪啊!要是被发现可是一大丑闻。
不过他心里有些动摇,伊良部所书的确是他所期望的。
「烦恼也不会有进展的,我们来练球吧!」
「还来啊?」
「有什么关系,练球吧!这是特训,特训。」
真一在中庭陪伊良部练习打击。伊良部一点进步的徵兆也没有,几乎都是挥棒落空,不管说几次他还是改不掉由下往上挥的姿势。
但是伊良部看起来却很快乐,他的双眼闪耀着光芒。
4
《藤原纪子也心醉不已?对新人铃木投以热情视线。》
《与铃木合照,纪子喜欢年纪小的?》
没比赛的时候就写这个吗?只不过是艺人来看练习也能报导,这只是八卦记者在制造话题而已吧——
真一深深的叹气。他把体育报折起来,放在长椅上。
球季即将开打,队伍在东京落脚。现在就剩在关东近郊的几场热身赛而已,一军和二军的人全集合在羊毛衫队的练习场了。
真一并没有参与练习。这次他骗大家说他手腕痛,如果说手腕的话,不管是守备还是打击的练习都能逃掉。他拜托伊良部帮忙,伊良部便写了「肌腱炎」的诊断书给他,教练看了诊断书后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只说了句:「是吗?多保重啊!」
监督根本先生则是一脸严肃。「别以为我是放任主义者就可以撒娇!连自我管理都做不好的人,我是不会用的。」
这是当然的,真一无言以对,就算他是老鸟也觉得这很丢脸。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便和福原一起在外野跑步。
「喂,阿坂。你干脆就跟大家坦白讲吧!说不定会有人给你不错的建议。」
「别开玩笑了!与其被大家知道,我还不如就这么引退算了!」
他真的这么想过。最近真一非常泄气,他每天都看着存摺的余额,幻想着自己可以去开一间餐厅。
这天晚上选手会主办了一场聚餐。在开幕赛前增进彼此间的情谊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我不想去。」真一说,但是被选手会长告诫一番。
「你是统合内野手的人吧!你不去怎么行?」
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参加了。他坐在东京某家中华餐厅的圆桌前,对面就是铃木。
铃木不敢正视真一的脸。也许是有所顾忌吧!媒体总是只追着他,说不定他也很介意。
仔细想想,铃木本人一点错也没有,长相好看是与生俱来的,长发对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也是很正常的,是他太自我中心了,才会看铃木不顺眼。
铃木默默的吃着料理。小脸、英挺的鼻梁、整齐的眉毛,所有美男子的条件他都具备了,球团会把他当作招牌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的球技一点也不业余,而是真正的职业水准。在表演赛时,很多观众都来看他打球,人气也是实力之一。
真一越来越沮丧了。他的时代真的结束了吗?紧张感是上天所赐的药剂吗?
「喂!新人!不要客气,喝吧!」
真一对铃木劝喝绍兴酒。他不想让铃木发觉自己很在意他,就是用装的,他也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铃木唯唯诺诺的拿起小酒杯一口喝光,酒量看起来很好。
「哦!这新人还真可靠啊!」某人说道。
「在大学被训练出来的。」铃木谦逊的说。
「尽管喝吧!反正明天休假。」
「但是门禁……」
「放心、放心。我会帮你跟舍监说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又一口气干了一杯。
「哦哦!我看需要大一点的杯子了。」真一向服务生要了一个杯子。
「铃木,你情人节的时候收到多少巧克力?」
「嗯,三百个左右。」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的说。
「你这家伙!我只有银座的酒家小姐途的人情巧克力而已呢!」
「对不起。」
「铃木,你有这个吗?」一个新人竖起小指问道。
「嗯,有……」他搔着头。
「好啊!我要跟媒体爆料!叫『Friday』偷拍,让你的球迷减少!」
大家都笑了,铃木似乎也不再那么紧张了。
虽然铃木不太会说话,但他绝对是个好人。听说他在大学时代当过队长,如果他不受欢迎就不会被指名担任队长了
铃木一直被劝酒。喝了那么多还能面不改色,这让真一很惊讶。
他们到银座的酒店续摊,铃木也去了。话题新人来到店里,小姐们都兴奋了起来,他们那一桌的气氛相当热闹。
铃木连威士忌都很能喝,他一个劲地喝着加冰的威士忌。之后他们又去了几家酒店,小姐们都很开心,真一和其他人也感到很得意。
当他们注意到时已过深夜两点,于是便在路边就地解散。他们拦了计程车要让新人们先坐,这时却不见铃木的身影。
「咦?铃木呢?」
「会不会是去小便了?」
大家没放在心上便各自离去了,最后剩真一一个人。就在他想拦计程车时,事情发生了。
「别小看我!你这混帐!」从背后传来凶悍的怒吼,是铃木的声音,怎么回事?真一回头看,发现铃木就在前方不远的巷子里,和看起来像是流氓的两个男人面对面。
「只不过是碰到肩膀就要叫人来?你们是小孩子吗?喂!」铃木踩着踉跄的步伐,激动的说着。
这家伙,根本就已经醉到不行了嘛!原来他的酒品很差?真一慌了。职棒选手在路上和人起冲突,这铁定会上报的。
「臭小子,你以为我们是谁?」男人威吓道。
「喂!我看过他,他是羊毛衫队的铃木嘛!」
糟了!对方知道铃木。既然他们是流氓,一定会假装受伤并要求赔偿金。他得赶紧劝阻——
然而他的脚却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个黑暗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如果演变成打架,铃木少说也得在家里关一个月吧!恐怕暂时也无法出场比赛了,最惨的是他会受到社会的批判,帅哥新人将会坠入深渊。
这比暗算还要有效果!再说,是铃木自己让麻烦上身的,接下来他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真一觉得喉咙一阵干渴。他想吞点口水,但是口中连一滴也分泌不出来。
伊良部说过,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好人是会落败的,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恶魔在真一耳边喃喃细语。假装没看到吧!如此一来你的地位也能保住了,紧张感也会不药而愈——
「咦?这不是坂东先生吗?」有人拍上他的肩。
「呜哇!」真一吓得跳了起来。仔细一看,伊良部双手抱着酒店小姐站在他的眼前。
「真巧!制药公司招待我到酒店喝酒,因为我经常跟他们叫货。」
真一的心脏急速跳动着,并且不停冒汗。为什么伊良部会在这时候出现?这家伙绝对是妖怪!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要回家吗?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反正顺路呀。」
他感到晕眩,身体微微摇晃着。伊良部正打算把他从这个地方带走,也推动了他的阴谋。
「医生,你要再来喔!」酒店小姐用手指戳着伊良部的脸,撒娇地说道。
「我跟一家葬仪社很熟,下次就让你们接待他们吧!」伊良部在真一面前和小姐有说有笑的。
小姐拦了一辆计程车,把他和伊良部送上车。车子向前行驶。
「对了对了,明天医师队有比赛喔!坂东先生,你要不要来看?」
「好啊……」他心不在焉的回答。
「好高兴喔!如果需要代打的话我会让你上场的。」
「喔,这样啊……」
这样真的好吗?真一扪心自问。自己为了一个肮脏的理由,抛下了酒醉惹上麻烦的新人,他是这种人吗?不会感到羞耻吗?
不,一切都是铃木自作自受。他没有必要救他,这也是职棒界的一面,伊良部的登场正是神的旨意,是神派遣妖怪伊良部来带走他的。
「好期待明天的比赛喔!我们要和都民医院的人对战,输的那一方要帮胜利队伍受理一个月的急诊。」
真一闭上双眼,醉意让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我们绝对要赢,到时就让他们吸一些三氯甲烷。」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他还是办不到。他可是个运动家啊!他一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走到现在,他不想变成卑鄙小人。
「司机先生,我要下车!请停车!」真一探身向前说。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
他丢下讶异的伊良部,急忙地逃出计程车,他用尽全力在无人的路上奔跑,拜托一定要赶上啊!他在心里呐喊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转了个弯,到达刚刚那个地方。他气喘吁吁地环视四周。
「我说你们有种就试试看!听不懂吗?」
铃木的吼声传来。他朝声音的源头看去,他们还在巷子里互瞪,太好了,还没打起来。
「等一下!」真一跑上前,介入双方之间。「不好意思啊!我们的年轻人对你们失礼了。他喝醉了,请你们不要见怪。」
「你是谁啊?」流氓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体格很好的男人增加到两个,对方多少也有些畏惧了。
「很好,这样就二对二了!要打就来吧!」铃木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你是白痴啊!」真一真的生气了,他在铃木头上敲了一下。
「啊!这家伙是坂东嘛!」其中一个流氓说。「他是羊毛衫队的坂东!」
「是的。下次我会给你们内野席的门票,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他好吗?」
「罗嗦!谁要那种东西啊!」流氓向前跨了一步:「你之前竟敢揍我们的矢崎!」
「我们的矢崎?」
「我们是大阪破坏者队的球迷!」两人涨红了脸。
「啊、不,那是……」
「绝不原谅你!我们要帮矢崎报仇!」
对方突然挥了一拳。真一闪避不及,拳头就这样硬生生的迎上他的脸。
「你这个王八蛋!」铃木作势要猛扑过去,真一连忙制止他。「请放开我!我要为你复仇!」
「不用了,快住手!冷静下来!」他拚命的阻止铃木。
怎么会这样?比起生气,他现在更想哭。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做这种事啊?
「坂东!好好教一下你们家的小伙子!」
「如果你们敢在跟破坏者队的比赛中打出全垒打,我们可是会到你们家点火的!」
流氓们整理一下衣襟后便离去了。真一和铃木跌坐在当场,他的脚都软了。
不论如何,他们脱离险境了——这下他总算放心了。
「铃木!收假后你给我好好打击一千次啊!」他用手掌拍拍铃木的脸说。铃木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靠在墙上闭着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喂!笨蛋!不要睡在这种地方啦!」不管怎么摇怎么捏都叫不醒铃木,真一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他两脚往前伸直,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铃木纯真的睡脸,铃木很适合当职业球员,只要累积经验,一定能成为一个好选手吧!
真一起身,将铃木背起来,走在夜晚的道路。他不能就这样丢下铃木不管。
「哈、啾!」真一打了个喷嚏。他用面纸擤着鼻涕,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丢,但是面纸太轻了,没有到达垃圾桶里。
他大剌剌的躺在球员席上。名叫麻由美的护士正在一旁佣懒的抽着烟,她穿着球衣,应该不是来加油的,而是比赛的一员。
「伊良部医生,拜托!慢慢投也没关系啦!」
在投手丘上的投手抱怨说道。伊良部正面接住滚地球,朝一垒暴投,敌队似乎已看出三垒是个漏洞。
「喂!都民医院的庸医们!打更难的滚地球来吧!」伊良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个和平的假日。在青空下,一群人在河边的球场里打着业余棒球。有小腹突出的中年男子,有畏畏缩缩的年轻人,还有女性球员。
这次是外野手失误了。一个普通的高飞球,他用手套接住却又不小心掉落了。
真一忍不住笑了出来,天上的云雀们也在笑着。「真好,他们看起来好快乐。」真一自言自语说,他以新鲜的心情看着他们打球。
真一都忘了还有这种小球赛。他在小学四年级加入少年棒球队后,就一直为了胜利而打球,他咬牙辛苦练习,所有队友都是竞争对手。
引退之后就加入业余的球队吧!加入这种不论输赢,都欢笑不断的球队。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还想打职棒,至少再打个五年,只要正面迎向紧张感就好了。就像伊良部说的,又没有生命危险。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昨晚有跑回去真是太好了。如果就这样丢下铃木,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他还是很光明正大,没有变成一个小人。
能和铃木熟起来也是一件好事。喝得烂醉如泥的新人,也只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那柔软的双颊,尚未经历过人间险恶呢。真一好久没有这种身为大人的从容了,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在穷紧张而已。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在球员席旁玩球。年纪看起来约五岁左右,他把球丢到水泥墙上,独自模仿着投手投球的样子。
「小弟弟,叔叔来当捕手吧!」真一说。小孩腼腆的点点头。
他在离小孩五公尺处蹲下说道:「你可以投了。」
小孩完全不会控球,不过他还是个孩子,这是当然的。
真一再度想起伊良部的话。控球究竟是什么?人是在何时学会控球的?
也许这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只有人类拥有不可思议的学习能力。
一记呈抛物线的好球飞来。「哦!好厉害喔!」真一夸奖说,小孩的眼里闪耀着光辉。
「你就照这个样子继续投。」
接着是连续的好球。真一往后退了一公尺,但小孩还是投出了好球。
他觉得他好像看到婴儿第一次站起来的瞬间,他见证了这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页。
「坂东先生!你在做什么?」换人时回来的伊良部说:「守备好累喔!接下来我只要当指定打者就好。坂东先生,三垒就交给你咯!」他在球员席上坐下,敲着自己的肩膀。
真一呆住了。怎么有这么任性的人?
「不行啦!我有投球紧张感耶!」
「你不是能正常投接球了吗?还没治好吗?」
「对方是个小孩子,我只是丢弹跳球把球传回给他而已。」
「那不是更难吗?为了让对方能接到球,你要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个角度把球传回去呢!」
真一词穷了。这么说也对……他刚刚完全是无意识的传球。因为对方是小孩子,他就像个父亲一样跟他玩球,什么也没想。真一的心逐渐晴朗,吸入的空气也令他觉得很舒服。
「好——我就来打个全垒打给他们看!」伊良部撑大了鼻孔,朝打席走去。
自己已经痊愈了吗?诅咒解开了吗?
他觉得自己一定没事了。因为过去一直盘踞在心中的不安,如今已消失无踪。
他脑海里也有了画面,他看到自己投球、打球,还有奔跑的样子——
敌队球员席传来笑声,往正中央飞去的超好球,伊良部却连续两次挥棒落空,还转了一大圈跌在地上。
真一放声说:「嘿!投手!这个打者连牵制球都打不中!你只要投稍微高一点的慢球就OK了!」
敌队球员席的气氛更加沸腾,每个人都笑翻了。「咦?那不是羊毛衫队的坂东选手吗?」有人问道。没错,没错!他就是经常得到金手套奖的坂东真一!他可是连续九年守着有Hot Corner之称的名三垒手!真一在心中大声说着。「你到底站在哪边啊!」在打席的伊良部相当气愤。
投手投出一个很瞧不起人的慢球,是大约头部高度的坏球。
伊良部飞扑向前,挥动球棒。
下一秒,悦耳的打击声在万里晴空中响起。
白球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消失在河川彼端。
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望着这一幕。